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程浩本能地无法拒绝,下意识把小脚踝拉进了他和张亦行双排的房间。

“好久不见呀,我看你们这一段时间都没上线呢?”一个女声从语音里传来,的确是那天遇到的女辅助。

“出去旅游了。”程浩下意识地撒了谎。

“哦哦,怪不得。”

程浩本就话少,也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聊天,所以没有接着往下聊,而是直接点击了“开始游戏”。组排模式不计入正式段位,所以他比较放松,打算练一下英雄,于是拿出了很多平时没用过的花哨阵容。紧绷的心也松弛下来,从忙碌的训练中找回了一点游戏本身的乐趣。

组排模式里基本没有演员,三个人实力都很强,一路连胜,一把都没输。几局游戏下来,三个人渐渐熟络了。

通过这几局的观察,程浩注意到这名女玩家的确是个辅助专精的选手,意识和操作都很强,最难得的是,她有一种很罕见的大局观。比如她能在下路对线压制对手的同时,注意到其他路的情况,帮助队友记一些对方关键技能的冷却时间。而且她还能经常做出一些神来之笔般的预判游走,比如有时程浩在上路被对方几人包夹,没想到本该在下路的她却早已在赶来支援的路上。她好几次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走程浩,或者配合他就地反打。程浩很确信,她在那之前是没有敌方视野的,完全是通过小地图上的信息就准确预判了对手的行动。

这名女玩家的种种表现,让程浩有种感觉:她肯定不是普通玩家。普通高手顶多就是操作和意识顶尖,但绝对没有如此良好的战术素养。就像一个长期打野球的街球高手,和一个从小接受正规训练的篮球运动员,虽然都很厉害,但技术风格差异明显。

终于,在一局游戏结束之后,程浩忍不住问:“感觉你的水平不是一般的玩家啊,你怎么没想过去打职业?”他本来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小脚踝笑着回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在打职业了呢?”

这下轮到程浩傻眼了。难道在那局改变命运的对战里,除了王凯这样的俱乐部经理,还有一位真正的职业选手?虽说少见,但这种情况并不奇怪,高分路人rank偶遇职业选手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在排位赛里路人玩家侥幸单杀了职业选手,那就是值得发在社交媒体上炫耀的光荣事迹。但“小脚踝”这个ID,在程浩印象中不属于任何职业选手,难道是小号?

《峡谷战争》国内联赛一共十九支职业战队,只有一名女选手,如果小脚踝真是职业选手,那么只能是那个人:云庭战队的职业女辅助 —— 葵。

“葵”是她参加职业比赛用的ID,她的真名叫易晓葵,现年十八岁。在今年年初才开始打职业,加入了云庭战队。 一名女玩家成为职业选手,在当时还引起过一阵轰动,因为长期以来《峡谷战争》的职业选手都是男性,加上电竞粉丝又是一个宅男含量爆表的领域,所以一名女选手的加入自然引发了很多关注。

但葵本人非常低调,不接受采访,也不做直播。在为数不多的几场现场比赛中,她都戴着口罩,似乎不想让大家关注她的长相,而是关注她的实力本身。那几场比赛中,葵的表现的确非常亮眼,比起一些明星辅助选手也并不逊色。但可惜,云庭战队其他几名选手的实力很一般,所以战队的成绩并不理想,小组赛连输了很多场,没有出线,很快就沦为职业联赛排名垫底的战队了。因为战队垫底,加上本人又低调,葵的热度很快散去,人们也就渐渐忘记这位女选手了。

“难道……你真是葵?职业联赛唯一的女选手?”程浩忍不住问道。

“很快我就不是职业选手了。”小脚踝的话里透着失落,但这句话也承认了她就是葵。

“为什么?”

“云庭战队的运营出了很大的问题。成绩不理想,再输一场,我们就会被降级到甲级联赛。投资人已经撤资。战队老板把车都卖了,勉强撑了几个月,现在也撑不下去了。”

《峡谷战争》的赛事运营体系学习了其他体育项目,顶级职业联赛下面还有一个次级联赛,类似足球联赛里中超和中甲的关系。战绩垫底的战队会被降级,而甲级联赛排名第一的队伍也可以升上来。

“战队不行,不代表你不行啊!我看过你的比赛,很强,完全可以换支队伍继续打,以你的实力,不会没有队伍要。”程浩感到惋惜。

葵在语音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只会为云庭打比赛。”

“好吧。”程浩猜测她可能有什么苦衷,但现在跟人家不熟,不便刨根问底。他安慰道:“不是还有一场比赛吗,只要赢了就不用降级了呗。那时说不定投资人就回心转意了,或者有新的投资进来。”

“没可能了,那场打不了。”葵说道,“战队发不出工资,上单和打野都走了,我们现在凑不齐五个人。”

这是一支名存实亡的职业战队,怪不得葵说她很快就不是职业选手了。那为什么她自己不走呢?程浩有些好奇,但考虑到这是别人的伤心事,不好多问。不过他很快又想到:等等,既然还剩下中单、射手,以及葵这个辅助,那是不是说明他们在没拿薪水地坚持着?既然别人可以不拿底薪,自己也可以啊。

“如果有人愿意不拿底薪,补全上单和打野这两个位置,是不是你们就可以接着打下去了?”程浩果断问道,这个问题比他有生以来提的任何一个问题都要重要——这是一个机会,而他看到了!

短期内没有底薪,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只要他能进到职业选手那个体系,把这支战队从解散的边缘拉回来,撑到有投资人重新注资,那薪水将不是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投资人重新投资,只要能上场,能打出亮眼的表现,他就可以更容易被其他职业战队注意到。

“哪有这种好事?一般的路人高手,水平离职业选手还有很远的差距,加入我们也没用。而真正具备职业实力的人,又怎么可能放弃其他战队的高薪来云庭免费打比赛呢?”葵说道。

“你知道王凯吗?”

“怎么 …… 你认识?”葵似乎来了兴趣,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我当然知道王凯,晨星战队的经理嘛,事实上,我们下一场比赛原本就是和晨星打。”

“我和我朋友——就是和我们一起玩的这个打野,之前都接到了王凯的邀请,让我们去上海试训。”此时张亦行已经在语音里悄咪咪地听了半天,一直一言不发,程浩着急地说道,“张亦行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是不是收到过王凯的邀请?”

张亦行说:“对,收到了。”

葵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这朋友还蛮高冷的……所以呢,你们为啥没去晨星打职业?试训没通过?”

“不是的,我们遇到了一点意外。等解决完,晨星已经签了别人了。”

“这我知道,因为他们签的那两个人,就是从我们战队跳槽过去的。”

为了尽快证明自己真有职业水平,程浩干脆一五一十地把他们没去试训的缘由和葵讲了一遍,葵全程耐心地听着,还不时提出一些疑问。等她听完,竟愤恨地在语音里骂了起来:“这样的机构为什么还能开下去,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似乎这样的事情,从未在她的生活里听说过。

“没事,都过去了。”程浩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和张亦行是具备准职业实力的,但我们错过了试训。你能不能帮我们给云庭的经理说一声,给我们一次试训的机会,我们愿意为云庭战队无偿打比赛,管吃管住就行。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云庭旦缓过来,必须把工资补偿给我们。”

他好不容易看到个机会,一时很着急,竟没有问张亦行愿不愿意。似乎从张亦行把他救出来那一刻起,他就默认张亦行已经上了他的贼船。

“我不怀疑你们能接到晨星的试训邀请,毕竟之前那局游戏我亲身感受过你们的实力。”葵说道,她的语气似乎还带着一丝震惊,“不过……你们真的愿意无偿打比赛?”

“当然。”没等程浩答话,张亦行抢先回答了。

“好。”葵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俩的实力很强,但说实话,对职业电竞来说,个人实力只是一个方面,更多的是战术运用、团队配合,还有对游戏版本的理解,这不是短期内能磨合好的。我没指望你们临时加入就能挽回局势。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们明天就到上海来吧,我给你们安排行程。”

“你……不用给战队经理或者老板请示一下吗?”程浩问。

“不用,你们直接来。”葵一扫刚才的疲态和失落,元气满满地说道,“我代表云庭战队,欢迎你们!”

张弛听说程浩主动联系上了濒临解散的云庭战队,准备和张亦行一起去上海无偿打比赛,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赞许程浩道:“我跟你讲的话,你算是听进去了。”

他当即拍板,拨款四千元作为两个孩子去上海的盘缠。虽然葵说路费由战队那边承担,但出门在外,在在需财,张弛很明白这个道理。张亦行笑道:“爸,你这‘定向扶贫’的工作做得不错嘛。”

张弛笑着摆了摆手。

次日,张亦行和程浩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葵给他们买了机票,但他们需要先坐三个小时大巴到省城,然后从省城飞往上海。直到坐上大巴,程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自己真要去上海打职业了?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未来?而那个素未谋面的葵,又是怎样一个人?

他在网上翻出了葵过去为数不多的比赛录像。她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唯一露出的是眼睛,那双眼睛让程浩印象深刻,很大很亮,清澈,但不稚嫩,时不时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似乎把天真和世故无比和谐地融在了一起。

官方公布葵的年龄是十八岁,比赛录像上她看起来却显得比较成熟,没有那个年纪的青涩。程浩看不出比赛时她有没有化妆,但感觉她的皮肤白得很自然。葵留着中长直发,却有两缕微卷的发丝单独垂在耳畔,那两缕发丝就像钩子,把程浩心里的一些东西慢慢勾起来。他十六岁,除了青春的荷尔蒙一无所有。在学校里,看到好看的女孩子也曾心猿意马,但葵给他的感觉,和那些无端悸动完全不同。

一旁的张亦行看着程浩手机上葵的比赛录像,说道:“这个女孩子应该挺细心的。”

“怎么说?”

“你看她帮我们买机票,选的是我们乘机最舒服的时间段,我们只是告诉了她县城的位置,显然是她自己去查了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要多久。以前我们家出去旅游,我妈买机票就喜欢买大清早的,便宜嘛。可为了赶上飞机,凌晨四点就要出发,很折磨人。我妈倒是无所谓,她说每次出差,公司给她买的都是最早的一班飞机,习惯了。”张亦行分析道。

“原来是这样。”程浩轻声说。他没坐过飞机,自然想不到这些。他甚至没有去过省城,即便省城离他并不远。在之前的十六年里,县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当天下午,他们终于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张亦行看程浩是第一次坐飞机,便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程浩没有拒绝。一路上张亦行在看航机杂志,程浩则出神地望着窗外发呆:原来登机不是走电视上看到的那种舷梯,而是从一个类似集装箱的空中通道进入机场的。原来飞机的翅膀这么长,学校的整个操场可能都装不下。原来飞在天上的时候,云看起来像海。

两小时十五分之后,他们降落在浦东机场。葵本来说来接机,但程浩说不用,他们自己去就好。其实他是想趁机体验一下浦东到龙阳路的磁悬浮。

这座中国最发达的城市,虽然已经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过很多次,程浩还是充满好奇。一路走来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看不够。

磁悬浮很快就到站了,程浩和葵约定在龙阳路见面。程浩只背着一个双肩包,张亦行则拉着一个大行李箱,两人往外疾走,很快出了站。遥遥地,程浩看见了葵——虽然只在比赛录像里看过戴口罩的她,但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藕荷色长裙,倚靠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高挑纤细的腰身自然地舒展,像晴日里慵懒晒太阳的猫。她毫不费力地认出程浩和张亦行 — 因为之前要过两人的证件买机票。她欢呼雀跃地挥手跟两人打招呼。

而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个高个子男生,身高起码有一米八五,看起来和程浩是同龄人,十七八岁模样,气质却比程浩成熟许多。他烫着一个美式前刺的发型,穿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衣,清晰的肌肉轮廓从衣服下隐隐透出,右手戴着一只程浩认不出牌子但明显很贵的机械腕表,脸上的墨镜加上硬朗的五官,显出一丝不羁的风度来。是那种会让女生偷偷议论,让男生暗暗嫉妒的人吧。程浩这么想着,他见过的人里面,张亦行是最帅的,但在这个男生面前,就连张亦行也黯然失色。

四人碰头,那位戴墨镜的男子率先伸出手来,和程张两人握手。“我的两员大将来了,这把我绝对不可能输!”

程浩愣了一下,葵指着墨镜男简单介绍道:“韩巍,韩老板,云庭战队就是他的。”

这人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年纪,却是自己的老板。

程浩一时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叫韩总?觉得别扭。叫巍哥?显得谄媚。而一旁的张亦行已经大方地和韩巍握了手,不卑不亢地说了句:“你好,韩先生,幸会。”

“幸会幸会。”韩巍爽朗一笑,“我听葵好几次提起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这个时候来,雪中送炭啊。”

“不敢当。我们从来没有过正式比赛的经验,能不能帮上忙还说不好。”张亦行说。

韩巍道:“不要紧,云庭战队已经跌到倒数第一了,还能怎么跌呢?留给你们的,全是进步空间,哈哈哈。”他自嘲似的笑着,可就连程浩都能听出那笑声里夹杂着几分强装的镇定和一丝苦涩。

葵拍了拍韩巍的胳膊:“你准备让我们的贵客一直站马路边吗?”

韩巍赶紧指引程浩和张亦行:“上车吧,我们先回训练基地,带你们简单参观一下,然后请你们吃饭,接风洗尘!

韩巍招呼他们上车,坐上驾驶席的却是葵。程浩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那辆胭脂红色的四座轿跑,程浩不懂车,但看得出来这车肯定很贵。能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开这种车,该有多爽啊,程浩忍不住羡慕。

他注意到,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内饰是紫水晶色,后座台板上还放着一只可爱的玲娜贝儿公仔。显然,这车不是韩巍的,它真正的主人应该是正在开车的葵。

是遥不可及的女孩儿啊。程浩看着葵白皙修长的脖颈,像看着天边的云。

程浩和张亦行坐在后排,坐副驾驶的韩巍说:“说起来,我这战队老板也混得太惨了,几个月前为了发工资把车都卖了,勉强撑了一段时间。幸亏葵自己有车,要不然今天我只好打车来接你们了。”

程浩想,把老板逼到卖车的程度,看来这云庭战队确实山穷水尽了。不过他刚听韩巍提到回训练基地,战队现在还租得起训练基地吗?他以前看过喜欢的战队的纪录片,职业电竞战队一般是租一个别墅作为训练基地,全队吃住都在里面,还有专门的厨师做饭,一些豪门俱乐部甚至引进了韩国外援,伙食会同时做中餐和韩餐两式的。这等排场,开销自然不菲。

他向韩巍提出了这个疑问,韩巍说:“我们之前的确是租了个别墅当基地的,但现在是不可能了,只能委屈你们在我自家修的房子里训练了。”

自家修的房子?程浩想,大城市的房子不都得买吗,还能自己修?

等到了地方,程浩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因为葵停车的地方,明显是一处高档小区,而这小区的名字叫“云庭·御景”。小区和战队同名,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你说自家修的房子,不会是指整个小区都是你家修的吧?”程浩问。

“是啊。”韩巍说。

行吧,原来是个家里搞房地产的富二代。不过他这么有钱,哪还需要什么投资人呢?

韩巍像是看出了程浩的疑惑,把大概的情况介绍了一下:“云庭战队所谓的投资人,其实就是我爸,他做房地产起家,一手建立了云庭集团。但我爸有钱不等于我有钱。之前我求他帮我投资组建一个电竞俱乐部,他当时看电竞很热,觉得有搞头,又可以给自己的公司冠名打广告,就同意了。你们可能不知道,电竞这门生意是很烧钱的,《峡谷战争》职业战队,入会费就是一个亿,说白了这只是给联赛官方的门票钱,等于啥还没干呢,一个亿就花出去了。

“然后你还得招人是吧,五个主力,我都不算替补选手了,加上一个稍微有点水平的教练,这签约费至少又是一个亿,加起来这就两亿了。这还只是签约费,不含工资的。

“再说工资,联赛官方给出的选手底薪标准是两万一个月,但你按底薪给是招不到人的,一般的选手,没什么名气的,都要四到五万一个月,明星选手就更别提了,得几千万的年薪,这是大头。

然后还有房租、水电、分析师、营养师、领队经理的工资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对了还有厨师,在上海请个专门做饭的阿姨也不便宜啊……”

“我们是怎么凉的呢?”韩巍似乎很需要向人倾诉,滔滔不绝地说道,“我爸估计也没想到电竞这么烧钱,建队的时候,他做主买了两个韩国选手,上单和打野。他那辈儿人吧,多少有点崇洋媚外,总觉得外国人比我们厉害。因为是明星选手,整个战队自然是围绕那两个韩国人来建体系,主打上野。

“这两个人之前是韩服路人王,都上过韩服第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中国可能有点水土不服,也可能现在这个版本就不是上野版本,反正不管什么原因吧,来了之后他们的表现完全不符合身价,拉胯得不行,刚刚组建的云庭直接一波连败,面临降级。

“而且吧,这俩人不仅菜,人品也不行,把韩国职场霸凌那套歪风邪气带到云庭来了,欺负我们中单,这我能忍?直接和他们拍了桌子。然后我爸看苗头不对了,继续养着战队吧,一年又是好几千万,可能砸下去还毫无水花。正好他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吃紧,干脆止损了,宣布撤资。他每个月给我的那点零花钱哪里养得起战队,结果我很快就发不出工资了,我妈用自己的钱给我补贴了几个月,但不可能让她一直补贴下去啊。正好晨星战队那边在招上野,一直没招到合适的人,那俩韩国人见势就直接跳槽了。”

程浩这下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不由感叹造化弄人:原来抢了自己和张亦行饭碗的,正是这两个韩国人。而现在自己和张亦行,又反过来补了他们留下的空缺。

“可他们是你花高价签来的,就这么走了,不违约吗?”张亦行问道。

韩巍道:“合同比较复杂,毕竟是我发不出工资在先,真上法庭可能对我也不是很有利……”

张亦行道:“我听明白了。投资看走眼了呗,也怪不了谁,你爸及时止损没错,那两个韩国人跳槽也没错。”

是,你们都没错,但最后承担代价的却是我,明明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程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葵,你之前说过,云庭的下一场比赛正好打晨星是吧。”程浩问道。这就意味着,他将和抢他饭碗的那两个韩国人直接交手。

“对啊,怎么啦?”

“没什么,了解一下赛程。”程浩没说出真实想法,虽然从未和那两个韩国人见过面,但他心里已经燃起一种渴望,渴望和他们交手,渴望在赛场上碾碎他们。

那不只是单纯的胜负欲,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

说话间,葵已经开着车通过了大门,在小区里行了一阵,进入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在专用停车位上停好了车。显然,她对小区环境相当熟悉。

众人从车上下来,走进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韩巍从身上摸出一张卡,在楼层按键下方的一个感应区域刷了一下,程浩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是第一次见需要刷卡的电梯。电梯上行停在了七楼,门打开,程浩更是惊讶:电梯外面竟不是楼道走廊,出来直接就是住宅的客厅。后来他才知道这叫“电梯入户”,是高档住宅才有的东西。

程浩看着眼前的房子,客厅很大,他也说不清有多少平方米,反正比张亦行家的客厅还大,他原本以为张家的客厅已经够大了。墙上贴着墙纸,灰蒙蒙的,但又不是灰色,而是一种很低调的彩色,看着很舒服。客厅天花板上装着一个灯和投影仪一体的装置,显然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墙上还投放着高清游戏比赛画面。从阳台望出去,是繁华的都市景象,梦幻如烟霭。这样一套房子得多少钱?他一辈子都买不起吧,而韩巍不用任何努力就可以拥有。

韩巍走到客厅中央,张开双臂说道:“欢迎你们加入云庭战队,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了。”说完,他领着众人拐进客厅旁的走廊,一侧走廊里是一个大房间,应该是主卧,里面有独卫;另一侧走廊通到三个稍小一些的房间,看来是四室一厅双卫的布局。韩巍边走边介绍说:“这里既是我家,也是云庭的训练基地,你们以后吃住都在这儿,到饭点会有专门的阿姨来做饭,回头我让物业给你俩办张电梯卡。哎,委屈你们将就一下,这房子是我爸送给我的,目前是我仅有的家底了,环境比起其他战队是差点儿,不过好歹有个地方住。”

这环境还差吗?程浩很早就关注电竞比赛,想起职业电竞刚兴起时那些早期选手,连电脑都买不起,只能窝在网吧训练。他们顿顿吃泡面,五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睡觉,不也打成世界冠军了吗?眼下这环境已经很好了,程浩很知足。

接着,韩巍先后打开两间次卧的门,里面是空的,床铺整洁,家具崭新,各有一台电脑。房间都有窗户,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落,像是碎了的金子。

“满意吗?”韩巍爽朗一笑,“你俩一人一间,自己选吧。”

“满意啊。”程浩下意识点着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们不用……试训吗?”他有些困惑,韩巍并没有实地检验过他们的水平,就直接把他们录用了?

韩巍苦笑道:“试训?下一场比赛如果打不赢,战队就解散了。还试训个啥啊?比赛就是最好的试训,直接上吧。我会找最快的途径帮你们搞定职业选手的会籍注册手续。”

程浩很喜欢的一位电竞选手说过:“如果冠军奖杯就摆在我面前,我必须思考那是不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会这句话的含义:生活不会等你准备好了一切才开始。如果下一场比赛输掉,自己将会直接卷铺盖回家,大都市的一切繁华都将与他无关。人生没有彩排,每一场比赛都是决赛。

正思忖间,他们走到了另外一间次卧的门口。门紧闭着,程浩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好奇。韩巍见状,走过来,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韩巍才把门打开。

这间次卧里,一位同样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坐在电竞椅上,戴着耳机,认真地操作着。他点击鼠标和敲键盘的频率非常高,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因为正在打游戏,他无暇分心,只是转过头来,简单朝门口的众人点了点头打招呼,然后又目不转睛注视屏幕去了。

“我们的中单,孟凡。”韩巍指着正在打游戏的少年介绍道。

那少年身材消瘦,皮肤白惨惨的,是那种有些病态的白。他头发蓬乱,穿着十分朴素。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当他看着某件事物时,似乎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刚刚只被来客打扰了一瞬间,那少年的注意力马上就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只见了一眼,程浩就对这少年生出些亲切感,说不清道不明的,觉得他和自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之前并没有关注云庭这支垫底战队,所以程浩对孟凡的实力并不是很了解。战队都已经发不出工资,连上单打野也走了,为什么这个中单没走?是因为实力不济没有别的队伍愿意要,还是别的原因?

程浩有些好奇地走到孟凡的身后,看着他操作。

孟凡正在使用一个名为“风之子”的英雄,这个英雄最大的特点就是飘逸,只要有敌方小兵,风之子就可以借助小兵无限位移。玩得好的风之子就像泥鳅一样丝滑,根本逮不住他。

屏幕上,孟凡的风之子正在中路对线,他在兵线中滑来滑去,时不时地滑到敌方中单面前消耗对方一下,等敌方中单要反击的时候他又已经滑走了。就这么来回几下,敌人的血量很快被耗残了。孟凡找准时机位移过去一顿输出,想完成一波单杀,没想到草丛里突然钻出敌方的打野 —— 原来对方是在勾引。

幸好孟凡有后手,他留了一个小兵作跳板撤退,在敌方打野的控制技能丢过来的一瞬间,他通过那个小兵位移,躲开控制技能的同时回到了防御塔下,安全了。光看这波操作,程浩就能确定,孟凡的水平是顶尖的。

然而,孟凡接下来的操作更让程浩惊讶。就在对方已经放弃追杀孟凡的时候,孟凡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杀了个回马枪,再次以小兵位移到对方两人面前,趁他们反应不及,在兵线中如穿花蝴蝶、剑光乱舞,一顿输出将敌方两人打残,不过他自己也陷入残血。

就在孟凡即将被两人围杀之际,他的剑刃上涌起风暴,对方的致命技能丢来,他再度借助小兵位移,和对方拉开身位,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然后利刃横扫,一道飓风从剑上甩出,将对面两人击飞。接着,风之子瞬间闪烁到空中,在剑刃风暴中肆意挥斩— 这是风之子的大招“落叶斩”,只要剑刃甩出的飓风能命中敌人,就能接上大招让敌人悬浮在空中无法还手。“双杀!”屏幕上显出大大的提示,孟凡以一敌二反杀了对面两人。

漂亮!程浩忍不住在心头叫好。孟凡的表现不由得让他更为好奇,这人看起来挺强的,为什么不跳槽呢?

正想着,韩巍又招呼程浩,带他们俩去别处参观了一番。参观完后,程浩问道:“你说你们上野走了,意思是中单、辅助和射手都还在,辅助和中单我都见到了,那么射手在哪儿呢?”他知道职业电竞靠的是团队的力量,所以他很关心队友是谁。

韩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一笑,答道:“正是在下。”

“哈?”程浩大跌眼镜,这是老板亲自下场客串选手吗?这可不是拍电影的时候导演客串个龙套角色那么简单啊。这战队也真是够奇葩的。

“喂,别这个表情啊,我也没那么菜好吧 …… 哎,这不是没办法嘛,就算是顶级俱乐部也不可能五个位置全是明星选手,成本太高了,而且全明星效果也未必好。既然最初的战略是围绕上野建队,那其他位置自然只能用水平一般的选手。我的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勉强也是摸到了职业选手门槛的,干脆就自己上了。而且说实话,射手这个位置,对战局的影响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程浩点了点头,的确,射手虽然是团队的主力输出,但因为其英雄特性的关系,改变战局的能力和其他位置比起来相对弱一点。下路的关键点更多还是在辅助身上。

程浩只能默默接受韩巍既是老板又是队友的事实,暗自祈祷他不要太菜。

房子参观得差不多了,韩巍看了下时间,到饭点了,于是说了声:“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于是几人进了电梯,程浩问了一句:“孟凡呢?”他注意到,中单孟凡并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韩巍有些尴尬地说道:“孟凡基本不参加聚餐,以前我还叫他,后来他每次都拒绝,我就不叫了。”

“为什么?”程浩问。

韩巍挠了挠头说:“可能是因为……他不太方便?没事儿,阿姨一会儿就来,饿不着他。”

程浩把关上的电梯门又按开了,说:“我去叫他。”

“喂!”韩巍喊了一声,想要制止,但程浩就当没听见。

程浩走到孟凡的房间,推开门,对局已经结束了,孟凡正在看录像复盘,因为过于专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推门进来的程浩。

“你为什么不参加聚餐?”

孟凡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程浩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不知道是因为程浩突然闯入,还是因为程浩的说话方式太过直白。

孟凡没有用言语回答,他只是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程浩。刚才孟凡的腿部被桌椅遮挡了,这时程浩才看清:孟凡的两条小腿处的裤管,空荡荡的。

这个喜欢玩飘逸英雄的少年,他没有腿。

程浩瞬间明白了孟凡为什么不爱参加聚餐,因为出门就意味着麻烦,孟凡不想麻烦别人。程浩想了想,转身走回了电梯间。众人都还没下楼,按住电梯在等他。他朝着电梯里招呼了一句:“来,搭把手。”

几个人有些疑惑地走出了电梯。程浩领着他们回到孟凡的房间,对孟凡说:“走,我们抬你去。”

孟凡呆住了,愣愣地看着众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没有拒绝。他指了指房间的门背后,说:“我有个轮椅……”程浩走过去,从门后翻出一把折叠的轮椅,上面已经落满灰尘。

他问韩巍要来一块湿抹布,把轮椅的布面擦干净,然后和张亦行一起把孟凡抱上轮椅,推着他往外走,一直走进电梯。就这么一路下到一楼,来到小区内部。路上遇到坡和坎,就大家一起帮着抬轮椅。因为人多,倒也不是很麻烦。

孟凡坐在轮椅上,用手挡在眉间。阳光并不强烈,他却觉得有些刺眼,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到外面来了。

韩巍选定的吃饭地点位于上海标志性的地段——南京路步行街。依旧是葵开车,韩巍坐在副驾,程浩、张亦行和孟凡三人挤在后排。孟凡是被程张两人抱上车的,他的轮椅则折叠放进了后备厢。

此时已经有点堵车,不算太远的距离也开了近半小时。餐厅是一家人均三百左右的自助餐,这个价位在上海不算什么,但已经是程浩进过的最高档的餐厅了。

落座时,程浩坐到了孟凡的旁边,给他端茶递水,把行动不便的孟凡照顾得很周到。张亦行有些疑惑地说道:“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你是挺冷淡的人,什么时候转性了?”程浩笑而不答。

葵坐到了程浩的另一侧。两人之前一起打了很多把游戏,算是比较熟悉了,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

程浩问了葵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打职业?我看网上那些人说,是因为《峡谷战争》之前从来没有女性职业选手,而你偏要证明‘没有什么工作是女孩子做不了的’,是这样吗?这话都被很多人拿去当个人签名了。”

葵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我没说过这话,别听那些营销号瞎编。我选择当职业选手,只是因为我想,并且,我能。”

“抱歉。”程浩说,他没想到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她。

葵摆了摆手:“没事儿,习惯了。”

两人陷入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葵低着头说道:“我只是想活得自在点儿,没想那么多。”这话像是对程浩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家里……对你不好?”程浩在这方面挺敏感的,他大着胆子问道。

葵抬起头,有些惊诧地看着程浩,旋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你知道吗,一直到十八岁以前,我爸妈都不放心让我单独出门,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车接车送。放假的时候,每次我说出去和同学玩,他们不会阻止我,也不会打电话催我,但他们会和我一起去。KTV、电影院、游乐场 …… 不管去哪儿,他们就把车停在不远处,坐在车里等我出来。”

“如果你一直不出来呢?”

“那他们就一直等。”

程浩感到有些窒息:“我理解你的感受。”

葵呷了一口杯子里的果酒,接着说道:“升高三那年,我从学校溜了出去,走之前给他们发了条消息,让他们不要担心我,我出门散散心,钱花完了就回来。然后我就办了张新电话卡,一个人去了越南芽庄,在那儿住了半个月。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每天晒晒太阳,看看海。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儿。这一次,终于没有人在车里等我了。”

“他们没找你?”

“找了,找疯了,甚至还托关系调了天网的监控。没办法,我跑得太远了。那次回来以后,他们就不管我了,也许是不敢管了吧。我在高中读的是国际部,他们本来的计划是高三就把我送出去读预科,英联邦国家随便选,但我不想去,我说要辍学打职业,他们同意了。其实和梦想什么的没有关系,打职业能让我尽快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刚好具备那样的才能。”

程浩在心里说:他们不阻止你,是因为即使你选错了,他们也可以帮你兜底。

暗淡的灯光下,葵微醺了,脸颊上的一抹嫣红和杯中酒映在一起,美好得像一个梦。程浩一时看得痴了,但他很快收敛起目光,心下觉得赧然。他知道此刻自己离她尚且遥远,然而心中毕竟存着一丝幻想,也许将来等到自己出人头地,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注视她了。

这时,韩巍举杯敬大家,嘴里说着一些客套话,感谢大家在战队最困难的时候前来支持云云,众人一齐干杯。

酒过三巡,程浩想起今天匆匆落脚,有正事还没聊,于是问韩巍道:“韩老板,之前是葵和我联系的。我答应她无底薪打比赛,但是我也有条件,那就是之后战队拿到新的投资,或者有了一定成绩,拿到比赛奖金,要把欠我们的底薪补上。不知道葵有没有把我们的诉求向你转达?”此刻宾主尽欢,气氛融洽,聊这么严肃的话题似乎不太合适。但程浩不想拖,他来上海,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韩巍爽朗一笑,说道:“忘了跟你们介绍。葵,不久之前和我订婚了,她是我的未婚妻,等到法定结婚年龄我们就会领证。”韩巍单手举杯,用另一只手搂住了葵的肩膀,“因此,她对你们许诺的所有条件,当然都可以代表我,全部有效。另外,除了补给你们基本工资,我再附加一条承诺,如果我们在夏季赛取得名次,获得的所有奖金,俱乐部不作截留,全部分给选手。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你尽管放心。”

葵听到韩巍介绍自己,脸上不觉露出幸福的笑意。而张亦行和孟凡都是一惊:夏季赛奖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全国冠军200万,亚军100万,季军50万。按行业惯例,比赛奖金首先是俱乐部要抽取一定比例作为管理费,之后才轮得到选手分成,韩巍竟然说全部分给选手,的确是很大方了。

但程浩根本没听进去关于奖金的事情,他仿佛失了神,脑子里只回荡着“未婚妻”三个字。怪不得她明明有实力也不跳槽,只为云庭打比赛;怪不得她不用向战队管理层汇报,就直接录用了自己;怪不得她对韩巍的小区环境那么熟悉;怪不得他们的互动看起来有那么一丝暧昧。

原来是老板娘啊……

是自己眼拙了,没有看出来。不,不是眼拙,是没有自知之明,说难听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怎么会 …… 她那么年轻就要结婚了?

程浩很好地控制着自己,没让人看出来他内心的波动。餐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就连平时不参加聚餐的孟凡,也被这种欢乐热闹的氛围感染,他单手勉力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举杯祝酒,用并不伶俐的言辞祝福着韩巍和葵,也祝福着这支新生的战队。

程浩随着他们一起,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万家灯火绵延成一幅繁华又寂寞的画卷。

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果酒换成啤酒,韩巍又叫来了骰子,嘴里吼着“十五、十五、二十”,玩起了把酒猜拳的游戏。他常在烟花路上

走,过惯了冶游浪荡的生活,很善于搞气氛,很快酒桌上就热烈起来。张亦行却也是个妙人,静得下来,也能享受喧嚣,此刻的他如市井少年般大笑大闹,大口喝酒,看起来好不快活。

程浩说了声“我去上厕所”,便离席了。

他并没有去厕所,而是绕了一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餐厅外的露台。这里人少,江景极好,外滩的景色尽收眼底。

江水横流,波涛如怒。血红的人民英雄纪念塔竦峙着,点点星火从塔基一直飞上塔尖;对岸的震旦大厦楼身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白色的“我爱上海”字样;江中驶过一艘浑身彩灯的小型游轮,在水中染出一团金黄色的光晕。

“你很不开心?”耳边响起了多吉的声音。程浩吓了一跳,他有一阵子没听到多吉的声音了。

“你能感觉到?”程浩问。

“当然。”

“其实也谈不上不开心,有点失落罢了。来上海我本来是很期待的,但来了以后,发现这个地方这么繁华,却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

“给我你的视野,我想看看这里。”多吉说。

“什么?”程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多吉没有重复。

程浩回想起他在正心书院被关小黑屋的时候,曾在睡梦中和多吉的意识相互连接,共享感官,他甚至在那种感官的联通中触碰墙壁,那触感和他亲手触碰别无二致。不过在清醒时,他们最多只共享过听觉。

“好。”他感受着多吉的意识,感受它逐渐侵入自己的视神经。他能阻止这种侵入,但他选择接纳。

一点……再一点……就快好了……

连接 …… 成功!

程浩心头猛然一震,他感受到多吉的意识已经在自己的身体中了,在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差点下意识地强行把多吉驱逐出去,但他忍住了。这种感觉,就像用手握住刀刃,小心翼翼地保持不被割伤。

“这就是上海吗……”多吉感叹道。他拥有了程浩的视野,就像他曾经在学校里用他人的眼睛看到自己一样。

“站在这样的地方,自然就会产生一种想要做大事的感觉。”多吉说,“你看我们现在多好,足不出户就可以看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以后我们肯定可以看到更大的世界。”

程浩一愣,眼前的壮阔景象似乎这才真正进入他眼中。

“你说话的语气,真不像是个孩子,可能是因为你见过、听过的太多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很赞同。”或许是被多吉的话感染,程浩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豪情。多吉说得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还有那么大一个世界等他们去探索。

那一丝失落,如同沙滩上的潮痕,只轻轻漫过一瞬,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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