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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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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们苏醒的灵魂道声早, 我们凝视彼此的目光没有恐惧; 因为爱控管对其他一切的喜好, 将一个小小空间变成全世界。 ---约翰·多恩[这里的段落选自多恩的作品《早安》(The Good-Morrow)。] 多罗西娅见过罗莎蒙德后连续两夜好眠,到了第三天早晨,她已经甩掉所有疲惫,甚至觉得浑身充满用不完的精力。也就是说,只要她能静下心来做任何事,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应付自如。前一天她花了不少时间出门散步,还去了两趟牧师公馆,不过她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消耗时间。这天早上,她气恼自己像个孩子似的毛毛躁躁,今天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村庄里有什么事可做?天哪!没有。每个人都丰衣足食,没有谁家的猪死掉。 这天是星期六,家家户户都在刷洗门窗和门阶,去学校也没用。不过有不少问题她想弄清楚,她决定积极处理其中最重要的。她坐在图书室里,面前堆着她特地挑选出来的书,这些书都跟经济学有关。 她想研究该怎么使用金钱,才不至于损害他人的利益,或者为他人创造最大的好处(其实意思是一样的)。兹事体大,只要她能掌握要旨,她的脑子一定能静下来。可惜她的思绪飘走整整一小时,她最后发现每个句子自己都读了两次,脑子里想着许多东西,却没有一件跟书本内容有关。太叫人气馁了。她该不该叫人套上马车去一趟蒂普顿? 不,基于多个原因,她更喜欢留在洛威克,但必须约束游走的心思。自律是一门艺术,她在棕色图书室里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思索该用什么方法镇住她飘荡的思绪。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单纯找件事来做,某种她必须全力以赴的事。不是可以研究小亚细亚的地理吗?过去卡索邦经常指责她在这方面的知识不足。她走到放地图的柜子,打开其中一卷:今天早上她说不定可以确定帕夫拉哥尼亚在不在黎凡特海岸[帕夫拉哥尼亚(Paphlagonia)是小亚细亚古地名,位于黑海南岸。黎凡特海(Levantine)指的是地中海东部海域。],顺便解决她的另一个知识空白,确认夏利伯人[夏利伯人(Chalybes)是古代小亚细亚的种族。]是不是居住在黑海沿岸。当你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地图是绝佳读物,因为上面有太多名称。如果你仔细研读,它们就会组成和谐的乐音。多罗西娅认真地查看起来,低着头贴近地图,低声读出上面的地名,咿咿哦哦,声音好似音乐。尽管历经磨难,这时的她看起来仍像个小女孩,十分逗趣,边念边点头,手指点着念过的地名,嘴唇微微噘起,不时停下来举起双手,捧着脸颊,惊呼道:“天哪!天哪!”这些动作就跟旋转木马一样,一直没有停下来。但最后她还是被打断了,仆人推开门通报:“诺博小姐来访。” 娇小的诺博小姐的帽顶高度还不到多罗西娅的肩膀,她受到热情的欢迎。只是,她的手被多罗西娅握住的时候,嘴里不停发出海狸般的声响,像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请坐,”多罗西娅推了一张椅子过来,“有什么事要我做吗?我会很开心有事可做。” “我一会儿就走。”诺博小姐把手伸进她的小提篮,紧张地抓住里面的某件物品,“有个朋友在教堂院子里等我。”她又发出那种意义不明的海狸叫声,下意识地把抓在手里的物品拿出来──是那个菱形玳瑁盒子。多罗西娅觉得自己脸红了。 “是威尔。”诺博小姐怯懦地说,“他担心自己冒犯了你,拜托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花几分钟见他。” 多罗西娅没有马上回答。当时她想,她不能在图书室见他,因为她丈夫的禁令似乎盘踞在这里。她望向窗外,她能在外面的庭园跟他见面吗?乌云密布,树木也开始颤抖,像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再者,她不敢出去见他。 “卡索邦太太,请你见他一面。”诺博小姐怯生生地说,“不然我就得回去跟他说‘不行’,那样他会伤心。” “好,我见他。”多罗西娅说,“请让他过来。”她还能怎么办?这个时候除了见威尔,她没有别的渴求。这个愿望挂在她心头,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只是,她又觉得心跳加速,像某种警示……她觉得自己为了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诺博小姐快步走出去传达信息。多罗西娅站在图书室正中央,交握的双手垂落身前,端庄地站在那里走神,没有努力平复心情。那个时刻,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肢体动作上,她思索威尔在想些什么,思索别人对他的冷酷无情。她对这样的不公正有什么义务吗?打从一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就掺杂了这种对不公平诋毁的反抗。现在她的心经过那段苦恼后重新振作起来,那股反抗变得比以往更加强烈。“如果我太爱他,那是因为他受到太多委屈。”她心里有个声音对图书室里的某个假想对象这么说。 这时门开了,她看见威尔站在眼前。她没有动弹。他走向她,脸上带着比以往更明显的疑虑和怯懦。他心里充满不确定感,担心自己的表情或言语会进一步拉开他们的距离。 多罗西娅也害怕自己的感情。她看起来像被魔咒捆绑,整个人定住不动,交握的双手没办法分开,某种深沉的渴盼潜藏在她眼底。 威尔发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手,于是在她面前一米处停住脚步,困窘地说:“非常感谢你愿意见我。” “我也想见你。”多罗西娅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她没想到要坐下来。这种女王般的接见方式带给威尔的感受不太好,但他决定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这么快就回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太傻,甚至觉得我做错了。我因为没有耐性受到了惩罚。你一定知道我有个难堪的出身,事情已经传开了。我离开前就知道了,也决定只要有机会再见到你,就要告诉你。” 多罗西娅默默动了一下,她放开交握的双手,却又马上交叠在一起。 “没想到那件事变成了流言。”威尔接着说,“我想跟你说一件跟那个有关的事,那是在我离开前发生的,也是我这趟回来的原因;至少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想找布尔斯特罗德捐钱做公益,那笔钱是他之前有意给我的。也许他也不是那么坏,他私下提议要为过去的伤害补偿我,要每年给我丰厚的年金作为弥补。这些讨厌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威尔疑惑地看着多罗西娅,只是显得越来越不服气。每次想到自己命运中的这件事,他都会如此。他接着说:“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是,我知道。”多罗西娅连忙回答。 “我不接受用那种钱支付的年金。我相信如果我接受了,就会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现在他为什么不放胆跟她说这种话?她知道他爱她。“我觉得……”他还是说不下去了。 “你的做法正符合我对你的期待。”多罗西娅脸色绽放光彩,脑袋在美丽的脖子上竖得更直。 “虽然其他人都因为我的身世对我产生偏见,但我相信你不会。”威尔一如往常地把脑袋往后甩,深深凝视她,眼里有着沉重的恳求。 “如果这是另一个困境,这会是让我坚持相信你的另一个理由。”多罗西娅热情地回答,“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改变,除非……”她情绪激动,很难继续说下去。她强自镇定,用颤抖的声音轻轻说:“除非我觉得你变了,不如我过去想象的那么好。” “我各方面肯定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只有一件事除外。”确认她的感情后,他也勇敢倾诉衷情,“那就是我对你的真心。只要想到你怀疑我的真心,其他事我都不在乎了。我觉得一切都完了,没有什么值得努力,剩下的只是忍受。” “我不怀疑你了。”说着,多罗西娅伸出手。她莫名为他担忧,这份担忧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情。 他拉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一吻,喉咙仿佛发出一声哽咽。这时他另一只手拿着帽子和手套,俨然毕恭毕敬的保皇党。他的手不愿松开,多罗西娅心乱如麻地把手抽回来,转头走向一旁。 “乌云变得那么黑,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她边说边走向窗户,几乎没察觉自己在说或做什么。 威尔跟在她背后一小段距离外,倚着一张皮椅的椅背站定。他把帽子和手套放在皮椅上,总算摆脱那叫人难以忍受的虚礼。在多罗西娅面前,他从没讲究过这些俗套。坦白说,他靠着椅背的时候,心情相当轻松,现在他不再忧心地揣测她对他的观感。 他们默默站着,没有看对方,而是望着在强风中摇晃的常青树,树叶浅色的背面衬着越来越黑暗的天空。威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期待暴风雨的到来,因为风雨一来,他就不需要急着离开。树叶和细枝被吹得满天飞舞,雷声渐渐逼近。光线越来越昏暗,这时突然一道闪电,他们惊吓之余看向对方,相视而笑。 多罗西娅开始说出心里的想法:“你说没什么值得努力,这种话不对。如果我们失去自己的主要福祉,还有其他人的福祉值得去努力。有些人会因此得到快乐。我在最失意的时候,好像最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这个想法带给我力量,我很难想象自己怎么熬得过那些苦难。” “你没有体验过我经历的那种苦难。”威尔说,“那种知道你肯定会唾弃我的苦楚。” “可是我体验过更糟的,觉得别人不怀好……”多罗西娅脱口而出,却及时打住。 威尔脸色涨红。他觉得,不管她想说的是什么,想必都牵涉导致他们分离的致命因素。他静默片刻,之后激情地说:“我们至少可以坦诚相待,这也是一种安慰。既然我必须离开,既然我们注定要分离,你不妨想象我是站在坟墓边缘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闪电的强光划过天际,让他们看清对方的模样。那光线像绝望的爱那般惊悚。多罗西娅快速从窗子旁躲开,在她背后的威尔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定,像两个孩子,望着窗外的暴风雨。啪啦一声,响雷在天空中奔腾而过,大雨倾泻而下。他们转身面对彼此,威尔刚才的话言犹在耳,两人都没放开手。 “我没有希望了。”威尔说,“即使你爱我跟我爱你一样深,即使我是你的全部,但我几乎确定永远是个穷人。从务实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只能仰仗不可捉摸的命运。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如果向你求婚,就会是一种卑劣的行为。我打算从此销声匿迹,可是我想做的事老是办不成。” “别难过。”多罗西娅用清晰温柔的语调说,“我会跟你一起承担分别的痛苦。” 她的嘴唇在颤抖,他的也是。没有人知道谁的嘴唇主动去碰触另一个人的,但他们在颤抖中亲吻,之后又立即分开。雨水仿佛愤怒的精灵,凶猛地拍击窗玻璃,疾驰的狂风紧随其后。在这种时刻,不论忙人或闲人都会满怀敬畏地停住脚步。 多罗西娅坐进离她最近的椅子,那是一张摆在房间中央的双人矮榻。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望着窗外阴郁的世界。威尔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身旁坐下,把手按在她手上。她手心朝上跟他相握。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看对方,直到雨势渐歇,四周开始陷入沉寂。他们心里千愁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雨声停歇时,多罗西娅转头去看威尔。 他突然一阵惊呼,像面临酷刑的威胁,跳起来说:“不能这样!” 他走回皮椅后面,靠着椅背,像是跟自己的怒气对抗。她哀伤地看着他。 “将别人拆散就跟杀人或其他恐怖罪行一样要人命。”他又大喊,“生命因为小事被残害,叫人难以忍受。” “不,别那么说。你的生命不会被残害。”多罗西娅温柔地说。 “不,一定会的。”威尔满腔怒火,“你用这种口气说话真残忍,好像我还能有什么慰藉似的。你也许能看到悲伤之外的东西,我却不能。你太狠心,明知道结果是怎样,却用那种口气说话,等于把我对你的爱不屑一顾地扔回来。我们永远不可能结婚。” “未来也许有机会。”多罗西娅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时候?”威尔哀怨地问,“何必把希望寄托在我未来能不能成功?将来我有没有能力养家活口还得靠运气,除非我出卖文笔和口才为人作嫁。这点我看得清楚明白。我不能向任何女性求婚,就算她不需要放弃奢华享受也不行。” 两人都沉默无语。多罗西娅有太多话想说,可是那些话太难说出口。她的心被它们占满,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她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心里很难过。威尔愤怒地看着窗外。如果他能看着她,不要从她身旁走开,她会觉得更容易启齿。最后他转过来,依然靠着椅背,下意识地伸手拿帽子,用恼怒的口气说:“再见。” “噢,我受不了,我的心会碎掉。”多罗西娅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激烈的情感冲破言语的阻碍,眼泪也夺眶而出,扑簌簌掉下来。“我不在乎财产,我讨厌我的钱。” 下一瞬间威尔已经来到她身旁,将她搂在怀里。她的头往后仰,也轻轻推开他的脸,方便跟他说话。她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单纯地凝视他,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地说:“我自己的钱就够我们生活了,一年七百镑,太多了。我要的不多,我不需要新衣服,也会学习节省开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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