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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运算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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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行枯坐在工位上,颓然望向窗外,阳光洒满福州路,织出斑驳的光影。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走出去,走在阳光下。 参加工作已经五年,工位上那把椅子都起了磨痕。但他每天干的活儿,还是和刚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他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一个涉密单位的不涉密岗位,每天的工作就是上网,上外网,做一些舆情监控。如果发现了值得注意的状况,就上报。上报之后呢,他就不知道了,应该有别的人去处理吧。他只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很清楚,坐在这里浏览外网不是他的目的,找到程浩才是。但怎么找呢?他试过了,没有一点办法。单位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他能看到的只是浮在最上面的部分。这个部分好像和外面没有太大区别,大家穿常服、用真名,按时打卡,偶尔加班,有人问起工作,他就囫囵说是警察。冰山藏在海面下的部分,他看不到,但能感受到——同事之间很友好,却从不打听彼此的工作内容;除了直属上司,每个人好像都不太认识别的领导;单位里有很多个房间,很多扇门,但有些门他从来没见打开过。 对于他近来心不在焉的状态,直属领导廖科长提醒他:“年轻人有静气是好事,但别让这份静气埋了自己。” 说得好,他就是要被埋了,埋进一望无垠的日常工作里。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待是徒劳的。 我没有检索程浩相关信息的权限,那就找有权限的人。他想。 一个星期五,到下班点了,同事们陆续离开,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见廖科长已经走了,他打了下班卡,然后假装去厕所,顺势躲进了厕所的隔间。在隔间里一直等到深夜。他看着表,倒数,果然,时间一到,厕所的灯熄灭了。白天,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在配电箱放进了一个小玩意儿,那东西会卡着时间在深夜熔断保险丝,导致整栋大楼断电。就连备用电源也能同时切断。 当然,断电后监控也会失效。不过他得再耐心一点,躲过值班保安人员的巡查。 确认安全后,他从厕所里走出来,回到一片黑暗的办公室。他来到廖科长的电脑前,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外部电源,接入了廖科长的电脑,启动。 单位的电脑使用的并不是Windows系统,而是国产的自研系统。一切为了安全。使用任何木马程序去暴力破解密码都是不明智的,很可能会触发警报机制。 但过去五年,张亦行一直在使用这个系统,他熟悉这个系统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它的漏洞。为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他利用系统漏洞,从更底层的地方绕过了登录界面,直接打开了内部检索系统。现在,他看到冰山下面的东西了。 他输入程浩的名字等关键词,用廖科长的权限在内部系统检索。他想,如果用廖科长的权限仍是什么都搜不出来,他就罢手,从此不去想这件事。十年了,也该做个了结了。 按下回车,一个转动的圆圈图标出现,几秒后,密密麻麻的档案开始浮现。就像打了好久都没通关的游戏,输入作弊代码,终于见到了后面的剧情。 如张亦行所料,这十年间,上面一直都在调查程浩。想来也是,韩怀仁昏迷后,医院检查的结果显示,韩怀仁的身体没有任何可能导致长期昏迷的器质性病变,从生理上说他甚至比一般人更健康,但他再也没有醒来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植物人。这么反常的案子,上面不可能不关注。 张亦行开始浏览那些档案,光是标题已经看得他心惊肉跳— 《关于缅北9.23惨案的调查报告。程浩是否为元凶有待确证》 《全脑切除手术的医学原理:几个可能性猜想》 《程浩在缅北的武装暴力活动汇总》 《程浩武装暴力团伙成员调查资料》 《程浩可能藏匿地点猜想及分析》 《韩怀仁详细体检报告,及昏迷可能成因分析》 《程浩身体异变的调查及分析》 内部系统的资料只能在单位电脑查看,无法下载。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看,只能拿出手机,将那些资料一页一页拍下来,打算回家后再慢慢研究。有些资料多达几十页,他一连拍了三个小时,才全部拍完。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他赶忙关了电脑,又去配电箱清理了痕迹,这才启程回家。下周上班的时候,同事们只会以为这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停电。 回到家中,他本打算先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手机里那些资料诱惑着他。辗转反侧后,他干脆不睡了,起床研读起那些资料。这一读又是好几个小时。抬眼时,不觉天已大亮。 从那些调查资料中,张亦行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程浩这十年的人生 —— 2024年,韩怀仁离奇昏迷,云庭大厦监控拍到他最后见到的人,是程浩。随后程浩失踪。公安的调查结果显示:程浩和韩怀仁曾因电竞假赛事件不和,存有私怨,昏迷事件或与此有关。但这个调查结果并没有被公开。 看到这里,张亦行哑然。电竞假赛?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些事。看来,程浩在失踪之前,就已经有事情瞒着他了。 不久,此案由公安转交国安接手。国安开始重点侦查程浩是用何种手段将韩怀仁变成了植物人。张亦行想起当年面对警方问询,自己曾说出过程浩疑似异手症的事。没想到他当年的无心之举,竟引起国安部门高度警觉,他们彻查了此事,甚至找到了谭军和王永利,将程浩在正心书院的遭遇都查得一清二楚。 结合谭军等人的口供,调查报告明确提出:程浩的身体可能出现了某种未知变异,导致其拥有了直接攻击他人意识的能力。该报告中,还警告了他的危险性,如果他再度使用这种能力,可能对社会造成极大的危害。 2025年,情报人员在缅北发现程浩踪迹,顺藤摸瓜查到韩怀仁曾遥控经营缅北一个庞大的犯罪集团,涉及很多违法犯罪产业。韩怀仁隐藏得很好,甚至连家人都不知情。为躲避经侦,韩怀仁将违法犯罪所得高达数十亿的巨额资金,换购比特币保存。情报人员追查到,韩怀仁昏迷后,程浩侵占了这笔财产,之后他又假托韩怀仁的身份联络了韩在缅北的代理人班猜,由班猜接应前往缅北。 2026年,程浩取代了韩怀仁,在缅北完全接手了韩的犯罪集团,成为集团头目。他如何做到这一点?根据已有情报推测,主要基于两点:一是他对这个犯罪集团的内部组织关系相当了解(原因未知),二是他可以用钱开路。 读到这里,张亦行感觉这已经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浩了。 2026—2027年,接手犯罪集团后,程浩做了两件令人费解的事。首先,他遣散了该集团大部分员工,完全取缔了电信诈骗、制毒贩毒、赌博色情等犯罪产业。但他又保留了集团的武装力量,甚至还进行了扩充。之后,他利用这些武装力量,开始进攻缅北地区的其他电诈园区。攻占这些园区后,他仿效对韩怀仁犯罪集团所做的改造,同样取缔了犯罪产业,侵吞了他们的资产。但在这些武力行动中,再未出现过程浩将别人变成植物人的事。也就是说,要么他有意不用,要么他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 档案显示,一个专案组就此成立,专门监控程浩的动向。针对程浩的疯狂举动,专案组向更高的上级请示,是否直接派出武装力量将程浩缉拿归案?上级批复,查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再行动不迟。 档案里有这样一条疑问:程浩进攻其他电诈园区,旨在敛财,但他为什么不保留那些疯狂敛财的犯罪产业呢? 他不是那样的人。张亦行想,虽然程浩已经变得他快不认识了,但从他取缔犯罪产业这件事来看,他本性里的东西并没有变。 2028年,程浩派人从老家接走了一个名叫多吉的年轻人。这人是谁?张亦行不认识。一个老家的人,程浩认识而自己却不认识,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也许这个人是程浩在正心书院期间认识的? 同年,程浩开始用他侵吞的巨额财产从全球高薪聘请科学家,他们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脑科学和医学,情报显示,那些科学家多来自各国顶级院校,在他那里干一年,比在外面干十年挣得都多。他此前攻打、兼并其他电诈园区敛财,正是为了建立这样一支私人的科研力量。而他们研究的目的,是破解程浩身体出现的异常。 接着,张亦行读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2032年,程浩带着多吉,找到一个名叫米勒的黑医生,此人是FBI通缉犯,在缅北帮有钱人干脏活儿。程浩给了米勒四百万美元,让米勒为多吉做了一台手术,切除了多吉的全部大脑!但离奇的是,切除了全部大脑的多吉竟然活了下来。 切除全部大脑还能活下来,这怎么可能呢?张亦行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额头冒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们为什么会想到冒险去做这样 一台手术,是那几年的科研发现了什么吗? 张亦行终于读到最后一条档案了,这条和之前所有的档案都不同,标题是红色的,相当醒目——《关于缅北9.23惨案的调查报告。程浩是否为元凶有待确证》。 2032年9月23日,也就是米勒给多吉做全脑切除手术当晚,米勒的那家黑医院里,三十四个员工全部惨死,他们身上有刀伤、枪伤和钝器伤。那三十四位死者中,还包括一名卧底探员,此前许多关键情报都是由他提供的。但当天事发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传递出任何情报就遇害了。那家黑医院里,最后只有三个人还活着:程浩、多吉、米勒。显然,这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蓄意的屠杀。 按常理推断,活下来的三人很可能就是惨案元凶,但无法就这么粗暴结案,因为疑点太多— 那些员工都是他们一伙的,为什么要杀自己人?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他们要掩藏的秘密是什么?如果说是因为那些人叛变,谁有那么大能力买通三十多人集体叛变?买通他们的人,动机又是什么? 档案里,这起事件被称为“9.23 惨案”。9.23 惨案过后,米勒仍然留在医院里,程浩和多吉却不知所终。如今距那起惨案已经过去两年,惨案为何发生、如何发生、真凶是谁,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情报到这里就断了。 张亦行把眼睛从屏幕移开,一时感觉有些眩晕和气紧。他躺回床上,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时移世易,人事全非。 他和程浩一起出发,最后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他甚至回想不起具体是在哪个时间点,他们开始分道扬镳的。 那个上学时总是在书包里藏一把刀的少年,终究还是拔出了他的刀。 不管怎么说,程浩还活着,这一点让张亦行感到安慰。十年追寻,求得这样一个答案,也该心安。程浩现在所面临的处境,已经不是他能够去干涉的了。他打算把手机里拍的情报照片全部删除,从此忘掉这件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吴泽怎么说的来着,雅倩是个好女孩,也许该再找她一起吃个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在大城市,谁会在星期六一大早急匆匆地敲一个年轻人的门?有点失礼啊。张亦行一边埋怨,一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去,他的心跳骤然一紧,是廖科长! 廖科长神色凝重,面覆寒霜。这个三十来岁,无论凉热总是穿衬衣的男人,不管在工作中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完了。张亦行下意识地感觉不妙。 张亦行不敢怠慢,打开了门。还没等他开口,廖科长直接推门进来,然后把门重重关上了。 “昨晚下班后,你在哪儿,干了什么?”廖科长声音低沉,如同压抑的咆哮。 张亦行只觉气血直冲脑门,一阵眩晕。怎么会?他自觉事情做得还算干净,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只好沉默。 廖科长说:“那些档案,每一次登录浏览都会有记录。昨天深夜有人用我的账号权限登录,今天一早,专案组负责人发现了异常,马上就给我打电话了。我昨晚根本就没登录过!而且,只有单位内部的电脑才能进入系统。那大概率是单位内部的人干的。我马上去了趟单位,发现断电了,更加确定有人在捣鬼。如果单位里有谁会这么干,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 张亦行愣怔地听完,并不是他事情做得不缜密,他只是没想到廖科长这样的内部人员也会受到严密的监控。 “我会承担全部后果,并且向上级说明这件事与您无关。” 廖科长冷笑一声:“与我无关?你说得好听,我要负领导责任,能撇得清吗?!你怎么这么傻?进单位第一天,你就该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搞不好这回我们两个都要坐牢!” “对不起,是我害了您。”张亦行颔首道。 他的道歉很真诚,但并没有后悔的意思。 仔细想想,廖科长算是个好领导,能扛事儿,不甩锅,下属加班还给点外卖。如果说这件事张亦行有问心有愧的成分,那就是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至于他自己,受到怎样严厉的处罚他都认了。他只想给自己这十年的追寻一个交代。 不过,事情也许并非没有转机。如果真要坐牢,那廖科长直接公事公办,让上面来抓人就行了。现在他一个人来,也许就意味着还有补救的法子? “我保证,那些档案我只自己看过,绝对没有对外泄露。我只是想了解程浩的下落和动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张亦行试探着说。 “正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你更应该回避!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权限查看他的档案了吧?” “您说得对,我是他的朋友,所以我该回避。但我是他的朋友,也意味着,我比一般人更了解他。” 廖科长没接话。 “档案里的情报,从两年前的9.23惨案后就断了,此后就没再更新过,这是不是说明,调查陷入了某种困境…… 他在给廖科长台阶。 “你想说什么?”廖科长问。 “如果您能帮我调入专案组,我帮他们找到程浩或者查清楚一系列谜团的真相,就是戴罪立功。我们两个就不用坐牢了。”他故意把重音放到“我们两个”上。 他猜廖科长其实早已想到这办法,不然就不会独自一人来找他了。廖科长只是需要自己帮他说出来。 果然,廖科长沉吟了片刻,说道:“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试试了。我去跟上面打个报告,你等我消息。正式的处理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停职。” “谢谢。”张亦行真诚地说。 两天后的上午,廖科长打来电话说:“你猜得没错,上面遇到难处了。现在同意了我的请求,让你加入专案组,将功补过。半个小时后,有辆车会来接你,抓紧收拾一下。” 张亦行简单地把几件衣物和随身物品装进了背包。半小时后车来了,是辆普通的SUV,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个自动驾驶普及的年代,还有人类司机开的车本就很少见了。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看起来和张亦行差不多大,二十来岁。他礼貌性地和张亦行打了个招呼,多的一句都不说。 小伙开着车,张亦行心里纳闷,他本来以为是会去一个极隐秘的要地,大概率是近郊之类的。没想到车却一路往市里开,窗外景观越来越繁华。专案组……会设在这种地方吗? 车里响起了音乐声,是车载音响放的。那旋律有些熟悉,张亦行想起自己曾在一部电影里听到过,是一首粤语老歌《风云》 青山原是我身边伴 伴着白云在我前 碧海是我的心中乐 与我风里度童年 当初你面对山海约誓 此生相爱永不变 想不到海山竟多变幻 再也不见旧时面 听到“再也不见旧时面”一句,张亦行顿感神伤,眼眶一潮,几欲落泪,但他忍住了。 车开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下了。张亦行一看,竟是到了龙阳路地铁站,莫非专案组设立在如此人潮汹涌的地方?真就大隐隐于市? “我们这是去……”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坐地铁啊。”那小伙回道,仿佛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上班。 明明开着车,还坐什么地铁?小伙停好车后,张亦行只能按下疑问,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进地铁站。他们并没有下到站台,而是直接去了车辆控制室。里面很大,很多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却都默契地对这两个闯入者视而不见。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白亮整洁、空无一人的房间,显然这里已经不是正常地铁管理系统的范围了。 “开包检查,麻烦配合。” 张亦行把背包递给那小伙子,后者窸窸窣窣翻检了一阵,连细微的口袋缝隙都不放过。检查完,小伙子把背包还回来,又说:“手机需要上交,里面有电话专线用来联络,麻烦了。” 张亦行配合地上交了手机。然后小伙子又带着他穿过一道安检门,确认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最后,小伙子拿出一个厚实的纯黑眼罩递给张亦行。 “抱歉,工作需要,理解一下。” 张亦行戴上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小伙子扯住他袖子在前引路,就这么在黑暗中走了十几分钟才停下来。又过了半分钟,张亦行 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封闭空间,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明白了,这是在下行的电梯里。 又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听到轻微的叮的一声,电梯停了,小伙子把他带出电梯,摘下眼罩。 视野渐渐由模糊变清晰,张亦行看到了……宽阔的站台,屏蔽门,以及门后的铁轨,粗壮的立柱,白惨惨的灯光。看上去和普通地铁站没什么区别,但这里除了他们两个……空无一人,偌大的地铁站静得可怕。 这是哪个站台?张亦行在龙阳路坐过无数次地铁了,却从没见过这个站台。 张亦行快走两步,来到屏蔽门前。正常的站台都会在屏蔽门上方标注线路和站名,但这里什么标注也没有。不是2号线、7号线,也不是16号线、18号线。 在龙阳路地铁站下面,还有一个地铁站。 这是一条无人知晓的隐藏线路。 张亦行还处在震惊当中,就见一道白光从隧洞深处传来,伴着轰隆声和大地轻微的震颤。 “车来了。”小伙子说。 那列车看着和正常线路的列车差不多,但车厢只有两节。车门洞开,两人坐上去,列车启动,不知道始发站,也不知道终点站,就这么在黑暗的未知之地穿行。 没有手机和手表,张亦行只能估计时间,可能行驶了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吧,列车终于到站。 下车后,两人在无名站台走了一阵,又来到一部电梯前。这次没再戴眼罩,两人进了电梯,张亦行发现电梯按钮上竟没有楼层数字,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图标,或许代表不同的部门或者项目小组。那小伙子按了其中一个图标按钮,电梯动了。不过张亦行明显感觉,它不是向上动的,它在横着动! 几分钟后,“电梯”停下了。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金属质感的墙壁映着淡淡的蓝光。张亦行猜测,大概率这里仍在地下。 小伙子带着张亦行穿过甬道,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房间,门牌号只有一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7”。房间十来平方米,带有卫生间,房内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但是齐全。顶部有一个网格窗,张亦行站在下方,有风从里面吹出来,看来是通风设备。 “以后你就住这儿。东西放下吧,跟我来。” 张亦行放下行李,跟着小伙子来到另一个房间。他默默记下了路,这里面各处都一个样,不认真记路,回头肯定找不到。把他带来这里之后,小伙子就告辞了,看来是到地方了。 这个房间大很多,可能有三十平方米,墙上有一块高清大屏幕,中间是一个环形的会议桌,墙边放着几台电脑。房间里还站着三个人,张亦行全都不认识。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差不多;一个女人年纪稍长,可能三十多岁,那女人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肃杀的气质,直觉告诉张亦行,她可能是军人。 他想起了总参下面那三个不能说名字的局。 不该问的别问,他告诫自己。 “你好,七号,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一号。”那女人走过来,抬手介绍道,“这两位是三号和五号。以后大家一起共事,欢迎你。” 张亦行心道:还好就这么几个人,要是人多起来,这么以数字相称,谁分得清啊。三号矮胖,五号高瘦,他默默在心里对号入座。二号、四号和六号呢?是没有,还是不在?他没问出口,只是友好地向大家微笑着。 “好,散了吧,继续工作。”简短的介绍就此结束,一号没有介绍张亦行的来历,张亦行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里没有任何冗余环节,一切都以最高效的方式推进。她的声音毫无起伏,那并不是刻意营造的冰冷,而是天然的不带任何情绪,就像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 一号把张亦行带到一台电脑前,说:“有份内参,你现在看,看完之后,我们开会。” 张亦行点了点头。 见他打开电脑,一号提醒道:“盯着摄像头。”于是张亦行看向屏幕上的摄像头,屏幕上显示出“正在人脸识别”的字样。片刻后,他进入了系统。界面仍是国产自研系统,但和张亦行平时用的不是同一个,界面非常简洁,桌面上只有一份文档,名称是:《关于米勒研究成果的报告:意识预运算机制的发现》。 一号说:“两年前,也就是2032年,米勒为多吉做了全脑切除手术之后,他一直在研究这台手术的后续成果。程浩曾将自己的经历向米勒如实陈述,这给米勒的研究带来了极大的帮助。9.23惨案后,米勒医院的员工全部惨死,于是他重新招募了一批研究人员作为助手,我们派出的侦查员,也就是二号,借此机会成功卧底,打入了他们内部。在参与米勒的研究时,二号发现了一些很惊人的东西,这份文档,就是根据二号回传的情报,由科学顾问团队整理出的内参。你先看,不懂的可以问。” “明白。”张亦行点开了那份文档 意识预运算机制的发现 认知心理学上有一个经典的实验:播放一段视频,里面是分别穿黑白两色球衣的两支球队在传球,视频快结束时,字幕提示观看者,数清楚白队一共传了几次球。当你回答出传球次数,屏幕上会出现一个问题:你看到大猩猩了吗?如果你说没看到,那么请再看一次视频吧。你会看到中途有一只巨大的猩猩从人群中穿过,它甚至还停下来捶胸顿足了一番,即使这么明显,但大多数初次观看视频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大猩猩。 这个现象,被称为“非注意盲视”,原因是人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注意力分配给了数传球数的任务,就看不到大猩猩;而专注去看大猩猩,就数不清传球数。 而以程浩、多吉为代表的变异者,他们的典型特征就是:他们的注意力资源没有限制。 程浩曾在与人搏斗时,复刻了香港动作片里高难度的巴西柔术动作;也曾站在马路边,准确回忆出了十分钟内经过的所有汽车的车牌号,并用手机录下视频进行验证,毫无差错(专案组找到了被程浩丢弃的手机,并用信息技术还原了这段被他删除的视频);之后他成了职业电竞选手,在比赛中也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一心多用能力。 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变异者的身体能无差别地记住并读取进入感官的一切信息。 这个结论十分重要,是米勒研究出“意识预运算机制”的基础。 要理解何为意识预运算,首先要理解意识如何产生。 目前神经科学界关于意识生成最主流的理论,是伯纳德·巴尔斯和斯坦尼斯拉斯·迪昂的“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理论”1,这个理论认为:我们的头脑中,每时每刻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并不都会被刻意加工,而是以不被感知的形式在头脑中不断活动,我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当我们需要某个信息的时候,它才会被挑选出来供大脑加工。本质上,意识并不主要来自外部的输入,而是来自内部的涌现。 米勒做了大量的研究和实验,深化并发展了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理论。他认为,大脑并不是要使用它的时候才开始运转。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加工信息不是实时的,而是像后台程序一样,不断进行着永不停歇的预运算、预加工,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把提前运算好的结果调用出来,这样可以大大提高思考的效率。也就是说,意识是预先生成并缓存在“后台”的,早在我们感知到意识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 还是用大猩猩实验来举例:传球次数、是否存在大猩猩、地板的颜色……那个视频里有那么多信息,哪个信息才是我们需要的?大脑不知道。事实上,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有要用到的时候,即明确工作任务到底是去数传球次数还是观察大猩猩是否存在,才能判断哪个信息是有用的。 试想,如果每次我们更换工作任务,大脑就重新接收一次信息,那是多么低效。最有效率的方式,应该是一开始就平等无差别地接收所有信息,然后在后台预运算生成各种意识结果,等我们需要的时候,提取运算结果就行了。换言之,在眼睛数清楚传球次数之前,大脑就已经在后台数清楚了,之后用眼睛数,只是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的一次确认和修正。而那些说没看到大猩猩的人,其实他们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看到了。 这个预运算的过程,我们是感受不到的,只能感受到调用的结果。就像我们只能看到计算机的操作界面,而看不到后台的代码运行。而大脑同时能调用的结果数是有限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同时既数清传球次数又看到大猩猩的原因。认知心理学有大量的实验可以佐证这一点,比如给左右两只眼睛分别看不同的图片,永远是先看到一张再看到另一张,而无法同时看到两张。 但程浩这样的变异者,他能精准复刻电影里的巴西柔术动作,记住上百辆汽车的车牌号,其实就是越过了操作界面,直接读取了意识后台缓存的所有信息,调用了所有的意识预运算结果。 除了突破注意力阈值的超级记忆,程浩等变异者身上出现的其他异常,也可以用意识预运算机制来解释。 米勒研究程浩身体的各种异常,找到了这些异常的共性,并把它们总结为同一种现象:变异者的身体试图脱离大脑的控制。异手,是手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看不见拿在手里的东西,是手和眼都脱离了控制,联合起来欺骗了大脑;复刻电影里的柔术动作,则是整个身体都脱离了大脑控制。 为什么变异者要找到米勒做全脑切除手术,原因也昭然若揭了:那是为了让身体完全脱离大脑的控制! 全脑切除手术证明:没有大脑,人仍然能够思考和行动(当然必须借助程浩团队研究出的假脑设备,手术才能成功)。这和米勒之前研究过的几个案例也是吻合的— —铁路工人菲尼亚斯·盖奇因工伤被铁棒刺穿大脑,癫痫患者切除一半大脑,法国马赛“无脑人”整个大脑几乎不存在,但他们的日常表现都和正常人无异。这些都说明了,某种情况下,大脑并不是思维活动的要件。米勒进一步大胆猜想:大脑并不是人体唯一的思维器官,甚至有可能,它根本就不是思维器官! 关于这一点,现行的科学研究已经有过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自然-通讯》2024年11月7日发布的消息,纽约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包括肾脏等身体其他部位的细胞,也能够像大脑一样执行记忆和学习功能。 美国亚利桑那大学心理学家加里·施瓦茨也曾提出一个“细胞记忆”假说,认为细胞可能存在记忆现象。比如很多器官移植的案例,移植了器官的患者性格和行为习惯发生了改变,后被证实这些改变正是“继承”自器官的提供者。比如澳大利亚一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男子在手术后食性大变,变得爱吃汉堡和薯条。据说这颗心脏的原主人是一名18岁的少年,在世时非常爱吃汉堡和薯条。 沿着这个思路,结合意识预运算机制,米勒终于发现了关于人脑的骇人真相。 我们怎么定义大脑呢?——“脑,是由动物头部的几个神经节趋向于融合在一起形成。神经管本来是不分节的,在胚胎发育早期,神经管的前部膨大发育成了脑,后部发育成了脊髓。”在很多基础生物学教科书上可以找到这个对大脑的定义。这就是谜团的答案,谜底早就写在了谜面上,只是我们没有读懂。 打开人体全部神经系统的分布图,我们可以看到人全身被密密麻麻的红线布满。头部用灰白色的囊状色块显示出大脑的形状。这些红线代表神经,遍及全身,但最终都归拢到一处,就是我们常说的大脑。 从这张图可以清楚地看到,脑和神经是连在一起的整体。全身的神经走到颅腔处,归集到一起,然后膨大发育,这才成了脑。长期以来我们有一种错觉,以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但在最本质上,脑就是神经,神经就是脑,为什么医学上把大脑叫作颅神经,就是这个原因,它本就是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意识预运算,并不在颅内进行,而是直接在全身的神经系统进行运算。想想也是,那么庞大的运算量,光靠颅内这点东西怎么行呢?传统理论一直认为,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的物理位置在额叶,现在看来不是的,整个神经系统都是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如果说米勒的理论有什么真正颠覆了传统神经科学的地方,那就是拓展了脑的定义:不应该只把颅腔内的部分看作脑,而应该把整个神经系统看作脑,它们全都是思维器官!神经里传递的不只是动作电位,而是直接缓存着意识的碎片! 试想一下,是把所有信息传到颅内的脑,全部交给它预运算效率高,还是身体各部分自行预运算,再把结果汇总效率更高?工厂可以高度分工,流水线作业,意识为什么不可以?手部神经预运算关于手的意识,感受温度、湿度,生成触觉,生成关于手部动作的决策;眼部神经预运算关于眼部的意识,决定看还是不看,以及看什么;而像肠道内部,早已被证实拥有上亿个神经细胞,甚至有人把肠道称为第二大脑(肠-脑轴理论),它们承担的思考任务可能比四肢更重,为什么有人感到饮食会影响心情,因为肠道真的有意识! 意识,与其说是生成的,不如说是组装的。 如此一来,为什么全脑切除之后人还能正常生存,也就得以解释了。因为颅内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真正的脑。 意识是分布式存在的,人体全身的神经系统都具备思维能力,正因如此,它们才有了从大脑的控制下独立出来的倾向。程浩身体的一系列异常,本质上是身体试图挣脱脑的控制,独立进行思维活动的表现。 现在想来,自然界中存在过类似的现象:曾有人砍下蛇的头,蛇头和蛇身竟开始分别自行活动,结果蛇头咬住了已经断开的蛇身。这或许证明蛇头和蛇身都拥有独立的思维。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人类不要大脑也能生存,那大脑— 或者更严谨的定义,颅内的那个脑,它的作用是什么?身体为什么要挣脱它的控制? 不知道。 但我们有种预感,那里藏着最可怕的秘密。 张亦行看完这份内参,陷入了沉思。里面提到的东西已经不能只 用“惊人”来形容了,它解释了一些疑问,但带来了更多疑问。 “这里面的东西,证实了吗?毕竟这只是米勒的一家之言。”张亦行颤声问道。 一号点了点头:“我们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科研支持团队,由多位院士牵头。内参出来后,经上级同意,发给他们论证了。他们已经证实,内参上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不是上面压着,他们早就忍不住发表论文了。” “意识预运算机制,只在变异者身上存在,还是所有人类都有?” “所有人。”一号说,“这是意识生成的基础,但身体各部分的预运算脱离大脑控制,这是只有变异者才有的情况。” 张亦行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活动着手指,仔细地观察这只手。这是我自己的手吗?这只手有思维能力,此时此刻,它在想什么?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手如此陌生。他感到恐惧,害怕这只手会突然暴起,掐住自己的脖子,就像十年前程浩遭遇的那样。 “如果意识预运算是所有人都有的,那为什么只有程浩等小部分人发生了变异?诱发这种变异的条件是什么?” 一号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一种猜测是说,程浩作为电竞选手,更多地调用手、眼等身体部位的意识预运算,导致它们受到了更多的训练,就像人工智能一样,在海量的训练数据中产生了智能。身体各部分的预运算超过某个阈值,最终形成独立的思维能力,挣脱了大脑的控制。但这也只是一种猜测。” 张亦行想起,他曾和程浩探讨过,《星际争霸》的职业选手Herimto,他的APM(每分钟有效操作数)超过了人脑运算能力的极限,那些超出极限的操作,是谁打的?现在张亦行知道了— —不是人脑打不出来,而是我们对“人脑”的定义本身出了问题。 张亦行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开会吧。” 四个人坐到了房间中央的环形会议桌旁。“同志们,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号言简意赅地开场,“两天前,二号窃听到一些关键情报,为了避免歧义,我直接放原文。” 一号打开了投屏,房间内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段英文文字,下面是相应的译文: 纳斯雷兹姆报告,“霜之哀伤”的锻造已经接近尾声,预计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完成。铸剑完成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弑父的好日子。旧世界将会被我们砸得粉碎,你渴望的平等公义的新世界,就要来了。 “这段话是米勒说的。”一号补充道。 “对谁说的?程浩?”张亦行问。 一号摇了摇头:“他不是对谁说的,他在自言自语。这是二号亲眼所见,当时米勒坐在房间内,房内并没有其他人,他自言自语说出了这段话。二号一字不差地回忆出原文并发送给我们。” “那就奇怪了,这段话怎么看也像是在与人对话。米勒的精神状态正常吗?或者说他当时是不是戴着耳机在和别人通话?”张亦行问。 “没有证据表明米勒精神有问题,二号也确信米勒不是在和别人远程通话。”一号说,“我认为,这段话是对谁说的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话里的内容。很明显,他们最近要有大动作了。七号,对这段话,你作何解读?”一号直接向张亦行投来凛冽的目光。 张亦行思考了片刻,答道:“大概率是和程浩有关的,纳斯雷兹姆和霜之哀伤是‘魔兽’系列游戏里的元素。霜之哀伤是游戏里一把剑的名字,著名的弑父之剑,可以摄取人的灵魂。人族王子阿尔萨斯被这把剑蛊惑,用它杀死了父亲,堕落为巫妖王。而纳斯雷兹姆,即恐惧魔王,就是霜之哀伤的铸造者。” 一号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三号接话道:“这种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以后就不用说了。我们想听你的分析。” 张亦行被怼得一时失神,不过情绪很快平复,说道:“这些应该都是代号。霜之哀伤是剑,可能指代某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纳斯雷兹姆,指代的是人,某个或者某些制造这种武器的人。” “那么谁是阿尔萨斯,谁又是他要杀死的父?”一号问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张亦行说:“如果有人以阿尔萨斯自比,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浩。这一点我没有依据,只是直觉。 “至于‘父’指代的是谁,我暂时想不出来,但肯定不是指程浩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只是个拾荒匠。” 他本以为一号又会不满,没想到她却点了点头以示赞许。随后她又问:“如果让你查,你想怎么查?” “找到程浩,一切因他而起,自然也要由他而终。” 一号叹了口气:“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找不到程浩了,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前几年我们对他的动向是比较了解的,那时他主要待在韩怀仁留下的电诈园区,当地人称CC园区。两年前,9.23惨案之后,他就彻底人间蒸发了。我们在缅北的侦查员,找了每个程浩可能出没的地方,都完全没有他的踪迹。如果我们知道他在哪儿,直接就抓人了。” “从未见过他的踪迹,那怎么判断出他还活着?”张亦行记得情报档案里提到9.23惨案发生后程浩是存活者,他因此被怀疑是惨案元凶。 一号说:“他没露面,但给他的老巢,也就是CC园区打过电话,通过电话遥控CC园区的手下。这是我们的侦查员查到的,那些电话线路都经过加密,查不到是从哪里打来的。” 张亦行心下疑惑,问道:“为什么能打电话,却不露面,连自己的老巢都不回了?如果只是为了隐匿行踪,不至于这么谨慎吧?除了侦查,我们并没有对CC园区采取过直接行动,他为什么会觉得那里不安全呢?” 一号摇头道:“我们应该没有打草惊蛇,CC园区内的侦查员,也就是四号,并未暴露,他到现在都还潜伏在那里。” 张亦行道:“也许,程浩根本就不是害怕暴露行踪才不回园区的。” “那因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从逻辑推断,那个原因是和9.23惨案有关的。因为程浩彻底失踪,恰好是在9.23惨案之后。如果他因为害怕我们的调查而隐匿行踪,那应该更早就隐匿了,毕竟调查已经持续很多年。”张亦行分析。 “也有可能正是因为他制造了9.23惨案,害怕被制裁,所以躲起来了啊。”三号说。 张亦行摇了摇头:“一个敢武力攻打其他电诈园区的人,会怕这个吗?” “有道理。”此前一直沉默的五号也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他藏起来,不是因为怕我们,是怕别的东西?”一号问道。 张亦行点了点头:“对,有可能就是怕那个‘父’。” 一号轻叹一声:“有人劝过我,应该早点把你调进专案组的,我没听,现在看来也许是我失误了。但没关系,具体分析是你们的事儿,我的职责是去要资源。看来,我得亲自跑一趟了。” 一号离开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她带回来一个盒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像金属头盔的东西。 一号把盒子打开,招手唤众人过去。借着灯光,张亦行看清了盒子里是一只虫子,看着像甲虫,有鞘翅,很不起眼,不注意看可能都 发现不了。 “它叫‘谛听’,正式名称是‘基于QPS1 的超远程侦察机器人’。这是从装备发展部要来的新玩意儿,刚刚研发完成不久,还是原型机,军方自己还没列装就被我们先用上了。为了要来这东西,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一号对张亦行说,“你把这个头盔戴上。” 张亦行戴上头盔。一号在头盔某个像开关一样的东西上按了一下。那盒子里的虫子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张亦行眼前一黑,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视野就恢复了。他感觉自己像是飞到了半空中,俯视着屋内的景象。很明显,他看到了来自虫子的视野。 一号指着屋顶的通风管道,说:“飞进去看看。” “怎么飞?” “想象你就是那只虫子。” 这很容易,他很自然地把自己代入成那只虫子。他想象往前飞,视野果然就前移了。再往上飞,视野就拉升了。他感到震撼,明明没有任何接口,这东西能读取他的脑电波吗? 然后,张亦行飞进了通风管道,里面漆黑一片,但他仍能看清管道内的景象,就连管道内壁的积灰都清晰可见。在管道里飞了一会儿,张亦行操控虫子飞回了房间,虫子安稳地落回盒子里。 “厉害。”张亦行说,“但如果对方有防备,比如安装了电磁屏蔽干扰设备,这东西还能用吗?” “这些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谛听根本不是电磁的,它甚至都不使用电能。” “不用电,怎么连接北斗卫星?” “它不用卫星导航。” 张亦行愣了一下:“那怎么做到这么精确地飞行?” “知道QPS吗?最早是英国人搞出来的潜艇导航技术。传统GPS导航在水下会失灵,所以他们研发了新的导航技术。用激光捕获真空中的原子云,使其冷却到绝对零度,进入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外界只要稍有扰动,这个状态就会被破坏,测量其被破坏的程度,就可以反向计算出移动的距离,就能用来导航了,精确度比GPS高很多,而且不受电磁环境的影响。” “那动力怎么解决?您别说它需要上发条。” “它是活的。” 看着张亦行惊讶的样子,一号补充道:“最好别拆开外壳看里面,有点恶心。” 张亦行径直掀开了虫子的外壳。 里面有复杂的芯片和线路,线路中央是一小块像脑花一样的膏状生物组织,还在微微翕动着。想必那就是谛听的动力系统。 “生物体内的三磷酸腺苷本身就是精巧的发动机。一勺白糖就足以让谛听维持很久的动力了。 生物机器人。 张亦行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谛听的科技含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很多。 “别看这东西小,它背后依靠的是位于张江的上海超算中心提供的海量数据。出了国效果要差点儿,毕竟数据量少了,但这些年我们调查到的关于缅北的所有数据,你都可以通过谛听调用,这是一个很强大的情报后援。” 谛听,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着的通灵神兽,可辨世间万物,尤善听人心。这名字取得真好。他在心里赞叹。 “这东西之后归你使用。时间不多了,别让我失望。”一号说,“侦查员去不了的地方它能去,侦查员看不到的东西它能看,而且足够安全和隐蔽。今天下午,我们会派军用无人机把谛听投放到缅北,到时候你在这里戴上头盔,就和本人到了缅北一样。” “它的信号传输距离有这么远吗,最远是多少公里?”张亦行惊道。 一号小心将盒子拿起,轻轻盖上。“没有最远范围,它是无视距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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