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夜奔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
|
秋天来了。 九月初的上海,尚未完全褪去暑气,气温还算怡人。道旁的悬铃木和香樟红黄交杂的叶子,绽放着最后的绚烂。恒隆广场、正大广场、环球港这些知名购物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云庭战队六个人的大幅写真。上面用大字写着: 热烈祝贺! 云庭战队荣获《峡谷战争》夏季赛全国冠军! 时不时会有青春靓丽的男孩女孩,挥舞着战队的旗帜,在大屏幕下合影。不训练的时候,程浩喜欢戴着兜帽,独自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远远地看着那些年轻人。 电竞,就是青春。他这样想着。 韩怀仁说两三年后整个电竞行业就消亡了?可明明还有这么多年轻人喜欢啊。但他内心里又隐隐觉得那是真的,盛极而衰才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回望过去半个月,程浩觉得犹在梦中。在那一次上门沟通之后,程浩和韩怀仁达成了短暂的相互妥协。孟凡的直播继续进行,但强度稍微下降,给训练留出了一些时间。调整之后,虽然孟凡也没有恢复到之前那种 carry 全队的状态,但好歹能稳住了,没有拖队伍的后腿。 而程浩的异手和超级记忆的能力,却在不断增强,他越打越好,越打越稳,真正扛起了这支战队。最终,云庭战队一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夏季赛全国冠军,正式加冕为一流强队。 比起孟凡在赛场鸡肋的表现,他的直播倒是越做越好了。面对那些辱骂他的弹幕,孟凡没有像之前那样逃避,而是直接骂回去,公开与之对线。他越骂,观众就越嗨,弹幕数不断增多。关于自己的残疾,孟凡也不再遮掩,甚至主动自嘲,开起了玩笑。有一次,有个观众在弹幕里问:“这么被人嘲笑,你就不难过吗?”孟凡回答:“反正怎么都会被嘲笑,干脆收他们点儿钱。” “看到了吧,他真的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快。”那次直播正好韩怀仁和程浩在场,韩怀仁得意地向程浩展示自己的调教成果。 “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大主播了。”程浩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最近你给他接了不少广告,最离谱的是还有轮椅的代言,赚了不少钱吧?” “赚钱赔钱都是我的事。”韩怀仁说。 “你没给他分钱?”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你把一个天才选手,活生生地变成了马戏团小丑,这是多少钱都没法弥补的。” “也许人家的志向就是当马戏团小丑呢?” 程浩冷哼一声,没有人生来就想当小丑。 虽然孟凡对程浩说了“我的事,你别管”,但程浩看着他的状态,仍是有些担忧。直播越做越好,人气越来越高,但孟凡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面色蜡黄,头发干枯,憔悴了很多,才短短一个月,却像是老了几岁。训练加上直播,几乎榨干了他,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有时候下播了,他倒头就能睡着。 他的世界太黑,却拒绝别人来照亮,于是只有自己成为烛火。 千里之外,程浩的故乡,那个南方县城。 正心书院校长谭军看着突然冲进他办公室的三位民警,有点蒙。为首的那个他打过照面,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赵翰杰。不过他们素无来往,他来干什么? 谭军整理了一下表情,还是笑嘻嘻地迎上前:“赵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说完便请几位落座,但没人搭理他。正待他要打开茶叶罐,赵翰杰冷淡地摆摆手:“不用了,一会儿就走。” “好,好。”谭军尴尬地笑着。 赵翰杰扫视了一圈,径直走过来,站在谭军面前,高声宣布:“接上级主管部门通知,现勒令正心书院停止办学,立即解散,并释放所有学生。” 谭军一愣,他的网戒学校开在这里十几年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转身把茶罐放回桌上,理了理衣领,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这种民办教育机构,应该由教科体局主管,如果有他们的函,我二话不说,马上关停。不劳您费心。” 赵翰杰朗声说道:“那如果有人指控你涉嫌刑事犯罪,这事儿归不归我们管?” “犯罪?” “我们收到的群众举报很多。但考虑到这些孩子都是家长自愿送进来的,情况比较复杂。如果你现在关停,可以不走公诉程序。执迷不悟的话,判个故意伤害、非法拘禁都算轻的!至少两年,你自己考虑吧。” 谭军眼珠一转,说道:“要不这样,赵警官,我先按您的意思,教学暂停,孩子们呢,我给他们放个假,回家休息。等正式的公文下来,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赵翰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关停,不是暂停。那就先拘留吧,你配合我们调查,进去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说完,赵翰杰朝另外两个民警使了个眼色,他们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谭军,作势摸出一副“银手镯”就要给他戴上。 “别,别!”谭军拼命挣扎,往后一退,靠在了办公桌上,喘着粗气说道,“我就问一句,靳所长知道这个事儿吗?” 赵翰杰厉声道:“靳所长调走了,现在我是所长。” 谭军垂着头嘀咕了一句:“没听说啊……那,杜局呢?” “在纪委接受调查。” 谭军苦笑一下,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叹了口气,说道:“我今天就关停,放孩子们回家。” 赵翰杰一行并没有马上回所里,而是监督着谭军打电话通知了所有家长,让他们来接孩子回去。很多家长还不乐意,纷纷质问为什么要关停书院,赵翰杰没有多言,只解释说办学资质有问题,要停业整顿。他亲眼看着家长来,把孩子一个一个领走,然后才离开。 赵翰杰走后,教官王永利来到了谭军的办公室。 谭军瘫坐在皮椅上,半死不活地瞥了王永利一眼,叹道:“建这个学校需要十五年,关掉它只需要一天。” 王永利问:“真就这么关了?” “不关就只有进去,我肯定是跑不掉的,说不定你也要进去。” 王永利急了:“学校关了,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几天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好多个家长嚷嚷着退学费,先把这头儿搞定。然后再说下一步的事儿,可能得换地方,这儿变天了。” 王永利咬着牙说:“当初那个程浩在的时候,我就感觉不踏实。” 谭军斜觑他一眼,问道:“和程浩有啥关系?” 王永利说:“程浩从书院跑出去那次,还记得吗?警察传唤我们了解情况,我看到最后程浩是坐那姓赵的警察的车走的。他们认识!” 谭军仰头回忆了一番:“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他现在倒好,从书院出去之后去了上海,成了明星电竞选手了。我看网上说,他们那个战队拿了一个电竞比赛的全国冠军!”王永利感叹道。 谭军一激灵:“当真?” “对啊。”王永利说,“我刷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愣,但看视频上那人的长相,肯定是他,错不了。” 谭军心念一动,他想起了程浩在校长办公室接受电疗时的异常表现。当时室内所有人都被剧烈的头痛袭击,包括他自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大脑。而当电疗停止,那冲击也停了。他之所以对这件事格外留心,是因为他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形——多吉,他的儿子,那个怪物般的存在。 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动。 谭军试探着问王永利:“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程浩,他身上有些很邪乎的地方。我是说,有点不像正常人类…… 王永利回忆了一下,嗫嚅道:“还真是……之前有件事我觉得太扯淡了,就没说,现在想起来的确有问题。书院里有个叫武凯的孩子,去程浩的寝室找麻烦,被程浩打得半死。我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打架斗殴,但后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程浩模仿了香港动作片里的招式,那些动作简直和电影里一模一样,邪乎得很。我当时觉得只是小孩子瞎说,就没放在心上…… “还有一次,在食堂,我带程浩熟悉环境。他手里明明拿着一个勺子,却说他看不见那勺子,不像装的。” “有问题。”谭军笃定地说,“他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 王永利说:“不过这和我们有啥关系?现在最头痛的是书院的事儿吧……” 谭军阴恻恻地一笑,声音喑哑,像是喉咙里有金属的刀片将声音绞碎了:“秘密,就是钱。你说和我们有没有关系?这段时间,我先多了解些情况,好好琢磨琢磨。如果有必要,我们亲自去一趟上海。这一票要是干得好,咱们就翻身了。” 王永利不解地看着谭军。 谭军没理会他,自顾自盯着手机上搜索到的新闻网页,那是云庭战队夏季赛夺冠的照片,照片上程浩和队友举着半人高的巨大奖杯,舞台上的彩花炮下起了金色的雨。谭军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在那照片上抚摸着。 “小朋友……我们的缘分还没尽啊。” 夏季赛结束,紧接着世界赛就开始了。 伦敦、首尔、旧金山、巴黎、雷克雅未克……《峡谷战争》世界赛每年会在全球各地巡回举办,而今年,举办权正好花落上海。中国选手将会主场作战,迎战来自全球各大赛区的战队。每个赛区只有四个名额可以进入世界赛,所以必须通过激烈的入围赛角逐来选拔,而云庭战队作为夏季赛冠军,不用参加入围赛,直接保送,获得了一个名额。 入围世界赛的每支队伍都会与胜负记录相同的队伍进行比赛,所有可能产生晋级或淘汰队伍的关键比赛,都采用三局两胜制,而其余比赛则是单场胜负。直到总决赛,才采用五局三胜制。 世界赛云庭首战,对阵北美赛区四号种子鹞鹰战队,轻松取胜。 云庭的第二场,对阵欧洲豪门维京荣耀战队。这一场打得异常艰苦,云庭习惯了国内战队和韩国战队的打法,却从来没和欧洲队伍交过手。欧洲人擅长发明创造,开发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新阵容、新玩法,有一局他们甚至放弃了射手英雄,而是用传统法师走下路。因为完全不适应对手的打法,这一场云庭遗憾告负。 第三场,迎战老对手韩国战队,这场打得有来有回,双方的博弈十分精彩,但又因为互相很熟悉,一时难分胜负。这一局整整打到第五十分钟,云庭才靠四名队员拖住对手,让程浩千里走单骑拆掉敌方基地,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最终,云庭胜多负少,成功晋级淘汰赛阶段。 这时,教练吴泽提出了一个担忧:以目前的态势继续下去,云庭将在半决赛提前遭遇韩国最强的盛天战队。因为按抽签的结果,强弱悬殊,盛天战胜它抽到的那些对手是毫无疑问的。这就相当于,本该在决赛上演的巅峰对决,将会在半决赛提前上演。 但没想到,堪称世界赛史上最大冷门的事件发生了。一支来自越南的不知名新战队,竟然战胜了不可一世的盛天,将其淘汰。之所以说是爆冷,是因为这支越南战队本身不算强,战绩一直徘徊在出局的边缘。但他们的某些战术属性,似乎专克盛天。这场之后,这支越南战队得了一个绰号 —— 盛天杀手。 半决赛在东方体育中心举行,由云庭对阵那支越南战队。能容纳上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因为是主场作战,观众席中大多数是支持云庭的。粉丝们制作了巨大的战队旗帜,高举着应援灯牌,还有些粉丝在脸上用油彩画上了云庭的队标。成千上万的荧光棒挥舞着,犹如一片深海中游动的水母。 主持人开场时介绍云庭登场的选手,每念到一位,观众席上就山呼海啸般齐声呼喊着选手的名字。念到程浩时,作为一直扛着战队往前走的核心选手,得到的观众席呼声越发高昂。而当坐着轮椅的孟凡出场时,欢呼声仿佛要把整个体育场都掀翻。他们,已经隐隐有些超级明星的感觉了。 看着那些如海潮般疯狂的观众,程浩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网吧喝着可乐,吃方便面的学渣少年。 没有太多悬念,因为硬实力的差距,半决赛上,云庭2-0轻松战胜越南战队,成功拿到了决赛门票。 韩怀仁也去看了半决赛。对他来说,搞到一张前排最佳位置的票很容易,但他选择了观众席最外围的边缘位置。与其说他是来看比赛的,不如说他是来看观众的。 云庭赢了,看着台下粉丝的疯狂劲,韩怀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真正的比赛到此结束,接下来的比赛,将在台面之下,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下博彩网站界面,押云庭输的赔率已经升到了一比十。看来,云庭的支持率相当高,绝大多数人认为总决赛云庭会赢。毕竟最强的盛天战队已经提前爆冷出局,总决赛的对手只是韩国的二号种子。而云庭是最强新秀,还有主场优势加持,自是备受看好,人气很高。 这正是韩怀仁最想看到的结果。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他很享受这种局势尽在掌控的感觉。只要云庭按计划输掉决赛,那就是百分之一千的利润率,而风险几乎可以忽略。这样的生意才是好生意。 他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关键的棋子有两颗。一颗自然是程浩,虽然上次程浩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韩怀仁看出他犹豫了。犹豫,就是机会。不用着急,给那孩子一些时间,他会说服自己的。 另一颗棋子,是孟凡。几个月来,韩怀仁在孟凡身上倾注了大量的资源和心血,就是为了现在这个节点《峡谷战争》的职业比赛,一般会滞后于普通玩家玩的正式服一两个版本,这是出于对比赛稳定性的考虑。现在,全球总决赛前夕,也正是正式服年度更新的时刻。年度更新,意味着新赛季到来后,所有玩家的段位都会重置。如果孟凡能在段位重置的关键时刻,直播登顶国服第一,那将是最好的营销噱头。配合强大的宣传攻势,孟凡个人,连带着整个云庭的人气,都会被推到最高峰。当然,同步被推高的,还有赔率。 做局,最重要的就是借势。现在,风已经来了,就让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十倍的利润,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但对韩怀仁来说,还远远不够。 饿。饿。他心里的兽,吃得再饱,也还是觉得饿。 孟凡是在睡得正香时被叫醒的。 他用手挡住眼睛,侧过头,以躲避突然亮起的白晃晃的灯光。他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拉,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好困……好累…… 真想永远就这么躺着。 他本来以为能趁着半决赛和决赛之间的间隙,好好休息一下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训练,直播,复盘,学习其他主播的素材,一睁眼就是无穷无尽的待办事项向他涌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掉。 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中看见屋子里已经进来了好几个人。有韩怀仁,还有几个负责运营的工作人员。孟凡看了下时间,才早上七点,昨晚他打训练赛打到凌晨三点,又只睡了四个小时。 “孟凡,别睡了,有正事儿。”韩怀仁的面孔以倒错的视角出现在他的上方,看起来有些可怖。 “好。”孟凡麻木地应了一声,穿好衣服,垂头坐在床边打瞌睡。 韩怀仁不满地啧了一声:“年轻人有点朝气嘛……”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说道:“国服更新了你知道吧?段位归零重置。” 孟凡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什么都别做,就专心直播,要抢在其他大主播之前登顶新赛季国服第一。” 孟凡心想,登顶国服第一对他来说倒是不难,慢慢打就是了,总能上得去。难的是“抢在其他大主播之前”。 实际上,韩怀仁要的不是国服第一,而是第一个国服第一。要比所有人都快。 太难了。 他摇了摇头:“我尽量,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因为我只能控制自己,控制不了别人的节奏。” “必须做到!”韩怀仁斩钉截铁地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因为现在你的关注度本来就很高,借着新赛季段位重置的机会登顶,会帮你把人气推到最高峰。我已经买了三百个营销号,只要你成功登顶,第二天全网都会是你的消息。你就真成顶流了。” “我去洗个脸,回来就开始。” 韩怀仁急叫道:“还洗什么脸!你看看现在已经有多少大主播把标题改成‘直播登顶’了,等你洗完回来,人家又赢一把了。” 是啊,如果比别人慢半拍,就没有意义了。第二个第一,怎么能叫第一呢? 孟凡感觉头脑有些清醒了。他挣扎着爬上紧挨床铺摆放的轮椅,移动到电脑桌前,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段位排行榜。游戏是凌晨四点到五点更新的,现在是七点,两个小时过去,第一批白银、黄金段位的玩家已经诞生了。该死,孟凡暗道一声,这些人都不睡觉的吗?如果这批玩家里面有大神,那自己已经落后他们好多局了。赢一局加十分,输一局扣二十分,一百分一个小段。往上爬难如登天,往下掉如坐火箭。 哎,打吧。 好在孟凡实力过硬,一上午过去,打完了定级赛,九胜一负,定到了黄金段位。定级赛改革之后,几乎没有直接能定高段位的了。 职业选手打黄金段位如砍瓜切菜,下午三点左右,孟凡上了白金段位。正常来说没有升段位这么快的,但因为孟凡有几局的战绩过于出色,所以有跳段。 到白金之后,局面开始扑朔迷离起来。本来以孟凡的实力,横扫白金段位比赛是很轻松的,可没想到胜率居然跌得很快,因为,“演员”开始登场了。如果队友里有一两个演员,即便是职业选手也回天乏力。孟凡苦苦鏖战,他感觉真正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队友。一直打到晚上九点,分数不但没有加,反而掉了一些,险些跌出白金。而最早那批上分的人,已经有人突破白金,升到钻石段位了。 如果这是一场登山比赛,此刻出现的情况是,最先出发的人差不多已经到半山腰,而孟凡却差点跌回山脚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韩怀仁小声对运营说道,“他们买演员,我们也买。” “这……不好吧?要是被观众发现是我们买的就麻烦了。” “买两个,一个演,一个背锅。让背锅的主动跳出来说演员是自己买的。” 就这样,好好的5v5游戏变成了4v4甚至3v3,双方都用不公平的手段达到了诡异的公平。韩怀仁的策略很快见效,晚上十一点左右,孟凡成功上了钻石段位。这时,他已经连续打了差不多十六个小时,中途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就连吃饭也是工作人员给他点的外卖,趁着两把游戏之间读条和选人的间隙,囫囵刨了几口。 孟凡觉得头很痛,身体很重,眼睛花了,胸口发闷。 又一局结束,孟凡把因为过度使用而不住颤抖的手移开鼠标和键盘,用虚弱的声音说:“我不行了,要休息一下。” 韩怀仁看了一下表,开口说道:“你休息了别人不会休息。你睡吧,一觉醒来别人已经登顶了。” 孟凡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又开了一局。尽管他努力想要打好,但这局表现得像在梦游,很快输掉了。分数不升反降。 韩怀仁摇了摇头:“休息十分钟。” 孟凡直接趴倒在桌子上。他很困,但是睡不着。他想起了从前,那时他的腿还很健康,甚至可以说强壮。他是学校里的长跑高手,每年的秋季运动会,他都报名长跑项目,屡屡夺牌。学校田径队的教练跟他说,长跑里有个说法叫撞墙期,就是你跑到某个位置,你感觉不行了,最多就到这里了,但是你不要停下来,接着跑。撑过了那个时间点,你会发现腿不再像灌铅一样重,呼吸不再急促,甚至比刚出发时更有劲,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点燃了。 现在是不是到撞墙期了? 他闭着眼,模模糊糊听到运营在说:“孟凡不打直播间人气掉得很快。再这么掉下去,待会儿想补上来就困难了。” 然后是韩怀仁的声音:“上弹幕抽奖,直播间发个公告,输一局抽一万,尽量把观众留住。” 过了一会儿,韩怀仁又问道:“现在最高的段位打到哪儿了?” 运营回道:“第一批大师段位已经诞生了。目前最高分是同平台另一个主播,大师175分,他也在直播冲顶,孟凡休息的时候,好多观众涌到他那个直播间去了。” 听到了吧,你的对手都没有休息,你怎么敢休息啊?一生很漫长,但真正关键的就是那么几个节点。错过了,以后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 起来。只要撑过了这个坎儿,登顶国服第一,被捧成大明星,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父母的养老钱,哥哥的彩礼,自己后半生的生活费,都有了着落。起来。 孟凡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其实他才刚刚趴下去几分钟而已。既然睡不着,那就接着打吧。 一局,又一局,他好像再也不困了。头脑清醒,眼睛血红,手指如顶级的钢琴家在键盘上敲击,弹出绝世的乐章。操作、意识、走位,每个方面都无懈可击。高手如云的钻石大师局变成了孟凡单方面的屠杀。回来了,那个曾让整个峡谷胆寒的中路杀神wind回来了! 他是风之子,没有腿,也可以起舞。 钻石,大师,宗师,王者……他一步一步登上天梯。 “观众人数在暴涨!” “弹幕疯了!” “总榜第一了!” “我感觉全世界都在看孟凡直播!” 起初周围还有人声,每一次击杀,每一场胜利,每晋级一个段位,孟凡都能听到工作人员的欢呼。后来他们睡着了,韩怀仁也走了。世界安静下来,孟凡感到自己已不在这房间内,他背着沉重的行李,在深山巨谷中走了很长的路,前方大雪漫天,他爬上山顶,看见了一条由星星组成的河流。 日夜轮转,东方既白。 太阳不断升起,又不断落下。 最后的最后,一柄剑从屏幕正中从天而降,一圈黄、黑、紫色的花环缠绕着那柄剑,像一个王冠。 那是国服第一的专属徽章,他做到了。 孟凡已经忘记了时间,不知道从开始登顶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明天,他就是真正的电竞明星了,全网都会是关于他的消息。他会赚到很多钱,给家里人更好的生活。 想象中的狂喜并没有发生,他只觉得平静。就像是曾经在校运会上第一个冲过三千米长跑的终点,坐在青草地上,接过女同桌递过来的一瓶水。该跑的路,他已跑完了。 好想……休息…… 重燃的兴奋过去了,本该降临的疲惫终于降临。他只想什么都不管,沉沉睡去。 这时,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辐射状的剧痛,呼吸变得好艰难,头也很晕,心脏在刚刚一阵狂跳之后骤然停下,就像一列狂奔的列车突然悬空……他艰难地伸出手,想把身体支撑住,但做不到。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漆黑一片。 砰的一声,孟凡从轮椅上滑落,头朝前方摔在地上。 屏幕上那个孤独的王冠,还在闪闪发光。 最早发现情况的是孟凡房间内的运营,他和其他人在房间睡着了,孟凡倒地的声响令他猝然惊醒,赫然看见屏幕上国服第一的徽章。直播没关,弹幕还在疯狂地刷着,一些人在祝贺孟凡登顶,另一些因为从摄像头里看到了孟凡倒地,在表示担忧。 运营摇了摇孟凡,怎么也摇不醒,用手探了一下鼻息才发现,孟凡已经没有呼吸了。彼时是凌晨五点左右,韩怀仁早些时候已经回去休息了。运营叫醒了其他工作人员,打电话向韩怀仁做了汇报,然后叫了救护车。 在隔壁房间的张亦行听到动静也醒了,来孟凡房间内探明情况后,他马上叫醒了程浩、韩巍和吴泽。 众人久久没能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只是呆呆地立着。 程浩一直没说话,他先是走过去,把还在进行的直播关掉。然后他蹲下来,把倒在地上的孟凡身体摆正,为他把衣服整理好。 你终于还是把自己烧尽了,兄弟。程浩在心里说。 程浩昨天看了直播,明明昨天还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今天就不在了 —— 昨天直播画面里的孟凡虽然很疲惫,但还是充满生气的。游戏读条的间隙他还和观众闲聊,说着如果拿了世界冠军他想去旅游。冬天太冷,他要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让哥哥推着他在海边走一走。 他永远走不到温暖的海边了。 吴泽喃喃道:“他还跟我说,附近新开了家牛排,改天请我去吃来着……” 韩巍似是还不相信的样子,亲自过去扶起孟凡的上半身,叫唤了几声,直到觉出孟凡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冷、一样硬,才放下他,哽咽道:“我去通知他的家人。”说完便出去打电话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说孟凡的哥哥得知消息后立即动身前往省城,今天会飞来上海。然后韩巍又打电话联系了殡仪馆的车,准备先停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到了,两名医生抬着担架冲了进来。医生将孟凡抬上担架,放平身体,其中一位医生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叹道:“脉搏和心跳都没有了,瞳孔也放大了,不用抢救了。” 那医生又问了下在场的人,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得知孟凡长期睡眠不足,还不眠不休地连续直播了近72个小时,他摇头叹气说:“这么糟践自己,怎么会不出事呢?初步判断,是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一旦发作,短的只要几秒钟,长的几分钟,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哎,现在的年轻人,太不爱惜身体了,今年我遇到好几个这样的了。” 早上六点,易晓葵和韩怀仁也先后到了。易晓葵什么也没说,只是眼里噙着泪。韩巍将她拉过来,把她抱在怀中。 韩怀仁走进来的时候,先是扫了众人一眼:“你们没在网上乱发什么吧?” 没人理他。 韩怀仁接着说:“马上就是总决赛了,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也很震惊、很悲痛。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会努力做好善后的工作,让大家能够安心参加总决赛。但现在我们一定要谨言慎行,这样对我们都好。哎,孟凡这孩子,就是急了点儿。” 程浩在心里对孟凡说:你看他多会说话,一来就给你的死定了性 —— 意外。但这不是意外,你是被人杀死的。第一个凶手,是你自己。没有办法,这就是你的命。我们这样的人,生来两手空空,想要什么的话,只能拿命去换。 第二个凶手,是韩怀仁。你看他现在多无辜啊,是的,上百万观众都亲眼看到了,你是自愿的,他没有胁迫你。听出来他的潜台词了吗?你死,是你活该,是你“急了”。但你我都清楚,是他杀死了你。 还有一个凶手,程浩感到一阵眩晕。应该还有一个人,他也参与了合谋杀死你的过程,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了。程浩努力想看清那个人,但做不到,那人远远地躲在了阴影里。 殡仪馆的车来了,早上七点来的。孟凡之前开始直播登顶的时间也是早上七点。 这是程浩第一次见到灵车,一辆白色的厢式特种汽车,尾部的大双开门一拉开,露出白色的帘幕,帘幕上挂着黄色的饰巾。车厢两侧是花台,摆放着几盆花,红的白的,明亮鲜艳。车厢正中是一个低温停尸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为孟凡简单整理了遗容,然后将他抬进了停尸箱。 工作人员说:“要有一个人跟车,你们谁来?” “我来吧。”程浩说。 程浩爬上灵车,坐在了停尸箱前面的一排座椅上,那是供家属送殡时坐的。车后门关上了,整个车厢一片漆黑。接着,停尸箱的光源亮了,发出惨白的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响起,应该是箱子的制冷装置启动了。 程浩并不觉得可怕,他站了起来——在出发前,他想再看一眼孟凡。孟凡的表情很安详,就像终于忙完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程浩凝视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停尸箱的透明玻璃盖板反射出了自己的脸。就在这时,他看清杀死孟凡的第三个凶手是谁了。 是他自己。 他就在隔壁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韩怀仁命令孟凡直播登顶,他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就像之前那样,拔掉插头,打断直播,让孟凡去休息。孟凡和韩怀仁会气急败坏,会辱骂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孟凡能活下来。 但他没有那么做,为什么?是因为孟凡对他吼出了“我的事你别管”吗?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但不是的。 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动心了,在韩怀仁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刻,他犹豫了。当你犹豫要不要加入狼的阵营,就会忘记阻 止狼吃掉羊。 黑暗里,程浩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在韩巍和程浩的安排下,队内成员在殡仪馆为孟凡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仪式,他们甚至没有太多时间来表达悲痛,因为总决赛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个追悼仪式不对外开放,不管是来打探消息的好事者,还是真心祭奠孟凡的粉丝,统统都被韩怀仁拒之门外。 孟凡家里只有他哥哥过来了。因为殡仪馆运送遗体回老家的费用太高,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就在上海火化孟凡,哥哥接骨灰回家。孟凡的家人并没有找战队的麻烦,追悼会上,程浩看到了孟凡的哥哥,老实巴交的,看起来有点木。韩怀仁象征性地给了五千块抚恤金,并强调这是出于“人道主义”。其实这只是孟凡为他赚到的钱里很少的一部分。 互联网上,对于孟凡的死,最初还有过一些声浪。但一觉醒来,那些声音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热度本来就过去得快,还是有人故意压制舆论。 至于比赛,并没有因此而延误。在距世界总决赛还有不到一周的时候,选手意外身故,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联赛条例规定,临时换人只针对队内替补,但云庭战队并没有培养替补选手。鉴于这种特殊情况,官方经过研究决定,云庭可以从之前已被淘汰的战队中协商租借同等身价的选手来补上孟凡的空缺。临时租借的选手,肯定和战队没有默契的配合,但有人能顶上来保证比赛如期进行,已经很幸运了。 后事有人料理,舆论有人处置,空缺有人填补,一切都安排妥当、秩序井然。一个年轻人死了,世界照常运转,毫无变化。 距离总决赛还剩五天,程浩在住处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他一愣,是韩怀仁。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韩怀仁说。 程浩犹豫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 “现在。” “一会儿队内要开战术会。” “推掉。” “ …… 好。”程浩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他在战队群里说了声战术会晚点儿开,然后打了个车,直接去了韩怀仁所在的云庭集团总部。 这是程浩第二次来到位于顶层的总裁办公室,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尝试着推了一下,门竟然直接开了。办公室里没人。 他拨通韩怀仁的电话,说:“我到了。” “站在门口,面朝办公室里面的方向,你右手边那面墙,看到了吗?” “看到了。” “到墙边来。” 程浩顺手关上办公室的门,朝里走,面朝着韩怀仁说的那面墙站立。下一刻,那面墙移动起来,轰然洞开。 里面竟是一片辽阔的露天草场! 那草场看起来比程浩去过的足球场都大很多,上面还有起伏的小丘,溪流,乃至池塘。草场上插着一些旗杆,旗杆下有圆形的洞,韩怀仁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缓缓朝程浩走过来,在他身后,还有几位穿着粉红球服和白色短裙的妙龄少女。看来,韩怀仁把这摩天大楼的楼顶改造成了一片高尔夫球场。此刻已近黄昏,夕阳的光点染在草叶上,青绿与金黄交融,像一幅油画。 韩怀仁走过来,抬手介绍道:“怎么样,可以吧?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我才会带进来,这里很适合谈事情。”他把手里的球杆递给程浩,“会玩吗?” 程浩摇了摇头,在他从前生活的地方,没有高尔夫球场。就算有,他也不可能进去。不过,这运动看起来没那么复杂,有球,有球洞,那无非就是想办法把球打进洞里吧。程浩接过了球杆。 程浩回忆着在电视里看过的打高尔夫球的场景,将球放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用眼睛瞄了瞄球洞的方向,作势欲打。韩怀仁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不是这么玩的。” 韩怀仁从那几位妙龄少女手里拿过另一支球杆,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位女子主动出列,直接趴在了韩怀仁身前的草地上。韩怀仁将高尔夫球放在那女子的臀部,然后猛一挥杆,高速的球杆刮到了女子的皮肉,程浩看到她面露痛苦,但她忍着没有发出声音。那高尔夫球飞起,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远处的球洞。 “EAGLE1 !”韩怀仁脸上挂满兴奋,“你们玩的那些破游戏,哪有这个好玩!” 韩怀仁转向程浩,指着趴在地上的女子,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浩呆呆地站着。 曾经他一心想当人上人,现在,机会就在面前了。钱、权,多么迷人,看到了吧,它可以让你肆意蹂躏他人,品尝他人的痛苦。只要你决心抛弃从前的自己,忘掉死去的兄弟,接过权力掌握者的橄榄枝,成为他们的“自己人”,就可以享受这一切了。 但问题是,他不喜欢。 程浩轻轻摇了摇头,把球杆扔到地上。 韩怀仁一愣,随后道:“不喜欢打高尔夫是吧?好,那我让她们散了。”他比了个手势,那几位女子知趣地离开了球场。办公室的那道墙,又缓缓合上。现在,偌大球场上,就只剩韩怀仁和程浩两人了。 “你什么意思?”韩怀仁问道,“你应该清楚,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打高尔夫的。” “我知道。”程浩说,“你是要我做决定,总决赛的事。” 韩怀仁没忙着接话,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是信不过我?这样,我先转两百万到你卡上,以夏季赛冠军奖金分红的名义。你应该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分红的话,不可能有这么多。剩下的八百万,事情办成后我一次性付清。” 程浩摇摇头:“用不着这么多。夏季赛的奖金,按俱乐部的规定,该分多少就多少吧。” 韩怀仁用鹰一般的眼神睥睨着程浩:“我提醒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盛天爆冷出局之后,你们决赛对阵的是韩国的二号种子,我请的专业电竞分析师告诉我,虽然孟凡不在了,但你们的赢面仍然很大。这正是我最想看到的情况,现在国内粉丝很疯狂,他们用真金白银买你赢。押你输掉的赔率已经到十倍以上,并且还在涨,超过百分之一千的利润率,只需要你动动鼠标和键盘就能做到,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意吗?” 程浩平静地说:“我的粉丝用真金白银买我赢,我却要利用他们大赚一笔;我的队友在等我回去分析战术,我却在这里打人肉高尔夫。这样的事,我接受不了。” “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要为你的队友考虑一下吧。你现在狠狠赚一笔,可以补偿你的队友。如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电竞真的凉了,他们怎么办?吴泽这样的人,离开电竞能做什么?张亦行也许有别的出路,但无非就是将来当个挣辛苦钱的打工仔而已。一年的奖金能保他们一辈子吗?我不是不让你拿冠军,只是晚一年拿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程浩只是冷笑。他想:你就是靠着这样的话杀死了孟凡,他到死都还以为成了你的“自己人”。 程浩盯着韩怀仁,审判似的说:“你犯了错,应该付出代价。” “你说什么!”韩怀仁急道,声音都有些扭曲。 程浩没再理他,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暮色吞没了整个球场。 这是程浩第一次写检举信,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措辞,还去网上搜了一下,然后照猫画虎地用尽量正式的语言,大概描述了韩怀仁如何让他打假赛,如何操盘博彩。具体的细节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写上去。落款处,他郑重地署上了自己的职业赛ID:Destiny。命运,他默读着这个词,仿佛感到了某种深意。 这就是我的命运了。 他想了想,又附上了真名和身份证号,还摁了手印。这才小心地把举报信装进信封,寄给了联赛组委会。 程浩很清楚,自己拒绝了韩怀仁,而他操盘博彩的资金很可能已经投下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自己这颗棋子用不了了,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比如那个租借来替补孟凡的中单选手,是韩怀仁一手包办的,他要联合那个新中单操控比赛很容易。要想赢,就得趁总决赛还没开打的时候就扳倒韩怀仁。如果事情顺利,韩怀仁应该会被调查,甚至坐牢,韩巍重新取得战队控制权。这样云庭战队就能继续好好打下去了。 这些事总得有人来做。孟凡,现在我不欠你了。程浩想。 上海是电竞之都,联赛官方的总部也设置在这里。程浩寄东西选的同城急送,应该当天就能到。但直到第二天下午,程浩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程浩暗自决定,不管官方是否彻查此事,他都会努力拿下世界冠军。 这时,有电话打进来了,是韩怀仁。 是想再劝劝我?程浩忐忑地接了电话。 韩怀仁冷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这么蠢,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封信,在我手里。”韩怀仁说。 怎么可能?! 程浩下意识地想反驳,但韩怀仁说完这句直接就把电话挂了。程浩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苦笑起来。韩怀仁没说错,自己的确很蠢,还以为靠一封举报信就能扳倒韩怀仁。他既然能操盘这么大的局,自然早已打点好了各个环节。韩怀仁用这种近乎狂妄的方式显示着自己的力量。 事情已经暴露,退无可退,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举报不行,那就用舆论的力量。 程浩抓紧时间,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手拎着身份证拍了一条实名举报的短视频,打算用自己的几个社交账号在网上发出来。自从打职业以来,虽然没有刻意运营社交媒体,但他毕竟是明星选手,粉丝还是累积了不少。 视频顺利上传,点击发送,成功发出。程浩长舒了一口气,静待风暴来临。 很快,他发现不对劲。视频是发出来了,但几分钟过去,只有寥寥几个转评赞。以往他随便发个吃烧烤的照片都不止这个数据。 应该是被限流了。 看似有十五万粉丝,但粉丝们能不能看到这条视频,还是系统决定的。系统的背后是人,而搞定人,正是韩怀仁最擅长的。 程浩把手机扔在一边。信是昨天寄出的,接下来的24小时经历了诡异的静默期。现在程浩知道,这24小时里,韩怀仁在做什么了。 自己还是太嫩了啊…… 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对手是资金规模上百亿的大资本。发动队友弃赛以示抗议?也许他可以做到。但那对队友来说不公平,大家走到今天都不容易。而且,拿下世界冠军不正是我们的目标吗,怎么可能主动放弃?主动退赛,加入别的战队?也行不通,卖身契已经签了。所以,就只能乖乖就范,任由韩怀仁操控一切吗? 思维混乱之际,他房间的门猛然被推开。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房间内的其余几名队友则疑惑而担忧地在门口张望着。 其中一个黑西装说:“程浩选手,我们是联赛官方纪律管理团队,有人举报你在rank对局中使用脚本作弊软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什么? 程浩又惊又怒:“我觉得你们很好笑,一个职业选手,有必要在排位中开脚本吗?” 对方冷静地答道:“职业选手开脚本,并非没有先例,所以请你配合调查。” 这时,几个队友察觉到了异常,也走进房间,纷纷关心起情况。程浩把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葵对着黑西装率先发难:“你们怀疑他开脚本的依据是什么?” 一个黑西装刚要答话,葵抬手示意他先别说,拿出手机,说道:“我明确告知你,我在录音,你的回答将来会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黑西装稍显忌惮,思考了一下措辞,说道:“我们的依据是有人举报,所以启动了例行调查程序,完全是合规的。” 葵冷哼一声:“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有举报,你们就会调查。” 黑西装盯着她正在录音的手机,踌躇一会儿,艰难地答道:“一般来说是这样。” 葵说:“那我现在把职业联赛所有选手都举报一遍,你们去查吧, 查完记得公示结果。” “你……”那黑西装急叫道,“自然要有证据才行。” “所以,是谁举报的我?”程浩说,“你们所谓的证据,又是什么?” 那黑西装叹了口气:“很多人举报。你看看今天网上的舆论就知道了,都上热搜了,风这么大,我们也是不得不出手,要给所有玩家一个交代。” 程浩拿出手机,看了看热搜,赫然就有“职业选手Destiny疑似开脚本”这条。程浩查了下时间流,基本是今天中午才上热搜的,但昨天深夜就已经有人在造势了。很多电竞圈的知名大V博主都发了所谓的实锤视频,有些还是和程浩打过交道的人。程浩之前的对局几乎都被他们扒了下来,用非常专业的术语逐帧分析,甚至包括程浩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前的对局。 那些实锤视频有一个共同点,那些对局都是程浩异手发作的时候打的。博主们质疑的核心论点是,视频中的操作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无法用天赋和竞技水平来解释。 程浩苦笑起来 — —他们没说错,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类。 如果那些操作是别人打出来的,恐怕程浩也会认为那是脚本。要解释那些超出生理极限的操作,就只能公开自己异手的秘密,但他没法公开,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他本来以为,关于身体的种种异变,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但其实早已被暗处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了。那些实锤视频,素材丰富、逻辑严谨,绝对不是一晚上能临时赶出来的。很有可能,这些东西在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如果他听话,驯服,那这些视频永远不会发出来,即使有人质疑,韩怀仁也会找人删掉;而如果他这头野兽试图挣脱控制,反咬主人一口,那这些东西就会被拿出来置他于死地。 如果真的被官方判定为开脚本,那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对普通人来说,开个脚本不是什么大错,最多被封号而已。但对职业选手来说,这是铁的禁忌。因为电子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而职业选手,就是这种公平的代言人。 从前,在被父亲打骂时,在正心书院被打龙鞭、关小黑屋时,他都没有绝望过。而现在,他的身体毫发无损,精神却真正绝望了。 程浩已经猜到,这是韩怀仁对自己的报复。韩怀仁准备了一桌好菜,自己不仅不吃,还把桌子掀了,他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自己。动物园里不管多么珍稀的保护动物,只要咬死了人,都会被处决。养不熟的野兽,就要杀掉。这个道理,韩怀仁怎么会不懂?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有太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这背后的事,他并不想告诉队友,他们对此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徒增烦恼。 这时,张亦行说道:“现在还有几天就全球总决赛了,你们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干扰一位职业选手的竞技状态?如果因此影响了比赛,而最后又证明程浩没开过脚本,那损失谁来承担?” 黑西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如果他开过脚本,那会被禁赛,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竞技状态了。” 张亦行道:“你们准备如何调查?官方应该有脚本检测工具,请拿出检测报告来!” 黑西装说:“有些最新的脚本检测工具是查不出来的。所以只能自证,如果程浩能在官方的监督下,在我们的场地,用我们的电脑设备,复现那些操作,那自然能证明清白。我们带程浩走,就是为了这件事。” 张亦行道:“但是那些极限操作本就要看状态和环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出来的,你们众目睽睽之下,他本来就紧张,怎么发挥出最高水平?” “我们不会以一局的发挥作为裁量的依据,他将有五局的机会,即使是总决赛也最多打五局吧。如果整整五局他一次都不能复现那些操作,那就没办法洗脱嫌疑了。” 吴泽连连摇头叹气:“离谱,我们那时候多单纯,好好打游戏就行了,哪有这么多事儿。” 韩巍则是冷静地听完了众人这番争吵,最后才说道:“这些事情的判定,应该遵循疑罪从无原则。你们觉得他开了脚本,应该你们去找证据,而不是他来自证清白。” 那黑西装无奈地说:“法律跟你讲疑罪从无,舆论可不讲。昨晚开始,官方账号的私信都被网友留言撑爆了。如果那些操作真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坦坦荡荡打五局游戏,不就清白了吗?”他走过来,直视程浩,“你在怕什么?” 程浩看着自己的手,皮肤黑且粗糙,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就是这双手带他走到了今天,给了他荣华富贵的希望。也是这双手,写下天机似的谜语,等他去解开。他因这双手崛起,或许也将因它而陨落。 那不是他自己的手,他无法控制它。 在官方监督下打五局自证清白,中途异手能不能觉醒,这完全是未知的。迄今为止,程浩并没有找到任何能主动激发它的方法。 没有别的路了。 那就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好,我跟你们走。”程浩说。 程浩的自证局安排在联赛官方总部。 偌大的大厅中间被清空,摆放了一台电脑。电脑上方是一块巨大的高清投影幕布。四周是环形的座位,面向幕布那一半的座位坐满了人。一些是官方的人,另一些是媒体,主流媒体和自媒体都有,“长枪短炮”架着,纷纷瞄准大厅中央的程浩。云庭战队的人自然也来了,他们面露忧色,注视着周边的情况。韩怀仁并未现身,之前接到他的电话,是程浩最后一次和他交流。 官方的人告诉程浩,这五局游戏将会全网直播,这是为了给玩家一个交代。他们允许程浩使用自己的鼠标和键盘,当然这两样外设也经过了官方的严格检验。 一切准备就绪,程浩的自证行动开始了。 账号是官方为程浩提供的,打的段位是王者局。第一局,程浩拿到了擅长的英雄,对线爆掉了对手,轻松取胜。但看台上并没有欢呼和掌声,他虽然赢了,但也只是一个职业选手应有的水平而已,并未展现出视频里那些神乎其神的操作。异手没有触发,不安开始在程浩内心弥漫。 第二局,因为全网直播的关系,程浩使用的账号暴露,他遭到了恶意狙击,排到了一个演员。程浩申请重开,这局不算。但官方示意比赛继续,他们只看操作,不看输赢。程浩硬着头皮打下去,这局他仍然稳定发挥,尽力carry全场,但因为演员送得太多,还是输掉了。看台上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确实是高手,但和视频里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种程度,随便一个职业选手都能做到吧。” “你们看他鼠标移动和点击的频率,比视频里至少慢了二分之一。” 这些讨论还算理性。弹幕里普通观众骂得就很难听了— “不用看了,脚本实锤。” “我觉得我上都能打爆他。” “我就说哪来那么多天才,原来真是开挂的。” “亏我还是云庭的粉丝,呸!你是云庭的耻辱!” 第三局。程浩偶遇了另一位职业选手,现役韩国第一上单。强度一下子就上来了,程浩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异手的加持,自己和对手是有硬实力差距的。对方也认出了程浩,直接掏出本命英雄。 而程浩,选择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英雄 —— 无常。这个英雄是整个游戏中最不稳定的英雄,他的每个技能都是一个骰子,会随机地摇出一个点数,两个骰子组合起来才能使用,不同点数组合的效果也不同,技能有数十种排列组合,变化无穷,操作上限极高。 既然是赌,那就选一个最有赌性的英雄。 双方在英雄仅为一级时就开始对拼,明显程浩的细节处理不如对方,状态被打低。然后对手开始囤积小兵,等英雄升级到三级时,看着一大波小兵进塔,程浩心道不妙。果然,敌方打野从塔后包夹过来,两人配合一大波小兵的攻击,就要强行越塔击杀程浩。 程浩操控无常站在塔下,开始摇骰子,如果他摇出一些能回血或者防御性的技能,或许可以逃出生天。然而,四个骰子扔出去,摇出来那么多技能组合却没有一个能保命。 命运没有站在我这边。程浩痛苦地闭上眼睛。 敌方两人将他强行击杀,然后开始在防御塔下跳舞,英雄发出刺耳的嘲讽笑声。这次被越塔强杀导致他的发育严重落后,第三局最终输掉了。 虽然戴着耳机,但程浩仿佛能听见观众那些质疑和谩骂的声音。该死的异手,还是一点没有触发的迹象。 程浩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明白,需要他来自证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输了。他有没有开脚本,那些人真的不知道吗?就像有句话说的,诬陷你的人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冤。 如同行尸走肉般打完最后两局,异手仍然没有触发。 黑西装走上台,代表官方发言,他并没有直接明说仲裁的结果,只是宣布官方将根据这五局程浩的表现以及过往比赛的记录,综合研判他是否开过脚本,并且公布相应的处理措施。但根据这五局的表现,结果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结束之后,好多记者和自媒体的人蜂拥过来,想要程浩说些什么。程浩一言不发,把拦在他面前的人群推开,径直走到了外面,一 个人沿着街角默默地走。 天色阴沉,如山一样的墨云卷积着,像一个盖子要压下来,狂风渐起,直吹得行道树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次日,官方公布了对程浩的调查和处理结果— 处罚说明:根据《峡谷战争》全球惩罚细则,在公共游戏(如单人排位)中制造、使用、传播不符合规定的游戏修改软件,或利用漏洞获取不正当优势的行为,将受到严厉处罚。在现网环境的公共游戏或者比赛中,利用违背服务条例的软件、脚本、外挂、阻断服务攻击(DDOS)、篡改游戏数据或其他方式,严重损害游戏公平性的行为,一经查实,将根据情节轻重处以相应责罚。 裁决:经调查,程浩(Destiny)选手违反了《峡谷战争》职业联赛正式规则。予以终身禁赛处罚,即刻生效。 紧接着,在韩怀仁的授意下,云庭战队官方微博也发布了公告经调查取证,云庭战队选手程浩(Destiny)在队期间,曾参与影响公平竞技的不当行为,该行为严重违反了职业联赛的规定,损害了俱乐部的利益和品牌形象,也严重损伤了粉丝和俱乐部的感情。查明结果后官方已经做出处罚决定,俱乐部接受并秉持零容忍的态度追加处罚,即本公告之日起解除与程浩的合约,开除出队,并保留追究程浩法律责任的权利。 回想过去的几个月,程浩觉得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却无路可走。 是离开的时候了,他不属于上海。 拿了几个月的高工资,再加上全国冠军的奖金,他有了一些积蓄,短期内不用为生存发愁。暂时没想好去处,他打算先回老家。毕竟,他就是在那里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也许回到起点,就能解开那些秘密。 他在心里对多吉说:“多吉,我想我们应该真正见面了。” “是时候了。”多吉说,“欢迎回家。” “你爸后来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除了把我关在地下室不让我出去之外,他对我很好。最近他跟我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也就是说,他最近不在书院里,那我正好可以来找你。” “其实书院已经关停了,你现在过来应该没人拦着你了。” “关停?”程浩心里一惊,深感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不过书院关停总归是好事,他心里难得感到一阵快慰。 打定主意,程浩就买了回省城的机票,打算先飞省城再坐大巴回县城。临走之前,他请所有队友在江边一家高档粤菜餐厅吃了个饭。不管怎么说,害他的是韩怀仁,队友们还是很好的。 饭局上,程浩坐在张亦行旁边,他敬了张亦行一杯酒,轻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陪我来打职业的……” 张亦行摇了摇头,显然并不介意,只是问程浩今后怎么打算。 程浩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要好好打下去,帮我拿下世界冠军。” 张亦行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低声说:“电竞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现在的冠军和以前的冠军不是一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 程浩不由感叹张亦行还是那么聪明,但没关系,就算以后张亦行不打职业电竞了,他做别的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韩巍举着杯子,对程浩说:“现在战队不是我的了,我无权决定你的去留,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我这儿。” 程浩自是婉言谢绝。 易晓葵说:“以后还要经常一起开黑啊。别忘了,还是我把你骗来战队的呢!” 程浩看着易晓葵明艳的面容,一时万千心绪涌上心头,但说出口也只是一句:“不会忘的。”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已经默默接受了程浩即将离开的事实,只有吴泽还在骂骂咧咧:“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咋不申诉呢,或者直接告他!” 程浩摆了摆手:“不说这个,都过去了。”个中曲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也不想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影响队友的状态,尤其韩巍还在这里。 吴泽接着说:“你走了,总决赛只能我替你上了。” 程浩一惊:“租借名额已经用完了是吧?” 吴泽点了点头。 程浩说:“挺好,挺好。说实话,我们这帮人来打职业都动机不纯,有的为钱,有的为了证明自己,有的为了当人上人,只有你是因为真正热爱这个游戏。” 听了程浩的话,吴泽这个他们中最年长的男人眼里泛起了泪光。“你说对了,我做梦都想再回到赛场。” 程浩有些唏嘘,在很多运动题材的影视剧里,“因为队员无法上场了,主教练正在热身”都是一个很热血沸腾的桥段,但如今真的被他遇上了,却只有一丝悲凉。吴泽曾经很强,但毕竟老了,不可能指望他力挽狂澜。 “那就好好享受这场比赛吧,输赢真的不重要。”程浩握了握吴泽的手。 寒暄过后,程浩对众人说道:“总决赛我就不去现场看了,我会为你们加油的。”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饭局结束,程浩没有和众人一起回基地休息。他买了明天白天的飞机票,今晚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市,这座曾经承载了他繁华梦想的城市。 天上的墨云越来越浓重,要下大雨的样子,狂风乍起,路人行色匆匆。程浩沿着江边缓缓地走着,就在他推着孟凡走过的道路上。起初,他感到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身旁的江水,它会一直这么流下去,流一千年,一万年。然后脑中第一个声音响起了,一个女人在悲哀她重病的父亲,她却无力救治。接着是一个男人,在为他刚刚被提升为部门经理感到高兴;一个孩子,发愁明天的作业;一位老人,生日没有接到子女的电话,他很难过。 无数陌生人的意识碎片纷纷撞入程浩的大脑。 不同以往,这次程浩没有感到困扰,也没有抵触。他尝试着去接纳,去感受那些被他无意中掠夺的意识碎片。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但现在他感到他们都与自己有关。也许,这奇特的能力,是重新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多吉,现在我和你一样,成了一个怪物。他想。 他一边走,一边任由大脑贪婪地吸纳周遭一切,就像海洋吸纳河流。好好记住这里吧,明天就要离开了。 突然,在那些掠夺来的意识碎片里,他看到了让他心底发寒的东西 —— 正心书院的院长谭军和教官王永利,那两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谭军和王永利都所在的位置,正是程浩刚刚路过不远处的街角。如果不是他掠夺的意识碎片里有路人的视角看到了那两人,程浩是不可能发现他们的。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程浩本能地感到危险,一股寒意顺着脊髓爬满全身。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一 边继续朝前走,一边刻意地调动他的能力,尝试利用路人的眼睛看到更多。 他故意左拐右拐,然后检视意识碎片,果然,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谭军和王永利都一直跟在身后。看来,两人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他们在跟踪自己! 为什么这样阴魂不散? 程浩极力抑制愤怒,冷静一想,有个办法可以知道谭军和王永利的目的——他可以直接掠夺谭军和王永利的意识碎片。 他故意放慢脚步,努力控制着掠夺的范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成长,他已经可以勉强做到这一点。 很快,谭军意识里的一个画面飞进程浩的脑海。那竟是韩怀仁的楼顶高尔夫球场,但这明明是谭军的视角啊,谭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韩怀仁那里?他们认识吗? 程浩继续掠夺,更多的画面和声音开始出现。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展露,就像画卷拉到尽头,终于出现了匕首。 谭军的书院被关停了,在新闻报道里他看到了程浩国内赛夺冠的消息,回想起曾经见识过程浩身上的异能,他在自己的儿子多吉身上见过类似的现象。走投无路的谭军,准备把程浩当成最后的赌注,开发新的生财之道。他和王永利来到上海,一直在暗中窥伺,从公开的报道以及各种小道消息里,知道了云庭战队和韩怀仁,以及其后战队内发生的种种。凭借敏锐的直觉,谭军找到了韩怀仁谈合作 —— 这块肉太大了,他一个人吃不下来。 韩怀仁听完谭军讲述的关于程浩身体变异的秘密,只说了一句话:“这个程浩,浑身都是宝啊。”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韩怀仁和谭军决定联手,绑架程浩到东南亚做人体实验,研究出他身上异能的秘密,那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财富和权力。谭军曾在自己儿子身上见识过那种异能的恐怖,之前他只感到危险,从来没往人体实验这思路上深挖。正心书院被关闭后,他走投无路,又想起了这条线索。危险,也意味着机会,假如他们能够研究并控制那样的异能,那么这世界就是他们的!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在秘密筹划这件事,暗中盯着程浩,得知程浩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就是他们最后的动手机会。 程浩心里一阵发毛,如果不是自己通过异能发现了他们,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天不亡我。这也是我的命运! 程浩这样想着,狂怒和狂喜两种情绪古怪地交杂在一起。好,我还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就主动送上门了。很好。 不管这世界如何伤害他、侮辱他,他都还有最后一张底牌。那就是多吉已经经历过的吞噬他人全部意识的能力。根据多吉的描述,那种能力只能发动一次。那就吞噬谭军吧,这个不止一次要毁了自己的人。 “多吉,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原谅我。”他在心里对多吉说,并且对多吉开放了权限,多吉的意识可以侵入他的感官,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 下一个瞬间,他感到多吉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他的躯体。 “不要,别伤害他!”多吉说,“算我求你。” 程浩沉默着停下脚步,准备转身。这样,就会直面跟踪他的两个人了。 “我不伤害他,他就会伤害我!” “你有防备的情况下,他没有能力威胁你的,你真正要小心的,是韩怀仁!” 多吉的话点醒了程浩。谭军说穿了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只能在小县城干些恶事,没有韩怀仁的帮助,他根本没能力坑害自己。如果只吞噬掉谭军,威胁仍然存在,毕竟自己身上的秘密已经暴露,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韩怀仁都有办法找到自己。 那么,就只剩一条路了。 在原地短暂停留后,程浩终究没有回头,继续缓步朝前走着,一边走一边留心着路旁的情况。走了一段,他看到一辆打着空车牌的出租车在等红绿灯,于是他猛然加速,快步甩开跟踪者,直接上了那辆出租车。 这时,不用通过路人的眼睛,程浩也看到了谭军和王永利,两人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变故,慌乱地跟着跑了几步追上来,但随即又赶快停下,怕被人发现似的,继续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散步的样子。程浩一脸冷笑地看着他们。 “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 “云庭大厦。” 这一次,程浩不再能畅通无阻地进入云庭大厦。保安拦住他,告诉他没有预约任何人都不能去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程浩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韩怀仁,接通了,韩怀仁没说话。程浩打开功放,大声说:“我想最后和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道:“好,让他上来。”保安这才放行。 再次来到韩怀仁的办公室,那台留声机正播放着一首古典音乐,是钢琴曲,程浩欣赏不来,觉得很难听。但韩怀仁闭目半躺在他的座椅上,显得很陶醉。 听到有人推门,韩怀仁眼睛眯缝着,似睁似闭地瞥了程浩一眼,说:“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程浩缓缓逼近,没有脚步声,像一头豹子。走到韩怀仁身前,他说:“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三种人,狼、牧羊犬和羊,我要当哪一种?我想好了,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韩怀仁不屑地哼了一声。 可能是因为某些应用收集了他们谈话的信息,韩怀仁问过程浩那个问题之后,程浩后来真的在网上刷到了一条关于牧羊犬的短视频。画面里,只有三个月大的奶狗牧羊犬,第一次被主人扔到羊群里,没有任何人教,仿佛天生就会似的,它模仿出狼的眼神,乱跑的羊群瞬间被吓住了,几百只羊立刻规规矩矩起来,排出整齐的队形。评论区里,网友很兴奋地评论着:“一条这么小的狗可以管住这么多羊,这就是血脉压制!”“天生的 leader !”“牧羊犬好帅!” 他能理解网友的兴奋,他们都把自己代入牧羊犬的视角了,天赋血统,多么高贵,多么霸道,多么威风凛凛。但程浩做不到,那条视频引起了他强烈的不适——如果我只是羊群里的一只羊呢?他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条视频,无论如何,程浩都只能站在羊那边。到最后,看到那只奶狗牧羊犬,他甚至感觉自己都本能地因害怕而发抖,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只羊。 “我告诉你,我哪样都不选,我要把躲在后面逼我选的人揪出来!”他把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正面逼视韩怀仁。 “为什么!为什么逼我选!”他大吼起来,抓起韩怀仁桌上的昂贵茶杯,一把砸得粉碎。吼完之后,他的声音又低沉下来,如孩童在啜泣:“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不肯放过我,要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你和谭军不是在找我吗?来,我现在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他的脸映得惨白,像鬼一样。 韩怀仁讶然:“你怎么知……” 韩怀仁的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进而瘫倒在座椅上,身体开始抽搐,剧烈痉挛,瞳孔散大,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无声的啸叫又出现了,像洪水一样席卷整个房间,那是灵魂被撕碎的声音! 掠夺。 吃掉他。 全部,吞掉。 程浩打出了他最后一张底牌。韩怀仁的意识被撕成无数碎片,灌入程浩的大脑。通过吸收这些碎片,韩怀仁的一切也都在程浩的脑海里慢慢涌现— 和程浩一样,韩怀仁出身不好,生在一个贫穷的山村,他知道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后来他考上了大城市的名校,去学校前,他用全部积蓄买了一身好衣服,甚至因此没钱吃饭。报到第一天,他删掉了之前所有老师和同学的联系方式。 第一堂课,老师在台上讲:“选择法学就是告别童年,进入成年人的世界。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统治的工具。”老师讲到的法律本质让他很惊讶,他曾以为法律就是天然保护弱者的。那堂课,真的让他告别了童年,进入成年人的世界。 大三那年,男同学们都在想方设法泡学妹,他却谈了一个已经工作好几年的女律师。女朋友诉苦说最近有个劳动仲裁的案子很棘手,他下意识地说:“就该用法律好好制裁这些无良资本家!”女朋友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亲爱的,我是被告。”那时他第一次明白,谈正义之前,先谈立场。 毕业后,他和女朋友分了手,同学们都在千方百计地找工作留在大城市,他却选择去县城创业。他知道自己在大城市并无优势,只有在小地方,他的学历才能真正成为敲门砖。 他从食品配送行业做起,生意起色很快,但很快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出现了,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他已经褪去单纯,心硬如铁。他找了一车的地痞流氓,在深夜行动,打人,砸店。竞争对手很快关门,离开了那座城市。没有什么高端的计谋,真正的商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干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后,他一路顺风顺水,再未遇过大的磨难。他甚至隐隐觉得,人的成功,就是要踩着别人当垫脚石才行。后来他有了更多的钱,进入房地产,鱼跃龙门。 再后来,他发现做正经的生意永远利润有限,真正暴利的行业都写在《刑法》上。彼时,东南亚的电信诈骗刚刚兴起,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布局他在东南亚的灰产帝国:电信诈骗、赌博、毒品、色情业……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涌进他的账房。为了躲避经侦,不干净的钱他都换成了比特币,几十亿的资金囤积在暗处。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没告诉,他从不把生意场上的烦恼向家人诉说,一回到家,总是换上温和的笑容。儿子和夫人被他保护得很好。在妻儿心中,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企业家。 吞噬结束了,韩怀仁所有的意识、观念、知识、经验、经历,都统统灌注进了程浩的大脑。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程浩觉得过完了一生。 韩怀仁软绵绵地瘫在皮椅上,程浩走过去,探了一下鼻息,呼吸很正常。但程浩知道他永远不会醒来了。就像一块硬盘,所有硬件都是好的,但里面的数据已经清空。 “对不起。”他轻声说,这句是说给韩巍和葵的。 留声机还在单曲循环那首古典音乐,刚刚进门时程浩觉得它难听极了,但现在,他继承了韩怀仁的音乐品位,他能欣赏了。韩怀仁书架上摆着很多文学、哲学名著,以前程浩根本就不会看那些东西一眼,但现在,他已对那些书烂熟于心。程浩精准地从抽屉里找出那包太平猴魁,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在韩怀仁对面的皮椅上,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很危险,最迟明天,警察就会来到这里,在那之前,他必须逃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但即便时间再紧,他还是想先听完这首曲子。故国沦陷、体弱多病的肖邦在去西欧的路上写下了这首练习曲。听着钢琴声,程浩脑子里浮现出一片荒原,千军万马在荒原上冲锋。 一曲听罢,程浩心中已有了主意— 世界上已经没有韩怀仁这个人了,那我就是韩怀仁。 程浩找到韩怀仁的手机,熟练地用密码解锁。然后打开韩怀仁的微信,从联系人当中快速找到那个叫班猜的泰国人——他是韩怀仁在缅北的生意代理人。 他以韩怀仁的名义给班猜发了条微信:“我有个亲戚的孩子,在国内犯了点事,我安排他到你那边避一避。今晚飞昆明,你接应一下。他叫程浩。” 对方很快应允。 接着,程浩打开韩怀仁的比特币钱包,看到了那上面躺着的巨额资金,现在,这些钱是他的了。也许将来可以为这笔钱找到合适的用途。 他把韩怀仁的手机揣在身上,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将此前作为职业选手赚到的所有积蓄,悉数转给了张亦行,这笔钱是干净的。他给张亦行留言: 我给你转了笔钱,一半给你爸,另一半帮我给孟凡家人。 我是个很会玩游戏的人,但后来我发现玩得再好也是在别人的规则里玩,而他们可以随意修改规则。 我不玩游戏了,我要定规则。 做完这一切,程浩下楼,保安尚未发觉异常,他坦然离开。 来到路边,程浩等了一会儿,一辆拉货的皮卡路过时,他把自己的手机扔到了车上。他知道警方会通过手机定位追踪自己,这个小把戏能帮他拖延一点时间。 然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他就这么走了,就像不曾来过。 |
||||
| 上一章:羊·牧... | 下一章:新游戏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