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战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云庭VS晨星的比赛,将在一周后举行。

这一周里,云庭全体队员开始了紧张的集训。很多职业选手都是下午开始训练,一直练到凌晨,作息昼夜颠倒。但程浩认为晚睡晚起会让反应变得迟钝,所以从他立志打职业比赛开始就不再熬夜,每天很早睡觉。其他几个队员也只得跟他保持一样的作息,毕竟要凑齐五个人才能训练。

四个大老爷们儿住在韩巍的房子里,而葵是上海本地人,每天早上过来训练。来的时候还时不时会带些生煎、海棠糕之类的小吃投喂四个队友。

职业战队的训练都是有严格规范的,成熟战队的教练组一般两至三人,其中一个就是专门的生活教练,负责管理职业选手的日常起居,监督他们训练。但云庭战队现下请不起教练,所以大家只能按经验自行安排训练。这支战队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并不需要他人来约束。

每天的训练,首先不是打比赛,而是练习二十分钟无装备补兵。补兵是整个游戏最重要的基本功,通过补兵可以获得经济和升级所需的经验值,类似于打篮球需要训练最基本的运球一样。

补兵练习结束后就进入正式训练,一般来说是需要找其他战队来当对手打训练赛的,因为rank的强度和规范度满足不了职业赛的需求。但其他战队都以为云庭已经凉了,而且云庭的实力本来就弱,其他战队并不是很想和他们练,所以一时连打训练赛的队伍都找不到,只能组排找找感觉。

不过程浩知道,这种短时间的集训并不重要。一周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提升选手的个人实力,也不太可能打磨出像样的战术体系,只能是聊胜于无地培养一下互相之间的默契。

他更关心的是:怎么才能激发自己的“异手”,让它再打出那些神乎其神的操作?

在正心书院期间,他经历了比较严重的发作。之后,异手轻度发作过几次,远远比不上之前的剧烈。只要他能自如控制异手的发作时机,将极大地提高战队胜率。但他试了很多次,完全找不到感觉。

他曾想过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也许能对身上发生的怪事提供些线索。来上海的时候,张亦行的父亲资助了他们俩几千块钱,做检查够用了。但他转念一想,和他情况相似的多吉曾在全国大医院求医,都没检查出什么来,想来自己去求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当然,他更

担心的是,如果真检查出身体有什么异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最终打消了去医院检查的念头。他决定,如果张亦行问起,他就说异手症状已经基本消失了。

相比异手,另外两种奇怪的能力倒是比较稳定地保持着。第一种是脑内录像机一般的超级记忆。在正心书院,他看了石家豪手机里的动作片,在面对武凯的威胁时完美复刻了香港动作片里的招式。那是超级记忆在他身上第一次显现。从那以后就开始作为一种逐步成长的能力,在他身上慢慢固定下来,并且越来越明显。

有一天晚上,他借口出去散步,偷偷试验了一下这种能力。他站在马路边,一边用手机对着飞速驶过的车流录像,一边用肉眼观察。当时是晚高峰,十分钟,经过了二百五十八辆车,每辆车的颜色、外观甚至车牌号,他都能准确回忆起来。然后他对着手机里的录像检验,分毫不差。这就是多吉说的那种能力,多吉看一眼就能记住数百只羊的微小特征,看一眼就能记住河水中有多少块石头。同时,多吉也说过,这种超级记忆是暂时的,不会一直保存。果然,一段时间过后,程浩就不能在脑中复现那些记忆了。这并不是简单的记忆力好,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这么离谱。

程浩不知道这种能力背后的原理,但他知道如何使用。

在距离比赛只剩两天时,程浩中断了训练,自己关起门来疯狂看录像。他看的是对手晨星战队的比赛录像,以及那两个新加入的韩国人的rank对局录像。看录像研究对手的战术思路和操作习惯,本就是电竞战队的常规做法,但程浩的目的不是研究。

他要记下来,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除了记住对方选手的比赛细节,程浩还记住了整个游戏一百多个英雄的所有技能CD(冷却时间),程浩只需要在赛前把数据在眼前过一遍就行了,虽然很快会忘记,但比赛最多持续几个小时,只要这几个小时内记得就好。

背技能CD几乎是所有高手玩家的基本功,背住CD可以知道对手哪个技能还在冷却中,可以卡着对手技能冷却的时间差打出优势甚至击杀。

即便如此,职业选手最多也只能做到背住自己所在位置的常用英雄的关键技能的CD,像程浩这样背住所有英雄所有技能的CD,之前没人能做到。

他心想,这是开挂吗?人肉挂?如果算开挂那就开吧,有些人生来自带的挂,比他的过分多了。

在职业选手会籍注册的时候,韩巍让张亦行和程浩都要起一个正式的ID,官方解说在比赛直播时一般都会用ID称呼选手。这相当于明星的艺名,关乎知名度,相当重要,不能乱起,肯定不能用之前的游戏 ID 糊弄。

程浩想起那些早期的职业电竞选手,一般都是用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当 ID,比如《魔兽争霸》的人皇“sky”,玩兽族的选手“moon”,《星际争霸》项目的教父级选手“flash”。这个起名传统也被后来的选手沿袭了下来。当然也有部分选手用真名的单字或者全名的拼音当作ID。比如韩巍的ID用的就是真名的拼音,而易晓葵使用的是单名“葵”。一番斟酌之后,张亦行也选择了使用真名当ID,他说这是他父亲给他的名字,他以之为荣。

程浩问孟凡:“你的ID叫什么?”

“wind。”孟凡说。

wind,风。

程浩又想了一会儿,问张亦行:“‘命运’用英文怎么说?”

“Destiny。”

程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有了自己的ID。

Destiny,命运,定数,天命之人。

一周后,上海虹桥天地演艺中心。

程浩人生第一场职业比赛即将开始,也可能是最后一场。

主舞台正中是一块高清大屏,左右两边各摆放着五台电脑。这只是常规赛的一场普通比赛,和世界赛那些几万人观赛的大场面自然比不得。整个场馆不大,只能容纳三四百人。实际上到场的人根本没那么多,这种普通比赛,又没有明星选手,观众席上自然是稀稀拉拉的。就连解说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慵懒,似乎只想快点解说完这场无关紧要的比赛,然后赶紧下班。

“今天对战的两支队伍,分别是云庭和晨星。晨星战队在S8赛季的时候拿到过全国冠军,那是他们的巅峰时刻,从那之后最好的战绩就是止步国内四强。云庭战队的处境则相当危险,如果这场输掉,他们将被降级。虽然两支战队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队,但这场比赛对他们自己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他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证明自己。”

程浩望向舞台的另一侧,在对手的教练席上他看到了王凯。此刻王凯正快速地向队员们交代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关注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上海了吗?程浩摇了摇头,知道又怎么样,没人在意的。

大屏幕上出现了禁用英雄的界面,按规则,比赛正式开始前,双方都可以禁止对方使用某些英雄。

晨星战队率先禁用了断剑骑士、欺诈师、幽冥猎手。程浩心头一震,那正是对局王凯那一次他自己以及张亦行和葵三人使用的英雄,他们最擅长的几个英雄,全部被禁。显然,对手都把自己研究透了,而自己还在想王凯是否已经知道他们到上海来了,太幼稚了。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前一刻王凯还是自己的伯乐,转身就已成了敌人,把自己完全摸透了。

己方这边,韩巍很熟悉对手的上野选手,毕竟是他的前队友,他以牙还牙,禁用了对面上野最擅长的两个英雄,外加一个版本必禁的强势英雄,这种英雄如果自己这边不玩,一般都会禁掉。

禁用之后,就是选英雄阶段。

“选什么?”孟凡问道。

眼看大家都没了主意,张亦行说:“帮我拿天行者。”天行者正是遇见王凯那把对局中对手使用的打野英雄,对手会,张亦行也会。这是一个传统强势打野英雄,先抢下来不亏。

张亦行选完后,对方一选很快锁定,是一个很不常见的英雄—树人。树人是走上单位的,是一个典型的前排肉盾1。但这并不是一个肉盾英雄强势的版本,所以大家对这个选择都有些疑惑。

“奇怪啊,朴允浩从来不玩树人的,所有肉盾英雄他都很少玩。”韩巍嘟囔了一句。朴允浩正是敌方上单,云庭战队的“叛徒”。

程浩眉头一皱,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职业赛上出现一些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往往意味着事情不简单。

韩巍说:“我是工具人,选什么不重要,你们先选吧。”

孟凡有些困惑地说道:“他们为什么不禁我的风之子?”他并不是自负,在之前的比赛中,他的风之子几乎每把都被禁。国服第一风之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会不会是陷阱?”葵也有些犹疑地说道。有时候对手会故意放出某些英雄,因为已经想好了克制的办法。

“没事。”孟凡秒锁风之子,“是陷阱也不怕,他们敢放,我就敢拿。”

果然,孟凡选完之后,对方秒选了猎人,一个专门克制风之子的英雄,对线几乎是七三开。这一选是阳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接着双方又分别拿了辅助和射手,都是比较常规的选择。最后的悬念来到了程浩和对方打野,程浩思忖了半分钟,拿出了剑刃女皇,既然对方的上单是很肉的树人,那他就拿一个比较克制肉盾英雄的剑刃女皇。

这时,变故陡生,对方本来最后一手应该拿打野位,却拿了一个上单英雄——加农炮手。怎么有两个上单英雄?

被骗了!程浩猛然惊醒树人是一手摇摆位,大家都以为这个英雄是上单,到最后才发现它是走打野位的,这也解释了韩巍“朴允浩从来不玩树人”的疑惑——这选出来根本就不是给他玩的。可是,树人虽然可以打野,但在打野位上很弱,几乎没人拿树人打野,程浩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

比赛正式开始,巨龙遮天蔽日的翅膀再度掠过峡谷的天空。

程浩操控着剑刃女皇朝上路走去,他要去抢先占据草丛。敌方的加农炮手是一个远程英雄,而剑刃女皇是近战英雄,他必须提前占草,利用草丛里没有视野的机制偷偷接近朴允浩,从而打出压制力。此前他反复研究过朴允浩的比赛录像,强是强,但程浩有信心压制他。

程浩走到上路,看着眼前幽深茂密的草丛,没有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他看见草丛里敌方五个人在等着他。

被埋伏了!

逃跑已经来不及,几乎是一瞬间,程浩就被五个人集火秒杀,人头被朴允浩拿到。观众席上发出一片嘘声。

解说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说道:“Destiny这名选手是第一次参加职业比赛,看来还有些稚嫩,我们多给他一些时间和耐心。”

听着被击杀的系统提示音,看着黑掉的屏幕,瞥见队友惊愕的眼神,程浩有些蒙了。这是职业比赛,不是操作强就可以赢的,操作再

强能扛住五个人的埋伏吗?敌方早就预判到了他会去抢草,刻意埋伏在那里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人头的经济差而已,他可以用操作弥补回来。重新上线后,加农炮手凭借攻击距离的优势不断消耗着程浩的血量。程浩隐忍着,等剑刃女皇升到三级,暴起发难,直接用闪现技能起手发动突袭。剑刃女皇裙裾飞扬,剑光漫舞。

朴允浩显然没料到程浩会这么果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刃女皇连刺几剑,血量被压了下去。然而他并不是善类,利用技能的加速效果,一边后撤,一边用攻击距离拉扯程浩。这时就可以看出朴允浩的基本功是多么扎实,他一边移动、一边攻击,几乎没有卡顿,动作异常流畅。好在程浩是使用闪现起手的,他预留位移技能就是为了这一刻,长剑直刺前冲,他追上了加农炮手,二者短兵相接。

一波对拼之下,程浩的血量也被压下来,两个人都到了半血以下。程浩知道,现在是胜负手了!

加农炮手有一个技能可以将剑刃女皇推开,而剑刃女皇有一个技能可以格挡对方的控制技能,使其无效,如果格挡成功还可以反眩晕对手。但格挡施放的时机非常重要,必须正好是对方技能出手的瞬间,只有零点几秒。

一般的玩家只能凭手感来格挡,多少有点碰运气。但程浩不一样,他能看清对方英雄的抬手动作,根据抬手的动画决定格挡的时机,所以他的格挡几乎零失误。

果然,朴允浩想用假动作骗出程浩的格挡,都被程浩看穿,当加农炮手终于心急放出技能想将剑刃女皇推开时,程浩果断出手格挡,剑刃女皇不但没被推开,还将对手反晕在原地。

胜负已分!对手已如待宰羔羊。

然而,就在这时,孟凡喊了一声:“上路小心!”话音刚落,对方中单和打野一齐从河道冲出来。张亦行已经来支援了,几乎和敌方同

时赶到,但现在是二对三,对面多一个人,张亦行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浩被击杀,悻悻地撤退。

孟凡说了声:“抱歉,我支援没对面中单快。”

虽然孟凡在道歉,但程浩知道问题其实出在自己身上。孟凡在中路是被对方英雄克制的,能做到发育不落下风已经很不错了,自然没办法跟上对方中单的支援速度。一个成熟的职业选手不应该只考虑自己这条路,还要综合考虑其他各条路的情况。现在想来,在中路队友被克制而无法及时支援的情况下,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打得如此激进。他望了一眼对面的选手席,朴允浩冲他做了个鬼脸。

眼看着即将用一波完美操作反杀朴允浩,最终死的却是自己,程浩咬紧了牙。不到三分钟,他已经送出了两个人头,他本想 Carry 队友,却尴尬地发现自己才是队伍的短板。

“该道歉的人是我。”程浩低声说。

“没事,稳住心态好好打。”韩巍说道,“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如果你们不来上海,我们都已经解散了。”

连死两次决定了程浩只能选择避战,尽量不要把劣势扩大,给队友带来更大的负担。

好在中下路接连传来捷报,张亦行配合下路的葵和韩巍抓死了对面辅助。而中路的孟凡,在度过一段隐忍期后,开始展现出国服第一风之子的恐怖压制力,凭借华丽的操作硬生生单杀了对面中单。

英雄被克制又如何,照样单杀你!

职业赛场上的单杀是很少见的,全场观众无不为孟凡欢呼。

还有希望。虽然上路单线的劣势已经很难挽回了,但团队经济并没有落后太多。游戏时间来到了第八分钟,第一条小龙出现了—小龙是游戏里的巨大中立怪物,击杀小龙的队伍将获得很多增益效果,这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双方争抢的焦点。

“怎么说,这条龙,打还是放?”韩巍问道。

“打,我装备很好。”孟凡说。

程浩从上路走下来和队友会合,五个人抱团往小龙坑走去。然而,当他们路过野区的草丛时,五个人的血条突然都空了一大截!

“不好,草里有东西!”韩巍叫道。

“是树人的小树苗。”张亦行道。

树人可以在草丛里扔下小树苗,小树苗可以潜伏在草丛里几十秒,像地雷一样,一旦有人路过,就会爆炸并造成伤害和减速。

“怎么这么痛!”众人齐声惊呼。一般来说,树人作为一个坦克英雄,它的树苗只是起到一个减速作用,并没有什么伤害。然而,刚才的小树苗将五个人的血量都炸空了一截,造成了大量伤害。

“这树人根本就不是出防御装备的,它是个纯输出法师!”葵率先反应过来。怪不得对面的树人前期都没怎么抓人, 直在野区默默发育,就是为了尽快让装备成型。

“我们彻底误判了对手的战略意图。”葵继续说道,“我们一直以为树人不重要,只是个抗伤害的坦克,现在看来,它才是对面的战术核心。它在小龙刷新之前就在我们野区扔满了树苗,现在野区就是一片地雷阵。蹚过去,非死即伤;不过去,小龙就丢了。

“让了吧,再往前走都是树苗。我们全被炸残,不但丢龙,还会被团灭。”张亦行说道。众人基本同意他的判断,于是撤退。

程浩放弃了上路小兵来支援,现在却灰溜溜回去,发育又拉下不少,实在是有点伤。操作再强又如何,别人根本不给你操作的机会。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就是职业比赛。

程浩又隐忍发育了三分多钟,下一条小龙即将刷新。程浩说:“树人的树苗,持续时间最长只有四十秒,我们必须提前四十秒抢占野区,不让他进来种树。如果让对方再次得手,上一波的悲剧就要重演了。”

众人认可他的分析,赶在小龙刷新前几十秒在野区集合。但没想到,对手正是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心理,提前在野区埋伏,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葵和张亦行牺牲了自己拖住对面,才勉强让剩下三个队友逃了出来。

又上当了。

每一步都在被敌人牵着走,完全丧失了战略主动权。而且,刚才这一波是程浩指挥的,他又犯了一次错误。他开始急躁,疯狂地吃资源发育,然而没有用,劣势已经大到无法挽回了。对面故技重施,在每条小龙刷新之前就在野区种好树苗,他们根本无法过去。唯一有优势的孟凡,空有输出能力却根本没有输出空间— 对面根本不跟他们打架。

最终,对面拿到了五条小龙,累积起来的增益优势太大,云庭战队无力抵抗,被一波平推了基地。

输了。

程浩摘下耳机,感觉有些胸闷,喘不过气。他不断用手揉搓着脸。

这场的赛制是BO31,程浩还没有完全失败,但留给他的机会,真的不多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局很快开始了。

云庭战队毫不犹豫地禁用了树人这个英雄。程浩的大脑里像是有一个线团,他想理出头绪,却越理越乱。这一把应该怎么玩?选什么英雄?对方还藏着什么战术?如果又遇到没见过的新东西,应该怎么应对?

问题太多了。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出现上一把那种手足无措的局面,只是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准备。

最终,他决定放下所有思考,依靠直觉。

他秒锁了“独狼”—— 他真正的本命英雄。王凯研究的只是他最近的对局,他已经很久不玩这个英雄了,所以王凯不太可能提前准备针对独狼的战术。至于版本是否强势,英雄的克制关系,程浩已经不想去考虑了。压箱底的绝活儿,现在不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即便是输,也要输得体面。

独狼,这个英雄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离队友越远,伤害越高。这也是为什么他有一个技能名为“陷阵”。

程浩郑重地按下确定键,独狼说出了他那句著名的登场台词:“孩子,你是真正的战士!”这是一个彩蛋,游戏的制作公司用这句台词致敬了一名患癌的少年玩家,独狼是那个少年玩家最爱的英雄。

“你是真正的战士。”程浩在心底重复道。

“终于拿出来了……” 张亦行像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程浩拿了独狼,张亦行没有再拿进攻型打野英雄,而是拿了支援极快的团队型打野。

这一局,对手仍是把主要的禁用名额给到了程浩和张亦行,所以中路和下路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英雄。孟凡依旧是风之子,而下路则延续了功能性射手搭配保护性辅助的组合。

读条界面之后,游戏里再度响起巨龙的咆哮,第二局游戏正式开始。峡谷的天色有些昏暗,独狼手中的刀发出幽微的光,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五人走出泉水。程浩说:“跟我来,去对面野区。”尽管上一局他犯了重大失误,但程浩没有放弃接管比赛的想法。

自己丢掉的局面,还得自己拿回来才行。

这种笃定的语气让队友的心中重燃了信任,依然选择了跟随。随后五人一齐往对面上半野区走去,只要人齐,就算被埋伏也不怕。他们躲进草里,无事发生。

程浩点了点头,在对面野区插了个眼,获得了那一片的视野,然后打信号提示撤退。那个眼的位置很精髓,可以看到两处野怪的位置,从而推断出对面打野的行进路线。这一把,上路会频繁交手,所以尤其要小心对面打野的英雄来偷袭。

做好视野后,五个人各自回线,双方没有爆发冲突。

程浩是先手选的,对位的朴允浩后手仍然选择了上一把用过的加农炮手。这个英雄因为攻击距离长,对近战的独狼也是比较克制的,加上手感正热,很不好应对。

程浩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对面的上半野区,没有敌方打野的身影。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说明敌方打野的行进路线是从下往上的,那么自己很可能是第一波被抓的对象。那就先稳一点儿吧。

程浩的独狼稳稳地补着每一个兵,加农炮手利用远程攻击的优势不断消耗他,他却岿然不动,安稳发育着。每当加农炮手想进一步压制时,他就适时后撤,保持着一个很安全的距离。

比赛来到第二分半钟,程浩之前做的那个眼看到了敌方打野,那人打完两组野怪后再度消失。此时兵线也被程浩很好地控制在了防御塔前,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加农炮手几次故意卖破绽勾引程浩,程浩都不上当。

“对面打野走了。”张亦行提醒。第四分十五秒,他和敌方打野在下半区的河道遭遇,双方看了一下队友的支援情况,默契地选择避战,互相亮了一波图标后钻回各自野区。

对面打野暴露位置后,程浩突然就凶狠起来,独狼高高跃起,挥刀朝加农炮手脸上砍去。加农炮手反手将他锤开,拉开距离就要输出,一套伤害打在程浩身上,将血量压下三分之一。但独狼根本不管不顾,直直往上冲,凭借微弱的基础移速优势,再度逼近加农炮手,然后开启了无情的输出模式。独狼近身肉搏能力很强,鲜有对手。

程浩一边移动一边攻击,完全没有卡顿,死死黏住了对手。加农炮手眼看没有其他脱身技能,只能选择肉搏。

而程浩的独狼早有准备,刀在头顶挥舞,形成一道刀刃旋风。这道旋风可以在两秒内闪避一切普通攻击,两秒后,这道旋风的边缘如果蹭到敌人的话,还会令其眩晕。

双方拼成残血,眼看即将被旋风蹭到,加农炮手直接交出闪现,但这个闪现居然不是用来逃跑的!

朴允浩是往程浩防御塔所在的方向闪现。这不是要跑,而是要反杀!

加农炮手的技能已经冷却完毕,只要用这个闪现躲掉独狼的旋风,就能反杀。

这一招向死而生,朴允浩不愧是顶级上单。

然而,加农炮手交出闪现的同时,程浩也使用了闪现,而且他显然预判了敌人的预判,也朝着己方防御塔方向闪去!千钧一发之际,刀刃旋风擦着极限的边缘眩晕住了加农炮手,加农炮手纵然全部技能都准备好也施放不出来了,在独狼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当场殒命。

单杀,职业赛场上罕见的对线单杀!

全场鸦雀无声,进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明明还有不少空座,却给人一种人山人海的感觉!

解说也被这波操作惊到了,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云庭的上单选手……感觉像是换人了一样。刚刚这一波并不是极限反应,而是预判,因为闪现的时间特别短,看清对方交闪的方向再临时调整是不可能的。不知道是运气还是自信,总之这是一波可以上精彩集锦的单杀,Destiny这名新选手不容小觑啊!”

事实上,程浩知道,这既不是运气也不是自信,而是他那可怕的“短期超级记忆”发挥了作用。一百多个英雄,每一个英雄的每一个技能的冷却时间,他都记下来了。最近几十场比赛,朴允浩的每一个操作习惯,他都记下来了。就像记住河流中每一块石头,森林的每一片树叶。所以,他知道朴允浩一定会反向闪现。

耳机里也传来队友的赞许,程浩长舒一口气,上一把郁结在胸中的愤懑终于得以纾解。

上路是一条很容易滚雪球的路,一旦拿到优势,很容易对敌方形成碾压。这一波击杀之后,程浩变得稳健,稳稳地控制着兵线,尽量压制朴允浩的发育。

敌方打野好几次想要来支援,但张亦行每一次都在,让对面无从下手。随着程浩稳稳地压制,上路的等级和经济的差距逐渐被拉开,十分钟左右,程浩已经压朴允浩两级了。程浩看准时机,积攒了一大波兵线进入敌方防御塔,然后呼叫张亦行过来,两人仗着这大波兵线,直接扛着防御塔的攻击,越塔强杀了朴允浩。这是一个上单最崩溃的时刻,在塔下被强杀,意味着大量小兵的经济和经验吃不到了。晨星的上路宣告彻底崩盘。

比赛进行到中期,独狼的装备逐渐成形,程浩正式进入独属于他的节奏。其他四个队友抱团,程浩独自在边路带兵线推塔。一个发育良好的独狼是单挑无敌的,敌方至少要分出两个人来防守他,这时己方队友就可借此机会推塔或者拿龙,稳健地赢得比赛。

中途,晨星尝试过三人包夹程浩,没想到程浩的独狼竟能以一敌三,不仅成功脱身,还反杀了一个。这波之后晨星就再也不敢抓他了,只好任由他在边路分推。

其他四个人这局的状态也比较好,完美地执行了战术,没有掉链子。在程浩分推的时候,对面好几次想强行开团形成五打四,但都被葵那逆天的保护能力化解了。

在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的时候,云庭战队已经领先一万经济,拔掉了敌方所有外塔。最后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推掉了晨星的基地。

第二局,云庭胜。

程浩摘下耳机,像是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着,然后,他把头埋进微微颤抖的双手。

前两局把云庭队员的手感打热了,决胜负的第三局紧接着到来。

也许打出了自信,程浩决定这局来点不一样的,他问张亦行:“联动一把?”

张亦行会心一笑:“来啊。”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貔貅”,这是一个合体英雄,它的技能组分为“貔形态”和“貅形态”,需要两个人联手才能操作。这个英雄非常考验操作者的默契度,如果足够默契,将会发挥出恐怖的能力。在过去无数把对局中,程浩和张亦行已经联手使用貔貅多次。

而晨星这边,也是有备而来,他们直接掏出了一个很冷门的英雄——“指挥官”。顾名思义,指挥官是不用直接参加战斗的,它甚至全程不出门,一直待在基地里,用远程遥控的方式满地图设置陷阱或者施法给队友提供护盾、加血等辅助效果。

巨龙再度咆哮,战局已开。

表现最为亮眼的是孟凡,拿下了开门红。在对方不信邪仍然不禁用风之子的情况下,他凭借极高的熟练度,三分钟就完成了对位单杀。

云庭中路的优势很快辐射到其他路,第一条小龙刷新,云庭果断组团出击。晨星选择组团接战,结果被孟凡的风之子在人群中如穿花蝴蝶般乱砍,他的伤害太高,又太灵活,控制技能往往刚飞到他的身边,就被他滑走躲开了。解说都忍不住引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来形容孟凡飘逸的操作。

时间来到第十五分钟,大龙即将刷新,云庭的优势足够大,只要拿下大龙,基本就能拿下这局。但这时,意外发生了。

晨星的“指挥官”巧妙设置的陷阱抓到了韩巍的射手英雄,在被控制住的瞬间,对面埋伏的众人技能齐飞,瞬间将韩巍集火秒杀。然后,利用云庭少一个人的空当,他们火速开始打大龙。云庭如果上前硬拼,就是四打五,很可能一波团灭;如果不接,那就只能眼睁睁看对手拿掉大龙,逆转局势。

万分危急之时,程浩果断指挥:“打!”他和张亦行意念合一,操作貔貅冲进了晨星的人堆里。貔形态和貅形态的技能组合相当复杂,但程浩和张亦行就宛若一人操作似的,如臂使指,每一个技能组合都用得无比合理,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竟硬扛住了晨星众人的伤害,和他们打得难解难分。葵的辅助也紧随其后加入了战局。

对方在分兵应付貔貅的同时,并没有停手打大龙。张亦行一边战斗,一边死死地盯住大龙的血量,准备在大龙还剩最后一丝血时,用技能抢下大龙。抢龙是张亦行的拿手好戏,他对血量的计算十分精准,几乎从不失误。很快,大龙就只剩下最后300点血量,张亦行当机立断交出技能。

然而,大龙没死,居然还剩几滴血!

张亦行傻傻地看着屏幕,怎么可能?他的技能可以造成600点伤害,300点血量的大龙怎么会没死?

下一瞬间,晨星的打野交出技能,带走了大龙最后一丝残余的血量,一声哀鸣,大龙殒命。系统显示晨星战队拿下了大龙,晨星全队都将获得经济奖励,以及各种攻击力、血量的增益。

什么情况?云庭众人都蒙了。葵最先反应过来,说:“指挥官!它给大龙加了护盾!”众人茅塞顿开,原来是对方远在基地的指挥官,它也一直死死盯住大龙的血量,在张亦行出手抢龙的瞬间,利用超远程的护盾帮大龙挡下了致命一击,这才导致张亦行抢龙失败。

看来,对方有一位恐怖的战略大师,在纷乱的战局中和张亦行隔空博弈,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打不过了,快跑!”葵大声说道。

程浩和张亦行的貔貅血量已经不多,且战且退。葵再度果断牺牲自己,用各种技能拖住敌方众人,帮助貔貅残血逃生,这才避免了团灭。

这一波团战过后,局势已经反转,云庭由优势变成了劣势。时间不断往后拖,晨星的阵容后期比云庭厉害,拖得越久越不利。

为了打开局面,云庭几次想要伏击对手,但都被对方察觉,巧妙规避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天眼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对方都洞若观火。

“这样下去不行。”葵说道,“指挥官放置的隐形陷阱能提供视野,只要它在,我们做什么对方都知道,这还怎么玩?”

“那就干掉他。”程浩沉声说,“擒贼先擒王,我们用貔貅来个孤军深入,潜入敌方基地刺杀指挥官!”

张亦行一听,说道:“有点冒险,但再拖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我赞成!”

孟凡问道:“如果你们不在,对方大举进攻怎么办?”

程浩说:“只能靠你们三个防守了。你们守不住,或者我们没刺杀成功,这局都会输。”眼看局势越拖越难,众人都同意冒险。

为了提高计划的成功率,葵提议主动出击,由韩巍、孟凡和她佯装打第二次生成的大龙,吸引对方的注意,而张亦行和程浩的貔貅则趁乱潜入敌方基地。

云庭刚一对大龙出手,敌方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停手!”葵说道。三人果断停手后撤。见三人后撤,晨星众人直接接管了大龙,继续打,大龙的血量掉得很快。而此时,貔貅已经来到了敌方基地的围墙处。

“不能放任他们打,要骚扰!”葵和韩巍站在大龙坑不远处,利用远程技能不断干扰对方打龙。但大龙血量掉得很快,最终还是被

晨星收入囊中。与此同时,貔貅也成功进入了敌方基地。指挥官就在前方!

此时,晨星发现有人偷袭基地,赶紧想要回城支援。葵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拖住,别让他们回家!”葵一个精准的控制技能打断了对方的回城。孟凡见状,当机立断冲入人群厮杀,而韩巍的射手也不断在远处攻击。云庭三人成功拖住了晨星四人,貔貅顺利地接近了指挥官。

“就他妈你叫指挥官是吧!”程浩操控貔貅冲天而起,一刀朝指挥官头上斩落。指挥官本身并没有攻击能力,只能不断给自己加护盾和回血,但这不过是延缓死亡而已。

几刀之下,脆弱的指挥官被貔貅击杀,整个地图上的陷阱也瞬间失效。完成刺杀任务之后,由于没人阻拦,貔貅飘然脱身。葵和韩巍也立刻撤退了。只有孟凡深陷敌阵,走不了了。但看样子,他根本没打算逃。

“不用管我,你们走。”孟凡叫道。他的发育本就很好,操作又是顶尖,在敌方人群中如游龙般七进七出,以一敌四,虽然最终阵亡,却居然换掉了对方一人。

失去了指挥官全图陷阱的视野,比赛再度进入云庭的节奏。接下来就是平稳地拿龙、推塔、逼团……第三十五分钟时,云庭成功推掉了晨星的基地。

程浩、张亦行成为职业选手的首场比赛,告捷!

解说例行公事一般说了些结束语,虽然云庭战队有几波亮眼的表现,但这毕竟只是两支排名靠后的战队,观赛者再难提起更多兴趣。稀稀拉拉的观众在热血降温后,也平静地退场了,没有如潮的欢呼,没有隆重的掌声,没有簇拥而来要签名和合影的狂热粉丝。

但几位云庭队员还是很高兴的,老板韩巍大手一挥:“走,请你们吃大餐,庆祝一下。”

大家纷纷欢呼着应和,只有程浩皱着眉头,凝重地说:“恐怕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其他人都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程浩走到众人面前,说道:“第一把,我们在禁用和选人环节完全被压制,遭树人的摇摆位戏耍,然后又被它的地雷阵限制,一身的力气使不出来,输了,这显示出我们在战术水平上的巨大落后。第二把,实话实说,是靠个人的英雄熟练度赢的,下一次比赛对手肯定会禁用我的独狼来破解分推战术,到时候怎么办?第三把,双方选择了非常规英雄,都在赌。也就是说,我们赢下的两把都纯属侥幸,下一场不会这么幸运了。因为对手会研究我们。”

众人还在兴高采烈,没想到程浩会泼下来一盆冷水,气氛一下僵住了。

“那怎么办?”韩巍收起笑容,表情也严肃起来。

程浩停顿片刻,说:“选手的职责是训练,是打好比赛,没有时间看大量的录像来针对性地研究战术。所以,我们需要一位教练。”

“我知道教练很重要,但我们没钱 ……”韩巍说。

程浩说:“你既然能不花钱就请到选手,自然也能不花钱请到教练。”

此话一出,韩巍陷入沉思:“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没有心思吃庆功宴,众人草草解决了晚餐。其他人回基地休息,韩巍带着程浩来到一家名为“夜翼”的网吧。

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多网吧的装修越来越奢华、设备越来越高端,连名字也改成了更洋气的“网咖”。夜翼显得有点落伍了,只有稀稀拉拉不多的客人,显示器款式老旧,椅子歪歪斜斜,键盘和鼠标垫的脏污无人清理。网吧内通风很差,香烟形成的雾气经久不散,让这里看起来如同一片大雾中的沼泽。

韩巍熟络地往里走,在一个角落停下。

两张电竞椅被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张很简陋的窄“床”,一个男人正躺在上面睡觉。程浩打量了一下,那男子看起来三十几岁,消瘦且面有菜色,似乎有些营养不良。此人胡子和头发长而凌乱,显然很久没有修剪打理过了。

韩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拍那男子,叫了声:“六哥!”

“你亲戚?”程浩问。

韩巍摇摇头,指了指桌面,那里有个标着阿拉伯数字6的圆贴。“他一直在这儿上网,每次都坐六号机,所以大家叫他六哥。”

六哥睡得很浅,被韩巍一拍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头不动眼动,扫视一圈后,慢慢撑着椅子扶手坐了起来。

“韩少?找我有事儿?”六哥半睁着眼,问道。

“对,正事儿。”

六哥缓慢点头,又撑着座椅扶手慢悠悠地站起来,似乎时间一旦流经他的身体都会变慢。“行,既然是正事儿,那客厅聊吧。”

客厅?程浩看了一眼周围,这儿是网吧,哪来什么客厅?

六哥走到网吧前台,要来三张塑料凳子、三个纸杯,招呼韩巍和程浩跟他走。网吧里有一处向上的楼梯,爬上去见到一扇门。六哥直接转动把手把门推开——门没锁。

上面是一处天台,还算开阔,摆有几盆绿植。此时天已黑了,薄薄的凉意降下来,夜风吹过,大家忍不住紧了紧衣服。六哥把凳子随意放到地上,说了声“坐”,然后又下去了。

程浩扫视四周,见到一根晾衣绳,上面晾晒着几件单薄且款式陈旧的衣服。韩巍指着那些衣物说:“六哥长期住夜翼网吧,这儿就是他的家。”

刚说完,六哥已端上来两杯水分给韩巍和程浩。

看来这天台就是他所谓的“客厅”。

三人坐下,韩巍指着程浩向六哥介绍道:“这是程浩,职业电竞选手,我们云庭战队的上单。”程浩站起来,朝六哥伸出一只手。

六哥愣了一下,好像有点不习惯有人主动跟他握手,但他还是礼貌地握手回应。

“吴泽,无业游民。”说完他自个儿笑出了声,似乎被这正式的自我介绍给逗乐了。

“吴泽?你是吴泽!”程浩忍不住低呼一声,盯着吴泽的脸看了好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知道吴泽,这是一个可以永远留在电竞史上的名字。吴泽是初代电竞职业选手,睡着网吧、吃着泡面,却拳打韩国天团,脚踢欧洲豪门,最高打到过世界亚军。但命运弄人,早期的电竞比赛,组织不太规范,在参加一个小型商业比赛的时候,因为主办方赛程安排失误,吴泽刚和一支战队打完比赛,却马上要迎战另一支战队,中间没有休息时间!吴泽连续高强度地打了接近十个小时的比赛。比赛结束后,他的手因为过度使用,得了严重的腱鞘炎,进而导致手部肌肉萎缩。对普通人来说,手部受伤不算多大的事,但对于职业电竞选手而言,手就是命。从此,吴泽的竞技水平一落千丈,最终遗憾退役。如果不受伤,按他本来的状态,拿到世界冠军只是时间问题。

有一种人,有实力,有野心,够自律,够努力,他们具备成功的一切条件,唯独少了运气——吴泽就是这种人。

但堂堂世界亚军,怎么会沦落至此?这个问题像一朵乌云在程浩心里盘桓。短暂寒暄之后,程浩也顾不得交浅不必言深,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

“刚听韩少说,你一直住这儿?”

六哥点了点头,也许是好久没和人交流了,他打开了话匣子:“对,住好长时间了。靠打打陪玩和代练的单子过活。吃饭靠方便面和手推车推过来的盒饭,十块吃饱,十五吃好。睡觉就是两张椅子一拼。洗澡麻烦一点,网吧没有淋浴,但马桶水箱有一根外接水管,将就着能洗,只是没有热水。冬天可以拿个桶接洗手台的热水用。衣服洗完就晾天台上,还是挺方便的。”

这样活着,和流浪汉也差不了多少。

但程浩还是注意到了六哥和流浪汉的差别,六哥只是活得潦草,但并不脏——头发不油,面容干净,身上无异味,应该有定期清洁的习惯。细看一眼,他身形修长,眉眼端正,竟有几分清秀的感觉。

像是看出了程浩内心的疑问,六哥,也就是吴泽,有些黯然地说道:“职业电竞,听起来很风光,但也就是现在才容易赚钱,早期的职业电竞,因为商业化不成熟,你打得再好也赚不了多少钱的。哪像你们现在赶上好时候了,随便出点成绩都能身价千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就是栽树的那一代人。”

程浩有些明白了,但还是问道:“退役之后,再不济也可以做做直播什么的吧,你当时那么有名,好歹想个办法把名气变现啊。”

“我做过直播。你看你都不知道我直播过,说明我确实不适合。”吴泽惨笑,“直播看性格的。”

“不直播后,我又杂七杂八换过好多工作,没学历、没技术,一旦离开职业电竞,我就是个臭打游戏的,只能送送外卖、端端盘子,就这么混着,没房、没钱、没女朋友,一晃就三十岁了。有一天我实在不想打工了,干脆住到了网吧。网费不够的时候,就帮网管打号,他们把员工账户借给我,用员工账户上网不要钱。你要说曾经的名气完全没帮到我,那也不是真话,至少我接陪玩单子比别人贵,花八百块就能点个世界亚军陪你打游戏,像不像青楼的头牌?

“一次,有个孙子点了我,我不是玩打野的,他逼我去打野,并且要开局把第一个野怪的经济和经验让给他吃。我答应了,谁叫他是老板呢?结果因为让野怪,我等级跟不上对面打野,在野区被人杀成0-11。然后我就听到点我的那个老板说,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吧,这个世界亚军好菜啊,被人在野区养猪。我才反应过来——他在直播,故意搞我的。我直接挂机,冲出了网吧。我记得那年进网吧的时候是夏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我穿着件T恤站在寒风里,看着满大街的羽绒服。我想,这就是我的人生吧,我错过了气候,生活在错误的季节。”

大家都沉默了。吴泽的话给了程浩很大的冲击,曾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以为生活就像爬山,虽然艰苦,但一定是往上的,终有一天会爬到山顶。但现在吴泽让他见识了真正的生活,未来不一定越来越好,你还在幻想爬到山顶,其实可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若是运气再差一点,前方就是万丈深渊。

我三十岁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程浩听着吴泽的故事,陷入了沉思。

“不好意思啊,整沉重了。”吴泽干笑两声打着哈哈,“说说你们来干吗的吧。”

“六哥,你打算一直在网吧打单子吗?”韩巍问道。

吴泽垂首看着地面,说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得先活下来。”

“来云庭战队当教练吧,六哥。再怎么说也比在这儿待着好。”

韩巍把战队的情况简单向吴泽介绍了一下,也申明了暂时没有工资,但未来有收益了,就会把教练费补回来。

吴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说道:“有没有工资倒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赚不到钱。问题是,我能行吗?我连教练是干吗的都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赢游戏,这就够了。”韩巍正视吴泽,双手搭在后者的肩膀上。

“说起来,我打职业那会儿,连电竞教练这个概念都还没有。我太久没接触过职业电竞了,现在是废人一个,还是别来祸害你们年轻人了。”吴泽惨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天台围墙边,看起了风景。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程浩和韩巍对视一眼,程浩想走上去说点什么,韩巍伸手拦住他,轻声说:“我来。”

只见韩巍走到吴泽身边,说道:“好,既然六哥觉得为难,那当教练的事儿先放着,后面你要是改变想法了,随时联系。”

吴泽点了点头。

韩巍接着说道:“今天下午,我们刚和晨星打了一场比赛,侥幸赢了,但是感觉很悬,运气的成分很大。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看看比赛回放,帮我们分析下问题出在哪儿?我们处在降级的边缘,要是下一场输了,战队也就凉了。

吴泽答道:“这倒是不难。”

三人坐回椅子上,韩巍拿出手机,找到下午比赛的直播回放,递到吴泽手里。

吴泽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轻皱,指着屏幕说:“这一波,下路河道双方打野打起来了,辅助第一时间去支援是没问题的,但韩少你着急了,作为射手你应该先把这波兵线完全推进塔。”

“啊?”韩巍诧异道,“队友打起来了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去支援吗?这一波兵线也没多少钱啊,要是队友打输了,不是损失更大?”

“你对兵线的理解片面了。”吴泽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兵线不仅意味着经济,兵线还是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

“视野。”程浩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吴泽说,“有兵线的地方就有视野。你把兵推进去,不仅吃到了经验和经济,最重要的是用小兵看到对方塔下的情况,通过看对面在不在塔下,就能判断他们是否去支援了。这是重要的战略情报,直接决定了你们后续应该做什么。”

韩巍做茅塞顿开状,疯狂点头:“嗯嗯,你接着说。”

“再来看把你们打蒙的这一局,树人打野的地雷阵。”吴泽继续播放录像,“首先是一个心态问题,不要怕你没见过的东西。职业比赛,尤其到了世界赛,一定会遇到新套路,新打法,心理上就要有这个准备。”

“那局结束后我想了想,似乎真的破解不了树人的地雷阵。”程浩说。

吴泽转向他,问道:“为什么非要破解呢?”

“不破解的话,每条小龙都会丢。”程浩说。

“那就丢啊。这是个推塔游戏,又不是看小龙数量定输赢。”吴泽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抛了个线头出来。

程浩想了想说:“小龙不是必需品,对面选出树人打野,就注定我们这把一条小龙都拿不到了。我们就是在野区犹豫不决,进退两难,反而被草丛里的树苗炸掉很多血,最后才输的。如果正面团战,对面阵容不是我们的对手。你是这意思吧?”

“你说对了,这把小龙就应该战术性放弃,拒绝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吴泽解释道,“他们拿小龙,你们就拿大龙,或者直接抱团推塔。龙可以给你,塔别想要了。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这就是大局观。”

“明白了。”程浩说,“看来这游戏真不是操作好就能赢。”

吴泽继续一针见血指地出了不少问题,他越说越自信,越说越流畅,最后甚至眉飞色舞起来。

终于,韩巍打断他,说道:“六哥,你还说你不会当教练。你刚才这些分析,就是教练的工作,我觉得好多教练的游戏理解都比不上你。”

吴泽眼珠一转,似是反应过来了,笑道:“你小子,套路我是吧?”

韩巍认真说道:“六哥,想想吧,你是要在网吧打一辈子单子,还是跟我们一起拿世界冠军,站在几万人的场馆舞台中央,把你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这次吴泽没有急着拒绝,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半辈子都耗在这游戏上,就这么放弃,你真的甘心?继续当陪玩、代练,人家花八百块就能羞辱你,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可是 ……”吴泽吞吞吐吐。

“没什么可是,我们也是一支在绝境中的战队。跟我们再试一次吧,如果输了,大不了一起滚蛋。打单子什么时候不能打?但是再踏入职业电竞,对你对我,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终于,吴泽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天空,慢慢说道:“好……希望这次,我真的能从这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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