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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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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程浩从奶茶店离开后,回家就躺下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收到了张亦行的微信,果然,张弛很支持儿子去打职业电竞。 而程浩根本没打算跟自己父亲说这件事,他不需要谁同意,反正王凯出路费,明早醒了直接走。 屋子很小,父亲粗重的鼾声很吵,加上接到职业战队的邀请颇有些兴奋,程浩迟迟睡不着。他在脑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幻想着去上海后的生活。 如果他能试训通过,就能赚很多的钱,他要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再也不用这充话费送的破手机了。他还要送自己一台配置很高的电脑,显卡怎么也得4090往上吧,散热必须是水冷的,机箱要有炫酷的灯效,不仅能玩《峡谷战争》,还可以玩steam1 上那些3A大作。他还想买一辆摩托车。哦,对了,还有房子,他再也不用蜷在这窝棚里了,上海的房子是不可能买得起的,不过他也许能在省城买一套大房子……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白纸,他用意识在白纸上写下两行字,给自己的胡思乱想做了个总结— 人生目标:1、挣到很多的钱。2、找一个特别漂亮的女朋友。他又想了想,把“特别”两个字划掉了。 十六岁的男孩脑子里能想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这些东西。无论现在过得多么糟糕,总觉得更好的日子在后头等着自己。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幻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浩隐隐约约听到响动,然后自己的被子就被掀开了。程浩用手挡住脸,此时外面天光大亮,应该是到了早晨。他在困倦中睁开眼,看见窝棚内站着好几名青壮年男子,被子掉在脏污的地上。他昨晚回来得比较晚,没脱衣服就躺下了。 “都不用我们动手,你倒自己给绑上了。”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男人穿着迷彩服,看见程浩绑着的双手,有些惊讶地讥笑道。那是程浩为了防止异手在睡梦中再度发作故意绑上的。 “走吧!”迷彩男对程浩说。 “去哪里?”大清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程浩又怒又怕,但更多是迷惑。这些人是谁?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且他现在要去高铁站,哪会跟这些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走。 程浩扫了一眼屋内,父亲不在。 “你爸没跟你说?” 程浩摇了摇头。 “去了你就知道了,赶紧把衣服穿好。”迷彩男收起笑意,用命令的口吻喝道。 程浩剜了他一眼:“不去,这是我家,是你们乱闯进来,再不走我报警了!”他边说边侧过身,用身体挡住迷彩男的视线,试着解开绳子,打算一挣脱就往外跑。不管这伙人是来干吗的,肯定不是好人。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绳子还没解开,程浩听到迷彩男一声吼,然后自己左侧上半身就传来一股巨力,他站立不稳,扑倒在地,待翻过身来,才意识到刚才被迷彩男踹了一脚。 这是遭了贼?照理说, 贼也看不上我这家庭啊……他胡乱想着。 迷彩男欺身向前,又是一脚蹬在程浩胸口。剧痛传来,他感觉肋骨都快散架了。这时绳子终于解开了,程浩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他颤巍巍撑起来,一拳就往迷彩男脸上招呼。屋内其余几个男人,见程浩想反抗,冲过来架住他,又是一顿拳脚相加。程浩虽然平时经常锻炼,但仍是敌不过这么多人,没几下就被制伏了,头被按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爸!爸!”他认定这伙人是贼,也顾不得和父亲的矛盾,下意识地大声呼救。房门虚掩着,如果父亲在屋外,至少可以搭把手。但喊了几声,并无回应。 “带走!”迷彩男揉了揉被程浩打了一拳的腮帮子,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劲儿还挺大!” 几个人押着程浩往屋外走。到了门外,被摁着脑袋的程浩看见父亲正一脸冷漠地抽着烟。程浩本来还在挣扎,看见父亲,他突然就不挣扎了。 很明显,父亲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进来是父亲允许的,甚至,这些人可能就是他找来的。 “他们要带我去哪儿?”程浩问父亲。 “他们不会害你的,你要听话,好好改造。”父亲没有看他,低着头说道。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的马路上,七座的,程浩被按着头推进了车里,几个男人随后也上来,迷彩男开着车,很快驶出了小巷。 因为刚才事发突然,程浩匆忙中顾不上拿手机,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想,高铁是肯定赶不上了,要是手机在身上多好,至少能给王经理发个微信,告诉他自己今天去不了了。 从车窗向外望去,柏油马路逐渐过渡到乡间土路,道旁还出现了树和野草。程浩心里的惊惶更甚。显然,这是出城的方向,越走越荒凉了。他想逃,但看了一眼车里,一圈的彪形大汉,知道自己打不过,只好忍住。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既然父亲放任这伙人抓走他,那应该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于是心下稍安。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先弄清楚这伙人什么来头。 汽车又行进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程浩被那群人押着下车,抬头看见一块牌匾,上面有“正心书院”四个大字。他瞬间明白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这是一处有着高耸围墙的建筑,墙体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纯水泥墙面,某几处还间杂有白灰。高墙的上缘缠着丛生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有三角形的倒刺。站在墙边,除了高墙,再看不见别的事物。 程浩被人押着进了门,打眼看去,整个地方不算大,和自己之前的初中学校差不多。有一个小操场,但是没有铺塑胶,而是长草的干硬泥地。另外,零星地分布几处楼房,都不高,最高也才三层楼。 “救我。” 恍惚之间,程浩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精神受到刺激出现了幻听,没想到那声音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救我。” 这次程浩听清了,不是幻听。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还有些稚嫩。程浩说不上来那声音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准确地说,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个方位,而像是直接从他脑海里传来的。虽然是在求救,但那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急切感,更像是一种幽深绵长的呼唤——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经历了异手这样的奇异事件,程浩的心理承受能力高了一些,虽然心底依然有无数的迷惑和恐惧,但他不再那么惊慌失措,而是尝试在内心里回应那个声音:“你是谁?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迷彩男的推搡和呵斥。那声音没再响起。 程浩回望了一眼身后缠着带刺铁丝网的高墙,不禁颓然地想:我也被关起来了,谁又来救我呢? 程浩被抓走后,程建宏没有马上去拾荒。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心里闷闷的。他想:你现在恨我,以后长大你就懂了。 他是在前段时间看到正心书院的传单的,那上面大大的黑字“叛逆的孩子有救了!”吸引了他的注意,下面的小字介绍道,正心书院独创的“情绪舒缓”教学模式能够帮孩子矫正不良习惯、戒除网瘾、治疗叛逆厌学。“给我三个月,还您一个完美的孩子。”这句广告语让他有些心动。儿子从小就不听话,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完全没用。也许真的只有这些教育专家才有办法让儿子学好吧。但他那时还没有下定决心,只是下意识把传单上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直到昨天,程浩出了中考成绩,考得差不说,还敢横!他接触过一些同学家长,听他们说起过职高现状,说那里培养的都是些“烟酒生”。程浩如果去读职高,可能学坏不说,钱也浪费了。他说了不支持读职高,没想到程浩还敢给他甩脸子,真的是翅膀硬了,不收拾不行。程浩冲出家门后,程建宏越想越气,清点了一下自己还有多少积蓄,然后拨通了传单上那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很热情地给程建宏介绍了书院的情况,举了很多矫正成功的例子,说其中有一个孩子以前甚至会动手打父母,矫正之后乖得很,每天都会给父母烧水洗脚。程建宏问了下学费大概多少,对方答一万。程建宏没有那么多钱,便要挂电话,对方赶紧说最近暑期有优惠,可以打折,五千块就可以报名,不过学时要稍微缩短一点,只有两个月。 程建宏虽然穷,五千块咬咬牙还是拿得出来,当即给程浩报了名。当天下午,他亲自跑了趟书院,看到接待人员给他展示的满满一墙家长送的锦旗,更加坚定,当场缴了费,并且和书院约好,第二天一早就来家里接孩子。 迷彩男押着程浩,一行人七拐八拐,进了操场旁边的一栋楼。他们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摆放着一排排带电子锁的柜子,看起来就像泳池的更衣室。 其他的人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程浩和迷彩男。迷彩男冷冷地打量程浩,从自己身上取出一张卡,拿到背后柜子的某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其中一个柜子门打开了。迷彩男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上衣和裤子都是黑的,一点颜色装饰都没有。迷彩男把衣服扔给程浩,程浩手忙脚乱地接住。“穿上。” 见程浩还在犹豫,迷彩男冲过来又是一脚踹在程浩身上,“叫你穿上!聋啦?!” 程浩将上半身的衣服换上,迷彩男直接将他的衣服收走,还翻了翻口袋,检查里面有没有别的什么物品。 “裤子也换了。” 程浩下意识地因羞耻而犹豫。还没等他开口,迷彩男直冲过来,两个耳光又甩在他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欺人太甚!一股怒火窜上了程浩的脑门。 他在学校里可没少打架,刚刚在自己家是一对多,他没办法,但这里只有迷彩男一个人。 “你他妈的!”程浩大喊一声猛地向前扑过去,死死抓住迷彩男的手,想把对方绊倒后猛砸他的脸,不砸得对方昏死过去决不罢休。但迷彩男显然不是学校里打架斗殴的那些小混混可比的,他力气很大,下盘又稳,根本绊不倒。 “还敢还手!”迷彩男顺势一个膝击,重重地顶在程浩腹部。他觉得好疼,喘不过气,像虾一样佝下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块儿,腹中有酸水往上冒,想吐却吐不出来。 “还折腾吗?”迷彩男一脚踩在他的头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程浩虚弱地挥了挥手,迷彩男才移开脚,然后踢了踢地上的裤子。“穿上!” 程浩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眼前这个人,如果不就范,一定会吃更大的苦头。于是他缓缓地挪动身子,无力地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地面有多脏,连忙把裤子扒下来换上已经遍布脚印的新裤子。 迷彩男将程浩的衣服裤子还有随身物品,全部锁进了刚才打开的那个柜子,然后说:“记住,不要私藏任何东西……”迷彩男没再说下去,而是给了一个锥子般的眼神让程浩自己体会。 见程浩不再有忤逆的行为,迷彩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就像奖励一只温顺的好狗。“你爸把你送到我们这儿来戒网瘾,全是为了你好,你要珍惜。” 为了你好。 程浩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 他知道这种地方,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私立的少管所。曾经一起开过黑的网友中,就有人被送进来过。那个人出来之后,再也没上过线。 程浩穿好衣服后,迷彩男说道:“我叫王永利,是这里的教官。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服从我和校长的命令,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可以少吃些苦。你今天运气好,正好赶上了一月一次的感恩大会。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你要好好看,好好学。” 说完,王永利转身往更衣室外走去。程浩虽然很抗拒这个什么“感恩大会”,但想着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身,不如跟去看看,打探一下情况。他跟着王永利走出更衣室,接着又出了楼,沿着操场走了一阵。 程浩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号叫声。他停下来,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找到。 “走啊,愣着干什么?”教官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浩继续往前走,那惨叫声再次响起,这次程浩听清楚了。听起来像个孩子,声音稚嫩,却显得撕心裂肺,有些瘆人。应该是从那些像教学楼的建筑里传出来的,程浩死死地盯着那几栋楼,它们沉默肃穆,仿佛浓雾中的怪兽。 两人进了另外一栋更加低矮的楼。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是一个类似篮球场的地方,但比正常篮球馆要简陋,地上画着篮球场的白线,但没有球架,应该是球架被撤走了。四周的白墙上布满了污渍,上面通风的玻璃窗有些已经碎了。 程浩还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站在“篮球场”上的,是一群年龄和他大差不差的少年,他们身上穿着三种颜色的衣服:一种是和程浩 一样的黑色,除此之外,还有白色和红色两种颜色。 “黑色就是和你一样的,刚进来不久,还没改造好。白色就是改造得差不多了,我们叫‘洗白’了。”王永利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自豪。 “那红色呢?”程浩问。 “红色就是改造得很好,思想觉悟高,当管理了。红色的学生被称为‘议员’,可以管其他黑色和白色的学生。” 程浩以前听人扯闲篇,据说监狱里也用不同颜色的囚服来区分犯人,只不过在那里,红色囚服代表死刑犯。 黑、白、红三色学生齐齐整整地站在篮球场上,粗略看去可能有上百人。他们没有像正常学校里同学集会时一样交头接耳,只是静静站着,眼神呆滞。王永利带着程浩来到篮球场上,和程浩一起站在那群学生的外围。他对程浩说:“待会儿校长上台讲话,他叫你们干啥,你照做,就不会吃苦头。懂?” 程浩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环顾四周,开始观察环境。 在篮球馆观众席上,同样密密麻麻地站着很多人。那是一群中年人,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有的穿着并不合身、皱皱巴巴的西装;有的脚上穿着胶鞋,胶鞋上沾着泥,像是刚从田里干完农活,没换鞋子就来了。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沉默注视。台上和台下之间,横亘着一道生锈的铁栏杆。看样子,这群人像是家长。 篮球场的边缘居中的位置,有一处不知道是主席台还是领奖台的地方。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走上台去,拿起话筒开始讲话。王永利对程浩介绍道:“谭校长。” “家长们,同学们,我们现在召开感恩大会。我首先代表学校,向全体家长汇报教学成果。过去一个月,有五名同学,完成了全部学习课程,戒除了网瘾,成功毕业。有三名同学,因为表现优异,晋升为管理。新入学的同学,有七名,希望他们遵守学校的纪律,好好改造。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姜涛上台发言。” 一个梳着分头,身材矮小,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学生走上了台,和谭校长站在一起。程浩注意到,姜涛穿着红色的衣服。按王永利的话来说,这是因改造得很好而晋升为“议员”的学生。 “尊敬的校领导,亲爱的爸爸妈妈们,友爱的同学们……”姜涛开始发言。程浩感到很不适,从外表判断,姜涛年龄不小了,但他语气中那种谄媚、幼态、拖得很长的声音,就像一个在夸张朗诵的小学生。 “经过在正心书院为期三个月的学习,经过谭校长、王教官,以及各位师长的悉心关怀和教育,我获得了生命的洗礼,灵魂的升华,从重度网瘾少年彻底蜕变为一名有思想、有原则、有上进心的学生干部……”姜涛似乎有点怯场,声音发颤。谭校长温和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仿佛给了他很大的勇气和力量,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而自信。 “感谢谭校长、王教官的信任和栽培,让我担任议员这一重要职位。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以身作则,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协助校长和教官狠抓学风、狠抓纪律,深入贯彻落实 ……” 程浩听不下去,把头埋低,这样就不用看着这群人了。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面有个犯人说,一开始你会抵触监狱,当你在里面待久了,你就会爱上那里,最后离不开它了。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有点懂了。姜涛的讲话,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他很享受这里的生活。 姜涛足足讲了十分钟。结束后,从观众席上传来热烈的掌声,部分家长看起来有些感动,眼眶都红了,看来他们是真的觉得姜涛讲得很好。观众席上的掌声响起后,站在球场上的学生也开始鼓掌,但掌声明显稀疏很多。 谭校长全程站在姜涛旁边,姜涛讲完后他补充了几句姜涛在改造期间表现多么优异,号召大家向他学习。程浩观察了一下球场上学生的表情,有人不屑,有人向往,但更多的是麻木 ,显示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姜涛下台后,谭校长接着讲道:“好,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过后,我们就进行感恩大会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跪谢父母养育之恩,时长三分钟,预备,跪。” 球馆的音响里唱起了《感恩的心》,球场上的学生齐刷刷地面朝观众席的父母跪下了,动作很是熟练。 转眼之间,整个球场还站着的学生,就只剩程浩了。 谭校长,还有王永利教官,用惊诧的眼神看着程浩。程浩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跪倒的学生,只是冷笑。那些孩子大多埋着头,没有看台上的家长。 在《感恩的心》的音乐声中,王永利教官走到程浩身边说:“你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要想少吃苦,就乖乖听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跪下!跪到音乐结束才准起来。” “如果我不跪会怎么样?”程浩平静地反问。 王永利下意识抬脚,又要一脚踹到程浩身上,但又像有所顾忌似的,硬生生收住了动作,抬眼往台上家长群的方向看了一眼。“待会儿收拾你!”他凑近程浩,恶狠狠地说。 谭校长遥遥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朝着场馆大门的方向,给王永利使了个眼色。 王永利朝谭校长点点头,拉着程浩就往外走。程浩也看懂了谭校长那个眼神:不能让王永利当着家长的面收拾自己,但也不能让自己在所有人都跪的时候站着。有一个人这样做,就会有其他人效仿。 走出篮球场馆,程浩听到王永利用阴寒的语气说:“当众挑衅校长,你篓子捅大了。很好,很好,我很久没遇到你这样的学生了,等会儿就让你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王永利拉着程浩走过操场,此时已到正午,阳光毒辣,程浩感觉眼前明晃晃的,有点看不清路。沿着操场走了一阵,两人来到另外一栋看着比较低矮的楼前。那栋楼的大门门楣上有三个猩红的大字:“正心楼”,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涂写上去的。 王永利拽着程浩进了门。刚一进大楼,程浩就感觉一阵阴冷袭来,明明外面阳光炽烈,一进来仿佛气温骤降。程浩紧了紧衣服,扫了一眼四周,见一楼大厅立着一扇中式屏风。他跟着王永利走进了电梯。电梯一直上到五楼,出了电梯往右,沿着走廊走了一阵。走廊阴暗,采光极差,两人在一间房间前停下,程浩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勉强识别出了“校长办公室”几个字。 “等着,待会儿校长要找你。”王永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在这儿七八年了,比你还横的,说起来我也见过。以前有个女的,二十出头了,被她妈骗过来戒网瘾。一进来就给了她妈一耳光,骂她妈是贱人,然后直接就被送到校长办公室来了,校长亲自治疗。治疗了半个多小时吧,弄得大小便都失禁了,一股味儿,她出来直接跪下,哭着跟她妈道歉。说实话,我很期待看到过会儿你的表现,希望你比她坚强。”说着,王永利阴恻恻干笑两声。 程浩蓦然想起刚来时,在操场上听到的惨叫声,说不定就是有孩子在这间校长办公室接受“治疗”时发出的。他盘算着,如果自己拼死一搏,能不能摆脱这个王永利,然后逃出去。但王永利比自己高一些,可能有一米八,身材健硕,一身腱子肉,不好对付;再加上校园那一圈高耸的围墙,程浩觉得成功逃跑的可能性很渺茫,不由从心头升起一股悲凉之情——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被这帮人抓过来,此刻他应该已经到达上海开始了试训,大好前途在前面等他。而现在,他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等待即将到来的“治疗”。 正这么想着,电梯门开了,听脚步声,来者不止一个人。 谭校长和五个学生从电梯里走出来。那五个学生中,有四个穿着红衣服,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衣那个是被四个红衣学生架过来的。黑衣学生是个很瘦弱的孩子,留着扁塌的西瓜头,眼球里有一种古怪的混浊态,像是眼白和眼球的其他部分融在了一起,如同雨后的一堆石灰,笼罩着蒸腾的雾气。 那孩子看见“校长办公室”几个字,突然开始挣扎,想要摆脱束缚,眼睛瞪大,嘴里大声地叫嚷着:“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程浩这时才看清谭校长的长相。谭校长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和蔼。他看上去四五十岁,身形消瘦,戴细框金丝眼镜,很斯文。他脸上挂着笑,但仔细观察,那笑容是静态的,感觉永不消散,就像一张人皮面具,这么一看,那笑容就有几分瘆人了。 谭校长温柔地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嘴里说着:“石家豪,没事的,治好了病,你爸爸妈妈就会重新爱你的。”那孩子本来还在挣扎,听到这话就不动了,脑袋耷拉下来。 说着,谭校长掏出钥匙,打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潮湿憋闷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帘是拉上的,程浩见过那种窗帘,是专门的遮光窗帘,拉严实之后,即便外面艳阳高照,屋里也如黑夜一般。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张猪肝色的大办公桌,一张真皮沙发,还有一张床。那床是医用床,床面呈深绿色,长宽只能躺一个人,下面还带轮子。床附近有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一样的仪器,上面有各种旋钮和指示灯,外接两根电极。 四名红衣学生,押着黑衣服的石家豪,让他躺到床上去。两人按手,两人按脚,然后用束缚带把他捆住。只见谭校长调试了一下方形盒子上的旋钮,看着指示灯亮起,然后把电极分别按在石家豪的两侧太阳穴上。 “疼— 石家豪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号叫,头左右摆动,极力想甩掉电极。但他手脚都被捆住,挣脱不得。 程浩眼见石家豪遭受非人的折磨,就要冲上去干涉。他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类似这样的事,如果只是听闻,那听了也就听了,但真真切切发生在面前,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谭校长折磨石家豪的目的就是杀鸡儆猴吓唬他,如果对别人的苦难坐视不理,那么轮到他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帮他。但是王永利拉住了程浩,用铁钳似的手肘夹住了他的脖子。程浩试图挣脱,可要害部位被制住,让他无力反抗。 “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谭校长用柔和的声音问石家豪。 “因为打游戏 ……” “以后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石家豪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恨你的父母吗?” 石家豪愣住了,没有回答。 谭校长微笑着扭动仪器上的按钮,加大了电流。 “不恨!我不恨他们,他们是为我好。”石家豪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那你爱你的父母吗?”电极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孩子的太阳穴。 “爱,我爱他们!”吼完这一句,他没有力气了,只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 谭校长微笑点头,满意地调整旋钮,关上了仪器。石家豪瘫在病床上,眼神就像死鱼的眼。四个红衣服把他从病床上拉起来,又架着往办公室外面走去。出门之前,石家豪回过头来看了程浩一眼,那个眼神里,情绪复杂。 谭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红衣服的孩子们说:“这次治疗很成功。你们四个,品行分各加十分。下周继续带他来治疗,再治疗三次就满一个疗程了,可以进入观察期。送他回去吧。” 四名红衣学生送完人之后,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们站成一排,负手而立,显得整齐而有纪律。谭校长走过来拍了拍程浩的肩膀,说道:“到你了。” 程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拔腿就往外跑。 可王永利仿佛早有准备,伸脚一绊,直接将程浩绊倒在地。四名红衣学生见状,冲上来按住程浩的手脚,待他挣扎不动之后,一齐发力,直接将他抬上了病床。他平躺着,一抬眼,正好看见谭校长的脸,因为视角倒错,那张蜡黄的、永远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显得越发恐怖。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程浩的脑海: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我和这些人无冤无仇。是父亲送自己来这里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有病需要治疗吗?他明明那么穷,却舍得在这件事上花钱……我会在这里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我会被“治好”吗?治好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去打职业电竞了吧?晨星战队王凯经理那边怎么样了,手机不在身上,他应该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吧?还有张亦行,他去上海了吗?他怎么跟王经理解释我没去这件事? 当知道挣扎也没用之后,程浩反而平静下来。 谭校长扭动了按钮。 程浩的太阳穴上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这股刺痛很快沿着神经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头狠狠箍住,紧接着,烧灼感开始弥漫,如同火焰滚过皮肤。 程浩不自觉地想要尖叫、呐喊,像刚才那孩子一样。但他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紧紧咬着牙齿,腮帮处和太阳穴血管涌现、青筋暴起。 第一次电击只持续了几秒,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谭校长精准地卡着时间,刚好在程浩承受的极限关掉了电流,如果再继续,程 浩很可能昏厥。 “一般第一次治疗都是三毫安的电流,不过你的病情比较严重,所以稍微加大了点剂量。重症用猛药嘛。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谭校长用手背轻轻摸了摸程浩的额头,那关切的语气竟不似作伪,仿佛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给程浩治病。 “我,没,病。”程浩一字一句地说。 谭校长看着程浩,有些惊讶。这么多年,他经手“治疗”了数百个问题少年,有大吼大叫的,有跪地求饶的,也有吃痛后辱骂自己的,但程浩是唯一一个没发出一点声音,硬生生扛下电击的人。 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而不是待宰的羔羊——他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感觉。 谭校长脸上那仿佛凝固的笑容消失了,他上下颚紧紧咬合,目眦欲裂,显出狰狞之色。 接着,谭校长直接将电击治疗仪的电流强度调到了最大。王永利吓了一跳,按住校长的手:“不会闹出人命吧?” “放心,死不了。” 校长再度启动电击仪,强大的电流直冲程浩的天灵盖。那一瞬间,像是数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身体。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彻底地、永久地击碎了,同时,一种新的东西,在磅礴地诞生。在极度的痛苦中,竟生出异样的狂喜。或许痛苦本就意味着觉醒?程浩像一头猛虎一样开始咆哮,不是用喉咙,而是用灵魂发出无声狂啸。 谭校长和王永利同时听到了那无声的啸叫,一股剧痛袭击了他们的大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脑内搅拌,把他们的脑组织搅得粉碎。他们望向程浩,发现后者那张稚气尚存的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涅槃似的祥和与喜悦。按住程浩的四个孩子也几乎同时松手,痛苦地抱头蹲在地上。 “谭校,快停手。不对劲……”王永利抱着头,痛苦地喊道。但是谭校长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也被剧烈的头痛折磨得失去了行动能力,手却仍然惯性般地按着电极。 王永利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冲过去强行关掉了电击仪,世界这才安静下来,那来自虚空的啸叫声归于杳然,头也不痛了。站着的众人几乎同时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病床上的程浩。 “刚才……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谭校长才缓过劲来,喘着气问道。 “不知道。我感觉一阵头痛,痛得很,电击一停就消失了。”王永利心有余悸地看向程浩那个方向。只见程浩仍紧闭双眼,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这小子,有点古怪。” 就在这时,程浩睁开了双眼。他揉了揉眼睛,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些茫然地看着跌坐于地上的众人,问道:“怎么了?” “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王永利将信将疑地试探道。 程浩摇了摇头:“刚才你们按住我,然后一阵电击,我就痛昏了过去,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谭校长仔细分辨着程浩的表情,似乎想以此来判断程浩有没有说谎。过了好一会儿,谭校长才说道:“刚才我们对你进行了治疗,可能仪器出了点问题……那今天的疗程就到这里,王教官,你先带他走吧,给他分配宿舍,顺便熟悉一下学校的环境。” 王永利点了点头,用手撑着站起身来,示意程浩跟他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谭校长一个人了,他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大口,那支烟竟燃掉了三分之一。他瘫靠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到不安,不仅是因为刚才程浩的异常反应给他带来的冲击,还因为刚刚那样的场景,令他想起了一些不祥的往事…… 王永利带着程浩走出正心楼时已是中午,太阳毒辣。步行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一栋两层楼高的矮方建筑。进到里面,程浩看见穿着三色衣服的孩子有些在窗口排队,有些坐在餐桌上用餐。看来这里是学校的食堂。 王永利带着程浩打了饭,一起坐了下来。午餐十分简陋,炒的丝瓜里没有一点油水,另一个菜是青椒炒肉,几乎全是青椒,仅有的一点肉还是臭的。程浩闻了一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王永利说:“吃不下?很多人刚来的时候都吃不下,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他们就吃得下了。” “什么办法?” “拖着他们到后厨,把他们的头按进泔水桶。之后他们就会觉得食堂的饭菜,很香。” 程浩并没有被吓倒,他看了王永利一眼,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教官是不是有专门的餐厅?” “你怎么知道?”王永利吃饭的勺子悬在了半空中。 “这里全是学生,只有你一个教官,所以多半你们有自己的食堂。”程浩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王永利说:“二楼是教师食堂。我今天是带你熟悉环境,就在一楼吃了。新进来的学生,我都会亲自带一天。” 这时,程浩看着王永利手里的勺子,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这个食堂不提供筷子,勺子和餐盘都是塑料制的——整个食堂找不到任何东西是金属材质的。见程浩面露疑惑的神情,王永利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思所想:“以前用过铁制餐具,有学生偷走,后来就全换成塑料的了。” 程浩突然站起来,转身往打饭的窗口走去。 “你干吗?”王永利拉住他,经过刚才的事,王永利对程浩有了些许忌惮,没敢再随意打骂他。 “去拿勺子,我刚才忘记拿了。” 王永利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手里不是拿着的吗?” 程浩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确正拿着一把勺子,霎时呆立原地。 他记得特别清楚,刚才自己明明忘记了拿勺子,是因为注意到王永利手里的勺子是塑料做的,感到好奇,才想起自己没拿勺子。难道是记错了?不对,他十分肯定,他一定是确认过自己手里没有勺子才起身的。一两分钟前发生的事,记性再差也不可能记混。 但现在,自己手里分明有勺子,就像是眨眼之间,变魔术般凭空出现的。 “你别是脑子被电坏了吧?”王永利说。 脑子坏了……程浩品味着这句话, 个让他心底发寒的想法窜了出来:会不会真像王永利说的,是自己的大脑出了问题?既然自己的手像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耳朵也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幻听,那会不会其他器官都会这样? 也许,他刚刚真的拿了勺子,但自己的手和眼睛联合起来欺骗了大脑,让大脑以为没拿勺子。直到王永利的话点破了手和眼睛的骗局,大脑才清醒过来,恢复了对手和眼睛的控制,这才看到了真实的情况。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涌上程浩心头:会不会自己的手已经瞒着大脑做了很多其他事情,大脑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程浩在神思恍惚中吃完了饭。他想起来,刚刚在校长办公室,他苏醒过来看到众人全部瘫坐在地,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迷惑,有诧异,甚至还有……恐惧。难道在自己昏迷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程浩食不知味地吃完饭,跟着王永利去了学生宿舍。王永利告诉程浩,每天午饭后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必须回宿舍休息,不能在外面乱跑。 宿舍是四人寝,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看着和普通的学生宿舍差不多,但条件很简陋,白色的墙面有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块,像一块久治不愈的脓疮。 房内倒是有独立卫生间,但卫生间没有门,而且是通厕式的坑道,坑道和其他寝室连在一起。别的寝室用完厕所冲水时,排泄物会从他们的寝室经过,这导致整栋宿舍楼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臭气。 此刻,寝室里已有两名学生,好巧不巧,这两人程浩都认识。一个是感恩大会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姜涛,还有一个则是刚刚被用来杀鸡儆猴的石家豪。另外两个床位是空的,没有床单棉絮,看来是没有住人。算上新加入的程浩,这间寝室只住了三个人。 姜涛对程浩的到来比较热情,主动要握手,程浩没搭理他。石家豪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程浩。王永利叫来宿舍的管理员,是一名快六十岁的大爷,大爷送来一套床单被套,看上去很廉价,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王永利看了一眼手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嘱咐姜涛和石家豪下午到点儿带程浩参加集体学习,又强调了一遍纪律,然后便离开了。寝室里只剩下三名少年。 石家豪脱掉了上衣,爬上床铺,准备午休。程浩注意到他后背上有大片的青紫瘀伤。 程浩自己把床铺好,也打算躺下歇一会儿,自从今早突遭人生变故,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已经失去自由这件事。 躺了没多久,程浩并没有睡着,就听到外面响起了铃声,和初中时学校的上课铃声差不多。然后就听到姜涛喊了一句:“全体起床,参加下午的学习。”这道铃声一停,姜涛顿时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和程浩套近乎的热情劲儿不见了,他穿上红衣服,开始发号施令。 石家豪闻言,也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豆腐块叠得比军训大学生还方正。程浩则故意多躺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坐起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下午一般学什么啊?” 姜涛看不惯他这样没有纪律的样子:“去了你就知道了,不能缺勤,缺勤会很惨。” “写日记。”一直没说话的石家豪突然冷不丁地回答了程浩的问题。程浩瞟了他一眼,石家豪还是一副不敢直视他人的样子,低着头,眼神游离,仿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刚才电击留下的后遗症。 程浩跳下床:“走,看看去,你们带路。” 石家豪和姜涛走在前面,程浩一路跟着,边走边仔细观察着这里的建筑布局。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多掌握些信息总是好的。 他们来到一间教室,比较大,程浩粗略估计能容纳上百人。此刻已经坐满了大半。他这时才来得及细细观察这些学生,男生女生都有,男生居多,从外貌看,年龄分布从小学到高中阶段都有。他们统一穿着学校发的黑白红三色制服,看着像一摊打翻在地的颜料。 王永利此时正站在讲台上,眼见三人到来,对程浩说道:“你自己随便找位置坐下,找好之后,以后都坐那儿了。”石家豪和姜涛各自落位,程浩看了一眼,石家豪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于是坐在了他旁边。 教室前方的墙上挂了一个挂钟,时针指向两点的时候,校园里又响起了铃声。王永利招呼一声,一名穿着红衣服的男生抱起讲台上的沓笔记本,按名字分发给了众学生。程浩瞥了一眼邻座石家豪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很多页,每页都有红色笔迹打的分数。程浩领到了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他翻开笔记本,只见扉页上用鲜红的大字写着:洗心革面,从头做人。 所有学生都领到笔记本之后,王永利说了声:“写吧。” “写什么?”程浩下意识地问旁边的石家豪。 “就是自己的想法,脑子里想的什么,写到纸上去。”石家豪说,“但不能乱写,乱写要挨打。” “怎么才算不乱写?” 石家豪思考片刻说:“要写反思,反思自己的错误。” “我没觉得我有什么错误啊。” 石家豪不说话了,埋头自己写起来。程浩凑过去瞥一眼,石家豪正用稚嫩的笔迹一句句写下: 今天谭校长又给我做了一次治疗,虽然还是很痛,但很有疗效。之前我还会在脑子里想关于游戏的一些画面,现在不想了。只要一想打游戏,身体就会回忆起被电的感觉,然后马上就不想了。谢谢谭校长,您拯救了我。 程浩问他:“你是真这么想,还是为了不被电才这么写的?” 石家豪愣住了。“我不知道。” 他又想了想,接着说:“我开始也觉得自己不是这么想的,后来写得多了,又觉得这好像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分不清了。” “在这里一般要待多久才能出去?”程浩问。 “三个月一期,到期了可以续,所以其实没有期限。”石家豪说,“看你家里想让你学多久,这里学费不便宜,如果不接着交钱,自然就出去了,就是想留下来也不可能。一般就是家长看你改造得怎么样,改造得好,可能几个月就出去了。当然,也有出去之后被重新送回来的 …… 比如说我。” 程浩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暗想什么样的家长能把孩子送进来两次。接着又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是父亲把自己送进来的,父亲没什么钱,想必负担不了多长时间的学费。假装听话,忍一忍,过段时间也就出去了。但自己等得起,自己的未来等不起。他已经错过了试训,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化?等在这里改造好了,出去还有机会打职业电竞吗?程浩暗下决心,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我是今天上午才被抓进来的,进来后我一直在观察,这里的学员有两三百人,而校长加教官,把打杂的工作人员也算上吧,顶多也就十几个人。两三百人为什么会被十几个人控制住?没人想过逃跑吗?”程浩扫了一眼四周,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以前有一个人跑过,被抓住打断了一条腿,但家长并没有起诉学校,收了点儿赔偿金就算了。从那以后,再没人跑过。” 程浩沉默了,他看着面前空白的日记本发呆,始终写不出一个字。周围的学员都在刷刷刷地写着忏悔日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程浩开始闭眼冥想,他从来不写日记,更不知道忏悔为何物。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浩的主观感觉是可能有一个小时,铃声又响起了。程浩睁开眼睛一看,他的笔记本上竟然写满了字。那是整页不断重复的一个词:全脑切除。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字,程浩心惊肉跳。很明显,这是他自己的笔迹 —— 刚刚闭目养神的时候,他的手又偷偷地自己行动了 —— 而他甚至没有察觉。这是他的手写下的,而不是他写下的。 结合刚才在食堂发生的事,程浩越发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不可信了。他的身体正在用各种办法欺骗他的大脑。 所以这个“全脑切除”是什么意思呢?把大脑切掉,人不就死了吗?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我的手想告诉我什么?程浩看着这个陌生而诡异的词发呆,如果还能用手机,他还可以上网搜索一下,但现在他只能看着,无可奈何。 铃声再度响起,把程浩从神游中惊醒。王永利开始走下来收走日记本。 程浩把异手写满的整页纸撕下来,胡乱把扉页上的“洗心革面,从头做人”抄了几遍交了上去。 写完日记后,王永利宣布短暂休息十分钟,之后开始下一个科目的学习。趁着这个当口,程浩向石家豪打听到了书院大致的日程安排。早上六点就要起床跑步,做早操。早饭后,整个上午都是国学课。国学课很简单,老师也不教什么,就是让学生背国学课本里的文章,挨个抽查,背错一句挨一戒尺。然后就是中午吃饭、午休。下午两点写日记反思,写完日记之后就是站军姿。这是每天最难熬的时候,因为学校刻意把时间选在了一天最热的时候,下午三点到五点,顶着大夏天的太阳晒两个小时,很多学员中暑晕倒,但校方仍然坚持“磨炼学员意志”。 站完军姿是晚饭时间,饭后集体看新闻联播。然后上晚自习,晚自习就是自学普通初中、高中的文化课程,会有老师布置作业,但并没有人讲课,作业也没有人批改,程浩猜测书院根本就没有配备相应的文化课老师。晚自习到九点结束,之后回寝室,十点熄灯睡觉。每天都是这样过。每个周日的晚上开一次全员总结会,每个月会请学生家长到学校来一次,开感恩大会。 今天程浩就撞上了感恩大会的日子。 知道了这里的大概流程安排,程浩的心稍微定了一点。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站军姿,看新闻联播,上晚自习”的每日例行安排。晚上九点准时回到了寝室。 回到寝室后,石家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带耳机的手机递给程浩:“玩吗?” 程浩一惊,瞥了石家豪一眼,心想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背地里倒不简单,所有人进来的时候都被没收了手机,这明显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程浩正为联系不上晨星战队王凯经理而发愁,这下大喜过望,说了声谢谢就把手机接了过来。 但那手机里并没有 SIM 卡,这里也没有无线网可以连。 许是看出程浩的失落,石家豪说:“学生宿舍有信号屏蔽器,插上电话卡也用不了,只能拿来打打游戏或者看电影、听歌啥的。你想玩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一晚上。” 一听说没有通信功能,程浩就兴味索然了,但他不想驳石家豪的面子,于是点头接受了好意。毕竟在这个如同监狱的地方,有个娱乐设备也是好事。 洗漱之后,程浩就躺在床上玩手机。256G的内存占得满满的,手机里面存着很多场《峡谷战争》的职业比赛录像,这引起了程浩的极大兴趣,但点开一看,都是一两个月之前的,程浩早就看过了,便索然无味地关掉了视频。显然,这手机里的内容还是石家豪刚进来的时候下载的,进来之后自然没有条件更新。 程浩不怎么听歌,也不玩手游,于是他浏览了一下手机里保存的电影,都是些商业片,新的老的都有。其中有一部甄子丹主演的香港动作片,他有点兴趣,点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宿舍就熄灯了,为了预防有人查寝,程浩把整个人都捂在被子里,窝在里面看完了整部电影,之后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了。 很快,他进入了梦境。 梦中,他站在寝室里,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刚走进正心书院时耳畔响起的声音。那个小男孩说:“你来。” 这梦异常逼真,所有细节都和现实无异。程浩推开寝室的门往外走,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出宿舍楼,走过操场,走进了正心楼。上次就是在这里,他被押着坐电梯去了楼上的校长办公室,在那里被电击。但这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的。 他在一楼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在楼梯的背面,也就是阴暗的楼梯间。程浩走过去,发现那里藏着一道暗门。 那小男孩的声音就是从门后传来的。“进来。”那声音召唤着。 程浩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发现门没锁。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就在这时,他醒了。 接下来几天,程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谭校长和王教官倒是没再找他麻烦。直到一天晚上,石家豪告诉他今天是星期日,要开每周的总结会。 还是在开感恩大会的那个篮球场,只是这次没了家长。所有学生整整齐齐地站在篮球场上。程浩认认真真地算了一下,全校分了四个班,每个班五十人左右,全部学员加起来应该有两百人出头。 为什么有这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这种地方来?他心里隐隐有些恶心。 谭校长站在台上,例行讲了一番话,总结了一周内学校整体状况,然后他宣布,大家开始本周的投票。 程浩问石家豪:“投什么票?” 石家豪说:“每个班投票选出一个本周表现最差的人。” “被选出来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打龙鞭,就是钢筋。 “而且投票只能投给本班的人,每个人只能投一票,不可以弃权。投票有一分钟的思考时间,但不能和其他人交流。”石家豪好心地给他细讲了一下规则,此外再没多说什么。 但随着投票开始,程浩马上意识到了最可怕的一点:投票是完全公开的,每个人需要当众说出自己觉得本周表现最差的那个人。 于是,平时相安无事的同学开始了互相指名道姓的举报和攻讦。程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听他们依次说出要举报的人的名字,然后是简单的举报理由:国学课不认真学习,背不出课文,站军姿的时候交头接耳,写日记的时候没有认真反思。程浩听到最多的举报理由是:谈论游戏相关话题。 在这里,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别有用心地观察和记录,然后成为举报你的理由。 按照学号,学生轮流投了票,程浩因此记下了很多同学的名字。很快,轮到了程浩自己投票。 “我不知道该投给谁,我新来的。” “你回忆一下,有谁这周表现不好的,说不出来这一票就投给你自己。”王永利恐吓道。 “那就算在我自己头上吧。”程浩说。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公开投票结束了。让人震惊的是,被票选出来的人,竟然是姜涛— —这个上周才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的人。他的得票数在一半以上,就是说,有一半的人挑出了他在平时表现出的各种小毛病,而姜涛脸上充满了诧异和难以置信。 此刻他看着众人,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孩子都埋着头,避开姜涛的目光,他们面无表情,看起来是如此人畜无害,完全瞧不出刚刚才做完举报揭发的事。 有意思。 程浩开始明白,仅凭校长和几个教官是如何控制两百多个学生的了。他静静地观察着局面,若有所思。 对于这个票选结果,谭校长和王永利的脸上毫无意外的神色,程浩甚至觉得,他们或许早就预料到了。类似的事情,可能以前也发生过。甚至,这会不会是他们刻意引导的结果? 王永利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龙鞭。那是一根小拇指粗的钢筋,半米长,上面刻着骇人的螺旋纹路,如果抽打在皮肤上,肯定会留下深深的伤痕。他一个眼神示意,几名红衣学生就急不可耐地抢着冲上前。他们按着姜涛,将他上半身压在篮球场旁边一张乒乓球桌上,姜涛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要被打龙鞭了,嘴里开始含混哀号。因为脸被紧紧压在桌面上,嘴无法完全张开,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口水顺着他的嘴缝流出,在乒乓球桌上划出清亮的痕迹。 王永利将龙鞭高高举过肩膀,停留了半秒,仿佛故意给学生们展示似的,然后将龙鞭重重挥下,一声沉闷的声音随之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足以响彻寂静的球场。 “啊!” 姜涛痛叫一声,这是他第一次挨龙鞭。 一鞭,又一鞭,一共打了十鞭。姜涛的叫声却一声小过一声,到最后一下,他发出的声音已接近呜咽。十鞭打完,一周的总结会就结束了。人群如潮水般散去,篮球场很快空了下来。姜涛迟迟没有站起来,他仍旧趴在球桌上,眼神呆滞地不知看向何方。 除了姜涛,还有一个人没走,那就是程浩。程浩走到姜涛身边,把后者扶起来。他注意到姜涛的裤子上隐隐渗出血迹。姜涛慢慢站起来,痛得没法站直,只能用手撑着乒乓球桌。 姜涛看清扶自己起来的人是程浩,有些意外,但还是用虚弱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程浩说:“不客气。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周这个时候,挨龙鞭的人还是你。” 姜涛怔怔地看着程浩,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随即脸上显出悲戚的神色。“为什么,我明明有好好表现……” “我们要做点什么,”程浩拍了拍姜涛的肩膀,“如果你不想下周还挨打的话。” 姜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做?” “你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长,认识的人比我多,我要你帮我办件事:每个寝室都会有这么一个人,他说话有人听,大家服他。这个人不一定是所谓的议员,你应该知道找谁。你以寝室为单位,在今晚熄灯以后,把这些人找到我们寝室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管了。我能保证的是,下周你不会挨打了。” 姜涛点了点头。 当晚熄灯之后,十来个人聚集在了程浩的寝室。他们很疑惑,来之前已经互相探过口风,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只知道是那个新来的学生让他们来的。出于好奇,他们过来看看。 程浩将石家豪的手机借来,用手机照明,将光打在自己脸上,看上去有点恐怖。“你们应该都认识我。”十几个人中大多数点了头,程浩在感恩大会所有人都跪下的时候不跪,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印象很深。 “我叫程浩。我请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你们中可能有人今天把票投给了姜涛,因为他上周被选为了优秀学生代表,看着他被打,你们可能感觉很解气。但如果下次被票选出来的人是你们自己呢?谁敢保证就不会轮到自己?” 那十来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担心起自己会不会被选中。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们永远不会被票选出来。”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程浩。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让大家统一把票投给他,这样才能打破循环。” 一个学生不屑道:“大聪明!可谁愿意主动站出来当冤大头呢?”其余人纷纷附和。 “我来当那个人,你们全部把票投给我。”程浩说。 人群陷入死寂。 过了半分钟,终于有人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我们拿什么东西来换?钱?我们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钱已经被没收了。 “我什么都不要。”程浩说,“只有一个条件,你们立刻停止相互之间的攻击、举报,不管学校方面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不要那么做。 不仅你们自己要做到,也要尽量让你们身边的人做到。” 众人细细思索着程浩提出的条件,如果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惩罚,他们当然可以做到不互相举报,何况自己也能从挨龙鞭的可能风险中解脱出来,他们没有理由不答应,于是纷纷点头。 人群散去之后,姜涛说:“我真没想到,你说的办法竟然是这个。开始我觉得你很笨,不过现在我觉得你很聪明,但说不清聪明在哪儿。” 程浩只是拍了拍姜涛的肩膀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早点休息吧。” 姜涛和石家豪都睡去后,程浩独自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学校缠着铁丝网的高墙和远方苍茫暮色。 虽然不知道计划是否能奏效,但好歹,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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