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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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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姜涛、石家豪沿着马路走了一阵,三人都不说话。终于,石家豪率先停了下来,他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另两人也停住了脚步,程浩说:“我打算先去网吧,那儿有沙发,可以将就对付一晚。网管是熟人,应该不会赶我走。到了白天,我就去找我一个朋友。”他说的朋友,自然是张亦行。 “那我们呢?”石家豪问。 姜涛也眼巴巴地看着程浩。 这一问把程浩也难住了。程浩原本的计划是联系张亦行,前往上海试训。但现在身边多了两个拖油瓶,不由让他头疼,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是他带出来的,他不能不管。 显然,现在两个孩子都不敢回家,又身无分文,没了去处。 “你俩多大?”程浩问。 “十五。”两人同时答道。 程浩有些为难:“我是打算去外地打工的,但你俩没满十六岁,估计打工都没人要。”刚才站右边的那些孩子,他们不愿逃走也是这个原因。没有独立生存能力,就算从书院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程浩想,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墙。 对此他没有太好的办法,那也并非他的义务。他只好对两人说先一起去网吧对付一晚,暗想明天白天再好好劝劝他们,终究是要回家的。 于是三人步行前往腾飞网吧。这段路程很长,走了好久才到。还好网吧通宵营业,再晚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 高老板不在,是一个网管小哥在看店。那小哥和程浩熟识,程浩还帮他打过号,上过分。程浩不敢说自己是从书院里逃出来的,只说带两个小兄弟来投宿,希望可以行个方便。小哥爽快答应,说只有张沙发,其余人可以用椅子拼起来睡觉。小哥又问几个人吃饭没有,三人这才觉出饥饿,一时肚子咕咕叫起来,小哥又自掏腰包,泡了三桶泡面给他们吃。程浩自是感激不尽。 程浩看了下时间,此时已是半夜两点,网吧里很是吵闹,键盘敲击声、玩家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但程浩还是很快睡着了,只因近来没这么安心过。他想,到了明天,一切回归正常,他就可以去上海当职业选手了,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程浩被人推醒,睁开眼,看到一个穿警服的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警察?为什么警察会来这里? 程浩一下子坐起来,只见那年轻警察可能二十来岁,又扫了四周一眼,见姜涛、石家豪都起来了,怵怵地站在旁边,神色惊惶。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微胖,正愤怒地盯着程浩。外面的天光照了进来,应该是到了早上。 那中年女人指着程浩骂道:“就是你,要拐卖我儿子!” 拐卖?程浩心头一震。 石家豪扯了扯中年女人的袖子,说道:“妈,他没拐卖我,我是自愿跟他跑出来的。” 那女人一听这话,作势想一巴掌抽到石家豪脸上,石家豪躲也不躲,梗着脖子任凭她打。但她终究没有打下来,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转而抱住石家豪哭了起来:“你这个傻孩子,实在不想待在书院你就跟妈妈说,自己偷跑什么!真是让人不省心。” 那警察对程浩解释道:“昨天半夜,我们接到这位女士的报警,说有个叫程浩的,从正心书院拐卖孩子。所里高度重视,连夜调了天网监控找人,就找到了这里来。” 程浩这才咂摸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猜测是他们前脚刚逃走,谭军就打给了石家豪的母亲,添油加醋,把事情说得很严重,说自己拐卖了石家豪,然后教唆石家豪母亲报了警。 “我没拐卖。”程浩忙辩解道,“你们也听石家豪说了,他可以证明。” 那警察淡然道:“我们办案是讲证据的,不会乱下结论,但你得跟我走一趟,做个笔录,把情况交代清楚。还有,那么多跑掉的孩子,你要配合我们全都找回来,不然在外面出了事,责任算谁的?” 程浩心里打鼓,担心笔录会不会留下什么“案底”,耽误他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但眼下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只好跟着警察去了。警察又招呼了石家豪母子以及姜涛,全部一起回去。 这还是程浩第一次进派出所。警察先是根据程浩、姜涛、石家豪提供的信息,调天网监控找人。只小半天工夫,逃走的孩子就全都被找了回来,警察挨个通知家长过来领人。那些孩子显然不愿意回家去,纷纷对程浩投来求助的目光,但程浩没有办法,他帮不了他们。 家长们来了,有的当场又要打骂孩子,都被警察劝住。之后孩子们被领回家去,至于他们回家后会面对什么,会不会被重新送回书院,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那警察又分别对众人问话,程浩将他们如何从书院逃出来的经过详细说了。警察做了记录,之后又传唤了谭军和王永利,单独对他们问话。最后,综合了程浩、石家豪、姜涛以及谭军、王永利等人的笔录证言,警方迅速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拐卖说法显然不实,因此仅对程浩批评教育了一番,倒也没再追究别的。 要通知程浩家长过来领人的时候,程浩死活不肯,苦苦求了好久。那警察是个办事认真的年轻人,不肯擅自放人,说一定要家长来。场面一时僵持不下,程浩绝不肯说出父亲的联系方式,那警察道:“你拗也没用,现在人脸一识别,什么信息都出来了。” 如果被送回家里,再想跑去上海就难了,父亲一定会把他看得死死的,说不定会把他送回正心书院,那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程浩把心一横,打算趁那年轻警察去调档案数据的时候,偷偷溜走。 没想到,就在这当口,一个大腹便便、看着像领导的警官来了,而他身后,竟然跟着两个程浩意想不到的人— 张亦行和他的父亲张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程浩心里纳闷。 那领导模样的警官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扫了众人一眼,对年轻警察说道:“小陈啊,这个小伙子是我朋友的侄儿,就让我朋友领回去吧。”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张弛。 张亦行给程浩使了个眼色。虽然摸不着头脑,但程浩还是瞬间领会,赶紧说:“对对对,回家我爸肯定揍我,我去我叔叔家住几天再回去。” 小陈警官点了点头:“既然赵所长发话了,就按您说的办。” 就这样,程浩跟着张弛父子离开了派出所。那姓赵的警官追上来,说道:“我也下班了,顺道送送你们吧。 于是三人就坐上了赵警官的车。 近一月没见,张亦行看起来憔悴了几分,白皙的皮肤上长了几颗青春痘,还没等程浩开口,他就先问起了情况:“你……还好吧?” 程浩心头一热,他的人生里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的人很少很少。他低声应道:“挨几顿打是免不了的,其他倒也还好,没有多么苦。” 这一个月来经历了太多,原本两个人互相都有好多事要问对方,一时竟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亦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饿不饿?”然后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里面竟然是零食和饮料,有泡椒凤爪、薯片、辣条和可乐。这些都是程浩平时在网吧上网时喜欢买的零食,张亦行自己从不吃零食,也从不喝含糖饮料。 程浩呆呆地看着那些零食,一时眼眶竟有些湿了,但他很快忍住,掩饰了过去。这一个月来的经历,仿佛让他整个人包上了一层厚厚的茧,悲喜再不轻易外露。 他松快下来,难得地笑了笑,拿起那些零食就开始吃:“别说,还真有点饿。”在正心书院,他就没正经吃过一顿好饭,本来就瘦,一个月下来饿得只剩皮包骨了。 一边吃着,程浩一边将这一个月来在书院里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听得整车的人都唏嘘不已。张弛听完程浩的讲述,用手在皮座椅上一拍,怒冲冲地向那开车的赵姓警官问道:“翰杰,这种所谓的‘学校’,你们为什么不关停?!” 赵翰杰没说话,自顾开车。 张弛自知有些失态,语气软了下来,找补似的说道:“这也太离谱了。” 赵翰杰叹了口气,说道:“老张啊,不是我说你,身为国家工作人员,怎么说话也这么孩子气?正心书院是正规的民营教培机构,凭什么去关停人家?更何况 ,这些事也不归我们公安管啊。” “可是 ……” 张弛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电击、打龙鞭算故意伤害吧?关小黑屋,判个非法拘禁没问题吧?” “那也得有人告,检察机关才能立案。你猜是谁把孩子送进去的?”赵翰杰有些无奈地说。 是啊,把孩子送进去的不正是他们的父母吗?他们又怎么会去起诉书院呢,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而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懂得用法律保护自己?话又说回来,书院的残酷管教手段,家长真的就一点没有耳闻?也许在家长看来,那就是很正常的教育方式,只要能还给他们一个听话的孩子,他们并不在乎书院用什么手段。黄荆条子教好人,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不正是某些家长信奉的教育格言吗? 车又往前开了一阵,张弛咂摸着赵翰杰刚才的话,像是回过味儿来了,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不过啊,听你刚才的语气,你对这个问题很了解,不像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赵翰杰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回答:“你以为我听到孩子们的遭遇就不痛心吗?实话告诉你,一年多前,还真有人去告了书院,不过不是家长,而是一个热心的网友。检方立了案,我们按程序传唤了谭军,也就是你们说的谭校长。结果你猜怎么着?家长们联名请愿,让放了谭军,说他是个好人,是个杰出的教育家,孩子从书院回家后听话了很多。那个提起诉讼的网友,也不知道是因为顶不住家长的压力,还是彻底寒了心,最后撤诉了。呵呵,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蹚这浑水了。这里面啊,太复杂。 在三十岁以前,张弛常常被一个事实困扰:大家都说的是中文,但仍然需要翻译。很多年来张弛并不具备这样的“中译中”能力,他听不懂官场上那些看似平淡对话的言外之意。但这次,他听懂了,他懂了赵翰杰说的“太复杂”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沉默了,就到这个程度吧,不能再多说了,也不必再多说了。 张弛攥紧的拳头,终归是松开了。原来背后竟有这么多曲折的故事,他的心境也慢慢由义愤转为一丝寒凉。身处这个自顾不暇的时代,为众人抱薪者,终将冻毙于风雪。 车窗外夜色渐浓,车内气氛一时凝重下来,没人再说话。又开了一阵,程浩认出这是开往张亦行家的路。赵翰杰开到了张弛父子住家楼下,将车停住,说了声:“到了。” 张弛赶紧热情地说要请他吃饭,以示感谢之类云云,赵翰杰看着有些疲累,摆了摆手说:“今天确实还有事,我要先走一步,改天吧。改天我请你们。” 于是三人只好下车,目送赵翰杰开车离开。 “程浩,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也没吃,想吃什么尽管说,山珍海味、鲍鱼龙虾都不在话下,张叔请客。”张弛大手一挥,看着面前这骨瘦如柴却目光如炬的孩子,他有些心疼。 程浩想了一下说:“我想吃冰点。” “什么?” “炸串。”张亦行替程浩解释道,“我们上网打游戏经常去的那家炸串店,名字叫冰点。” 原来被关了这么久,程浩最想吃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网吧楼下的炸串。 张弛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冰点,那看店的老夫妻对程浩和张亦行很熟悉,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嘴里说着:“怎么这么久没见你们来?” 程浩愣了一下,低声说:“遇到了点事情,好在已经解决了。” 鱼排、烤肠、鸡柳、奶茶、铁板炒饭……他们点了好多吃的,虽然在车上程浩已吃过零食,但还是忍不住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仿佛要用这一顿把近一个月来饿的肚子全补回来。 吃得差不多了,程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心里憋了好久的疑问:“那个赵警官是怎么回事,我不认识他,他怎么会愿意来救我?” 张弛和张亦行父子这才将事情的原委慢慢道来。 那日在高铁站,张亦行没有等到程浩。是独自登车去上海,还是去找程浩?他只思考了半秒钟,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程浩家离高铁站并不远,张亦行连忙徒步走了过去,到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子里开出,但没等张亦行看清车上的人,车就已经开远了。 他走到程浩家,也就是那个自建的小窝棚,见煤炭炉子上烧着一锅水,而程建宏正坐在藤椅上抽烟。 “程叔,程浩哪儿去了?”张亦行直截了当地问道。程建宏认识他,因为他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程建宏对他印象很好,经常拿他教育程浩。 “他去一个亲戚家玩几天。”程建宏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亦行当然知道他在撒谎,明明程浩连高铁票都买好了,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跑去亲戚家。再说了,他们家破落成这个样子,哪还有什么亲戚来往? 但张亦行没有拆穿程建宏,而是问道:“他是不是上了刚才那辆白色面包车?”这条小巷子里,只住着程浩家这一户,那面包车从巷子里开出去,很可能和程浩有关系。 程建宏愣住,抬头看了一眼张亦行,什么也没有说。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张亦行几乎可以确定了,就是那辆面包车带走了程浩。他记忆力绝佳,于是回忆了一番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刻意记下。 “程浩坐那辆车去哪儿?” “没……没有,他不在那辆车上……”程建宏这才想起否认。 张亦行虽然不清楚程浩为什么会被那辆白色面包车带走,但看他爸支支吾吾的样子,很明显这件事他是知情并同意的,那要他说出程浩的下落是不太可能了。张亦行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不要试图去改变一个成年人。 “我会找到他的。”张亦行对程建宏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可更改、不可阻挡的意志。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一向待人接物很有礼貌的他,并未向程建宏道别。 从程浩家离开,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的单位 —— 县城档案馆。档案馆的工作忙时很忙,闲时也很闲,家里人出现在工作单位,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张弛看儿子急匆匆地到单位来找自己,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儿子把大概的情况讲了一番,张弛沉吟片刻,说道:“听你描述,这事儿显然和程浩他爸脱不了干系,但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插手……” “程浩大概率是被那辆面包车带走了,万一那伙人对他不利呢?我们就什么都不管?” 张弛挠了挠头,各人自扫门前雪一向是他的生活信条,不过出事的既然是儿子的好朋友,他不管不顾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他向儿子分析了一番:“你记下车牌号,做得很对,但普通人是没法通过车牌号查到车主相关信息的,这属于隐私信息。所以这事儿很麻烦,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他还是让张亦行把那个车牌号念了一遍,他用手机记录了下来。 张亦行没待一会儿,科长就来给张弛派活儿了。眼见父亲忙了起来,张亦行也不好多逗留,只得先行回家,等父亲下班再商量。但没想到当晚张弛要加班,赶一个大材料,忙到凌晨才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又上班去了,两人中间连面都没见到。直到第二天晚上,父子俩才重新碰上头。 张弛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车牌号,叹了口气— 要弄清楚这车牌的车主信息,如果他真毫无办法倒也罢了,但其实他有办法,只是很为难。 这事儿难就难在,张弛是一个不求人的人。 中国县城的生态,不管是读书、就医、择业,办任何事情都得有几个熟人才行。然而张弛却神奇地生活在这套规则之外。他有一份体制内稳定的工作,有一个省心的儿子,有很会赚钱的老婆,自己又没什么物欲,真的没有求人办事的需求。所以他从不社交应酬,闲暇时就看看书、打打游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有亲戚托他办事,他都是找各种理由推辞,渐渐就不再有人来找他。他不求人,也不喜欢别人求己。没有欲望,就不需要人脉。 但现在,求他的人是他的儿子,这如何能拒绝?张弛这才强迫自己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件事。 公安部门是能通过车牌查到车主信息的,而张弛有一位曾经关系很好的发小— —赵翰杰,已经混到了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两人老家是一个村的,小学、初中、高中又都是同班同学,上学的时候就走得很近,后来两个人又一起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这要在古代,得称一声“年兄”,彼此算是很亲近了。如果赵翰杰肯帮忙,通过车牌查到那辆车的信息可谓小事一桩。当然,这不合规,说严重点,是滥用职权。但平白无故把一个孩子抓走,就合规吗? 更何况,赵翰杰本来就不是一个遵守规则的人,或者说,他遵守的不是明面的规则。 赵翰杰和张弛完全不同,这也最终导致他们渐行渐远。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循规蹈矩,紧跟着社会时钟和规范走,张弛就是这样。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编、娶妻生子,上班下班,把自己活成了时钟上的指针。 还有一种人,就是赵翰杰这种野路子,总是剑走偏锋,钻一切能钻的空子。那个年代,国家还没有统一的国考和省考,都是地方自己组织公务员选拔考试,难免不够严格正规。张弛和赵翰杰同时参考,张弛认认真真复习了大半年,赵翰杰却书都没翻过一页,考试的时候直接偷瞄别人的答案,竟也和张弛一起考上了。上班之后,他又凭借甜言蜜语追到了领导的女儿,做了乘龙快婿。平日里长袖善舞,有时一晚上赶三个酒局,除了自身所在的公检法系统,连组织部和两办这样的要害部门,赵翰杰也很吃得开,“天线”遍地,所以一直仕途顺利。 这个世界总是明面上鼓励张弛这种人,却暗地里奖励着赵翰杰们。 张弛和赵翰杰的真正分道扬镳,源于一次宴会。说起来还是赵翰杰出于好心,眼见自己步步高升,同一年进来的张弛却还在原地踏步,想拉张弛一把。正好遇到个机会——市里分管文旅口的一位大领导的公子办婚宴,这位大领导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张弛升任文化馆副馆长的问题。从不走动的张弛平日里哪有接触这种级别大领导的机会?还得靠赵翰杰引荐。 赵翰杰嘱咐他“关键时刻,大方一点”。张弛倒是听懂了,但到了现场他还是被震惊了——婚宴现场竟明目张胆地放着一台点钞机,来宾一沓一沓的份子钱在点钞机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就像是钱货两清的交易现场。张弛实在接受不了,找了个机会偷偷溜走了。这一举动同时得罪了大领导和赵翰杰,升迁自是无望了。后来那位领导被双规了,张弛和赵翰杰也再没联系过。 犹豫再三,张弛还是拿起了电话,儿子几乎没求过自己帮什么忙,作为一个父亲,是该他站出来的时候了,虽然是要他做不擅长也不情愿的事。一个电话而已,又不少块肉。铃声响起,他在心里已经预演了结局——赵翰杰不接电话,或者跟他打太极,滴水不漏地把这桩麻烦事推掉。 电话接通了。一个浑厚而中气十足的嗓音传来,语气有点惊讶:“老张?”看来虽然多年未联系,赵翰杰并未删掉或者拉黑他的电话。 “是我 ……”张弛应了一句,随后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至交好友分道扬镳后,时隔多年重新联系上,双方确实会有点无所适从。 张弛实在不懂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寒暄,于是深呼吸一口,干脆直截了当地照实说了:“我请你帮个忙…… 不料赵翰杰爽朗一笑道:“没想到你这圣人也有开金口的时候,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不拉稀摆带!” 张弛愣住了,有些感动,他想起来,赵翰杰对朋友的确非常仗义,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对方仍然把自己当朋友看待。于是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把大概情况向赵翰杰描述了一番。赵翰杰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等我五分钟。” 甚至还要不了五分钟,赵翰杰就回电话了,直接将那辆车的车主信息告诉了张弛。“那车的车主名叫谭军,是一家叫正心书院的民办教育机构的法人代表。”赵翰杰停顿了一秒钟,补充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显然,赵翰杰对这家机构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张弛很诚恳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情况讲给了在一旁的儿子听,张亦行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正心书院,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负面新闻,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张弛安慰道:“好歹我们知道程浩去哪儿了,应该是被他爸送进去的,想来问题不大吧。可能过段时间他爸回心转意,就接他出来了。” 张亦行算是听出来了,父亲这是在找借口,隐隐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要从那种地方把人弄出来,想必很难。对张弛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来说,能打个电话求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张亦行独自循着搜索到的地址找到了正心书院。不出所料,这里大门紧闭,四周都围着高墙。他完完整整地绕着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类似“狗洞”的隐蔽入口,只好先回家。就这么踟蹰了几日,时间一天天过去,饶是张亦行聪明绝顶,毕竟没有社会经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 深夜里,张亦行独自躺在床上,一些往事浮现,历历在目。程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便是和他最亲近的张亦行也未完全看透。 程浩有一个秘密,只有张亦行知道——上学的时候,程浩书包里藏着一把刀。刚上初中那会儿,同学们都骑着各自炫酷的自行车来学校,唯独程浩没有— — 他爸不给他买。程浩打了一个月的暑期工,给自己买了一辆心仪的公跑自行车。然而开学没几天,就被一伙校外的小混混抢走了。程浩一个打一群人,死死护住自己的爱车,奈何小混混人数太多,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抓住自行车的后轮硬生生被拖行了几米才力竭脱手。从那以后,他上学时就在书包里放一把刀,他还找到学校里其他被抢了车的同学,组成了一个巡逻小队,每天放学后在校园周围巡逻半小时,持续了一个学期。 只可惜,那伙混混再也没出现过。 如果真让程浩碰到那伙小混混,他会动刀吗?说实话,张亦行至今都不能确定。但一想到程浩这样的人被抓起来关进网戒学校,张亦行心里就隐隐不安。 野兽,终归是不该被关进笼子里的。它要么咬死自己,要么咬死关它的人。 翌日早晨,张弛刚要去上班,张亦行拉住他:“爸,请一天假吧。” “什么?”张弛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一天假,我们一起去找程浩他爸,我年纪小,说话他不会听,或许你去劝会有用。我和程浩都接到了职业战队的邀请,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也许是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其实从明确得知程浩是被他爸送进了网戒学校,张弛就很不愿意掺和这件事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呢?本想用一手工作中常用的“拖字诀”打发儿子,把这事儿蒙混过去,但没想到儿子这么较真。看着儿子那殷切恳求的眼神,张弛还是动摇了。 当天,张弛真就请了一天假,专门抽中午饭点的时候去找程建宏 —— 别的时间他可能出门收废品去了。当他俩出现在程浩家时,程建宏果然在用一个小煤炉煮着一锅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食物。看见张弛,他有些警惕地抬起头。他不懂体制内“官”和“吏”的区别,在他的观念里,他把这类人统称为“当官的”。 “程叔叔,我们知道你把程浩送到正心书院去了。把他接回来吧,上海有家电竞俱乐部请他去当职业选手,一个月工资五万,他挣了钱会孝敬你的。”见嘴笨的爸爸半天不开腔,张亦行只好率先打破僵局。 “什么电鸡电鸭的,我懂不起。肯定是骗人的,你们不要被骗了,打游戏就是害人的东西,还能靠这个挣钱?”程建宏摇头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见儿子劝说不成,张弛说道:“老程,咱们都是当爹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教育啊,有时候还是要讲究方法……” 程建宏始终埋着头,任张弛怎么说,就是不答话。 眼见程建宏像石头一样顽固,张弛父子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张弛本就不是很想插手,这下又遭遇困难,加之最近工作忙,于是这事儿就又搁置了。 十来天就这么过去,这时却发生了新情况。有一天傍晚时分,之前邀请程浩和张亦行去打职业的晨星战队经理王凯,给张亦行打来微信电话。这些天他已经再三催他们到上海试训,张亦行只得无奈让他宽限几天。但这次王凯在电话里说,俱乐部老板给了时限,常规赛马上就要开打了,要是张亦行和程浩再不到上海试训,他就只能尽快确定别的人选了。王凯还劝张亦行,如果程浩实在有事去不了,就自己先去参加试训吧,不要白白浪费掉这么好一个机会。 没想到张亦行说了一句:“不救出程浩,我不去上海。” “哎 ……” 张弛看着儿子不甘心的眼神,长叹一口气,当爹的哪能真运气这么好,儿子事事都不用操心呢?虽说儿子放弃电竞参加高考,更符合自己的预期,但他毕竟是张亦行的父亲,是儿子依靠的人。 他不想让儿子带着悔恨生活。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去求赵翰杰。之前请人家帮忙查车牌,只是小忙。但要真让人家穿着警服、开着警车去把程浩带出来,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他们之间已谈不上什么交情,怎么可能请人家帮这么大的忙呢? 如果说真的有社交阈值这种东西,张弛觉得这几天完全是把自己的社交阈值透支了。他把心一横,罢了罢了,这次豁出去了。这种事情如果在电话里说,无疑是给对方留出了充足的推辞空间,所以一定要当面说。于是他硬着头皮又拨通了赵翰杰的电话,问赵翰杰下班后有没有空,请他吃饭。 只听赵翰杰说道:“老张,吃饭就不必了,晚上要加班,我随便在食堂对付一下。你如果真有什么急事,直接到所里来找我。” 这已经是很诚恳的答复了,张弛干脆地答应下来,然后就带着儿子径直往永兴街道派出所走去。 到了所里,赵翰杰正在大厅里对另一名警员说着什么,看起来很忙的样子。见张弛他们到来,赵翰杰快速结束了对话。待那名警员走开,张弛快速走了上去,正要开口,赵翰杰瞟了一眼四周,比了个手势,引他来到大厅旁的走廊,这里人少。 在走廊上,张弛长话短说,迅速把情况和赵翰杰通了气。赵翰杰来回踱着步,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那孩子带出来?”张弛点了点头。 “这恐怕有些难办……” 张弛当然知道其中的难处,所以也没抱太大指望。尽人事,听天命吧,他已经做好了被赵翰杰当场拒绝的准备。 赵翰杰并未直接拒绝他,而是说道:“老张,你先别急,让我想想有什么渠道可以办这个事儿 …… 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我想到办法就通知你们。” 张弛怔在原地,他太熟悉这一套话术了,因为平时他自己也是这么说话的。不着急、等通知、下次一定、想想办法…… 他正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儿子抢了先:“赵叔叔,现在已经很着急了!我的这个朋友,他明明有一次很好的机会改变命运,现在却因为被送进网戒学校而即将失去这个机会,以后就算从网戒学校出来,也只能在底层打一辈子工。我们在这里说着不着急、想想办法的时候,他可能正在挨打。” 张弛一时惊住了,他从未见过儿子这样说话。 赵翰杰也蒙了,平日在单位里哪有人敢这个态度跟他说话?但他不仅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哈哈哈哈哈,有种!老张,你儿子将来肯定比你有出息。” 张弛摸着脑袋,应和着赔笑。 赵翰杰掏出烟,分别递给张弛和张亦行,这父子俩都不抽烟,摆了摆手。赵翰杰给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不瞒你们,正心书院的事我清楚,毕竟它就在我的辖区,我也看不惯,但这背后很复杂,有些东西没法跟你们细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张弛知道,赵翰杰这是在说真话了。满口答应有时候算不得数,反倒是客观地说出难处,说明办事的人真在考虑了。 赵翰杰吸完了一支烟,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就帮你们这一次。老张,说真的,我不是看你面子,是看你儿子的面子,哈哈哈哈。” 张亦行真诚地感激道:“谢谢你!赵叔叔。” 赵翰杰和张弛约好,明天一起去正心书院接人,他让张弛到时谎称程浩是自己的侄儿,自己是来书院接孩子的。 结果还没等到他们去书院救人,程浩就自己想办法逃了出来。这才有了后来派出所里赵翰杰给程浩解围那一幕。 程浩静静地听完了张弛父子讲述来救自己的过程,轻声说了句:“谢谢。”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失落:原来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比不上一位小小的副所长的一句话。他听过,古代有句话叫“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上位者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底层人的自由、前程,甚至生死。 他奋力甩了甩头,把这些负面思绪甩了出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精彩的人生要活。 “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们休息一晚,明天就动身出发去试训吧。”程浩有些兴奋地说,他的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了,试训要是通过他就会变得有钱,有钱就有了自由。 “王凯经理催过我们几次,明天我问问他试训的事儿。”张亦行回答说。 “现在就问吧。”程浩身上没手机,不然他就自己打电话问了。 张亦行点头,拨通了王凯的微信电话,开始时他还兴高采烈,说着说着声音就激动起来,连问了几个“怎么会?”“不是说好了等我们的吗?”过了会儿,他的声音又低落下去,挂断了电话。 “什么情况?”程浩隐隐不安。 张亦行沉默,没接话。 “怎么了?”程浩摇了摇张亦行的肩膀。 “我们去不了上海了。”张亦行垂着头,低声说。 “为什么?!”程浩忍不住抓住了张亦行的手腕,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愤怒和不甘。他这么努力逃了出来,就换来一句“去不了上海了”。 “你失踪之后,我也没去上海,忙着找你。王凯经理打了几次微信电话过来,催我们去试训。我求了他几次,他推迟试训,帮我们保留名额。但是常规赛马上就要开打了,他也急着用人,本来说如果我们明天赶到还有机会的,但不巧的是,今天下午他们遇到了合适的人,就直接签下来了。” “为什么……”程浩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不是说我们俩是天才吗?难道为天才破例保留一段时间名额不行吗?” 张亦行叹了口气:“对,他的确说过我们是天才,但电子竞技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这个游戏在中国的月活是 2000万,也就是说有2000万长期在线的高熟练度玩家。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怪物一样的新人冒头。他们新招的上单和打野,按王经理的说法,实力不比我们差。电子竞技就是这么残酷,你很强,但你的竞争对手,就没有弱的。直到最后王经理都认可我们俩的实力,为我们感到惋惜,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招到人,战队才能尽快出成绩,这也是他作为一个战队经理的职责,只能怪我们自己错过了。” 程浩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张亦行是为自己而放弃了成为职业选手的机会,他本可以一个人去上海的。一时间,他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好友说不出话来。 “能不能求王经理再给次机会,我们自己去上海,让我们打几场,我会证明我比他们招的选手强!”程浩说。 张亦行叹了口气道:“人家合同都已经签了,不可能为了我们两个nobody毁约吧?王经理说帮我们留意着,看其他战队差人的时候推荐我们去。不过这多半是客套话了,战队之间是竞争关系,他怎么可能推荐我们去其他战队,这不是在帮对手吗?” 程浩不得不承认,张亦行说得有道理。这是他第一次模模糊糊接触到“生态位”这个概念,蛋糕就那么大,别人多拿一块,自己就少一块。生态位没了,实力再强又有什么用? 这一路走来,他自认没有做错什么,可为什么人生路就是如此艰难?饶是一向不在人前展示脆弱的程浩,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沉默了好一会儿,程浩终于开口了,他对张弛说道:“张叔叔,很感谢你和张亦行救我出来。但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张弛大手一挥:“尽管说。” “我想借几百块钱……” “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张弛有些哭笑不得,为了这少年,他连不求人的规矩都破了,借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电竞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那个家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不是读书的材料,现在只有自谋生路,去外地进厂打工。所以想找你借点路费。” 张弛这才明白程浩为什么要借钱。他叹了口气,说道:“不要说借,就是资助你几千块都没问题。但你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吗?” 程浩苦涩地说:“不放弃又能怎么办呢?” 张弛拍了拍程浩的肩膀说:“我并没有要教育你的意思。不过凭借我有限的人生经验,我不认为进厂打工是个好选择。”张弛的语调已经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程浩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你既然能收到一支战队的邀请,说明你的实力是够的,完全有可能再收到其他战队的邀请,无非就是一个时机和运气的问题。如果运气没来,那就等,盲动不如不动。想做事是好的,但为了做事而做事,就没有必要了。” “可是……我总得生存吧?”程浩有些哭笑不得,摆在他面前的是很现实的问题,不打工,就没有饭吃。 “嗨……”张弛把手往大腿一拍,“你的性格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自己扛,不愿意向任何人伸手求助。如果你让我帮忙,我会不管你吗?是我养不起你吃饭,还是我家房子不够大,你住不下?” 程浩仔细品味着张弛的话,很受启发。此前他一直在学校里,最近这段时间才算真正接触了一下社会,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一个人解决,如果能得到他人的帮助,往往能够更好地解决问题。于是他开始沉下心来思考,目前这种状况,自己最优的选择是什么? “张叔叔,真的很感谢你帮我这么多。我认真想了想,你说得对,既然我能得到一支战队的青睐,那完全有可能被其他战队注意到。所以我想我现在最该做的,是尽量在rank里打到更高的分数,引起其他职业战队的注意。”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张弛满意地笑道,“这个暑假你就住我家里,食宿我来管,我再给你配一台高配置的电脑,你就安安心心地上分,打出点名堂来。” “如果我真能去打职业,等我红了,我一定报答您。”程浩发自肺腑地说。他本是个不会说场面话的人。 张弛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孩子,露出父爱般的目光。“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人才被埋没。”还有个原因他没说,他这辈子循规蹈矩,人到中年,已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他希望看到年轻人不走寻常路,闯出一片天来,仿佛那能慰藉自己一潭死水般的生活。 于是,程浩暂时在张亦行家里住了下来。张家是套四的大居室,程浩被安排在客房,比他原先在窝棚里睡行军床舒服多了。当晚,张弛就在电商平台下单了一堆全新的高配置电脑零部件和外设 —— 专业的电竞电脑一般都是自己组装的,不会买品牌机。程浩做梦都想拥有一台电脑,他早就研究过一些组装电脑的技术,很快就动手把机器装好了。 第二天是周末,张弛不上班,他打电话请电信的工程师上门升级了宽带。在MOBA类游戏高端对局中,轻微的网络延迟都可能造成败局,所以一个好的网络环境是必备的。 张亦行又把自己的备用手机拿给了程浩,让他先用着。有了手机和电脑,程浩这下好歹回归了原本的生活。 既然是奔着职业去的,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玩了。程浩在《峡谷战争》中的段位已经是最高的“王者”段位,但是王者段位里还会依据分数细分,从低到高一共2000分,程浩现在在500分左右,他想通过刻意训练达到1800分左右的水平,那时他将在整个服务器中排到前几十名。站上顶峰,自然能引起其他各大战队的注意。 程浩给自己规定的训练时长是每天十二个小时,据他了解,职业选手的训练时间基本不会低于这个数。每把对局他都会录像,每天训练结束,他会倍速播放对局录像,反复看一些关键细节,然后拿本子做复盘梳理。另外,他还会截取一些精彩的操作片段,发到短视频APP,以提高自己的曝光率。张亦行基本和程浩保持同频的节奏。 两人就这么训练了一周左右,分数来到了1000分左右。这天,程浩的好友列表里突然亮起一个熟悉的ID——“小脚踝”上线了。正是他们第一次被职业战队注意到的那局游戏里,和他们排到一起的那名辅助玩家。程浩还记得那个很好听的声音,是一名女生。 程浩在那次对局后跟她加了好友,但之后被囚禁在书院,自然没有机会玩游戏,渐渐就忘了这事儿,被救出后训练了一周,却没看到过那女生上线。 此刻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拉“小脚踝”一起玩,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上次只是恰好排到同一局游戏而已,人家说不定早把自己忘了。而且,王者段位的排位赛最多只能两人双排,如果拉上小脚踝,他们就不能参加正式的排位赛,只能去打娱乐的组排模式,那样的话就不能上分了。这也违背了程浩的初衷— 他现在可不是来玩的。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子里甩出去,好专心训练。 没想到,正当他要开始下一局时,对话框闪了一下,小脚踝主动发来了一句:“哈喽,好久不见,一起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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