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2034年，上海。

晚上八点，张亦行下了班，站在路边，在预约软件上叫了车。三分钟后，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就来接他了。如今，上海的路面交通几乎全替换成了无人驾驶汽车，只有极少数人还在亲自开车。他上了车，舒服地靠在后排座椅。虽然是无人驾驶，但仍然保留有驾驶位和方向盘，方向盘自动地转来转去，看着莫名有些喜感。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下了。张亦行下车，抬眼看到了夜翼网咖那熟悉的破旧灯光招牌。他走到附近一家店，买了点儿卤牛肉、凤爪、鸭脖，又去超市买了两瓶啤酒，提着酒菜就进了夜翼网咖。

网咖里没几个客人，昏沉的灯光，稀稀拉拉、歪歪斜斜的座位，污垢无人清理的鼠标键盘，还有被人扯走了耳机的灰不溜秋的电脑。这些迹象无不昭示着这里的没落。

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还用电脑玩游戏了。

张亦行叹息一声，看向吧台，没人在。于是朝屋里喊道：“六哥，我到了。”

“来了来了。”

吴泽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外卖袋子，从网咖的厨房里出来，将外卖袋放在吧台上。“骑手一会儿过来取餐，我得赶紧做好，耽误了他们送单，要骂娘的。”吴泽系着围腰，将手在围腰上擦了几下，他的脸和头发上似乎还沾着厨房的油污。

“你好好的一个网咖店长，怎么还拓展上外卖业务了？”张亦行笑道。

吴泽摆手笑道：“嗨，别提了。玩家们一个月上网的营业额，还不如外卖赚得多，我干脆劝老板把网咖改成饭馆算了。”

“你咋亲自在厨房忙活，店员呢？”张亦行记得自己三个月前来的时候，店里还有两三个店员的。

吴泽声音低沉下来：“养不起这么多人了，我这个店长现在是光杆司令。”

十年前，云庭战队输掉了总决赛，老板韩怀仁又突遭不测，韩巍心灰意冷，于是云庭战队解散。吴泽终于决定面对真实的生活，就回到了夜翼网咖，从网管做起，一直做到店长，也算风光过一阵。后来元宇宙科技成熟了，人们都跑到元宇宙里玩游戏，传统电竞和网咖行业江河日下，成了旧时代的残党。

张亦行帮着吴泽摆好一张小方桌和凳子，吴泽去吧台拿来杯子和开瓶器，两人把酒倒好，就着卤菜吃喝起来。

几杯下肚，吴泽问道：“程浩那小子，你还在找吗？”

张亦行愣了一下。“找啊，一直在找。”接着他摇头叹气，“没什么进展。”

吴泽道：“怎么会？你不国安警察吗，还有谁比你们更擅长找人？”

张亦行道：“怪就怪在这里，我在我们内部的系统里检索，正常来说，只要这个人存在过，或多或少都能检索出一点信息。但我搜程浩，完全没有任何资料……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有关程浩的信息，属于绝密，被上面刻意隐藏了。”

吴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有道理。”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为了找程浩，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张亦行默然。当年韩怀仁离奇昏迷，程浩失踪，张亦行不遗余力地用各种办法找过程浩。他给程浩的所有社交账号发私信，给每一个程浩可能联络的人打电话，考虑到程浩最可能出没的地方是网吧，张亦行几乎跑遍了上海每家网吧，给网管发了红包和程浩的照片，叮嘱如果看到这个人，一定联系自己。但这些都是徒劳。

后来张亦行从韩巍口中得知，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程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昆明。张亦行当即央求父亲请年假带自己亲自去了一趟云南，结果仍是遍寻不着程浩的踪迹。

再后来他读了大学，参加工作，加入国家安全部门，一为糊口，二来也是因为这份工作最便于找人。

“为什么这么执着？”吴泽问道。

是啊，为什么这么执着？张亦行也曾一度这样问自己。他想起和程浩的初识，刚上初中那会儿，程浩是刺儿头，被老师安排在“特殊座位”，在教室最后方的角落，左右没有同桌。每次老师让同学自行组队小组讨论，没有人和程浩一组，程浩就装作没听到老师的话，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每次张亦行都会主动走过去招呼他：“我和你组队。”

“如果我不去做他的朋友，那他就一个朋友都没有。”张亦行那时就是这样想的。他总有种感觉，程浩像是活在悬崖边，如果没人拉他一把，随时会坠入深渊。

而现在，很多人都在找程浩，但其实那些人并不关心他的死活。程浩是韩怀仁昏迷案的重大嫌疑人，他们只关心他是不是犯了罪，以及怎么犯的。

“如果世界上只剩一个人关心他的死活，那个人就是我。我不去把他找回来，他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张亦行说。十年来，这想法一直折磨着他。

吴泽轻叹，提一杯，两人一口干了。

接着他们又聊起工作，聊起曾经在云庭战队的日子，当然，免不了还聊起感情生活。

“我觉得雅倩是个好女孩儿，你没跟人再说说？”吴泽问。

张亦行摇了摇头：“早分了，不合适。她觉得我没必要花那么多心思去找程浩，应该全身心拼事业，劝了我好多回。最后觉得我死不悔改就失望了吧。她说得没错，我是不着调，就不祸害人家了。你还说我，你自己都四十了，怎么不给我找个嫂子？”

吴泽摆手：“倒是有几个女顾客，明里暗里对我表示过。算了，没意思。老弟，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什么都看淡了。

两人相视苦笑。

酒过三巡，张亦行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休息了，于是告辞。吴泽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边让张亦行等等，一边在兜里摸索。

“对了，有个事儿，想来想去身边可能只有你能帮我。”吴泽嗫嚅着，从衣服兜里摸出两张薄薄的片状物，“《万人如海》你知道吧？现在全球最火的元宇宙游戏，听说已经拿到版号了，大陆要引进。老板的意思呢，是想抓住这个新机会，把夜翼网咖改造成和《万人如海》合作的元宇宙游戏体验馆。这周六，厂商在上海办试玩会，老板让我去体验下。你陪我去吧，你见识广，帮我参谋参谋。这是试玩邀请券。”

张亦行接过吴泽递过来的试玩邀请券。那券做成了竹叶样式，上面用雅致的烫金字体写着宣传语：用真实构造真实。他对这个火爆全球的元宇宙游戏早有耳闻，心下觉得好奇：明明是海外开发商做的游戏，取名字却用了中国古典诗词，有点意思。

他决定去看看。

周六下午，张亦行如约来到《万人如海》线下试玩会的现场。

试玩会是在东方体育中心的一个场馆举办的。曾经，《峡谷战争》世界赛的半决赛和决赛，云庭战队都是在这里打的。看着那熟悉的白色三角帆式的场馆倒映在澄澈的湖面，张亦行有些唏嘘。有人说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他现在有些明白这种感觉了。

《峡谷战争》早已关服，官方联赛自然也取消了，当年这里山呼海啸的盛况一去不返。元宇宙游戏不像传统电竞那么吵闹，没有欢呼呐喊，没有大屏幕，没有粉丝的应援灯牌和荧光棒，元宇宙游戏是在安静中进行的。

现在张亦行走入了这片安静中，偌大的场馆内摆放着数十台铁灰色的沉浸舱，人们睡进去，睁眼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就像棺材。

张亦行甩甩头，竭力想把这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做不到。他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就要给吴泽打电话碰头。

电话还没拨出，突然他感到肩头被人浅浅触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一名年轻女子，皮肤白得像晴日下的雪，双眸剪水，眉黛青颦。那标志性的耳发如弯月般明晃晃地勾着。

“葵！”十年未见，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葵看起来比从前更成熟些，穿着比较正式，香槟色真丝衬衣配黑色筒裙，淡淡的香水若有似无。张亦行问她：“我来参加试玩会，你也是？”

葵嫣然一笑：“算是吧。”

张亦行没再多问，而是和她叙起了旧。当年云庭战队解散后，没过多久，韩巍和易晓葵就出国了。2026年，张亦行听说两人在美国完婚，还曾发去祝福。但年深日久，天各一方，渐渐也就断了联系。

葵聊起这些年的生活，先是和韩巍一起全面接手了韩怀仁留下的云庭集团，稳定住局面后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两人赴美深造，共同申请了一所藤校读商科，毕业后直接留在了美国创业。

张亦行问道：“云庭的钱你们几辈子都花不完吧，怎么还这么折腾？”

“是花不完，但那样过一辈子很没意思。”葵说。

“那你们创业是做什么领域？”

“做过很多项目，最成功的就是目前这家公司，一会儿你就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葵神秘一笑。

张亦行正要追问，就听葵说：“抱歉我得先去准备一下，马上开始了。”说完她便匆匆离开。

几分钟后，一个器宇轩昂、身着西装的男主持人走上场馆尽头的舞台中央，台下观众眼见活动正式开始，也往舞台前聚集。一番套用的开场白之后，主持人报幕：“今天，《万人如海》开发公司‘全息玫瑰’的CEO易晓葵女士亲自莅临现场，足见对这场活动的重视，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易总致辞！”

易总？张亦行讪笑，还以为她也是来试玩的，没想到这游戏就是她做的。曾经玩游戏的人现在做游戏，倒也合理。她刚才说，创业多年最成功的就是目前这家公司，这何止是成功啊！《万人如海》是个很新的游戏，刚发布不久，就从一片元宇宙游戏的红海里杀出来，迅速统领了这个领域，成为行业头部的存在。

不知何时，吴泽悄摸摸地站到了张亦行旁边，看到台上的易晓葵，他也是傻了眼。

“这情况你事先知道吗？”张亦行说。

“不知道啊。老板叫我来，我就来了。”吴泽感叹道，“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

台上的葵开始发言：

“大家好，我是易晓葵，《万人如海》的开发者。游戏上线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公开露面。相比于易总这个身份，我更愿意大家把我当成一名玩家。我们知道，那些最好的游戏，都是玩家做出来的。

“十年前，我曾是一名MOBA类游戏的职业电竞选手，就是在这里，我打了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今天我选择在这里办《万人如海》的试玩会，也是为了纪念那段日子。当年我玩的那个游戏已经关停了，后来，所有的传统游戏都没落了。我一度非常失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和游戏扯上关系。

“直到2027年底，我去弗里蒙特参观了Neuralink1，那一次经历改变了我。他们最终放弃了脑波读取精度更高的侵入式脑机接口，转而研究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毕竟，对一项技术来说，普及才是未来—没有多少人真的想在脑后插一根管子。埃隆·马斯克邀请我体验他们最新的沉浸舱，说给我个惊喜。我躺进去，然后我看到了幽冥猎手，看到了我曾在《峡谷战争》中使用的那些英雄。不同于用鼠标键盘操控他们，这次我真正走进了他们生活的世界，巨龙从我头顶飞过，我甚至感受到它掀起的风拂过皮肤的灼热感。那时我明白了，元宇宙并没有让游戏死去，反而给了它新生。

“2028年，我在旧金山湾区注册了全息玫瑰公司，购买Neuralink的专利，开发元宇宙游戏。起初我们想把那些经典的游戏IP都复刻到元宇宙里，但市场并不买账。于是我意识到，所有的元宇宙游戏厂商都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我们拥有一架飞机，却始终让它在地上跑，还愚蠢地比赛谁跑得更快。用代码编造的世界，再怎么逼真也是假的。能够构造真实的，唯有真实本身！

“于是，我做了《万人如海》。每个人都是一滴水，在这个游戏里汇成海洋。稍后大家亲自体验一下，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万人如海》是革命性的，和其他元宇宙游戏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们不应该只过此生此世的生活，而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无限丰富的人生，《万人如海》可以帮助我们实现这一点。

“朋友们，这是个新时代，让我们玩新游戏！”

葵的致辞结束，全场掌声雷动。主持人开始引导观众进行试玩体验。

一名穿着商务正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对张亦行和吴泽说：“两位

先生好，我是《万人如海》的商务专员Nance，需要我提供试玩指引吗？”吴泽和张亦行点了点头。

Nance引导两人分别躺进了沉浸舱，简单交代了一番操作。其实没什么好引导的，沉浸舱顶部有个触控屏，操控界面十分简洁，里面有上百个游戏副本可以选择，点击即可开始。张亦行开始浏览。

《北欧挪尔兰峡湾之旅》，标签是：旅游、日常、治愈。

《困在大山中的女人》，标签是：生存，策略。

《血河》，标签是：战争、生存。

《探秘哀牢山》，标签是：野外求生、探险。

《石室云霞思古梦》，标签是：校园、日常、恋爱。

张亦行看了看，被《困在大山中的女人》这个副本名字吸引，他选择了这个副本体验，然后关上了沉浸舱。舱里黑下来，屏幕显示出读条界面，游戏即将开始。

这是个新时代，要玩新游戏。张亦行在心里重复葵的这句话，一丝感伤涌上心头。下一刻，他正式进入了游戏—

灼热的阳光，蝉鸣，连绵无尽的黛色山峦，动物粪便的气味，青黄色倒伏的枯草……这是一处偏远山村。

太真实了……什么样的游戏引擎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些主打画质真实的3A大作，在这个游戏面前都成了笑话。张亦行蹲下来，摸了摸被太阳暴晒的土地，那灼热的手感让他完全意识不到这是在游戏里。

不，游戏不可能逼真到这种程度！他一定是来到了某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张亦行扮演的游戏角色，是一位被拐卖进山里的女大学生，游戏目标是要逃出大山。

刚开局他选择硬来，在深夜跳窗逃跑，没想到院里的狗叫了，吵醒了买她的男人，她被男人狠狠殴打。张亦行操控人物想要还手，但人物的设定是一个普通女人，武力值很低，根本无力还手，还被打得更惨。疼痛传导到张亦行身上。有必要把痛觉做得这么逼真吗？这游戏真离谱。张亦行龇着牙想。但他也切身体会到了一个无力的人被殴打是什么感觉。大大的红色字幕显示着“游戏失败”。

女主角的手机早就被没收了，于是张亦行操控着人物，尝试求助山村里的其他人，想用他们的电话报警。没想到村里人都是一伙的，知道她的意图后，告诉了买她的男人。这次她被打得更狠，感觉肋骨都断了。字幕再度显示“游戏失败”。

张亦行一次又一次尝试：藏身在农用车里，被司机发现，揪送回来；试图趁外人进山的时候求救，却被男人早有预防地塞上嘴捆起来；甚至想到了委身于村长用身体换取帮助，没想到村长却骗了女主角，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一连玩了十几局，都是失败。有一次好不容易快要成功跑出去了，却下起了大雪，山路被封。连老天爷都在作弄她。

更令人绝望的是，游戏人物除了体力、智力等属性，还有一项名为“意志力”的数值，每一次失败，虽然可以重开，但“意志力”值都会扣除一定点数，并且不可恢复。意志力值降低会导致人物行动力下降，即便有好的计划也会执行得更困难。

游戏剧情触发了，女主角看着电视里播出的家人团聚的节目默默落泪。张亦行也红了眼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完全代入了女主角的境遇。这游戏到底谁在赢啊，怎么才能让你逃出去？

失败多次后，张亦行退出了游戏，他到最后都没能打出通关的结局。

游戏结束，张亦行已经泪流满面。

《万人如海》的确是革命性的，极致的真实自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虽然类似的事他以前在新闻里也听说过，但只有在游戏里，他成为那个女人，才真正体会到了她有多么绝望。他很想直接从沉浸舱里出来缓缓，但既然是受吴泽之托帮忙考察，那还是多体验几个副本吧。

《北欧挪尔兰峡湾之旅》可以说没有任何游戏性，这个副本真的就是去旅游的，可以在里面沉浸式体验北欧峡湾的风光。因为实在太逼真了，体验很好。他想，有了这个产品，旅行社恐怕要关门了。

《血河》是又一个令人不适的副本，背景是真实的战争，非常残酷血腥。在这个副本，玩家可以选阵营，可选进攻方、防守方以及平民。选平民是难度最高的模式，平民的游戏目标是生存，一直存活到战争结束才算胜利。不走出家门找食物就会饿死，走出家门很容易被流弹击杀，而你甚至不知道子弹是来自敌方还是来自自己人。如果当个好人，不去抢其他平民的食物和水，基本很难打赢游戏。

张亦行发现，这和那些以战争为背景的传统FPS1 游戏完全不同，那些游戏降低了战争的残酷性。而《血河》则完全还原了真实战场。他在里面亲眼见到一架自爆无人机调戏一名受伤的士兵，士兵举手投降，那无人机却还是紧跟着他，一会儿飞近，一会儿飞远。当士兵以为它已经飞走的时候它又飞回来。最后士兵精神崩溃，跪倒在地，无人机也玩腻了，直接撞向士兵自爆，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一团东西飞到张亦行面前，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截肠子。

虽然很不适，但张亦行觉得这个副本自有其价值，任何一个鼓吹战争的人玩过之后估计都会变得反战。

回想葵的致辞，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万人如海》的本质了。用代码编造的世界，再怎么逼真也是假的。能够构造真实的，唯有真实本身 —— 这些所谓的游戏副本，根本不是电脑程序，而是用真实的人脑记忆剪辑制作成的。

张亦行惊叹不已。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可以提取并剪辑人脑记忆做成游戏了。从此自我就可以完全走向他人，体验无数种人生了。这一刻你是男人，下一刻是女人。这一刻你是战场士兵，下一刻成了商界巨子。这一刻你是迟暮老者，下一刻是青春少年。

体验得差不多了，张亦行按下关机键，准备出舱。这时显示屏上显出一行字：

欢迎把您的人生记忆上传到《万人如海》，我们将帮您制作成游戏副本。您会得到丰厚的上传报酬以及后续副本下载分成。所有沉浸舱均提供上传服务，点击“我要上传”即可体验。

让我们为大海贡献一滴水，用真实构造真实。

张亦行有点明白了，《万人如海》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个类似应用商店的平台。用户可以自己上传某段记忆，由平台制作成可供玩家游玩的副本，并定价发行。出售这个副本的收益由平台和上传者分成。如果一个人上传的副本火了，凭借下载分成将会一夜暴富。这个模式，本质上真正实现了“由玩家做游戏”的理念。

从沉浸舱出来，张亦行有很多问题想和葵聊聊，毕竟她是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但葵在舞台边，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了，他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人群也不见散。

几分钟后，吴泽也从沉浸舱出来了。“怎么样？”张亦行问他。

吴泽眉头紧皱，迟疑着道：“说不好，元宇宙游戏我之前也玩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觉得能行吗？”

张亦行道：“我也说不好，但我有种预感，这款游戏会对社会带来很大的改变。六哥你一定要把合作谈下来，说不定你下半辈子翻身就靠这游戏了。”

见张亦行这么看好，吴泽眉头也舒展开了，点头赞同。

又等了好一会儿，记者终于散了，张亦行和吴泽跑过去，张亦行开口问葵：“晚上有安排吗？咱们 他刚要提议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就见葵往场馆外打量什么。场馆门口停下了一辆丰田埃尔法商务车，一位秘书模样的女孩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说：“易总，我们得抓紧了，周总那边都等好久了。”

葵略带歉意地朝张亦行和吴泽微笑。“抱歉啊，一会儿还有个局。”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回头聊。”然后就上了那辆丰田埃尔法。

“那线下体验馆的事……” 趁车门关闭前，吴泽追上去，慌忙问道。

葵笑道：“我们有专人对接的，和我们的商务聊就行啦。”

车门关闭，车开走了。

商务专员 Nance 早已等候在两人身旁。

Nance将两人带到场馆二楼的一个会议室，这里被临时用作商务洽谈室，茶水招待齐整后她才慢慢开口：“吴泽先生，我看资料上显示，您的网咖有300多平方米，地理位置也不错……”

“不是我的网咖，是老板的。”吴泽挠头。

“对于这种体量的合作方，一般来说我们的合作费用是200万元起步……”

见吴泽面露难色，Nance改口：“300万。”

吴泽急叫道：“怎么还坐地起价呢？200万的加盟费，老板还能勉强凑一凑，300万那就真没办法了。” 说完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Nance微笑着请吴泽少安毋躁：“吴先生，300万不是您给我们，是我们给您的。用于前期店铺的装修改造和引流拉新，不够还可以加。”

“哦哦，你早说嘛……”吴泽用手擦擦汗，坐回了沙发上，“那这条没问题，咱们往下聊。设备呢？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出了装修改造费用，想必设备不便宜吧？”

Nance说：“设备也由我们免费提供，说实话，设备真让您买也不现实，那可比装修费贵多了，300万都不够买个零件。”

吴泽喝了口茶，说道：“这倒也是。设备和前期费用你们都出了，那到时候营业分成，你们要的比例会不会很高？”

“我们不分成。”Nance说，“营业收入全都是您的。但我们会控价，为了避免有店铺扰乱市场，用户使用沉浸舱的客单价由厂商统一调控。”

“意思是 ……”吴泽难以置信地总结道，“什么成本都你们出，我们就……白赚？你们这哪儿是做生意，明明是做慈善啊。”

Nance说：“吴先生您说笑了，我们的收益主要来自副本下载，不分门店的营业收入是为了提高店家的积极性。”

“说说你们的条件吧。”坐下来还没开过口的张亦行替吴泽问道，“不一定是经济上的。”

Nance看起来喜欢跟聪明人聊天，她笑着说道：“首先，合作是排他的，我们要求门店只能经营《万人如海》这一款元宇宙游戏；其次，我们对门店是有考核的，每半年考核一次，不达标的门店将终止合作。”

吴泽说：“你们不是不分润吗，那还考核干吗？门店营业收入多少跟你们没关系啊。”

Nance摇摇头：“我们不考核下载量，只考核上传量。”

张亦行想起刚刚退出沉浸舱时见到的那一行字幕，鼓励用户将自己的记忆卖给厂商做成游戏副本，这就是Nance说的上传量吧。

Nance继续解释：“《万人如海》能否成功，最关键的就在于能否提供源源不断的优质内容，相信您二位也看到了，这些内容实际都是由玩家自己提供的。体验馆门店直接接触玩家，所以我们希望门店能够尽最大努力，说服玩家出售自己的记忆。能够采买到多少优质记忆，是我们考核门店的核心指标。当然，采买任务完成得好，门店也能得到奖励。”

吴泽咂摸出味儿来了，点了点头道：“采买的内容你们有标准的吧，不是什么内容都能做成好游戏。谁来判断内容是否值得购买呢？”

Nance说：“你们只管买，不需要判断。或者说，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市场本身。对于所有采购到的内容，我们都会制作并投放到市场上，让它们自生自灭，业绩好的自然会鹤立鸡群，我们就重点运营，业绩不好的就淘汰放弃。有些记忆质量很高，可以直接做成副本，收购价就会很高。有些记忆质量平平，就只能作为零碎的背景素材剪辑进别的副本。这种一般收购价就比较低了，而且没有后续分成。”

张亦行问：“收购价怎么定？比如有些记忆很精彩，有些很平淡，价格肯定不一样吧？”

“定价你们也不用管。记忆的采买，是由沉浸舱自动完成的，玩家躺在里面就可以自行完成整个记忆售卖的过程。沉浸舱内置一个强大的评估AI，采购价都由它定。其实它的品位比人好很多，因为它是根据算法和大数据，实时监测不同类型的内容在市场受欢迎的程度，定价也是实时变动的。比如这段时间，青春校园类型的副本受欢迎，那么出售此类记忆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所有付款也由这个AI自动进行，出售人填好收款账号，交易完成当场就能收到打款。”

“也就是说，我们只负责拉人就行了。”吴泽说，“看来科技再怎么发达，也还是需要地推。

“是的，和人打交道的事儿，人还是比机器更擅长。”

“如果一切真和你说的一样，这生意我老板不可能不同意。你把合同给我，我带给老板，他签了字，就可以正式启动合作了。”吴泽的话里难掩兴奋。

Nance依言从文件柜里取出合同，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小心装好递给了吴泽。

从场馆离开后，吴泽一路都在说，从来没想过商务谈判可以这么顺利，从没想过还有这么好的合作方。张亦行自然是为他高兴，六哥倒霉了这么多年，也该转转运了。

但他心里隐隐又有些不安：很明显，《万人如海》的厂商看重的，不是卖，而是买。尽可能多地把玩家脑子里的记忆买走。

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夜翼网咖最终成功和《万人如海》达成了合作，暂时歇业，开始重新装修。这期间，张亦行没再去找过吴泽。

不过他也时常在网上看到关于《万人如海》的消息，各个城市的体验馆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成。很多是由夜翼这样的网咖改造成的，也有的合作方豪掷千金，修建了数千平方米的大型体验场馆。

这游戏才出来多久啊，就迅速统领了全球的元宇宙游戏市场。张亦行再次感到震撼。这就是现代商业的力量，如果方向是对的，一点星火就足以燎原。

三个月后，夜翼元宇宙体验馆重新开业，张亦行去吴泽的体验馆道贺。到了门口他吓了一跳，早上九点开业，现在才八点，外面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他跑到队伍最前面，和几个顾客闲聊了几句，那几个人说是在网上刷到体验馆的广告，很感兴趣，所以天还没亮他们就过来排队了。

九点一到，门禁打开，人群像疯了一样往里冲。张亦行本想找吴泽聊天，可吴泽根本忙不过来。尽管已经提前招了几个服务员，面对这么多客人，他还是得亲自上阵。张亦行在一旁看了一下，大概了解了怎么引导客人使用沉浸舱，于是客串起了服务员帮着吴泽忙活。一忙就是一上午，水都没喝一口。中途遇见顾客因为抢沉浸舱而打架，还得去劝架。

中午时分，人流终于稀疏点了，两人才得闲坐下。

“老弟，辛苦你了啊。”吴泽累得够呛，有气无力地说。

张亦行也喘着粗气道：“跟我客气什么。话说这些人使用沉浸舱，怎么收费的？”

“按时长收费，99元一小时。厂商定的价格，我们改不了。”

“不便宜啊。”张亦行说，“不过相比于沉浸舱的造价和研发投入，定这个价也很合理。”

吴泽说：“确实不便宜，但很多人玩了之后，当场就会选择上传，卖掉自己的一些记忆，还能倒赚一笔钱。”

张亦行眉头一皱，问道：“能让我体验一下上传吗？”

“当然。”吴泽喜道，“你这是在帮我完成考核啊。”

吴泽把张亦行带到大厅的另一侧。吴泽解释说，这是专门的上传区，按厂商的规定，每家门店必须预留一部分沉浸舱专供上传使用，以防有客人想上传的时候没有设备。

张亦行在沉浸舱里躺下，吴泽亲手给沉浸舱内部铺上了一层一次性保洁膜。“一客一换，卫生问题很重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就没人来了。”

舱门盖上。先是一片漆黑，随后显示屏亮起，提示字幕显现。张亦行点击了“我要上传”。这时舱内响起了提示音，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请开始回忆您想要出售的记忆内容，出售内容回忆完毕，请点击屏幕上的‘结束’按钮。放轻松，这个过程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张亦行想，自己的哪段人生经历比较特别，做成游戏会有可玩性呢？只有那段短暂的电竞职业选手的生涯比较特殊吧，能提供和普通人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体验。于是，他开始回忆自己作为职业选手打得最精彩的一场比赛。结束后，屏幕显示一个转动的圆圈，语音和字幕提示：正在处理您上传的内容，请稍候。

片刻后，沉浸舱提示：上传完成，是否开始预览和编辑？

张亦行点击“是”，进入预览。然后就像上次体验那样，他整个人完全进入到曾经的回忆中了。观众的呼喊，鼠标键盘的触感，乃至电脑屏幕显示的游戏画面，都是那样逼真。甚至他看到了很多他自己都已经忘了的细节。

是否大脑会记住曾经的一切，只是我们无法全部读取？他想。

预览完全部内容，沉浸舱提示：正在评估该内容的收购价。

大概一分钟后，字幕显示您的上传内容评级为：三颗星。评估收购价为：15000元。该内容优质完整，可直接制作成副本，副本预估售价199元，副本下载后续分成比例为 。是否确认出售？

张亦行心想，价格不错啊，就这么一小会儿就能赚这么多，估计会有很多人来主动出售记忆。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用户协议条款，张亦行大致浏览后点击了“同意”。然后就出现了输入银行卡号的界面，他输入卡号，点击“确认”。只过了十秒钟，一万五就到账了。沉浸舱提示：交易完成，欢迎下次光临。他赶紧回忆了一下大脑里的那段记忆是否还在，还好，不仅还在，甚至更清晰了。看来这只是复制而不是剪切。

这就结束了？看着卡里的余额，张亦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刚刚以一万五的价格，卖掉了自己的一段人生。

这个时代，果然什么都可以卖啊。

深夜，云庭大厦。

易晓葵坐在韩怀仁曾经的办公室里。十年前，韩怀仁出事后，这里一度封存。前些日子，她叫人把这里收拾出来了。她拆掉了墙上内嵌的养鲨鱼的鱼缸，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台。韩怀仁那个屋顶高尔夫球场，她也让人回填了，维护费用太高，没有必要。

近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下面的人说云庭大厦来了一位新主人，一位女皇。她没有去制止和澄清，而是放任自流。在懂得利用的人手里，流言也可以成为一种力量。

她在看大中华区各个城市经理发来的日报，每一封她都亲自审阅并回复，评价得失，并指导下一步的工作。葵的电脑里有一幅电子地图，每多一个城市新增了《万人如海》的体验馆，那个地方就会被点亮。从北京、上海到四五线的县城，多一盏灯，她便多一分心安。

照这个进度，要不了多久，中国大陆的主要城市都能铺满体验馆，而体验馆的全球市场覆盖率也将达到 。这是她一年多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忙完工作，她半躺在椅子上，给韩巍发了条消息：“玩得开心吗，babe ？”

韩巍发来一张照片，金色阳光、粉色沙滩、湛蓝大海……

接着他发来一段语音：“爱琴海的艾尔弗尼斯海滩，世界七大粉色沙滩之一。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如果你在就更好了。”

她笑着打下一段文字：“我在忙着为你赚钱呢。”她拍下了屏幕上的体验馆分布图，发给韩巍。

也许是云庭战队的经历让韩巍对创业失去了热情。婚后，韩巍便把主要的生意交给她打理，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到处玩。她对此没什么怨言，或者说，这正是她想要的。

韩巍继续发来一段语音：“董事会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万人如海》在持续亏损。”

她回道：“这是市场扩张阶段所必需的，《万人如海》随时可以盈利，但不是现在。”

“我明白，但似乎扩张也太激进了点……”

葵叹了口气，回道：“我们是在创造历史，如果用温和的方式，还能做到这一切吗？”

韩巍发了个猩猩挠头的表情包，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葵回道：“你会为我遮风挡雨的，对吗？”

韩巍没有马上回话，过了差不多五分钟，他发来一句：“刚给董事会发邮件了，接下来至少三个月，他们不会打扰你。”

葵发去一个玫瑰的表情。她想，韩巍只是看起来玩世不恭，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一瞬间，遽然的哀伤击中了她。她拥有完美的生活：有优越的家境，有自己的事业，有充分的自由，有帅气多金的丈夫……

然而，她却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值得吗？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U盘似的东西，然后插到了电脑的接口上。这东西可以提供多层加密和匿名路由，插上之后，可以保证她发出的信息不会被监控和窃取。

她把《万人如海》项目目前的进度资料整理打包，然后发送给了一个有着一连串字符前缀的匿名邮箱。在邮件正文里她写道：“一切推进都很顺利，但我有些动摇了。”

发送完成后，她双手撑着办公桌，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回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想想那个乞丐。”

那是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学校门口出现了一个乞丐，是个聋哑人，有一条腿好像也有点问题。有一次她放学晚了些，天色已暮，行人渐稀。她路过时撞见几个穿本校校服的学生，正围着那乞丐。他们大声辱骂他，大意是说这里是所贵族学校，他在这里乞讨丢了他们的脸。那乞丐哭着求饶，嘴里咿咿呀呀，却说不出话来。那几个学生一边大笑，一边往他脸上撒尿。然后他们开始打他。乞丐抱着头伏在地上，哭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葵拿出手机录像，她想上前阻止，但那是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她知道没有用，于是拿着录像折返去找老师。当她和老师一起出来的时候，地上有血，乞丐趴着连呜咽都无法发出了。她和老师打了120把乞丐送进医院，医生说乞丐本来有条腿是好的，现在却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

那伙人，弄折了他唯一的好腿。

葵请求老师惩罚那几个学生，老师说这事儿得找校长，葵又自己去找了校长，要求开除那几个学生。校长却多番推诿，显然是不愿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得罪家长。迫于无奈，葵唯一一次动用了家里的关系，给校长施压。没多久，那几个学生就被开除了。

“你的上升宫是火象星座。”她有个用星座和塔罗牌给人算命的闺蜜曾说，“你的性格里，有熊猫的一面，也有狮子的一面。大多数时候是熊猫，偶尔是狮子。”

那几个被开除的学生，就是见到她狮子的一面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那样的乞丐，又有几个能幸运地遇到她这样的人？只有坚持做下去，才能让所有那样的乞丐获得拯救。虽然……那也会毁掉她自己的完美生活。

那个邮箱背后的人，有洞察人心的可怕本事。她有些后悔曾经给那人讲了乞丐的事，那暴露了自己内心想要什么。人一旦暴露所求，就容易被控制。自己就是被控制了吧？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悲哀又坚定地回道。

这时，那邮箱又回了一封信，仍是只有短短一两句话：

你必须准备好沐浴在你自身的烈焰之中：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先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