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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牧羊犬·狼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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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庭·御景小区,韩巍的房子里,客厅的墙上垂下来一面投影仪幕布,上面正播放着云庭战队对战晨星战队的比赛录像。吴泽坐在沙发上,旁边则坐着战队的其他几名队员,他们都专注地盯着屏幕,而吴泽则对着屏幕条分缕析地拆解着比赛的细节。 吴泽就这么住进了韩巍的房子里,也就是云庭战队的训练基地。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了,韩巍说把自己的主卧让给吴泽住,但吴泽坚决推辞,在客厅里搭了个行军床,他笑称这条件已经比住网吧好太多了。经过几天的接触,吴泽和各位队员也慢慢熟悉起来。他从来没做过教练,但是他的游戏理解和大赛经验都是顶级的,把队员们几场比赛的录像一看,他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不少问题,让大家心服口服。 战队请吴泽来,最大的需求是让他负责每场比赛的禁用和选人,好的禁选是成功的一半。吴泽完美地承担起了这项职责,从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就看出来了。在比赛开始前,他会预测对面禁哪些英雄,成功率很高;而在己方套路被破解时,他也能随机应变做出调整。 补全了教练这最后一块拼图的云庭战队,成了完全体,开始展现出恐怖的赛场统治力。开始时,打一个BO3可能还会输掉其中一局,到后面,队员之间的默契提升之后,经常都是零封对手。 一个半月过去了,常规赛结束,云庭战队连胜十三场,在积分榜上的排名迅速飙升至第一名。 云庭集团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总裁韩怀仁半躺在真皮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短视频软件上一个妆造夸张的up主正在滔滔不绝: 这里是最新峡谷联赛资讯!真的夸张嗷,家人们,联赛垫底即将降级的云庭战队,最近跟吃了猛药一样连胜十三场,直接干到了积分榜排名第一!他们进季后赛毫无悬念,照这个势头下去,拿夏季赛全国冠军也不是没可能啊! 听说这支战队是在解散边缘被拉回来的,老板找到了两个不要底薪的怪物新人,还请回了国内电竞OG2 吴泽担任教练,这波啊,完全就是原地起飞!据说,云庭是因为投资人撤资才濒临解散,现在看到这支被他抛弃的战队成绩这么猛,不知道会不会肠子悔青呢! “肠子悔青?”韩怀仁冷哼一声。为了成功,他可以随时推翻之前的自己,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存在后悔的说法。但这个消息的确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投资过儿子的这支战队,因为成绩不理想,他果断止损。而现在事情有了变化,他开始在各大热门社交软件上搜索云庭战队,逐条研究这支战队最新的战况。 他刷到了韩巍接受采访的视频,采访者问云庭战队的连胜还能保持多久,韩巍说:“我们会一直赢下去,直到拿下世界冠军!”弹幕瞬间被点燃,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的、谨慎看好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韩怀仁欣慰一笑。“你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儿子。” 他轻声说。 接着,他又刷到了一个直接展示云庭战队比赛对局的视频,那个游戏博主在逐帧分析云庭的上单选手程浩的操作,听他那意思,这名选手的有些操作已经逆天到不是人类能打出来的了。韩怀仁看不懂那些游戏操作,但他看得懂人。短视频里截取了程浩比赛时的特写镜头,那少年的眼神多熟悉啊 —— 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曾经,韩怀仁也是带着这样的眼神,从农村冲杀进了城市。 “有点意思。”他记住了程浩这个名字。 以前上EMBA培训课的时候,老师问了学生们一个问题:“你参加一档益智类综艺节目,表现良好,如果现在退出,可以得到一百万;如果继续,赢了可以得到一个亿,输了那一百万也没了。你是选择拿一百万走人,还是继续玩,赌拿下那一个亿?”绝大部分同学选择拿一百万走人,少部分人选择继续赌。 只有韩怀仁站起来说:“我会把这个有概率获利一个亿的机会,以千五百万的价格卖给更有能力承担风险的人。” 老师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从书上看来的?” 韩怀仁摇了摇头,这完全是他自己想到的。 那时候他就明白,成功是一个概率学问题,他要做的,就是通过不断地做事来增大概率,然后,等待。 从思绪中脱出,韩怀仁即刻拿起电话,打给秘书:“莫妮卡,你的休假取消,请你立刻联系睿博咨询公司,要一份关于电竞产业发展最新的报告,然后,我还要云庭战队几个新成员的背调资料,越详细越好,本周内给我。” 这就是身家百亿的云庭集团总裁韩怀仁的日常——获取信息,立刻行动,快速迭代,一步步扩大成功的概率池。像刚才这样的决定,他每天要做十几个。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无用功。但没关系,只要有一个最后能成就行。 变化正在发生。不,变化一直在发生,只是现在加快了。 常规赛结束后,还要过一周才开始季后赛,难得有一段休息放空的时间。程浩推着轮椅,带孟凡去市里转一转。他本来想找张亦行,但张亦行不巧有点感冒,懒得出门。程浩不喜欢很多人集体出动,如果非要和别人一起,一对一的关系会让他舒适一些。另外,他觉得出来走走对孟凡会有好处。所以他选择带孟凡出门。 他们沿着外滩的步道,顺江而行。尽管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们仍像个外地游客一般,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黄金世界。 “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程浩随口问道。 孟凡摇了摇头:“还有个哥哥。” “你哥……身体怎么样?” 孟凡像是听懂了程浩的言外之意,答道:“他挺正常的。我变成这样又不是遗传,是 …… 一场意外。” 看孟凡不愿多谈,程浩便没有追问是什么意外让孟凡变成残疾的。 “其实,我来打职业,和我哥还有点关系。”孟凡接着说。 “哦?” “我家条件不好,当时我……出事的时候,家里拿不出钱给我医病,我哥就辍学打工给我赚医药费。他本来成绩很好,如果继续读书,绝对能上好大学。结果到头来,医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钱,还是没医好,把我哥也耽误了。一转眼他三十了,身无分文。打工赚的钱,全给我填了医药费的窟窿。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感情不错,结果谈婚论嫁了,女方张口就是六十八万的彩礼。我家哪里拿得出来?我来打职业,就是要帮我哥赚到这六十八万。我这辈子不可能结婚了,我们家得靠他延续香火。”孟凡的语调不疾不徐,但平和中带着一丝坚定。 “都啥年代了,还香火不香火的。”程浩不以为然,走了几步,又接着说,“不过你帮他是应该的。所以,你打职业赚到钱了吗?” “最开始拿了点工资的,都寄回家里去了,不够啊。后来……就这样了。” 程浩停住脚步,想了想,说道:“等我们拿了世界冠军,钱应该就够了,如果还不够,就从我那份里面拿。” 孟凡愣住了,扭过头看了程浩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倒霉,出身太穷,但现在看来我算幸运的了。”程浩说。 孟凡摆了摆手:“别比烂啊,咱们都往好了看。” 程浩点了点头,刚要接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就在这时,一位路人从旁经过。一段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像乱飞的苍蝇一样撞进了程浩的大脑— 他看到一个头发潦草的少年,格外眼熟,分明就是程浩自己,正推着一台轮椅走在江边,轮椅上坐着孟凡。很明显,那是刚才那位擦肩而过的路人眼中看到的画面— 程浩用他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片刻的画面闪过之后,路人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随后摇了摇头,朝前走了。这人只会以为刚才那是片刻的恍惚,但程浩知道,那段极短暂的记忆,已经永久地被自己掠夺了。 掠夺。 不是复制,而是剪切。 曾经在多吉身上发生的事情,正在自己身上重演。他想到了多吉的母亲,一股森然的寒冷弥漫全身。 “怎么了?”孟凡见他突然停下,就问了一句。 “没什么,有点头晕。” 他没有心情再闲逛,于是带着孟凡打道回府。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程浩开始凝望天花板发呆。 “终于……来了吗?”多吉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声音遥遥地在程浩耳边响起,此时两人的物理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程浩点了点头。此前在他身上出现的异状,只有异手、短时的超级记忆以及跟特定对象多吉的感官互联。那魔鬼般的意识掠夺现象,他只从多吉的口述中见识过。现在看来,多吉没有说谎,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才能停下来?”程浩嘴唇发颤。 “死了就会停了。”多吉说。 “我没心情开玩笑。” “你以为我那几年跑遍全国的大医院,是在开玩笑吗?”多吉叹了口气。 是啊,多吉肯定已经不知道尝试过多少方法,却始终无法变回正常人。他们身上的变化,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不知道会撞到什么,也不知道开往何方。 “多吉,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害怕了?” 程浩愣了一下:我应该害怕吗? “其实慢慢习惯就好了,开始只是一些零碎的意识片段往你脑子里飞,这些片段通常都很短,几秒到十几秒。然后,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到后来你会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片混沌中,甚至可能会分不清什么是自己,什么是他人。” “我能控制它吗?”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反正我没能做到。我失控了,犯下了可怕的错误。这项能力最后也彻底从我身上消失。其实,你根本就不害怕,对不对?诚实一点吧,与其说害怕,我感觉你更多的是在期待。” 期待?一种古怪的陌生感从程浩心头涌起 对自己感到陌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好像真的被多吉说中了。 问题是,他在期待什么呢? 对于父亲突然请自己吃饭,韩巍感到有点惊讶。 惊讶的不是吃饭这件事本身,而是吃饭的氛围,他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父亲很了解自己的饮食喜好,不管是豪华餐厅还是路边大排档,都是挑韩巍爱吃的,他从来不在意环境。 但这次不同了,父亲挑了位于奉贤区的一家本帮菜,离家比较远。走进去不像餐厅,倒像是私人别墅,进门是一块花纹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带红布的幕墙,然后是白玉似的楼梯,扶手用实木包边,没有大厅,上二楼包厢才能用餐。偌大的包厢只坐了父子二人。点的菜也奇奇怪怪的,深海熏鱼,鹅肝牛肉粒,还有服务员推着推车到包厢现场制作的青花椒东星斑…… 当父亲韩怀仁拿出一个礼品袋说“儿子,送你个礼物”时,韩巍终于想清楚了是哪里古怪:这不像父子聚餐,倒像是一次商务宴请。 韩巍不由得坐直了一些,暗想自己是不是该穿件西服来。 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下,韩巍打开了礼品袋,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他最喜欢的一个说唱歌手出道二十周年纪念专辑。 韩巍愣住了,手一直悬在空中放不下来。“爸,你居然听说唱?看不出来啊。” 韩怀仁摇了摇头:“我不听说唱,我只是喜欢琢磨别人的爱好。” 好吧,更奇怪了,韩巍心想,又不是生日之类的特殊日子,父亲为什么要选在这么高端的地方宴请自己,还送礼物? 两人坐定,韩怀仁盯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注意到最近云庭战队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所以,我想重新投资云庭战队。你做得不错,儿子,我小看你了。” 韩巍呆住了。 在成长过程中,父亲对自己不乏称赞,但那些称赞更多的是一种教育手段,是一种鼓励,而非出自真心的认可。不管对人对己,父亲都是个很严苛的人,很少真正认可什么,但这次,韩巍感觉父亲是认真的。 不管怎么说,能有投资肯定是好事,于是他一口应道:“太好了!谢谢爸!” 韩怀仁脸上的微笑瞬间收敛,继而浮现出一丝失望:“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条件是什么,就一口答应了?” 韩巍愣住了,条件?原来,哪怕坐在对面的是亲生父亲,也是要讲条件的。 看来这真是一次商务宴请。 见韩巍没有答话,韩怀仁继续说道:“我将重新注资,承担战队的日常运营开销,并支付之前你拖欠的工资。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战队的绝对控制权。你退出管理层,只作为选手和小股东留在战队。分钱,可以;分权,不行。你不懂真正的商业运营,这些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帮你打理。” 韩巍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我不懂运营?当初是谁非要天价引进韩国外援?结果买过来两个废物。战队弱的时候你一脚踢开,现在我千辛万苦找到两个强力选手,成绩好起来了,你就要把战队从我手里抢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是我爹也不行。 “我拒绝。”韩巍将杯中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墩在桌上,“云庭战队暂时不需要投资,我们靠自己也能发展得很好。” 韩怀仁表情平静,似是早已料到韩巍的反应,他笑了笑,然后开始轻轻地鼓掌。“有骨气,不愧是我儿子。”接着,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我说了,年轻人要沉住气。我发几张聊天截图给你,你看了再决定。” 韩巍也掏出手机,点开父亲发来的截图。聊天截图里,一个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那是孟凡。和孟凡聊天的那个人的头像,韩巍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聊天的内容十分简单,那个人问孟凡是不是在云庭战队一直没拿到工资,孟凡说是。那人直说想挖孟凡去山猫战队担任首发中单,月薪八万,绝不拖欠。甚至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以解孟凡的燃眉之急。聊天记录是会显示具体时间的,可以看到那人开出条件后,孟凡沉默了很久,过了十分钟才回:“十分感谢您的邀请,但我已经签给云庭战队了。”结果那人说:“他们不给你发工资,你和云庭的合同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力,你放心,我们战队有电竞圈最好的法务团队,你只管来好好打比赛,剩下的交给我。” 孟凡又沉默了接近十分钟,然后答道:“我考虑一下,两天后给您答复。” 韩巍感到有点眩晕,他攥紧了拳头,想一拳砸在桌上,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他迅速翻了一下通讯录,看到了山猫战队经理的头像,他加过这个人,正是此人。 “你怎么会有这些截图?”韩巍问。从聊天记录显示的界面来看,这图应该是从山猫战队的经理那边截的,而不是孟凡截的。但山猫战队经理这么私密的聊天记录,怎么会出现在父亲那里? “来源你别问,我有我的渠道。做生意嘛,想要赚钱,就得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信息。”韩怀仁悠然地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聊天截图造假很容易,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韩巍怒道。 “你看,又孩子气。”韩怀仁拿起另一个空茶盏,给韩巍也倒了一杯茶,“孟凡就住在你家里,你直接问他不就知道真假了?” 韩巍不说话。 “怎么,不敢问?”韩怀仁玩味地看着他,那表情韩巍很熟悉,小时候父亲捉弄他,藏起他心爱的玩具时,就是这样的表情。但他知道,父亲这次不会在他急哭之后把“玩具”还给他了。 “你给队员承诺,拿了冠军会把奖金分给他们。你能保证每年都拿冠军?如果哪一年拿不到冠军,是不是他们就一分钱没有?你以为你很会画饼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真金白银,落袋为安?孟凡为什么来打职业你清楚吗?你不清楚,你只关心你那所谓的梦想。你搞战队,喊喊口号,打打鸡血就行了?老板哪有那么好当?”韩怀仁骤然提高了声调,语速如机枪一样,句句都是子弹,打在韩巍心头。 这是PUA,别上他的当!韩巍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他转念一想,这些话说得也没错,自己的确是把当老板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他预判了这些潜在风险,没有钱还不是没办法。人固然可以自我安慰,客观存在的困难却不会因此改变。 平心而论,孟凡算对得起自己了,在没有底薪的情况下帮自己打了那么久的比赛。以前是因为战队成绩差,所以没人注意到他,现在战队成绩起来了,大家都能看到孟凡有多强,还靠画饼能留住他吗?那张截图里,虽然孟凡说的是考虑一下,但那长长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还有选择吗?要么放孟凡走,自己再去坑蒙拐骗一个中单选手回来,但自己还能有这种幸运吗?且不说不可能再找到孟凡这么强的选手,就算找到了,不解决钱的问题,同样留不住人。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向父亲屈服,接受投资,从此队员能够拥有正常稳定的收入,但自己就彻底失去这支战队的控制权了。 他两样都不想选,但理性的选择是什么,他其实很清楚。只要人还在,就有无限可能。 “好吧,我……同意。”韩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憋气很久的人浮出水面。他活了下来,但奄奄一息。 父亲满意地微笑点头。 他重新换上温和的语气,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咄咄逼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的钱将来都是你的。但这次我要给你上一课,以后你才知道商业这场游戏该怎么玩。” 韩巍向后一靠,瘫倒在椅子上,像一个漏气的玩偶。他感到一丝侥幸,此刻坐在面前的是他父亲,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对手。否则只这一招,就足以见血封喉。 以前上学时候,韩巍读到“杯酒释兵权”时很疑惑,不明白一杯酒如何能有那么大的威力。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斗争与角力早在那之前就已结束,那杯酒只是胜利者确认战果的仪式。 父亲接着说:“我听不惯说唱,但我送你的这张专辑里面,有首歌的一句歌词我很喜欢:三种人,羊、牧羊犬跟狼。你想好要做哪一种了吗?”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韩巍的肩膀:“我还有两场饭局要赶,不送你了。”说完他结账推门而去。 父亲走远后,韩巍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也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他才注意到,这桌盛宴,父亲一口都没吃。 季后赛开始的前夜,韩巍在自家客厅里,集结了战队全体成员。他和韩怀仁一起,站在大家面前。 众人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人,有点不知所措。除了葵,其余几人都不认识韩怀仁。 韩巍丧着一张脸开口:“各位,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云庭战队的老板了……” 韩怀仁伸手示意打断他,一步跨出,站到了儿子身前。“我来说吧。”他顿了顿,调整了仪态和语调,以极快的速度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大家好,我是韩巍的父亲,韩怀仁。之前经常听我儿子提起你们,真是后生可畏啊,一直想请你们吃个饭来着,这不是太忙没找到机会嘛……”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今天跟大家见面,首先就是来道歉的,云庭战队没给你们发工资,这不对!这是小作坊思维!” 韩巍脸色一变,刚想上前一步,韩怀仁瞪了他一眼,用手再度把他格到身后,继续说道:“所以,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拖欠你们的工资结了!该多少,就是多少。” 除了葵比较淡定,其余几人都面露喜色。 “韩巍年轻,有热情,但毕竟阅历和商业眼光有限,他没有意识到他拥有的是一支怎样的宝藏团队,没有开发出你们更大的价值。没关系,现在我来了,这些我来做!未来,我会把你们每个人都打造成电竞明星,你们的身价将翻百倍、千倍!到时候,你们再也不用几个人挤在一套房子里了,买这样的房子,对你们就像买菜一样轻松!” “真的……可以吗?”孟凡声音颤抖着问,他那常年黯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些光亮。 “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我韩怀仁说到做到。”韩怀仁走上前,半蹲在孟凡身前,以便他的眼睛能够平视轮椅上的孟凡,他用双手拢住孟凡的手,“但你们一定要配合我。尤其是你啊,孟凡,你不知道你身上蕴藏的能量有多大。答应我,你要支撑云庭战队一直走下去,好吗?” 孟凡先是一愣,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怀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从随身携带的鳄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沓A4大小的白纸,上面打印满了文字且装订整齐。 “来,旧有的合约作废,把新合同签一签,我们一起挣大钱!”韩怀仁提高了声调,将几份合同和签字笔逐一发放到众人手中,“都是格式合同,通用的。” 孟凡拿到合同,看都没看,提笔就要签。 程浩按住他:“别急。”孟凡这才放下了笔,翻到了第一页。 张亦行从拿到合同就开始仔细地阅读。吴泽看起来有点蒙,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韩巍则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拿过合同快速签了字,然后嫌恶似的把合同推到一边,好像那纸张烫手。 葵直接把合同放到了一边,并没有翻开,她朱唇轻启:“叔叔,是不是先把情况跟大家解释清楚比较好?” 韩怀仁有些不耐烦地说:“刚才我已经解释了,我会重新投资云庭战队,结算之前韩巍拖欠的工资,并且对战队进行新的战略规划。” 葵问:“那韩巍呢?” “韩巍作为选手继续留在战队,但不参与管理了。” 葵的秋水明眸像是瞬间结冰,泛起了一股寒气。“就是说,把他一脚踢开了?” 韩怀仁摆了摆手:“晓葵啊,我们是一家人,话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嘛,我就一个儿子,能踢得开吗?只是你们年轻人缺乏经验,我得来搭把手啊。” 葵嗔道:“韩叔叔,您话倒是讲得很好听,但从结果来看,韩巍就是彻底失去了管理权。” “谁出钱谁说了算,这有问题吗?”韩怀仁微微提高声调,但气势却高了一大截。 韩巍说话了, 他扶住额头, 似乎很头痛的样子:“不要说了!葵……我是自愿的。” 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她走过去,用手拢住韩巍的头,轻轻帮他按摩太阳穴。 刚才程浩一直没有表态,因为他真的在认真看这份合同,但实际的困难是,他不太能看得懂,这份合同长达三十页,细节又非常琐碎。他很想说找个律师看看,但实际上他没有钱请律师。虽然现在云庭战队成绩很好,但程浩并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实际收益。他唯一得到的,只是韩巍的承诺,拿到全国冠军可以分到比赛奖金。 这个世界,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啊。 “我想提醒一下各位,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我管理着一个资产百亿的大集团,我很忙,云庭战队只是我所有项目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的精力。现在是短暂的休赛期,明天季后赛开打,赛程中就不能再签合同了。我给你们最后两小时考虑,今晚十点截止。”韩怀仁脸上的笑容散尽,冷漠的脸上不再看得出情绪。 程浩看了下自己这份合同,翻到他最关心的地方— —工资按联赛平均水平约定,每个月五万。如果签下这份合同,他马上就能拿到五万的月收入。如果不签,就只有韩巍画的一张饼。 “签吧,咱们没得选。”韩巍有气无力地说。 程浩转向身边的张亦行,问道:“你怎么看?” 张亦行叹了口气,说道:“合同我大概看过了,期限五年,这对传统合同来说不算长,但对电竞选手来说,基本覆盖了整个职业生涯,关于违约的条款也非常严苛。如果签了,意味着我们要和云庭战队捆绑死,不存在主动转会的可能。简单来说,这就是卖身契。其实吧,合同这种东西,有时候关键不在于具体的条款,而在于对条款的解释权。如果只是我个人做决定,我不会这么草率就签。但你和孟凡有迫切的困难,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签吧,人在屋檐下。”他坦然翻到签字页,以秀逸的字体签了名,单手扔到了餐桌上,再不去看。 见张亦行签了,程浩和孟凡也不再犹疑,纷纷签名。吴泽也好似回过神来了,嘴里一边咕咕哝哝些什么,也签了字。整个战队就只剩葵一个人没签,大家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葵早已坐到沙发上玩起了手机,合同她从一开始就没接过。见众人都看向她,她似嗔似笑地抬起头说:“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是来玩的。我不需要工资,我也不签合同,心情好我就陪你们玩,心情不好我就走。” 韩怀仁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你吧。”他收起其余五份合同,说了声“盖章后返你们”就走了,好像这里并不值得他多停留一分钟。 “这就走了?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吗?正好到饭点了啊……”吴泽揉了揉肚子,仰躺在沙发上,小声嘟囔道。 季后赛来临了。 晋级的八强将分为两组,组内进行双循环赛制的厮杀,每支战队将和同组的其他三支队伍交手,两组最终的头名进入全国总决赛争夺冠军。 云庭继续保持着连胜的生猛姿态,季后赛开打后首战又是告捷。随着不断地运用,程浩对自身能力的控制越发纯熟了。他已经可以做到一心多用,随时注意到其他四位队友的情况以及整个地图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变化,不会遗漏任何细节。他确信,如果再给他四双手,他可以同时坐在五台电脑前操作。 为了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程浩约了未能晋级的晨星战队打训练赛。云庭一路连胜确保晋级之后,王凯,这位程浩昔日的伯乐,给程浩发了一条祝贺的微信,两人又重新建立了联系。 训练赛约到了晚上八点,程浩把这个消息同步到了战队群,几个队友都很高兴。他们原本是没有队伍配合打训练赛的,只能打路人局保持手感,和职业战队比起来,训练效果自然是差了很多。程浩注意到,只有孟凡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孟凡发过来一条私信:“浩哥,训练赛我参加不了,八点我要直播。” 程浩回道:“直播?什么直播,我怎么不知道?” “老板安排的,今晚直播首秀,不能缺席。” 老板,自然是指韩怀仁。 孟凡又补充道:“平台会封推,给了很多流量。” 程浩说:“那这样,我跟晨星那边说,训练赛改一下时间,改到明天。” “明天,也要直播。” “哪天不播?” “每天都要,老板没说停,就不能停。”孟凡在这句后面接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程浩愣了片刻,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用拳头在桌上狠命一砸,然后快速在微信里打下一段不太客气的话,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删掉了,只回了一个ok的表情。程浩只能请吴泽暂代孟凡参加训练赛了,但选手本人不来,全队的训练效果都要打折扣,毕竟这是一个团队游戏。 当晚八点,程浩这边五人打起了训练赛,与此同时,韩怀仁带着好几个人推门而入。那几个人有的扛着摄影机、三脚架,有的拿着补光灯,还有给孟凡化妆、做造型的。两拨人各忙各的,好像毫不相关。 程浩打了一把训练赛,听到孟凡房间里传来调试机位、灯光的吵闹声,觉得心烦意乱,也没心情继续练了,于是借身体不适为由退出了训练。 程浩来到孟凡的房间,门是关上的,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打开门,悄声摸了进去。一群人看向他,韩怀仁对他严厉地使了个眼色,朝门的方向扭了两下头,示意程浩出去。程浩做了个双手向下压的手势,又用手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发出声音,死皮赖脸地靠着墙角站着。 炫目的灯光下,孟凡化了妆,脸色惨白,梳了个从没见他梳过的油头,发根在灯光下显得锃亮。此刻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显出一丝过分端正的不协调感。随着韩怀仁“侧一点”“过了过了,往回扭”“头抬起来”“挺胸”的指令声茫然地做着动作,好像一个牵线木偶。 调得差不多了,韩怀仁喊了声“开始”。 程浩打开手机上的直播软件,果然首页就是“云庭战队wind选手直播首秀”的推荐,程浩点进直播间。扫了一眼观众人数,并不多。孟凡自然还是播《峡谷战争》,画面中可以看到他正常开了一局排位,拿手的风之子瞬间被禁,只能选了别的英雄。主画面是游戏,右下角的小画面摄像头正对着孟凡,孟凡眼神躲闪,只盯着屏幕,从不看镜头。 开播一会儿之后,渐渐观众多了一些,弹幕条数也多起来: “这是谁啊?” “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直播了?” “这水平一看就是白银本地人。” “不说话装高手?” 陌生而汹涌的恶意瞬间涌了上来。 程浩一面用垃圾话帮孟凡回击那些弹幕(因为有违禁词大多被屏蔽了),一面用手疯狂戳屏幕给直播间刷赞。 孟凡看到了那些路人观众的弹幕,脸色一变,走了神,一个走位不慎吃到对手关键技能,被单杀了。 “还职业选手,就这?” “来单挑,我都能吊打你。” “菜狗,滚吧!” 弹幕太多,程浩回不过来了,看着那些能把人肺都气炸的言论,程浩索性关掉了弹幕。 “要不要封一些号?”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请示韩怀仁,看样子他是直播间的房管。 韩怀仁摇头:“封什么?有人骂是好事,说明有人看。” 韩怀仁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员拿起提词器,输入了几个字举给孟凡看,上面显示着“说话,别闷头玩游戏”。孟凡看到了,于是开始磕磕巴巴地解说自己的操作,高端局是很需要专注力的,现在一分心,于是失误更多,弹幕也骂得更狠。后来那些弹幕骂着骂着也觉得没劲了,纷纷退出,直播间观看人数快速下跌。孟凡整体呈现出来的直播效果是游戏里失误频频,解说前言不搭后语。 韩怀仁摇头,叹气。 几乎是强撑着播了四个小时,到最后孟凡双眼无神,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操作着。直播间观看人数掉至冰点,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的账号孤零零地支撑着。 直播结束后,孟凡瘫倒在椅子里。程浩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发现补光灯温度其实挺高,直接照射之下甚至有种被炙烤的感觉。他拍了拍孟凡的肩膀说:“播得不错啊。”孟凡摇了摇头,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韩怀仁走过来,把其他工作人员叫到一起,对孟凡说:“来,复盘。” 程浩说:“现在都晚上十二点过了,要不明天吧?也让孟凡休息一下。” 韩怀仁瞪了他一眼:“这儿没你的事儿。” 他扭过头看着孟凡:“我先说,最大的问题,你要知道你不是在玩游戏,你是在直播,是为观众服务的,你要说话,跟他们互动。”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孟凡回答。 “不知道你就去学啊,看看别的大主播怎么跟观众互动的。”韩怀仁说道。 “好……” “还有,你今天怎么回事,失误这么多?” “我看到那些骂我的弹幕,脑子就蒙了。加上高端局确实很需要专注,分心解说我操作就跟不上了。” “那就别打高端局了,明天买个小号,不,就抽白银段位的粉丝号打,算是直播福利了。 孟凡愣了一下,欲言又止。程浩知道他想说什么,替他说道:“长期打低端局会变菜,渐渐就跟不上比赛的强度了。 ” “那就再找时间打高端局补回来!”韩怀仁的语气已经相当不耐烦了,“总之,直播的效果必须保证。” 哪还能再找时间啊,孟凡今晚训练的时间不都被你挤占了吗?再怎么时间管理,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韩怀仁或许在传统行业是个老道的生意人,但他真的不懂电竞。程浩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见两人都不再答话,工作人员也收拾好了设备准备离场,韩怀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明天继续。孟凡你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把直播效果提起来。” “好。”孟凡木讷地点头,仿佛除了这个字已不会说别的话。 第二天晚上,孟凡的房间又涌进了昨晚做直播的那一大群人,这次他们还提前了一点,七点一过就来调试设备了。 开播之后,在运营的指导下,孟凡跟着提词器念起了话术,说要抽直播间的一位粉丝账号帮忙打号。这个弹幕抽奖的操作让直播间的人气涨了一截。 抽出账号之后,孟凡登录了粉丝的账号,开始打低端局。低端局太轻松了,孟凡十分钟不到就一条路打穿,杀到了高地,然后开始不断地一打五,各种精彩华丽的操作频频上演。弹幕纷纷刷起了“666”,辱骂质疑的弹幕也明显少了很多。因为没有操作压力,所以孟凡也能分出时间来进行解说,虽然解说得还是磕磕巴巴,言语也无趣,但好歹直播间有点声音了。 韩怀仁说了句:“这才对嘛。”孟凡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唯有一旁观看的程浩脸色越发难看。 就这么又播了两天,眼看季后赛的第二场比赛迫近了,孟凡的训练却基本缺席。本来白天还有时间参加训练的,但现在白天韩怀仁也经常拉着孟凡开会,进行所谓的复盘,导致孟凡白天的训练时间也非常零碎。 开播的第四天,韩怀仁说:“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比较平稳的节奏,直播有人看了,但这点观看人数和头部主播比还差十万八千里。我很少这样手把手地带一个项目,如果只做到这种程度,那显然投入产出比太低了,我们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最好。半个月后,也就是全国总决赛的时候,那正是电竞全民关注度最高的窗口,我要借势让孟凡成为平台一哥,人气超过那些千万粉的大主播。 “所以,我们每天都要有新动作、新花样,每天都要看到新增长,绝对不能原地踏步。”韩怀仁斩钉截铁地宣布道,“把直播间名字改一下吧。” “改成什么?”运营人员问。 “没有腿的追风少年。”韩怀仁有些得意地说,“我琢磨好几天了,就叫这个。” 孟凡的表情瞬间呆住,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咙里一样,嘴唇颤抖着翕张,痛苦爬满他的脸,就像干旱皲裂的土地。“能……别改成这个吗?别的……都行。”孟凡自从加入云庭战队,对战队的决定就从来没说过“不”字,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不情愿。 韩怀仁像是没听到一样,摆了摆手,指挥运营人员改了名字。 名字一改,直播间的人气开始飙升,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达到了前几天观看人数峰值的十倍。弹幕里,有人在询问,有人在解释,有人在辱骂。 “数据涨得很快,现在已经冲进同类型榜单前十了。” “还在涨,前五了。投流工具用起来吧,全平台曝光。” “进总榜了!总榜前三十。加大投放力度!孟凡别不说话呀,注意跟观众互动。” 孟凡本来还会解说一下,现在重新变得沉默了。不管运营怎么催促,他都不再讲话,只是埋头专注于游戏里的操作。 运营人员不断地汇报着最新情况,语气中已经抑制不住兴奋。然而韩怀仁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说:“还不够。离头部还差得远。” 韩怀仁刚才一直在盯着弹幕,很多人对“没有腿”三个字表示疑惑,即便有房管或其他观众解释,新来的观众仍是不了解情况。 他摇了摇头:“不直观。” 只思考了半分钟,韩怀仁指着孟凡的电脑桌对工作人员说:“把那块挡板卸掉。” 孟凡的电脑桌,在椅子的对面有一块可拆卸的挡板。 孟凡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别,别这样。” 工作人员犹豫了:“现在吗?还播着呢。” “拆!”韩怀仁一声令下,工作人员只好上前去,在直播间观众的注视下,拆掉了那块挡板。现在,孟凡那空荡荡的裤管,就直接暴露在观众的眼前了。 弹幕像是疯了一样,瞬间暴增,条数多到将整个屏幕铺满,以至于不关掉弹幕连画面都看不到— “原来真是个瘸子!” “攒劲的节目!” “别拿别人的痛处开玩笑!” “你不该玩风之子,应该玩厌魂师1。” “卖惨?取关了。” “拆挡板的人也太坏了吧。” “哎,刷个礼物支持一下,都不容易。” 直播观看人数在刚才的基础上又翻了好几倍,观众刷礼物的数量也明显增长,运营由衷地赞美道:“老板,你真神了,你要是来干运营,绝对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韩怀仁也笑了,笑得越发得意,整个房间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只有孟凡,他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让英雄静止在防御塔下。他放下鼠标,松开键盘,双手放在桌上,支撑着头,整个人像傻了。对手抓住了孟凡放弃操作的节点,直接越塔强杀了他。 “你已被击杀!”系统冷漠的提示音响起。 孟凡抬起头来,眼神空茫地看着屏幕,英雄阵亡后,屏幕由彩色变为了黑白。他环视四周,整个世界仿佛也变成黑白的了。看着眼前这群陌生人,看见他们在欢呼雀跃,就像在看一部默片。他们在说什么,孟凡听不见;他们在庆祝什么,孟凡不明白。 下一刻,黑白的屏幕却直接变成了纯黑。灯光下,屏幕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孟凡的脸。他以为是幻觉,揉了下眼睛,发现屏幕是真的黑了。 程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拔掉的电源插头。 这次直播时程浩并不在房间内,看来他是从直播的画面里看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冲进来拔掉了电脑电源,导致直播中断。 “你干什么?!”韩怀仁怒目圆睁,朝着程浩大吼道。 “对不起,韩总。孟凡的状态已经无法继续直播了。”程浩说。 “你还知道我是韩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老板!”韩怀仁冷哼一声,“你这样突然掐断直播,怎么对观众交代?” “对不起。”程浩再度低头,“我替孟凡直播吧,他不适合做这个。” “你懂什么?他比你们都适合!知道我为什么选他吗?不要怀疑我的商业眼光!”韩怀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为什么我比他们都适合?”一直没说话的孟凡抬起头来,他的眼角挂着些许晶莹的东西,“我不风趣,不幽默,不懂怎么跟观众互动,如果只要游戏玩得好的,那我们五个谁来直播都可以。” 韩怀仁没有回答。 孟凡双手用力在桌沿一推,椅子向后滑出,他把空荡荡的裤管往上挽,两节残破的下肢显露了出来。断肢处是向外凸起的椭圆肉球,那里的皮肤早已愈合多年,光滑如新。 “因为这个,对吗?”孟凡说。 韩怀仁没有看向孟凡,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房间内踱了几步,然后说:“我问你们,你们知道手球的世界冠军都有谁吗?” “手球?”众人不解。 “你看,你们甚至都不知道有手球这个东西。手球是正式入选奥运会的体育项目,这么重要的竞技体育的冠军选手,你们完全没听说过。这是因为他们的竞技水平不够高吗?你们随便一个电竞选手的收入,可能都超过手球奥运冠军,是因为他们训练不够努力?还是说电竞比手球更高贵,更能体现体育精神?狗屁,都不是! “电竞选手收入之所以远超手球,只有一个原因— —看电竞的人多,比看手球的人多得多。 “所以,收起你们的骄傲!你们就是给人看的,不给人看,一个月几万的工资哪里来?单靠你们努力训练,打打比赛就够了吗?没有人看,就像手球一样,拿到世界冠军,也赚不到几个钱。想赚钱就不能要面子,孟凡,你哥的彩礼钱你还要不要赚了?相比于你哥为你吃的苦,你这点所谓的面子、尊严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撂挑子,对得起你哥吗? “既然说开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孟凡,没错,我就是看中了你的残疾。少年天才,身患重病,为了家人而打拼,多么励志,多好的人设,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人设,赚到很多钱,这就是你最大的卖点!” 卖点?孟凡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哦,原来什么都可以卖的。 尊严可以卖,经历可以卖,耻辱可以卖,就连痛苦……也可以卖。 孟凡愣怔地听着这些赤裸裸的话语,感觉像衣服被扒光,站在大冬天的雪地里。 “我不干了。”这几天来一直沉默干活儿的摄像师大哥,收拾好器材,突然说道。 韩怀仁看都不看他,只说道:“找财务把工资结一下。”说完他转向其他人,“还有谁要走的,马上滚。” 见没有人答话,韩怀仁找了把椅子坐到孟凡正对面,他凑得很近,眼睛逼视孟凡:“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你离开云庭,我重新招人,但我们的合同里是有竞业协议的,你不准再留在电竞行业。还有一个选择,留下来,听我安排,一起赚钱。” 孟凡沉默了。走?走是很容易的,可是走了之后呢?自己废人一个,离开电竞又能做什么?哥哥怎么办?还有爸妈,小时候他们照顾自己,现在他们也老了,谁来照顾他们?父亲是下力的,去年看到他给人搬家,一个人背着几百斤的沙发从楼梯上慢慢下来,以前他步子多快啊,那次却走得很慢很慢,雇主在后面不断地催,父亲腮帮子高高鼓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牙齿都要咬断了。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干这么重的活儿。 妈妈在老家拉电动三轮车,自己从上海回去的时候,就是妈妈来接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从车站出来,看到妈妈的三轮车在车站外孤零零地等着。雷雨天气本来是三轮车的营业高峰,但风雨实在太大,大到车都可能被掀翻,其他司机都回去休息了。孟凡坐上妈妈的三轮,看到座位隔板上贴着一张收款二维码,一时起心动念,他扫了一下那个收款二维码,然后,他看到了收款的账户名——“用力活着”,他顿时如遭雷击,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用力活着,还要怎么用力啊?你们已经用完所有力气了,还是活得这么艰难。现在,该我用力了吧。 “我不走,我留下来,我要赚钱,我听你的。”孟凡说。 韩怀仁满意地点点头:“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还有你,程浩,以后孟凡直播的时候你不准进来。” 程浩没有理会韩怀仁,而是走向孟凡,俯下身,和刚刚韩怀仁一样,直视孟凡的眼睛说:“孟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来上海,是要成为最好的电竞选手,还是成为一个主播?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孟凡沉默了半分钟,乌云在他的眼睛里聚散,然后,他猛拍轮椅的扶手,朝着程浩大声吼道:“我有得选吗?!我有得选吗?!” 程浩愣住了,自他们认识起,孟凡从来没有发过火。但他还是后退半步,认真地说:“我们永远都有得选。” 孟凡看向地面,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程浩,还是在自嘲,然后他说:“我的事,你别管了。” 程浩难以置信地看着孟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他仰起头,连说了两个“好”字,终于推门而去。 季后赛第二场。 开场仅三分钟,中路就传来击杀声,几个队友以为孟凡单杀了对手,正要高兴,一看却是孟凡被单杀了。 队友都是一惊。怎么可能?这一路比赛过来,从来只有他开局单杀别人啊!就算遇到极强的对手或者被后手克制,也能保持均势发育。开局被单杀对孟凡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何况,这次对手的中单并不算很强。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葵在语音里关心地问道。 “不是 ……”孟凡摇摇头,“对不起,失误了。我会打回来的。” 但职业联赛“打回来”谈何容易,只要一个失误,就会被对手死死咬住,把你当作突破口。第三分半钟,对面打野抓住孟凡没有闪现技能的时机,配合中单强行越塔,孟凡的战绩变成了0-2。 “你不在状态啊。以往对手强越你,你靠操作至少能换一个的。”韩巍有些担心地说。 “对不起。”孟凡再次道歉。 “没事,我来保你。”张亦行说。为了尽量保护孟凡,他强行改变了自己的刷野路线,牺牲了自己的发育。这一调整也起到了作用,之后对面中野再想故技重施,张亦行都能很快赶来支援,好歹孟凡能稳住了。但副作用也很快显现,因为张亦行被迫要照顾中路,对整个野区的控制力减弱,对小龙这样的战略资源的争夺力度就不足了,只能被迫放掉。这个游戏就像一部精密的天平,此处的劣势即便能一时弥合,最终也会在其他地方暴露。随着对面不断蚕食野区资源,一点一点扩大优势,云庭战队最终积重难返,输掉了这一局。 “别急,还有两局,我们好好打。”张亦行说。 第二局。这局孟凡倒是没被单杀了,但十分钟发育落后对面中单很多,他一直被推线,困在了塔下。然后对面中野联动,一起去野区伏击张亦行,张亦行凭借优秀的操作,好几波极限逃生,但是状态被打残,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回家。同时边路也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因为要随时小心对面中野一起来包夹。电子竞技,你菜,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付出代价的不是你,那就是队友为你承受了。微弱的劣势不断累计,雪球越滚越大,最终第二局也输掉了。 进入季后赛阶段,赛制就变成了五局三胜,云庭0-2落后。第三局,程浩状态极佳,扳回一局。但第四局,在张亦行死保中路的情况下,对手变换策略,从禁用和选人环节就开始有意针对下路。他们队选了一个具有全图位移的中单和一个有强开能力的辅助英雄,看准时机,辅助直接强开,中单从天而降配合打野,瞬间形成四包二。孟凡和张亦行根本来不及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葵和韩巍双双殒命,然后丢掉小龙,下塔被拔。兵败如山倒,不到二十分钟,云庭战队直接被推平了基地。 1-3,云庭输掉了这场比赛。这支战队重组以来的不败神话,就此终结。 “为什么对面中单次次来下路,你都不支援?”韩巍情绪有些激动地质问孟凡。 “我 …… 被压了,动不了。” “你可是我们中最稳的一个啊……” “对不起……最近状态不太好。”孟凡默默把自己的鼠标键盘收起来,明明线已经缠好了,他还在不断地绕。这时,孟凡直播间的运营人员过来,推着孟凡的轮椅离场。以往为孟凡推轮椅的人都是程浩,现在换人了。 “他的水平下降得太快。”吴泽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了?” 一天后,云庭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程浩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分钟,终于还是敲了门。 “请进。”韩怀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程浩拧动门把手,门没锁。推开门,这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比韩巍家的客厅还要大,看起来可能有三四十平方米。正前方一整面环状墙都是透明落地窗,仿佛一步踏空就会从这万丈高楼摔下去。左手边的侧面墙上内嵌了一个好几米长的水族箱,里面有假山、水草、怪石。水族箱里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游动,程浩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蓝色的鲨鱼,可能有两米长。那鲨鱼逡巡着,不时撞一下水族箱,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程浩注意到,水族箱内还有吃剩的碎肉和红色的血水。 韩怀仁坐在一张办公桌旁,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电脑。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地毯和几张沙发,沙发旁有一台黑色留声机和一个书架。 “感到奇怪是吗?”韩怀仁面带微笑地看着程浩,“觉得这里不像个办公室?” “这儿只是个歇脚的地方。”韩怀仁用手往后一指落地窗外,“那里,才是我的办公室。”程浩看向他指的地方,那是窗外匍匐着的整个上海。 程浩没说话,默默进门,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找你?”程浩看着韩怀仁说,因为他感觉后者对自己的到来毫不意外。 韩怀仁点了点头:“不然你是进不来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先倒了一点热水打底,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倒满大半杯,放到了程浩面前。“尝尝,安徽太平猴魁,最高卖到过两百万一公斤。” 明明前几天才大声训斥我,现在却满脸堆笑地请我喝这么贵的茶。程浩心里升起一丝警惕。他没有拒绝这杯茶,但也没有喝。 “我想和你聊聊战队的事。”程浩说。 “不然呢,还能聊什么?”韩怀仁往身后的真皮座椅一靠,半仰躺下来。 “我们刚刚输掉了一场比赛,虽然不至于被淘汰,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趋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云庭战队走不远了。 “我知道,这很重要。但我想先和你聊聊别的。”韩怀仁好整以暇地用茶杯的盖子在茶水上漾了两下,然后轻轻吹气,才慢悠悠地抿一口。 “你好像根本就不太关心战队的成绩?就不怕这次投的钱又打水漂吗?”程浩按捺着怒火说道。 韩怀仁放下茶盏:“怎么能说不关心呢,只是关心的方式不同。你如果在我这个位置,看到的东西就会不一样。所以我经常跟年轻人说,不要急。我教育韩巍也是这样说的。” 他到底想说什么?程浩有点摸不准现在的状况了,自己来这里,早就做好了大吵一架甚至被直接开除的准备,现在却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韩怀仁抬起双眼:“你觉得,现在的电竞产业发展得怎么样?” “产业 ……”程浩心想自己就是个臭打游戏的,哪里懂什么产业,“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看目前的情况,打得好的话,好像还挺赚钱的。” 韩怀仁点了点头,然后他把茶杯里的水直接倒在了桌上,程浩一愣,那可是两百万一公斤的茶叶啊。 韩怀仁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上画下一条抛物线,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写的“n”。他问:“如果这条线代表的是电竞产业,你觉得现在到哪个点了?” 程浩站起来,盯着那抛物线看了一会儿,心想应该是巅峰吧,电竞这么红火,满大街的年轻人找不出几个不关注游戏的。于是他指向了抛物线的顶点。 “很好。”韩怀仁说,“那我问你,顶点之后是什么?” 顶点之后……是一条快速下坠的线。程浩一个激灵,感觉如坠冰窟。是啊,顶点之后不就是坠落,辉煌过后不就是黯淡吗?可是,我们还没走到顶峰,就要下山了吗? 韩怀仁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我在重新投资云庭战队之前,请专业的咨询公司做了一份关于电竞产业整体发展的报告。结论是:不宜投资。他们预测,要不了多久,整个电竞行业都可能会消亡!” “怎么可能!”程浩难以置信,“爆火的 MOBA 游戏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哪个游戏会一直火下去,这个我懂,但无非是新的游戏取代旧的,换汤不换药,电竞本身怎么可能消亡呢?” “iPhone出来之前,那些做实体按键的手机的工程师也是你这么想的,明明自己占据着全球最大的市场份额,怎么一夜之间就被取代了?要知道,淘汰马车的不是更快的马车,而是蒸汽机。” “但……总还是有人需要玩游戏的啊。”程浩有点蒙了,他完全没料到韩怀仁会跟他聊这些。 “不,以后人们不玩游戏了……”韩怀仁抬头望着天花板,“他们直接生活在游戏里。 “你是说……”程浩的嘴张开,久久不能合上。 “脑机接口、元宇宙、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一个完整的虚拟世界需要的一切技术,人类都已经具备了,剩下的,无非是一个成熟的整合方案而已,而那正是现代商业最擅长的。” 韩怀仁说的那些科技名词,程浩都听说过,但他总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遥远,从来没想过它们会让自己的生活发生剧变。不会有一款新的游戏出来取代《峡谷战争》了,所有用鼠标、键盘、手柄、触控屏玩的游戏,所有以实物为载体的游戏,最终都会完蛋。以后的游戏,都将在虚拟世界里运行。 多可笑啊,走位、操作、意识、手速……还以为研究好这些就能拿冠军,就能当人上人。现在……也许冠军本身都已经失去意义了。就像韩怀仁说的,如果没人玩,没人关注,拿到世界冠军又如何呢?“蒸汽机”的时代就要来了,他还在想成为最快的“马”。 但程浩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投资呢?” 韩怀仁笑道:“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现在电竞还在顶点上,这是最后的疯狂,只要我掐准合适的离场时机,就能大赚一笔。” 你倒是大赚一笔离场了,那我们呢?程浩在心里冷笑。 “你说的我都能理解,我唯一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浩实在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把刚刚说的话藏在心里,利用完我们这些选手就扔掉,这才是韩怀仁的行事风格吧。 “因为我没有选择。”韩怀仁说,“要达到我的目的,必须要有一位选手配合我,综合考量之下,那个人只能是你。” “怎么配合?”程浩说。 “很简单。”韩怀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程浩,“我要你一直赢,赢到全球总决赛,然后,输掉。” “输掉总决赛对你有什么好处?”程浩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要韩怀仁亲口说出来。 “这个你别管。你只需要知道,如果赢得了全球总冠军,算上奖金、冠军皮肤的销售分成,还有商务合作,你最多能拿到几百万的收益。看起来不少了,但你要知道,一两年后电竞就凉了,到时候你靠什么赚钱?而如果你配合我,我保证你至少拿到一千万。一千万,对普通人来说,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博彩。 程浩心里咯噔一下,脑中冒出这个词。早该想到了啊,为什么韩怀仁接手战队以来,好像根本就不是特别在意成绩。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拿冠军。奖金才几个钱?而如果电竞行业即将陨落,长线的明星效应也没有意义了。只有地下博彩,才可能一次性榨取巨大的收益。 先把选手用各种方式捧红,打造出不败神话,让我们一路打到总决赛,这时人气和地下博彩的赔率都会达到一个顶峰。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赢的时候输掉,收割地下博彩数以亿计的现金流。 至于梦想,至于电竞精神,那是什么?这些东西在韩怀仁这种人眼中,就是笑话罢了。 他们什么都想操控——操控选手,操控比赛,操控媒体,让所有人都成为提线木偶,陪他们演完这场戏。 “为什么是我?你也可以找队里其他人啊。”程浩沉默了很久,才终于问道。 韩怀仁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不可能答应的。比如韩巍吧,他只是假装在创业,假装喜欢钱,其实他根本不想赚钱,他想的是证明自己。易晓葵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跟她谈钱,她会问你缺多少,她转给你。这帮孩子,被宠坏了啊… “再说张亦行,他条件不是那么优越,可能也就小康家庭。但他是最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欲望,或者说没有我们的这种欲望,他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他来上海,只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他想帮你。” 程浩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韩怀仁看人很准。 “孟凡呢?他很缺钱。”程浩问。 “孟凡 ……”韩怀仁嗫嚅着这个名字,“比较复杂。他看起来会答应,但其实不会。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直觉吧。” 孟凡不会答应,这点程浩也清楚,一个已经跌入尘埃的人,你不能指望他比尘埃更低。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会配合你?毕竟我当面拆过你的台。”程浩说。 “也谈不上肯定吧。如果有可能的话,那只能是你了。我第一次在比赛视频里看见你,看着你的眼睛,和我年轻的时候太像了。我们心里都有一头野兽,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喂饱它,但怎么也喂不饱……” 程浩感觉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好好想想吧,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能实现财富自由的机会。 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做起来很轻松,我能看出来,你才是那个真正能左右游戏输赢的人。到了最后一场,你甚至都不用演,只需要不那么卖力就行。比如有机会单杀的时候你假装求稳,有机会拿战略资源的时候你慢上半拍。在外人看来,你只是状态不好,没能carry队伍而已。没有谁会对你过多地指责。如果你答应,我还可以适当放松对孟凡的要求,让他有更多时间训练。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要答应他吗?程浩想起了把自己带上职业道路的那局游戏。那一次对面有两个演员,但他靠着逆天的操作最终取得了胜利。而现在,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摆在自己面前,代价则是自己成为演员,成为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有个问题我问过我儿子,现在我也问问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三种人,羊、牧羊犬跟狼,你想当哪一种?” 程浩抬起头,眼神迷茫。 韩怀仁站起来,温和地捺住程浩的肩膀:“不用着急回答我,先好好打比赛吧,你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思考这个问题。等真的打进了全球总决赛的时候,你来告诉我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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