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制定好计划后,程浩知道他现在需要低调,不要再引起别人的注意。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要忍耐。于是他决定完全配合学校方面的安排,早起跑操、上国学课、吃比猪食还难吃的午饭,下午写日记、站军姿,晚上看新闻联播、上晚自习。他伪装成已被驯服的样子,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越不想惹麻烦,麻烦越会找上门来。

就在寝室举行秘密会议的第二天晚上,一伙人堵在了程浩的寝室门口。来的一共有五个人,全都是穿黑衣服的学生。站中间的那个像是领头的,很高,目测有一米九。他剃着光头,手臂上有那种洗过文身但没有完全洗干净的痕迹,留下一片斑驳的青紫色。那人的下巴微微上抬,眼睛却向下看,就这么盯着程浩,足足有半分钟。程浩在学校里会过各式各样的小混混,他能分辨出来哪些外强中干,哪些是真正的狠角色。

很明显,这人属于后者。

“听说我们这儿新来了个老大,我来拜码头。”那光头少年说道。

仅仅一个照面,程浩已经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了——在程浩到来之前,这人就是另一个程浩。自己想做的事,难道之前就没有别人想做吗?或许别人早就已经开始做了。光头少年穿着在这所学校官方体系里代表最低等级的黑衣服,却有好几个人跟随他,这本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我的到来,让他感到了威胁,程浩想。

刚还在床上躺着的姜涛,像猴子一样火急火燎地攀下来,他满脸堆笑地对程浩说:“介绍一下,凯哥,武凯。”然后又转向武凯说:“昨天开会我可是叫了您的啊,您这不是没空吗……”

武凯直接一口唾沫啐到姜涛脸上。“你叫开会我就开会?你算什么东西?”

“是我让他请你来的。”程浩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姜涛掩在身后。

“哦?”武凯也走上前来,和程浩几乎快要面对面撞到一起,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么……你又算什么东西呢?”

这人根本就是来找碴的,这种事情怎么谈呢?没法谈。程浩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只是想找个办法……”程浩试着解释,但武凯已经劈面一拳砸了过来。

程浩下意识想闪躲,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又来了吗?他已经接连不断地遇到好几次身体失控的情况,但没想到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发作。眼看那要命的一拳就要打在自己脸上,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的身体突然行动了,上半身迅速往下一沉,整个人快速半蹲下来,像蛮牛一样抱住武凯的腰。借着武凯本身的力量,顺势一个抱摔,武凯转眼就要头着地猛摔下去。武凯打架斗殴的经验看来也算丰富,下意识地抓住程浩的肩部稳住了身形,不然这一下脖颈可能撞断,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缠在一起,程浩像一条蟒蛇,缠在武凯身上,正在一点一点收紧。武凯见势不妙,使出浑身的力气把程浩推开。

程浩连着后退几步,整个人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僵住,肢体扭曲着,一臂高举,虚握如鹰爪,另一臂自然悬垂,一条腿屈膝前弓,另一条腿却飞扬离地,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丧尸。众人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一时不清楚他在搞什么名堂。程浩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管是刚才的动作,还是现在的僵直,都不是出于他的意志。

身体像是终于思考清楚了一样,程浩又不受控制地动了,他先是往后疾走,退了很长一段距离,接着飞快地前冲,整个人腾跃而起,横在空中呈现出近乎一百八十度水平的姿态,双脚像剪刀一样夹住武凯的腰部,然后整个人如一条大力拧紧的毛巾一样翻转。这翻转势大力沉,直接将武凯绊倒在地。

“靠,好帅!”石家豪被程浩的动作惊到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姜涛则呆立一旁,嘴里喃喃地念道:“这是 …… 飞十字固?”

趁着武凯倒地,程浩直接背身侧躺死压武凯,然后用左臂抱住武凯的右臂夹在左腋下,用右臂从武凯的左肩上插进,环住武凯的颈部,同时右手抓住武凯的后领。那姿势就像是一个卧躺的人正在穿衣。

“袈裟固!”这下姜涛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眼里放出亮光,“他练过巴西柔术。”姜涛是个文弱的人,但很喜欢看MMA这样的综合格斗比赛,所以对一些常见的格斗术很了解。刚才程浩的招式他见着眼熟,略一回忆,正是格斗比赛里选手们常用的巴西柔术地面技。那一招卧在对手身上锁住对手的招式,因为很像和尚披袈裟,所以叫“袈裟固”。

“看不出来啊……”姜涛有些纳闷,巴西柔术虽然不是什么贵族运动,但一般也是些富家子弟才有兴趣去学的,穷人的孩子可能听都没听说过。从外表来看,程浩就不像练这个的人。

程浩用袈裟固将武凯牢牢锁住,逐渐收紧。武凯的呼吸声变得十分急促,脸涨得青紫,极力挣扎却完全无法摆脱。

武凯带来的几个小弟刚刚直接蒙了,他们没想到平时很能打的老大被程浩两下就收拾了。眼看老大不行了,再不干涉怕是有生命危险,几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拉架。他们一齐用力,将程浩那螃蟹螯一样有力的手臂掰开。武凯挣脱之际,如同呛水一样猛烈干咳起来,咳了好久才平复。

武凯看着程浩,眼中不可一世的桀骜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虽然打过很多次架,但这个十来岁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他什么都不愿再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扔下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弟,默默走出了程浩的寝室,如同一头在决斗中身负重伤落败的狮子。几个小弟眼见大势已去,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武凯再也不会找自己麻烦了,程浩本能地感觉到。

可是……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些动作,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做出来的。如果说玩游戏的时候异手的发作只是手部的问题,那现在失控的情况已经蔓延到全身了。他感觉自己身体出现的谜团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程度。

那股神秘的力量慢慢散去,程浩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感到肌肉一阵酸痛,他猜这是强行做出那些并不符合他身体强度的动作的后遗症。他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问姜涛:“我刚刚听你说什么……巴西柔术?那是什么?”

姜涛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似的。“你没听过巴西柔术?那你刚才是怎么使出那些招式的?”

程浩摊手说道:“我不知道。”

这时,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石家豪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爬上床,从棉絮底下翻出自己私藏的手机,在屏幕上点击几下,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接着兴奋地嚷道:“我知道了,你是跟甄子丹学的。”

“啊?”程浩和姜涛同时震惊地看着他。

石家豪将手机里的视频画面展示给两人看,那正是程浩那天晚上借石家豪的手机看的香港动作片。画面里,甄子丹做的格斗动作,果然和刚才程浩的动作一模一样。

程浩是从电影里学来这些格斗动作的,看起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你也太强了吧,这些动作就算是专业的格斗运动员都要练好几年,你看一遍视频就学会了?”姜涛一面露出崇拜的目光,一面又有些难以置信。

程浩摇了摇头:“还是说不通。就算我是天才,看一遍就学会了这些动作,那起码我能意识到我是从哪里学的。但你们也看到了,直到石家豪翻出视频,我才想起那是电影里的动作。如果我认真学了,怎么可能意识不到那是电影里的动作?”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算了,不去想了,这不重要。”程浩说,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也不止一件两件了,这些问题他之后会慢慢搞清楚的。

当务之急,是活下来,走出去。

下一个星期天很快到来,新一周的总结大会即将开始。程浩选择了他的道路,也要准备好为此付出代价。

中午午休的时候,石家豪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个东西。程浩定睛一看,哭笑不得——那竟是一片纸尿裤。“你他妈哆啦A梦是吧,怎么藏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程浩笑骂道。

石家豪说:“你别笑,晚上挨龙鞭之前,垫屁股上,你会回来感谢我的。我挨过龙鞭,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姜涛一听这话,揉了揉屁股,附和道:“就是,你别逞强。上回疼死我了。”

程浩点了点头,把那片纸尿裤折叠一下塞进兜里——石家豪的心意他领了,但他并不打算使用这东西,一会儿出去找个机会偷偷扔掉。

夜晚很快到来,所有学生齐聚学校的篮球场,在校长的例行讲话结束后,开始了本周的票选。寝室秘密会议的成果开始展现。程浩所在的班级,绝大多数同学把票投给了程浩。看来上次参会的十几个人,回去的确是做了工作的。

谭校长和王永利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毫无悬念,程浩作为票选出来的本周表现最差的人,将接受打龙鞭的惩罚。甚至还没等王永利招呼,程浩很自觉地走出人群,走向乒乓球桌,他的步伐从容,像是在散步一样。几个红衣学生冲上来要按住他,程浩摆了摆手:“不用,我一下都不会躲。”

王永利走过来,剜了程浩一眼:“小鬼,别耍花招。”说完,他把龙鞭高高举起,狠狠地挥舞下来。

钢筋击打在程浩的血肉之躯上,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程浩竭力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痛苦像熔岩一样烧灼他的喉咙,意欲喷薄而出。

姜涛在一旁干着急,小声嘀咕:“程浩你不是会巴西柔术吗?用那两招帅的把王狗干趴下啊!”

那些刚刚把票投给程浩的孩子,脸上再不是一片麻木。丢失了的同理心开始重新回到他们身上。他们渐渐明白:自己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是另一个孩子帮他们承受了一切。他们看着程浩,就像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程浩的痛苦让他们无法直视,纷纷羞惭地低下头。

一下、两下……中途王永利自己都打累了,还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十鞭终于打完,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程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脚下一软,直要跌坐下去,他死死撑住乒乓球桌,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一次大会结束后,人群没有很快散去,有不少人留了下来,其中很多是当时参加寝室会议的成员,不过还多了一些新面孔。有人搀扶着程浩站起来,有人递上矿泉水,有人关切地问他伤势如何。

很好,程浩在心里说,目的达到了。

王永利打龙鞭的手法是有讲究的,鞭打的都是肉厚的地方,避开了脊椎这样可能致死、致残的部位。所以,虽然很痛,但没有伤筋动骨。程浩挺过了一周,虽然被打的地方还有痛感,但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

又一周的总结大会开始前,当初参会的人中有几个找到程浩,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挨龙鞭了,他们自告奋勇地说可以轮流承担这份重担。程浩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我又不是喜欢受虐,相信我,我要的不是有人替我挨打,我要的是所有人都不用挨打。”

按照计划,程浩又一次被票选出来接受龙鞭的洗礼。因为上次的伤还没有痊愈,所以这一次痛感更加剧烈,程浩差点当场痛晕过去。显然,王永利察觉到异常,下手更狠了。但同时,总结大会后留下来的人也更多了。程浩仔细留意着是哪些人留了下来,之后的日子,他开始刻意和这些人走得很近。嘘寒问暖本不是程浩性格中的东西,但为了达到目的,他愿意改变。

在第三次挨龙鞭之后,留下来的人空前多,而且程浩注意到,孩子们眼中的惊惶与麻木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 —— 怒火。尽管他们沉默着,但程浩仿佛听见了所有人的心声: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下去了。

一切快要成了。

力量这种东西,并不需要特意去寻求,它就在那里,只需学习如何激发它。

次日,谭校长把王永利叫到了正心楼里的校长办公室。

“永利,这孩子,你怎么看?”谭校长拉开办公室窗帘,遥遥俯瞰操场上的程浩— 挨了龙鞭之后,程浩非但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一蹶不振,反而越发精神百倍。仿佛越伤害他,就越增加他的力量。谭校长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程浩走到哪里,身后总是有一群人跟着。暗流,在慢慢涌动。

“说实话……”一向快人快语的王永利也字斟句酌起来,“他这号的,这么多年我只见过这一个。我觉得 …… 很危险。”

“没错。”谭校长点了点头,“后生可畏啊。再这么放任下去迟早要出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王永利沉声道:“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他阴着脸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谭校长最后朝程浩投去复杂的一瞥,那目光中有恼怒、忌惮,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当天晚上,程浩被带走了。

王永利很谨慎,没有让红衣学生帮忙,而是带着另外三名教官来到程浩寝室。程浩似乎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下意识地想用面对武凯时使用的那种柔术来反抗,然而却失灵了,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复刻那些招式。就像异手一样,这些都不是他能主动控制的。

四个教官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言不发,架着程浩就往外走。姜涛和石家豪只能眼巴巴看着干着急。程浩不是没有想过校方会采取行动,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强大。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校长看你辛苦,给你换个舒服点儿的环境,住‘总统套房’。”王永利干笑着,目光灼人,如逼近皮肤的火炭。

夜晚学校里没有灯火,漆黑如墨,程浩试图认路,但根本做不到。他只知道他们出了宿舍楼,正沿着操场走。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梦里,梦中他也是这么走的。他开始将现在的感觉和梦里进行比对。他模糊地感到:这是 …… 去正心楼的方向。

走了几分钟,果然进了正心楼。他想要看清楼里的景象,却是模糊一片,原来黑暗也分等级,这里比黑更黑。

王永利仿佛也觉得需要一点光亮了,他拿出手机照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很快他们来到楼梯处,然而没有上楼,而是直接拐进了楼梯的背面下方,也就是一楼的楼梯间。随着王永利灯光的照射,那里显出一道暗门。

那道门和程浩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原来那不是梦。

在现实中,他来过一次正心楼,不过当时是坐的电梯,直接上楼去了校长办公室接受“治疗”。而在上次那个梦里,他也来到了这道暗门前,可正要进去就醒了。

王永利掏出钥匙,打开了暗门。手电光照射进去,显出暗门后的另一道楼梯。这道楼梯是通往地下的,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向上和向下两道楼梯是对称的。这个场景显得有些诡异,仿佛这里是阴阳分界,那向下的楼梯直通幽冥。

王永利押着程浩往下走去。下方是一处空间,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这处空间具体什么样,但程浩凭直觉认为这里并不大。面前又出现一道门,王永利打开门,把程浩推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很狭窄的地下室,大概只有五平方米,模糊中,程浩看见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贴墙摆放着,地上有一个很大的塑料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怎么样?总统套房,贵宾才能享受的待遇。”王永利得意地笑道,“正心书院有很多惩罚,从最简单的体罚,跑步站军姿,到打龙鞭,再到电击,但我告诉你,那些都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惩罚,就是这‘总统套房’。

肉体上的痛苦,只要不伤及性命,总归是有限的,但精神折磨,可以是无限的。在极致的黑暗中,完全被剥夺自由。“犯人”快饿死的时候,才会得到一点堪比泔水的食物,勉强维持生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分不清昼夜,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而上厕所只能用那个塑料盆子,“犯人”将终日与自己的排泄物待在一起。

王永利道:“正心书院建校十几年,能让学校动用这项惩罚的学生没几个,在这里关十天半个月,出去差不多就成了废人,我记得有人出来后连话都不会说了。”

在目睹电击的时候,被打龙鞭的时候,程浩都没有多少恐慌,但现在,一丝真正的绝望开始漫上心头。学校知道该怎么精准地对付他——体罚他、殴打他都没用,甚至会助长他的力量。但只要把他和其他学员分隔开,他的力量就失去了。

逃出去,去上海成为职业电竞选手,开启精彩的人生,现在这些东西都和他无关了。要么被彻底驯服,要么发疯,这是摆在他面前仅有的两条路。

程浩颓然地坐到那张单人床上,才发现那床也是塑料做的,稍微硬一点的、有锋利棱角的地方都用柔软的材料做了包边。他站起来,走到四面墙边摸了摸,发现墙体也被类似海绵的东西覆盖。显然,这些都是为了防止自杀而做的设计。

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王永利让其他三名教官冲上来架住程浩。接着王永利搜了程浩的身,再一次确保程浩身上没有私藏任何娱乐和通信设备。搜身之后,几个教官扔下程浩离开了,门被重重地关上。

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程浩感觉整个宇宙只剩自己一人,连星星都已熄灭。

他跌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来。

现在怎么办?他没了主意。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上床躺下,那单人床硌得慌,但他还是很快睡着了。他的睡眠一向很好,基本上躺下就是秒睡。很多年后,在枪林弹雨中,他仍然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他睡着了。然后,他梦见自己醒来。

这似乎是件奇怪的事,刚睡下就醒来了,但他很清楚,这是在梦中醒来。

在梦中,他走下床,试着挥舞了一下手臂,感受重力与空气,似乎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他又在室内走了两步,检查室内的陈设,和他醒着时见到的没有区别,甚至那覆盖墙壁的类似海绵一样的材料,其触感也是相同的。

然后,毫不意外地,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小男孩,稚嫩中透露着某种决绝意志的声音。小男孩说:“你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听到的声音,比之前听到的要清晰得多。

“你在哪里?”程浩听到自己发出疑问,然而他的声带并没有动,声音是从灵魂里发出的,正如那小男孩的声音也是从他灵魂深处

传来。

“我在你旁边。”

“旁边?”

“你把门打开,走出去。”

“打不开的,王永利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试一试。”小男孩说道,“这是在你自己的梦里,你才是主宰。”

于是程浩走到门边,伸手摸到了门把手,轻轻一拧,门真的开了。

程浩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门外就是他们下来时见到的那处空间,仍是漆黑一片。他下意识地向楼梯走去,只要上了楼梯,出了暗门,他就逃离这里了。

“我不在那边。”那小男孩的声音说道,“在梦里逃出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程浩有些不舍地在楼梯上转过身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回走。那声音是从自己被关押的房间右侧传来的。走了没几步,那声音说道:“停,就是这里。”

面前出现了另一个房间,另一道门,原来说话的这个人真的在自己隔壁。这里不止一间“总统套房”。

这次不用那声音再提醒和召唤了,程浩自觉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松打开了门。

他看见了那个男孩,年龄不大,看起来比自己小五六岁的样子。那孩子坐在单人床上,明明虚弱得仿佛快要死去,却微笑着看向程浩。

“多吉。”不知怎的,明明从未谋面,程浩却听见自己叫出了那男孩的名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多吉说。

“之前那个一直呼唤我的声音,是你吗?”程浩问道。

“是的。你刚走进这所学校的大门时,我就知道我的同类来了。”多吉说。

“同类?”

“你应该感觉到了,你和别人不一样,但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是说,你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怪事,比如身体不受自己意识控制自主行动之类的?”

“差不多,但我的情况可能比你严重。”

程浩走近多吉,这才开始仔细打量他。那是一个长相俊逸的男孩,肤色有点黑,但是黑得很匀称,显得干净而健康,他微笑着,露出十分洁白的牙齿。不知为什么,程浩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很深的悲伤。

多吉,听这个名字他应该不是汉人,程浩想道。

多吉仿佛听到了他心里的疑惑,说:“这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她是藏族人。”

程浩点了点头,又环顾四周,仔细观察囚禁多吉的这个房间。他发现这个房间比他自己的房间条件要好得多,这间房的床是有床垫、枕头的,不像自己那张只是一块硬木板。房间里有灯,有抽水马桶,甚至还有一台电脑和一个小型冰箱。程浩走过去打开冰箱门,里面甚至还装着零食和饮料。同样是被囚禁,为什么两个人待遇相差这么多?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多吉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里的学生。至于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你想听吗?”

“当然,反正我们又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程浩走过去,在多吉的床上坐下来,听多吉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叫多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金刚”— 那是一种神话中的武器,一切无能截断者,不可毁灭之物。

在我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能听到远方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某种幻听,后来我发现,听到的言语虽然零碎,但并非疯言疯语,应该不是幻听。我把这件事和身边的人分享,他们都取笑我,甚至觉得我神志不清。只有我母亲相信我,认真听我讲话。

我母亲问我那些声音都在说什么。我告诉她,最开始听到的是一位老人的声音,他风餐露宿,睡在桥洞下,却遭遇一场抢劫,身上仅剩的钱被一伙少年抢走,老人在桥洞下绝望地号哭。然后又听到一些奇怪的语言,那不是普通话,听着也不像中国的任何方言。我把那发音记了下来,后来在网上查到,那竟是非洲某个原始部落的语言,我在数万里之外,听到了他们说话。老人,异乡人,甚至还有婴儿的呢喃,我听到远方无数的人和无数的事。即便足不出户坐在家中,一整个世界就在我耳边。

我并不能控制听到谁说话,有些人很长一段时间反复出现,有些人一次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后来,我不满足于只是听,于是试图跟他们对话。但好像他们听不见我,没有任何回应。

我母亲笑着告诉我:“多吉,你不能用嘴去说,你用什么方式听,就用什么方式说。”这句话有些玄奥,但我坚信不疑地努力领会,试着按母亲说的做。终于,他们果然也听到我了。

于是我和远方的人开始了交流。我听到的人是随机的,或许是因为离我够远,又不在现实中认识我,足够安全,所以他们都愿意把自己的故事和内心的秘密向我诉说。我尽管年纪很小,却已经认识了许多人,见识了许多事,比同龄孩子要成熟得多。不过那些人与我基本都是萍水相逢,我不愿和他们产生更深的友谊,因为我知道,这只是随机的偶遇,下一刻我和这个人的连接可能就断掉了,不知道下一次会和哪个新的人建立连接。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从未有一个声音这么吸引我,那声音是那么清丽婉转,就像夏夜的风铃。她对我们之间遥远的“耳语”感到一种很自然的好奇,但又不过分沉溺,保持着从容的姿态,这让我更加着迷。

她会听我说我这里发生的故事,从不打岔,但又能让我感觉到每个字她都在认真听。我告诉她,我在山腰看牧羊人放羊,数百头羊,我能记得清它们每一头的特征,即便它们全部走散又聚合,我也能重新分辨出每一只羊,从来不会出错。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这些话,又该取笑我了,但她仿佛一点都不怀疑。她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们这样隔空说话,不也是一桩怪事吗?怪事见得多了就不怪了。也许你只是记忆力特别好而已。”

我告诉她,这应该和记忆力好坏无关。因为我并不能长久记得这些琐碎的事,过几天就忘得干干净净,但如果是几天之内的事情,我能记得清楚每一个细节。比如我昨天路过一条河,我不用刻意去数,你今天问我指定的河道范围内有多少块石头,我都能准确回忆起来,你如果有耐心去数,就会发现和我说的完全一致,一块都不会差。她帮我分析,认为这也许意味着,我能记住短时间内遇到的所有事,并且能读取这些记忆,但超过一定时间,这些记忆就被遗忘了。我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

我遇到她之后,就很少和其他人建立“连接”了。我在想,上天赋予我这项奇特的能力,是不是就是为了和她相遇?

我们就这样无时无刻、不分昼夜地聊天,聊了有一年多吧,彼此越来越熟悉,却从没见过面。但不管再怎么熟悉,她都不愿告诉我她的名字。也许她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段缘分就会如露水般消失,还是不要知道名字为好。

即使这样,明明一向克制的我还是忍不住打听她身在何处,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去找她,看看这么好听的声音背后是怎样的容颜。她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但禁不住我软磨硬泡,还是把她家乡的位置告诉了我。

原来她离我并不算远,就在相邻的省份。但对于还是孩子的我们来说,这仍然是不可跨越的距离。我坚定地告诉她,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坐火车去找她。她愣了一下,终于答了一声“好。”我听出那声音里有缥缈的期待,还有若有似无的甜蜜。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我发疯似的“呼叫”她,都没有任何回应。这些年我耳边的喧嚣突然沉寂下来,我像是聋了—— 一个听力正常的聋人。

直到那天晚上,在睡梦中我模糊地听到了她的声音。“多吉,我快要死啦。”她奄奄一息地说。

明明是这么悲伤的话语,她说来仍是很从容的味道,仿佛死亡无关紧要,只是一场长眠。她告诉我,她的家乡发生了地震,房子垮了,她被埋在废墟下面,昏迷了很久,现在才清醒过来。她的腿被预制板砸断,血汩汩地往外流,痛得已经麻木。她试图呼救,但因为虚弱,发出的声音太小,根本不足以被重重废墟之上的人听到。在这个时刻,我是她唯一可以呼救的人。但我远在几百公里之外,而且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能做什么呢?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打开电视,在新闻里找到了当地防灾减灾办公室的电话,把她家的具体地址告诉了那边的人。但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对我说,现在到处都是需要救援的人,我提供的消息是否属实,如果不属实将会浪费很多宝贵的时间。我怎么证明呢?总不能告诉他我拥有类似“千里传音”的异能,没人会信的。我只能撒谎说我路过那里时,正好听到下面传来呼救声。

我说服了那位工作人员,他答应带武警战士去挖掘我说的那片废墟救人。可抵达地点才知救援难度太大了,一根大的承重梁卡在中间,只有把它移开才能继续挖掘。承重梁太重,靠人力根本没办法挪动,只能临时去调起重机。这来来回回又耽搁了许多时间。过了好一阵子,起重机终于调来了,同时我却听到她虚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用啦,谢谢你,多吉,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我最终不曾知晓她的名字。

那之后,我对这“千里传音”的能力就失去了兴趣,我不再关心耳边新听到的声音,任由他们吵闹。其实就算关心又能怎么样呢,相隔那么遥远,我无法真正参与那些人的生活。就像我无法救她一样。

时间慢慢抹去伤痛,我一天天长大,同时也发现我身上越来越多的怪异之处。你对此应该很能感同身受,你经历的事情我差不多都经历过。先是出现异手,手不由自主地行动。然后整个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渐渐脱离大脑的控制,仿佛要从我身上独立出去一样。同时,那种短时间内的超级记忆也越发清晰。大脑里仿佛有一台摄影机,把我每天见到和听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我可以随意翻阅近期的记忆,就像查找监控录像一般,可以还原任何细节。

这些其实都无伤大雅,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那件真正可怕的事情发生。

一开始,是学校里的几个同学在体育课上和我起了冲突,他们冲上来想殴打我,我当时很怕,然后感觉头有点晕,接着就昏迷了。

等我醒来,刚才要打我的同学竟然全都躺在地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而一旁的其他同学全都惊恐地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只怪物。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不说话,而且不断往后退,想要离我远一点。

这时,一些画面开始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我在即将被几人围殴之际昏了过去,同时那几个要打我的同学在我身旁痛苦地抱住了头,一种剧烈的头痛袭击了他们。没过多久,可能一两分钟吧,我醒了过来。他们却都倒下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像中了某种巫蛊一样。我明白,这就是我昏迷前发生的事。

为什么我能通过他者视角看到自己呢?我想了一下,有一个解释可能比较合理,那就是我看到的第三视角,其实是别人的第一视角。过了一会儿,更多的画面开始浮现,内容都大同小异,和刚才那段画面是一样的,但视角的方位不同。我猜,刚才所有要攻击我的同学,他们的一小段瞬时记忆,不知何故跑到了我脑子里。那些画面,其实都是他们眼中看到的。

眼见几个人昏迷过去,围观的同学吓得赶紧去找老师。老师又叫来了校医,结果校医刚到,那几个昏迷的同学就苏醒了。校医为他们逐个听诊,又问了几个身体方面的问题,然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天热中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几个人很疑惑,为什么要叫校医,直到其他同学复述了刚才的场景。奇怪的是,他们全都毫无记忆。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心头升起——他们的记忆被我夺走了!

那些记忆永久性地从他们脑子里消失,转移到了我脑子里。

从那之后,学校里的同学都躲着我走,就连老师,除了例行公事的接触外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仿佛我身上有某种不祥的东西,靠近我就会变得不幸。

我身上的怪异之处也越发严重,有时候我走在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一些陌生的画面就会突然闯进我的脑海。而那个人会当场抱头蹲下,满脸痛苦。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掠夺——我无意中从他人脑海中夺走了部分意识和记忆。

我在流言蜚语中彻底成了一个怪物,不,不能说是流言,我本来就是一个怪物。

我不愿意让我身上那莫名其妙的古怪能力再伤害到别人,于是我主动从学校退学,回到家里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母亲想把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叫回来,带我去看病,但父亲总是推脱说工作很忙,不愿意回来。

我家算是有点钱,所以经济上没有太大的压力。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上路,去往全国各地,把知名的大医院都跑遍了,但都没有解决问题。脑部CT、核磁共振、超声……各种检查都做遍了,却没有发现我的身体有明显异常,就连某些医生都觉得我在说谎。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母亲始终相信我。她告诉我,既然无法改变这些事,就去接受它。也许上天赐予我特殊的能力,是为了去完成特殊的使命。

母亲的话让我释然,我不再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苦恼。我开始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生活,跟着牧羊人追逐水草,看天边的云散了又聚,在漫山桃花树下冥想。我认真地倾听着耳边传来的众生之音,只是听着,再不回答。无数的人生在我耳边匆匆略过,短短半年时间,我仿佛已经活过无数次。

如果只是这样度过一生,倒也没什么不好。但那可怕的能力终究让我无法安稳地生活下去。有一天,母亲在一楼厨房做饭,我在二楼的卧室看书,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母亲的手不小心被菜刀割伤的画面。我担心地下楼走进厨房,见她呆呆地看了一会自己流血的手指,然后找来纱布开始包扎。

母亲见我进来,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以笑容掩饰轻微的尴尬:“你看见了?是不是?”

是的,我“看见”了,母亲的意识和记忆也被我“掠夺”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没关系的,多吉,妈妈是一个很干净的人,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她说得没错,她的精神世界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她是纯白的,就像一张国画的宣纸,但这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点缀着淡淡的墨香,如远山淡影。我无意中掠夺过很多人的意识片段,见识了太多人性的阴暗、肮脏。但直到我零星地读取了母亲意识,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如此无瑕的人。她爱我,但她又是独立的,没有被这份爱绑架,有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她是母亲,也是女人。

从那以后,我有意无意地躲着母亲,这是我对她的尊敬和保护,我不愿窥探她。

直到那天深夜,我头痛难忍,躺在床上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呻吟。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像洪水一样漫灌进我的脑海,让我的头脑几欲爆炸。

母亲不顾我的警告,冲过来想用毛巾给我热敷。她的手在接触我额头的瞬间,就像触电一样,接着她低声惊呼,跌倒在地。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闸门在空气中打开,母亲的一生全部涌入我的脑海。她的童年、青春、梦想、爱恋,一切的一切,全部涌了进来。她在被掠夺— —几十年人生的记忆、经验、知觉统统都要被夺走了,而那个抢走她一切的人,正是我。可怜的母亲伏在地上,想要呼救,我听见她的灵魂在哀号,在乞求我停下,泪水不断划过她的脸颊。

可是母亲啊,我停不下来。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残忍的吞噬终于结束了。我的头还痛着,母亲的意识和记忆与我自己的混在一起,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分清哪些想法属于我,哪些属于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区分会越来越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我将母亲的身体扶起来,让她平躺在床上,用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她的呼吸很均匀,像一个睡得很安详的孩子,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醒来了。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灵魂。

“多吉……我好怕……”母亲最后的话语从我的嘴里说出。

“别怕……妈妈,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我回答。

就这样,我的母亲,被我吃掉了。

程浩默默地听完多吉讲的故事,有些唏嘘,他想用手拍一拍多吉的肩膀,手却直接从多吉身体里穿过去了。他忘了这是在梦中。

多吉的讲述虽然离奇,但程浩一点都不怀疑,因为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身体失去控制(异手),短时间内的超级记忆(复刻电影里的柔术动作),与他人意识互联(此刻正在经历)……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刚才听你的故事,你生活的地方有山有水还有牧羊人什么的,应该不是我们这里。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被关在这里的呢?以你可以吞噬他人意识的能力,没人可以胁迫你吧?”

多吉摇了摇头:“吞噬只能发生一次。它是身体的变异发展到巅峰的标志,在发展到巅峰之前,可以零散、多次地掠夺他人一小段意识和记忆。到巅峰之后,就拥有了掠夺他人全部意识和记忆的能力。但这种整体掠夺,只能触发一次,触发之后,这能力也就彻底失去了。”

原来如此,程浩暗想,如果可以无限制地掠夺,那世界早就乱套了。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还沉浸在悲伤的往事中。“至于我为什么被关在这儿,以后再跟你说吧,会有机会的。”

程浩识趣地没有追问。

“所以,我之前耳边传来的声音,还有我梦中所见的画面,都是因为你。”

“是的,”多吉说,“我们是同类。所以你刚走进这里,我就感应到了。”

“同类……”程浩感受着这个词,“那你知道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一切怪事背后的原因吗?”

多吉摇了摇头:“我曾尝试着去探索,但没有结果。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许以后有机会弄清楚吧。”

“以后 ……”自己还有以后吗?程浩不禁有些悲观地想。

他接着问:“我刚来时,好像听到你向我呼救?”

多吉有些哭笑不得:“当然,你是这个地方我唯一能主动联系上的人。我本来想指引你救我出去,但是一开始我和你的联络 …… 不太稳定,可能是你还没完全适应这项能力。等到你终于能和我稳定联络的时候,你自己却也被关进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这种状态……是梦境还是真实?”

“你可以认为这是梦,也可以认为这是真的,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

“但你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真的在我隔壁的房间,对吧?”

多吉点了点头:“你获得类似灵魂离体的体验,是因为和我建立了连接,事实上是你借用了我的感官。我的感官没有触及过的地方,你的意识是去不了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你为什么想出去呢?”程浩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谁愿意被一直关着?

但没想到多吉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了亲眼见见外面的世界,为了弄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就像我母亲说的,上天赐予我能力,是要我完成某个使命,我要找到它,然后完成那项使命。”

程浩郑重地说道:“虽然我现在自身难保,但只要我找到办法,我就会救你出去。”

多吉愉快地笑了,似乎并不怀疑程浩的承诺。

程浩越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好好活下去,之前只是因为他觉得有一个盛大的未来在等着自己,现在则是因为他感到世界笼罩着神秘的面纱,他有强烈的渴望,要去揭开那面纱。

“之后我要见你的话,应该怎么做呢?睡着做梦就可以了?”程浩问道。

多吉说:“不用,这东西就像学游泳、骑自行车,你只要会一次,你就永远会了。之后你可以随时随地联系上我。”

程浩点了点头,暂时停止了提问,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和多吉交流,一起去发现他们身上那些隐藏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自己的意识,打算原路返回,回到自己的房间,真正开始休息。

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打开了。程浩看见谭校长出现在门口。

谭校长打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仿若厉鬼。程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在房间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多吉的声音响起,安抚他道:“别怕,你又不是真在这里。”

是啊,自己并不真在这房间里,只是借助多吉的意识互联感知着房间内的一切。程浩若无其事地坐回多吉的床上,甚至还故意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谭校长没有任何反应,果然,他真的看不见自己。

不过,谭校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多吉平静地对谭校长说:“你来了,父亲。”

这一声“父亲”如同平地惊雷,在程浩心头炸响!原来如此,谭校长修建这地下室,并不只是为了把他这样的“坏学生”扔进来关禁闭,还为了囚禁被他视为怪物的儿子。

谭校长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多吉的回应。他走进来,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多吉面前。谭校长从塑料袋里拿出各种零食,熟练地放进房间的小冰箱里,可乐、巧克力、薯片……他一边放一边说:“都是你上次说要吃的,给你放这儿了,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多吉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父亲”。

放完,谭校长准备离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更糟。”

“这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情况?比如有没有听到什么新的声音,或者 …… 见到什么新的人?”谭校长问。

“没有。”多吉回答,平静而干脆。

“那就好。”谭校长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他在试探。

程浩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多吉隔壁了。看样子,谭校长对儿子多吉的能力有所了解,但了解得并不多。也许是忌惮,又或是出于保护,他把多吉关在了这里。

而对于自己,也许谭校长已经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某些异状,毕竟,自己和他的儿子是“同类”。或许,他是想试验一下,把两个人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你被你爸关在这里多久了?”程浩有些同情地问道。

“挺久了。我母亲出事之后,我爸说要把我接到他工作的地方一起生活,然后我就被关在这儿了。”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如此,还能指望他对学生们大发慈悲吗?这个地方更不能待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如果被谭校长这种人破解了自己身上的秘密,程浩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他向多吉简单道别,让意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程浩被带走之后,石家豪和姜涛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

终于,几分钟后,姜涛打破了沉默:“我们就这么看着程浩被抓走?”

“不然呢?能咋办?”石家豪颓然道。

姜涛快走几步,走到阳台上。他们住的是三楼,没有电梯,教官带着程浩走下楼需要一点时间。姜涛等在阳台上,石家豪随后也跟了过来。

两人往下看,操场上没灯,但借着宿舍楼的灯光,他们还是远远望见了教官和程浩的背影。姜涛观察了一会儿,密切注视着他们走的路线。

“这是 …… 去正心楼的方向。”姜涛判断。

“你觉得程浩这人怎么样?”他问石家豪。

石家豪挠挠头:“挺好的啊,这哥们儿挺仗义。”

“那你跟我来。”说完,姜涛朝楼梯走去,石家豪满脸疑惑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下楼,到了宿舍大门处,姜涛指着几个教官已经走远的背影,说:“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要把程浩带去哪儿,小心点,别暴露。”

“这 ……”石家豪有点犹豫。

姜涛瞪他一眼,说道:“你才说程浩对你不错的,有没有良心?”

石家豪一咬牙:“好,走吧!”

两个人趁着夜色,出了门,悄悄在远处尾随教官。他们不敢跟得太近,时不时用路边树干作掩护,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个不会跟丢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距离。跟了七八分钟,他们遥遥望见程浩被架着,进了正心楼。

“怎么办,进去吗?”石家豪问。

姜涛思考了半秒:“进去。千万小心,被发现就完了。”

两人躲在正心楼大门门墙后,往里窥探,里面很黑,但王永利在用手机照明。借着这微弱的灯光,他们看到教官架着程浩走进了一楼楼梯背面的楼梯间。两人猫进正心楼,一楼大厅里有一扇屏风,他们利用屏风藏身,看到了楼梯间里隐藏的那道暗门,只见教官们开门把程浩带了进去,又把暗门虚掩上了。

“跟下去吗?”石家豪问。

姜涛果断地说:“不行,我们下去时要是他们正好上来,就完蛋了。我们现在知道程浩被关在什么地方就好,这趟没白来,先撤吧。”

姜涛正要撤退,却见石家豪兔子似的快步冲了出去,跑到暗门处,俯身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靠,你这么勇?过去干吗?”

“打探情况。”石家豪说,“走吧,先回去再说。”

此地不宜久留,姜涛忍住疑问,和石家豪一起回到了寝室。

“刚才我仔细瞧了楼梯间那道暗门的门锁,也许我能打开它。”石家豪说。他一阵翻箱倒柜,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一根铁丝,在姜涛面前比画着。

“你还真有百宝箱啊……”姜涛彻底服了,他端详着这根铁丝,“不过……就凭这玩意儿,能打开暗门?”

“我是第二次被送进这个学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石家豪没有正面回答姜涛的问题,反倒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谁知道啊。”姜涛有些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哪有空关心你那些破事儿。”

石家豪说:“我被爸妈送进来两次,不只是因为打游戏。”

石家豪从来没对别人讲过自己的过去。他并不只是因为网瘾而被送进来的,还因为喜欢偷东西。他矮小,瘦弱,自闭,不管是学习、体育还是人际关系,在学校里都是最差劲的那一批人。就连他最爱玩的游戏《峡谷战争》,也是“人菜瘾大”。他这人,就是那种毕业之后大家想不起名字的同学。

干什么都不行,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于是他学会了偷东西。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干这个颇具天赋。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很多次路过,他都会趁摊主不注意顺走些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零食、玩具之类的。从偷小卖部,到偷同学的文具,最后他甚至学会了用铁丝开一些简单的锁,进入民宅。他干了很多次,从未失手。他并不需要那些偷来的东西,过段时间他就会悄悄还回去,就像钓鱼后又放生,他只是单纯享受得手时的快感。

如果只是这样,他大概永远不会被发现。但有一次他又遭到同学的嘲笑,说他是个废物,干什么都不行。又气又怒之下,他炫耀似的把偷东西从未被发现的“战绩”说了出来,仿佛那是很光荣的事情,可以给他带来尊重。结果那同学说:“好啊,班里丢那么多东西,原来都是你干的。”于是那同学直接向老师举报,就连不是他干的事儿也统统算在了他头上。因为“作案”次数太多,学校不仅请了他家长,还下了记过、停课的处分。

父亲一怒之下把他送进正心书院“改造”。第一次改造完成后,他回到了学校,可没过多久,他窃瘾犯了,没忍住又偷了一次。也许是这次大家都对他有了戒心,一向“艺高人胆大”的他,竟被当场抓获,这才有了到正心书院二进宫的戏码。

石家豪并不想对姜涛讲述自己的特殊“才能”,只是说:“那锁不复杂,也许我可以试试。”

姜涛说:“你有这本事,为什么不悄悄从学校逃出去呢?”

石家豪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事实上,石家豪还真想过趁着夜深人静打开校门逃出去。之所以没这么做,一是他怂,担心失手后会被收拾得很惨。二是,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满十六岁,出去打工都没人要,怎么养活自己?最后还不是只能灰溜溜回家。

姜涛看着这根铁丝,有些兴奋,但又有犹豫:“你想好了?万一被发现,我们就完了。

“我不知道。”石家豪心里也没底,“但是我被电的时候,只有程浩想过要救我,所以我也想救他。而且,我难得遇上一件只有我能干,别人都干不了的事。”

“那就干吧,拼了!”姜涛发狠道。

拿上石家豪专属的“作案工具”,两人趁着夜色再次摸进正心楼,站在那道暗门前。姜涛一边用石家豪的手机照明, 一边用身体小心地挡住光线,不时往楼外张望着。石家豪半蹲下来,将细铁丝插进钥匙孔一番鼓捣。此刻,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微微发抖。

几分钟后,只听得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靠,还真被你给弄开了!”姜涛难以置信地推开门,显出门后向下的楼梯。

两人进来,将门关好,沿着楼梯往下走,来到那处地下空间。手机灯一晃,他们看到这里有两个房门紧闭的房间。

“门里还有门,还是两扇,程浩在哪间呢?”姜涛绝望地捂住额头。

姜涛还在犹疑,石家豪已经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查看那门锁,尝试着把铁丝插入锁孔。

“这你也会开?”姜涛嘴张得能吞下一个西瓜。

“这个锁要复杂点儿,估计要多花点时间。”石家豪说。

“你费老半天劲,万一程浩不在里面呢?”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姜涛试着朝门里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小——他不敢发出太大声响。门内并无回音。

“管他呢 …… 大不了两扇门都打开。”石家豪无所谓地说道。

姜涛露出一个彻底服了的表情。

这扇门的锁的确要复杂一点,差不多弄了十分钟都还没打开,姜涛举着手机的手都酸了。然而就在这时,从地道上方,刚刚他们进来的那道门的方向,传来咔嚓咔嚓开锁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姜涛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地方适合躲藏,就是地道楼梯的下方空处。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拉起石家豪躲到了楼梯下面。两人刚躲进去,就听到上方的门开了,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人走下地道的楼梯,赫然是谭校长!

谭校长提着个袋子,拿出钥匙打开了两扇门中的一扇,然后走了进去,把门掩上了。

因为地下的光线太过昏暗,石家豪和姜涛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房间内的景象。他们看见一个小男孩被铁链束缚住,坐在床上。虽然完全看不清小男孩的面容,但可以确定,在谭校长进去之前,房间里只有小男孩一个人。

很明显,程浩在另一间屋子里。

石家豪和姜涛交换了一下眼神。怎么办?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有被发现的风险。比较稳妥的做法是趁谭校长进屋的时候,从地道上去偷偷溜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下次要想再进这个地方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一个对视,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撤,先等等。两人躲在逼仄的地道楼梯间,大气不敢出一声。

好在谭校长并没有在那房间里待很久。过了十来分钟,他就从房间里出来了,还是拎着那个袋子,径直走上台阶。石家豪和姜涛听到咚咚的沉闷脚步声在头顶掠过,那声音渐渐远了,接着又传来开门关门上锁的声音。看样子谭校长没发现什么异常,已经离开了。

为了保险,两个人没有立马出来,而是多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谭校长已经走远,才如履薄冰地从楼梯下摸出来。

这次他们没有犹豫,径自来到另一扇门前,石家豪掏出铁丝一顿捣鼓,虽然费了些力气,但终究是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两人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程浩,后者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见到两人,先是一惊,然后面露喜色。“你们怎么

来了?”

石家豪和姜涛长话短说,将跟踪、开锁的事说了一番。程浩笑着对石家豪说:“我就说你怎么老是藏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原来还有这样的本事。”石家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既已脱困,三个人不再多言,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上就打算逃走。突然,程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他对石家豪说:“再帮我一个忙,把隔壁房间的门锁也打开。”

石家豪有些不解,姜涛也说:“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自身难保,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程浩说:“里面被关的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我知道这很危险,不过你们来救我也很危险,你们不还是来了吗?”

石家豪嘟囔道:“你才关进来,怎么还分分钟交上朋友了?”不过程浩执意请求,他也无法拒绝,只好咬牙说:“好,我试一试,你们帮我把风,我争取速战速决。

石家豪拿出铁丝,对着那扇门又是一顿操作,他已经很久没有连着开这么多锁了,恐惧和兴奋夹杂,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他弄了十几分钟,这门仍然打不开。

“什么情况?”程浩问道,“另外两扇都很顺利,为什么这扇打不开啊?”

石家豪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倒在地,长吁一声:“这扇门不是普通的锁,是特制的防破解加密安全锁,我打不开。”

程浩点了点头,看来谭校长为了囚禁多吉真的是煞费苦心。就在这时,他在心里听到多吉说:“你们先逃出去吧,不用管我,先出去,以后再找机会救我。”

“好,那你自己保重。”程浩知道现在不是拖泥带水的时候,再不抓紧时间逃走,被发现了大家一起完蛋,于是放弃了继续请石家豪开锁的想法,三个人摸黑走出了地下室。他们观望了一下,趁四下无人、夜色正浓,一举冲出了正心楼。

站在操场上,程浩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片刻之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正心楼。他此前刻意留心过校长办公室的位置,他发现那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很可能谭校长在探视完多吉之后并没有走,而是回到了办公室。

见此情状,姜涛率先发问:“现在怎么办?最迟明天,你从小黑屋逃出来的事情就会被发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程浩深吸一口气:“那就不躲了。”

他为了这一刻,已经做了好几周的铺垫,挨了三顿龙鞭,现在校方对他已经有了戒心,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先回寝室。”程浩说道。

三个人回到寝室,程浩对姜涛说:“走,我们两个分头去找人。我去三楼,你找二楼的。所有人在我们寝室集合,一起去找校长算总账。”姜涛点了点头,两人就出门去了。

十分钟后,二十多个人齐聚在程浩的寝室,小小的寝室挤满了人,站不下的甚至站到了阳台上。大多数都是当初参加第一次寝室密会的人,其余则是这三周内因同情程浩的遭遇而被程浩争取过来的人。

见人到齐了,程浩先是和他们说了一番自己被关进小黑屋的遭遇,众人听得义愤填膺,叫骂连连。然后程浩说:“你们看 ,只要能团结起来,我们人还是很多的。怎么可能被学校这区区几个人困住。今晚,就是我们逃出去的最好机会。愿意跟我一起的站我左边,我们冲进校长办公室,绑了校长,逼他开门;不愿意去的站我右边,我们绝不强求。”

大家听得这话,都有些呆了。程浩的到来的确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空气,但他们从没想过真要用这么暴烈的方式逃出去。人群犹疑了一阵,终于有人开始动了,多数人站到了左边,剩下的五六个站到了右边,都是年龄小一些的孩子。程浩扫了一眼左边的人,加上自己,超过二十个人,完全够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浩哥,对不住,我不敢……”站右边的其中一个孩子吞吞吐吐地说,“我还小,就算跑出去了又能干什么呢?最后还是只有回家,可能还会被打得更惨。”

程浩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温言安慰道:“没事,我理解。”他往右边的人群走了半步,面对他们,又说道:“不过,也许你们还可以帮我一个忙。”

“你说,只要能办到的,我都帮。”那孩子当场应下,其他站右边的孩子也纷纷点头。

“待会儿,从我们出门算起,你们估着时间,十五分钟后,就去各个楼层、各个寝室门口大喊:大门开了,大家快跑!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了,愿意跑的都可以跑。

这不是很难办到的事,站右边的孩子都答应了下来。

安排妥当后,程浩知道事不宜迟,他从石家豪的私藏“百宝箱”中找到一根绳子,然后带着二十来个人冲了出去,在茫茫夜色下冲进了正心楼。因为电梯装不下二十多个人,所以他们选择了走楼梯,浩浩荡荡杀向校长办公室!

程浩一脚踹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谭校长正坐在电脑前,虽然亮着灯,但整个房间依然有些昏暗阴冷,那张他用来电击治疗的病床,还摆放在房间里。

见这么多人冲进来,谭校长先是一惊,等他看清为首的是程浩,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缓缓点头说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程浩不愿跟他废话,直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然后使了个眼色,跟随他进来的人冲出好几个,按住谭校长,将其双手反剪扣在背

后。程浩则亲自用绳子将谭校长的手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在此期间,姜涛在办公室内转了一圈,竟然发现了那根用来打“龙鞭”的钢筋。他拎着“龙鞭”走到谭校长面前,恶狠狠地说:“你他妈就是让王永利用这玩意儿打我的,是吧?今天也让你尝尝龙鞭的滋味!”说着他高高举起龙鞭,直直地往谭校长身上抽去。

一只手抓住了姜涛的手腕,是程浩。

“我们的目的是逃出去,别惹麻烦。”程浩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姜涛只得悻悻地放下了龙鞭。

程浩转身面向谭校长,问道:“你看到了,这帮孩子有多恨你,如果不是我制止,你猜他们会不会把你用在他们身上的招数,还到你身上?”

这话让谭校长打了个冷战,他心有余悸地望了眼人群,终于放低声音说道:“你们……想怎样?”

“很简单,你把大门打开,放我们出去,我们绝不伤人。”

谭校长犹豫着说道:“这么多人跑出去,我怎么跟家长交代?万一你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还不是怪到我头上—

“那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程浩冷笑。

谭校长还要再说什么,姜涛一脚踹在他身上。“别耍花招,狗东西!说,钥匙在哪儿?”

谭校长吃痛后只好交代:“抽屉里。”

程浩拉开抽屉,里面确有一串钥匙。他把钥匙串拿到谭校长眼前,后者点头确认:“最大的那把就是。”

程浩疑心有诈,便说:“你跟我们一起去。”临走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纸巾盒,将纸巾全部抓出来揉成一团,塞进谭校长嘴里。

众人押着谭校长,出了正心楼,二十余人的队伍走在操场上,有些浩荡的感觉。此时明月在天,和风煦煦。程浩好久没有这么快意了,他真想大吼一声,把这近一个月来的委屈、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但又怕惊动教官,还是忍住了。

走了没几步,他们遥遥看到一个负责日常巡视的保安,谭校长赶紧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想要引起保安注意。程浩一拳捶在他后背,让他老实点,同时心头一沉,暗道糟糕。没想到,那保安瞥见这边情况,见他们人多势众,竟先怯了,装作没看到,灰溜溜跑开了——看来他只是混口饭吃,没真想为书院拼命。

众人加快步伐,沿着操场走了一阵,来到学校紧闭的大门边。程浩将钥匙插入锁孔,一阵令人愉悦的咔嚓声传来——谭校长没撒谎。

锁开了。程浩回望一眼,此时不少学生已经从宿舍楼里跑出来了,看来之前站右边的孩子通知消息还是到位的。他对跑出来的孩子们挥手,大喊:“快点!”

不多时,愿意逃走的孩子们都聚集到了校门口。程浩一脚把大门踢开,外面空荡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帘,月光如雪,撒在街上,白生生一片。这里是城郊,此时又到了深夜,路上已没什么行人。

程浩把门推开到最大,大喊一声:“跑!”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朝四面八方的街巷涌去。直到最后一个孩子逃走,程浩才关上大门,跟姜涛、石家豪朝外走。

谭校长双手被捆,嘴里还塞着一大团纸巾,只能眼睁睁看着。

上一章:困兽 下一章:无路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