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朽的班扬描绘迫害者声嘶力竭指控的画面，有谁同情被定罪者的忠诚？但是，面对群众责难的时候，能够确信自己遭到不白之冤且被众人指责的正是我们最大的优点，这样罕见而可贵的命运就算最伟大的人都不太可能拥有。反过来说，一个人一方面说服自己，那些向他投掷石块的人都是邪恶的化身，另一方面却没办法以殉道者自居，因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遭处石刑，不是因为他宣扬正义，而是因为他不是自己宣扬的那种人。这才是值得同情的命运。

布尔斯特罗德就是在这种折磨下，做着离开米德尔马契的各种准备，哀伤地逃往冰冷的陌生环境，了却这挫败的残生。妻子的尽责、宽容与坚贞帮他摆脱了一个他害怕的后果。只是，在他心目中，妻子仍然像法庭，他不敢向她认罪，依然奢求她的拥护。关于拉夫欧斯的死，他在心里用模棱两可的言语为自己辩解，认为那是他祈求的全能上帝的意旨，但他还是戒慎恐惧，不敢向妻子全盘托出，不敢接受她的审判。他做过的那些事，经过自己编造的论点和动机的冲刷稀释，似乎不难取得无形的宽恕。但她会怎么看待它们？他无法承受的是她心中从此认定那是谋杀。他觉得自己被她的怀疑笼罩。他之所以有勇气面对她，是因为他认为她没有把握，还不能判定他犯下最严重的罪行。某一天，也许在他弥留之际，他会向她坦承一切。在那个阴暗时刻，当他的生命渐渐消逝，她握着他的手，或许会静静聆听，不排斥他的碰触。也许吧。然而，隐瞒已经是他一生的习惯，招认的冲动软弱无力，敌不过对更难堪的耻辱的恐惧。

布尔斯特罗德面对妻子时畏畏缩缩，不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受到她的严厉评断，还因为他为妻子受苦深感自责。她将女儿送进一所靠海的寄宿学校，尽可能让不知情的她们远离这次危机。女儿离开后她如释重负，不需要向她们解释她的哀伤，也不需要看着她们惊骇猜疑，从此她可以终日沉浸在忧愁里，任由白发渐增，眼睑日益松弛。

“哈丽叶，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布尔斯特罗德对她说，“我是指关于财产的安排。我不打算卖掉我在镇上的土地，这些留给你，当作以后的生活保障。如果你在这方面有任何想法，一定要跟我说。”

几天后她去弟弟家回来后，对他说出心里酝酿很久的事。“尼可拉斯，我想为我弟弟家做点什么，而且我觉得我们有责任为罗莎蒙德和她丈夫做点补偿。华特说李德盖特不得不离开米德尔马契，他的业务几乎垮了，他们没有钱到任何地方重新开始。我宁可我们拥有少一点，补偿我可怜的弟弟一家人。”哈丽叶不愿意说得太直白，只说“做点补偿”，她相信丈夫能听懂。

基于她不知道的特殊理由，布尔斯特罗德听到她的提议心生畏怯。他迟疑片刻后说：“亲爱的，你建议的方法行不通。李德盖特已经把一千镑还给我了，是卡索邦太太借了钱给他，只为了避免他欠我人情。他这么做等于拒绝接受我的任何帮助。他的信在这里。”

那封信好像深深刺伤了哈丽叶；信里提到卡索邦太太的借款，像在反映一个事实，也就是大多数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人愿意跟她丈夫沾上关系。她沉默了一段时间，泪水潸潸落下。她举手擦掉眼泪，下巴止不住地颤抖。布尔斯特罗德坐在她对面，心痛不已。她那两个月前还明亮红润的脸庞，如今已经在哀伤中失色。那张脸苍老了，跟他憔悴的面容一起苍老的。

他打起精神安慰她，说：“哈丽叶，还有别的办法。只要你愿意出面，我们应该可以帮上你弟弟的孩子。我想你会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我是指我打算留给你的田产，那是一桩好生意。”

她专注地盯着他。

他继续说：“葛尔斯曾经想帮我管理斯东居，好把你侄子弗列德安插在那里工作。那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他们不用付太多租金，每年缴纳一部分收益就行了。弗列德在葛尔斯手底下做事，这是很好的起步。这个安排你还满意吗？”

“嗯，满意。”哈丽叶恢复了一点活力，“可怜的华特颓丧极了。我离开前要尽全力拉他一把，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哈丽叶，你必须自己跟葛尔斯说这件事。”布尔斯特罗德不喜欢接下来必须说的话，却乐见他预期的结果，原因不只是带给妻子安慰。“你必须告诉他，那片土地等于是你的，他不需要跟我接触。你可以委托史坦迪许帮你洽谈。我会这么说，是因为葛尔斯拒绝当我的代理人。我会把他起草的文件交给你，上面列了合作条件。你可以请他重新考虑。如果你是为你侄子向他提议，我想他有可能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