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迷雾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双尾蝎无人机下午从上海出发,七个小时后,抵达缅北,然后成功投放了谛听。一号说,这无人机本来是一家民营快递公司研发出来送快递用的,后来军方发现这玩意儿便宜又好用,就征用了。

当天深夜,谛听飞抵米勒的山巅医院。

张亦行戴上头盔,眼前出现了谛听拍到的景象,即便是在黑夜里,依然很清晰。他遥遥地看到了那栋白色的建筑物,盛大、庄严、妖冶,如黑夜中的昙花。

他操控虫子降低高度,慢慢逼近,飞进了医院。院落里,有几个持枪的守卫在站岗,还有人沿着墙走来走去,想必是在巡逻。院落的四周都是高墙,院内没有一棵树,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藏身之处。他心想,这个二号真是不简单,这么严防死守的地方都能潜入进来。不过,二号伪装成研究人员,很多地方二号是没有权限去的,所以还得依靠张亦行的谛听。

张亦行把虫子停在院墙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被发现才继续往白色小楼里飞。飞进楼里,尽管谛听只能回传视觉和听觉,但他还是感觉到了这里的阴冷潮湿。昏暗的走廊、巨大的医疗器械、紧闭的房门,更是平添了几分恐怖色彩。两年前,就是在这里,一夜之间惨死了三十多个人。

张亦行内心盘算好了策略,找不到程浩,但米勒的行踪是确定的,米勒基本上待在他的这家所谓的医院里,很少外出。米勒和程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只要盯紧他,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发现程浩的踪迹。

张亦行一刻也不敢怠慢,用谛听全程监控着米勒,米勒睡觉的时候他才敢睡,而且会请五号来跟他换班,由五号继续监控,一旦发现异常就叫醒自己。为了预备出现突发情况,他甚至没有回分配给自己的单间睡觉,而是在工作的这个房间里打了个地铺。

就这么连续监控了三天,也没发现什么很值得关注的东西,他和五号两个人都有点疲惫了。据二号之前打探到的情报,米勒的医院从前主要是帮有钱人做代孕、器官买卖等勾当,但程浩来找他给多吉做全脑切除手术之后,这些业务也全部取消了。监控里只看到米勒和他的研究人员忙来忙去,但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就连二号说的米勒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一些奇怪的话那种事,他们也没见到。

五号说:“你去眯一会儿吧,都连续监控十几个小时了。”

张亦行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随即在房间地铺上躺下。他刚躺下没一会儿,正睡意昏沉,突然感觉有人猛烈摇晃了自己几下。

他睁开眼,看见五号瞪大眼睛语气惊恐地说:“快起来,闹鬼了!”

张亦行立马睡意全无,从地上弹起来,叫道:“有情况?”

“这几天我们一直盯着米勒在监控,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变换下思路,检查下医院别的地方。我首先想到的是二楼米勒经常去的那个房间,就是二号发现米勒自言自语的那个房间,我想去那儿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操控谛听刚刚落位,我就看见……”

“看见什么?”

五号嘴巴张大,脸涨得通红,好像喉咙里哽着什么,快要窒息了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谛听的头盔组件递给张亦行,说道:“你自己看吧,有录像,就一两分钟前的事儿。”

张亦行戴上头盔,调出刚才谛听拍到的画面录像房门紧闭。突然,门把手扭动了一下,然后房门洞开,里外都没人,门就自己开了!片刻后,门又关上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如果不是谛听录下来了,基本很难发现。

张亦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录像。确定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吹或者小动物活动所致。

他看得很分明,房门绝非虚掩,明显是门把手自行扭动后,房门才打开的。

强行解释倒也不是不行,比如房门安装了自动控制的机械锁,这是自动机械锁失灵导致的故障。但太牵强了,毕竟之前谛听拍到米勒进出这个房间都是手动开门。

飞进去看看!尽管张亦行知道这样做会有暴露的风险,但机不可失。张亦行操控谛听,从房间外墙上部一个狭窄的通风小窗飞了进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椅子却自行挪动了几厘米,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桌上的水杯飞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之后又落回桌面;柜子门自动打开,然后又关上了。

闹鬼了。现在他理解五号为什么会说这三个字了。

但张亦行不信鬼神。

一个雷鸣般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蔓延。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份内参,里面的东西开始慢慢串起来。

他知道程浩藏在哪里了。

“你的意思是,程浩一直都在那个房间内,他隐形了?”一号听完张亦行和五号的汇报,问道。她的语气仍是那么冷静,好像这天方夜谭的想法并未让她有半分惊讶。

张亦行斟酌着措辞:“我不知道用隐形来描述是否准确。这和隐形可能不太一样。现实中研究的隐形技术,是改变周围介质的折光率,本质上是一种光学假象。只要观察视角变化或者光线条件改变,多少都会露出些破绽。但房间内那个生物——先不管那是不是程浩—无论在何种视角和光线条件下都不可见,据我所知目前世界上还没有这么先进的隐形技术。我觉得更准确的描述是,那东西不是隐形,只是我们看不见。”

“这不废话吗,隐形和看不见有什么区别!”三号大声说道。

一号伸出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三号安静。她说:“有区别,隐形是客观的,看不见是主观的。”

张亦行点了点头,接话道:“那份关于意识预运算机制的内参,在一开头就提到了认知心理学的大猩猩实验,的观看者第一次看视频的时候都看不见大猩猩,但我们并不能说大猩猩隐形了吧?我们看不见房间那个生物,和我们看不见大猩猩,本质上是一样的。这个生物并不是客观上改变了折光率,而是主观上没有进入我们的感知,无法被我们的意识察觉。有一个佐证,就是我们不止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二号看到的米勒在自言自语,看内容很明显具有一种对话感,或许那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米勒在和房间内的生物对话。但我们只听得见米勒,而听不见那个生物说话,这才有了米勒在自言自语的错觉。我大胆推测,如果房间里真的是程浩,他可能掌握了某种技术或者手段,让自己从人类的感官系统中消失了,不只是视觉,甚至还有听觉,都无法感知到他。”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们遇到孙猴子了啊。”一号轻声说,“不,不是孙猴子,是六耳猕猴,你看连谛听都拍不到他。”

“对啊,七号说那东西能从人类感官中消失,但谛听是机器,总不能也受影响吧?”五号附和道。

张亦行摇了摇头:“不,谛听拍到他了,只是我们看录像画面的时候,画面中关于他的部分,同样进不了我们的感知。就像有一道无形的过滤网,把画面中关于他的部分自动过滤了。所以我们看到了椅子移动、水杯飞起这样见鬼般的场景。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情况……”

一号道:“快说。”

“一个人的存在有两层含义,一是物质实体的存在,二是作为抽象概念的存在。比如我们要找的程浩,他是物质的,但在我们的意识里他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现在只是从我们的感官中消失了,我们的意识还能认知到他,还能讨论他。如果下一步,他直接从我们的意识中消失,那恐怕连‘程浩’这个抽象概念我们都无法认知了。到时候不要说找到他,可能我们茫然地站在这里,连为什么在这里的目的都说不清。那他才是真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张亦行一边说着,一边也为自己的推导感到心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出这样惊人的推导,但看了米勒那份内参,再结合今天的遭遇,他觉得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也许你说得不无道理,但从目前来看,他还没掌握那样的技术手段,做到把哲学上自身的抽象存在都抹去。但谁也说不准,将来他是不是能做到,毕竟,我们已经见过‘鬼’了。”一号语气沉重地说,“说实话,我工作这么多年来,也没碰到过这样棘手的情况。时间很紧迫了,现在怎么办?我想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一个无法被感知的对手,该如何面对?

众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过了好一会儿,三号却先开口了:“他只是从我们的感官中消失了,不是从物理上消失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张亦行心中暗道不妙— —能在这个地方工作的人,绝不会只是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粗枝大叶。

“他用门把手开门,而不是穿墙而过。他坐椅子,他拿起杯子,这说明他在正常地和物质世界发生交互,他仍服从物理定律,他并不是虚无的。”这是第二句。

“他仍能被物理手段消灭。”第三句,一剑封喉。

张亦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瘫靠在椅子上。

三号郑重地说:“我提议,不用查了。请南部战区直接用战术导弹攻击米勒的医院,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张亦行急喊道:“这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发射导弹,也太武断了!”

“你弄得清楚吗?如果他真的可以屏蔽人类的感官系统,我们看不见、听不到他,下一刻他人在哪儿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抓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现在短暂地暴露踪迹,用重火力无差别攻击,直接消灭他!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三号用四根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们之前有很多机会可以抓住程浩,但都错过了,就是为了所谓的‘查清楚’,结果越查谜团越多。这次好不容易发现了疑似程浩的踪迹,若再放跑了他,一个月后他们那个什么‘霜之哀伤’计划一旦弄成了,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提醒一句,如果程浩对国家和社会造成什么危害,我们可就成罪人了!”

“问题是,真把米勒医院的人全灭了,就能阻止他们的计划吗?比如说那个纳斯雷兹姆,你敢肯定那人也在米勒的医院?就算那个不可见的生物真是程浩,我们杀死了他,如果还有别的人在继续执行他们的计划,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连唯一的线索也断掉了,查无可查。”

张亦行凭借急智直言反驳,“而且,如果一枚导弹直接轰过去,那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那里有问题,很可能引起别的国家,甚至敌对势力的注意。如果敌对势力也开始研究,比我们更早破解关于程浩的秘密,然后把研究成果技术化、武器化,后果不堪设想!就比如程浩那种能屏蔽感知的技术,如果敌人掌握了那种技术,将来大规模用在战场上,那我们就难辞其咎了!”

“相比于眼前的问题,你担心的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大。”三号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但一旦发生,危害可是太大了。”

一号任由两个人争吵,并不制止。但两人吵着吵着,却都沉默了。他们一边反对着对方,一边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也并非万全之策。

“直接用远程导弹攻击,也许可以除掉程浩,但事情并未查清,未绝后患。而且动作太大,可能泄密,七号说的那种情况并不是危言耸听;而只用小股部队去抓他,他又无法被感知,很可能让他跑掉。怎么选都有弊端。”一号的语气很沉重,“我看这样吧,既然我们监听到米勒说霜之哀伤还有一个月铸造完成,保险起见,我们以二十天为最后期限,二十天内查清楚一切。只要不打草惊蛇,我相信那个不可见生物短期内不会离开那儿。如果到期仍不能查清,那就采取三号说的方案,斩草除根!”

张亦行继续利用谛听严密监控米勒医院里的情况。“闹鬼”事件发生后,张亦行转变了谛听重点监测的对象,本来主要是监控米勒,但现在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监控着那个“闹鬼”的房间。接下来一周,谛听又拍到了四次“闹鬼”现象——物品在无人的状态下移动或者改变状态。最夸张的一次,房间内的电脑在无人状态下自行启动,键盘自动在屏幕上打字。遗憾的是这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张亦行还未调整好谛听的焦距来看清屏幕上的文字,电脑就已经关闭了。

除了“闹鬼”事件,谛听还拍到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东西。米勒仍不时来到这个房间,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和那个不可感知的生物对话),他看起来精神很正常,说出来的话却和疯子无异,觉醒者的情况不太好,过去一周,世界范围内发生了三起针对觉醒者的屠杀事件。分别发生在甘肃陇南、美国的新泽西州东桔城和日本东京。三位觉醒者,应该都是刚刚觉醒不久,可能还收不到心网广播上我们发布的警告,结果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就被‘父’杀死了。好在三起案件表面看来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并没有引起当地警方或政府的特别关注。

“是的,自从心网广播之后,征召到的觉醒者已经陆陆续续来到我们这里,我们可以提供保护。我会做好接待的。毕竟,我们现在真正能信得过的,只有这些人了。

“安全?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全,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战争迷雾只够给你和多吉提供保护。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

张亦行将这些监听到的情报全部如实向一号报告。一号立刻做了部署:张亦行继续监听,五号去查那三起所谓的觉醒者屠杀事件。

五号的工作让张亦行见识到了专案组的权限有多大。他只是打了个内线电话,很快三份分别来自甘肃陇南、新泽西州东桔城和东京的警方调查卷宗就发了过来。张亦行明白,这个所谓的专案组,相当于一个指挥部,下面还有庞大的执行团队和支持机构(比如那个由院士牵头的科学顾问团队),不然不可能效率这么高。

五号将卷宗打印出来,先是自行分析了一阵,然后召集了讨论。他大体先介绍了一下情况:“不算很难,虽然像东京这样的城市每天都可能发生上千起刑事案件,但既然米勒用的是‘杀死’这个词,那就只用找命案相关的卷宗。最好找的是陇南,那只是个地级市,过去一周,那里只发生了一起命案,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命案。一名 35 岁男子,在路过一处建筑工地时,被坠落的实心砖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警方很快找到了肇事者,是工地的砖匠,他好像被吓傻了,不断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的,砖头是失手掉落。经调查,肇事者和死者并不认识,不存在故意杀人的可能,估计最后只能以意外事故结案,最多判个过失致人死亡罪。

“新泽西州东桔城过去一周刑事案件很多,但命案也只有两起,均已告破。一起是黑帮仇杀,目击证人很多,证据充分,也没有什么疑点,不值得关注。另一起奇怪些,死者是一名毒贩,凶手是一名吸毒者,两人在毒品交易的时候,吸毒者突然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杀死了毒贩。”

一号问道:“奇怪的点在哪里?”

“这起案件也是有目击证人的,所以凶手身份和犯罪过程倒没有什么疑问。存疑的是动机,这个吸毒者,对罪行供认不讳,但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为什么杀人……我甚至直接拿到了审讯现场录音,新泽西警方询问了各种原因,仇杀、情杀、劫财甚至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凶手都予以否认。最后新泽西警方为了结案甚至还诱供,暗示凶手说是因为钱的问题没有谈妥才行凶的,但凶手仍是否认。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凶手杀人后甚至都没拿走毒贩身上的毒品,这太不寻常了,是什么能让一个瘾君子抵挡住毒品的诱惑呢?”

“会不会 ……”一号说,“那毒品是假的,所以凶手恼羞成怒杀人,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不带走毒品。”

五号摇头说道:“听起来很合理。但卷宗里有检验报告,毒品是真的。”

“东京那起呢?”张亦行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一边问道。

五号深呼吸一口气,幽幽地说:“最奇怪的,就是东京这起……命案发生在一处普通的住宅,主人在客厅装有家用监控,监控拍下了命案全过程,你们自己看吧。”

五号将自己的电脑连上房间中的大屏幕,片刻后屏幕上放出了视频 —

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这是一户住家的客厅,餐桌上摆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有点燃的蜡烛。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坐在桌旁。小女孩头上戴着一个皇冠似的生日帽。接着,三个人唱起了日语版的《生日快乐歌》。

一家三口在庆生,非常温馨幸福的画面。

然后他们开始吃蛋糕,吃着吃着女儿把奶油抹到爸爸的脸上,爸爸顺势做起了鬼脸,逗得三个人都笑起来。

无论是谁都不会把这个画面和命案两个字联系起来。张亦行感到奇怪:难道他们遭遇了入室抢劫的罪犯吗?

接着往下看。吃了一会儿,妈妈起身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一盘,两盘……一切正常。第四次从厨房出来时,她的一只手背到了背后。张亦行下意识警觉起来。妻子走到丈夫身边,站立着。张亦行这才看清,她背在后面的那只手里拿着一把刀!

毫无征兆,寒光一闪。

她拿刀砍在丈夫脖子上,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丈夫惊讶地看着她,从嘴型来看像在质问,接着他试图站起来,但做不到,反倒直直地瘫了下去。

接着,妻子砍出第二刀、第三刀……

女儿并没有惊恐尖叫,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妻子像是砍得累了,女儿从妈妈手里接过刀,继续砍在爸爸身上。此时爸爸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但她还是机械地一刀一刀砍着,像一个只会重复简单动作的发条玩偶。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她终于停手了,然后,像刚刚抹奶油一样,把血抹在了爸爸脸上。

众人观看完这段视频,空气陷入死寂。是什么让一个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一号问:“东京警方的调查结论怎么说?他们是一家人吧,那女人和小孩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五号说。

“不知道?”一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愠怒。

五号解释说:“这是东京警方审讯那女人和小孩的原供词。无论东京警方怎么审讯,得到的答案都是这句‘不知道’。从审讯录像来看,那女人和小孩看起来目光呆滞,像丢了魂一样。东京警方走访了夫妻双方的共友、同事、邻居,得到的答案都是他们的家庭关系很和谐,没有什么矛盾。当然,家庭内部矛盾不为外人所知也很正常,但难以理解的是,警方对嫌疑人出示了家庭监控拍到的录像,告诉她们绝无脱罪可能,她们仍不肯说出杀人动机。”

张亦行说:“三起案子的共性,都是杀人事实确凿,但动机不明。在我看来,这甚至都不算出于愤怒或者被刺激而引发的激情杀人,而是充满了完全非理性的因素。比如刚才提到的吸毒者杀人后为什么不带走毒品,还有东京的这起案子,如果妻子是蓄意杀死丈夫,那应该第一次去厨房的时候就拿刀了,但实际上她一直等到把所有菜都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直跑了四次,最后才动手。”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三号反驳道,“杀人毕竟需要勇气,她可能没下定决心,一直在犹豫,直到第四次从厨房出来,才终于说服自己。”

“你看看她动手的样子,冷静,不带一丝情绪,甚至连泄愤的兴奋都没有,一连砍了二十多刀,直到力竭才停手。而杀人之后,又并不为自己辩解。你觉得这种状态的凶手,动手还需要心理建设吗?”张亦行说。

三号不说话了。

一号问张亦行:“对这些非理性因素,你能想到合理的解释吗?”

张亦行沉默了片刻,说:“我觉得,这三起案子的嫌疑人,都不是真凶。”

众人都是一惊,怔怔地看着他,但没人反驳,他们若有所思。

“显然,他们都是被某种东西操控了,杀人的时候,他们也许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认罪,但说不清杀人动机;也解释了为什么吸毒者不带走毒品,因为当时他是被控制的,行为并不自主;还有妻子为什么第四次从厨房出来才杀人,因为她是在那个时刻才开始被控制的,此前她并没想杀人。”张亦行继续分析。

“被谁控制?有这么先进的科技吗,可以隔空操控他人的身体行凶?”

“米勒的话里已经透露了,是被‘父’控制的。米勒说过,死的那三个人都是觉醒者,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父’杀死了。父,指代某个人或者某种超现实的力量,可以控制人类,借人类之手杀人。”

“照这样分析,觉醒者应该指的就是和程浩一样,身体出现异常,觉醒了一些特殊能力的人吧。”一号说道。

“大概率是。”

“很好,但还不够。再加把劲,你的时间不多了。”

张亦行感到后背一阵发冷,离那个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两周了。

就在这时,谛听发现了一些新动向。

源源不断的人,正在从世界各地前往米勒的山巅医院。他们来自亚洲、欧洲、非洲、北美、南美甚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跋山涉水,远过重洋,有些甚至抛妻弃子,纷纷来到缅北。

米勒的医院比从前热闹了很多。

张亦行请下面的调查团队对这些人的背景进行了调查。发现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阶层。有耄耋老人,也有很多年轻人。无一例外,在此之前他们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也从未和缅北那边有过接触。调查人员查了他们最近与外界的通信记录,也并没有发现来自缅北地区的电话、邮件或者即时通信软件的对话。

这些人,是怎么突发奇想、不约而同地要往缅北跑呢?

也许,这就是米勒提到的“被征召的觉醒者”吧。如何征召的?米勒提到过一个词— “心网广播”。心网是什么?心灵联网?在见识了那么多光怪陆离后,就算觉醒者之间能心灵感应,张亦行也并不觉得惊讶了。

米勒客气地接待这些觉醒者,给他们提供食宿。对于其中的部分青壮年,米勒还给他们发放武器,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

有一件事佐证了觉醒者可以心灵感应的猜测——他们常常聚在一起,但互相间并不开口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但仔细观察,总觉得他们是有交流的,只是没有用语言。比如在军事训练时,米勒把他们分为不同的战斗小组,同一个小组内,相互之间没有言语沟通,但战术配合极为默契。显然,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这样一支静默无声的队伍,显得诡异而压迫感十足。

三天时间过去,除了发现觉醒者源源不断地来到缅北,专案组并没有新的进展。情况又陷入了胶着。

正当专案组几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异变陡生,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米勒突然下令让受过训练、持有武器的觉醒者,将之前他招聘的科研人员全部抓了起来,用绳索绑着,赶上了一辆卡车。当然,其中也包括伪装成科研人员潜伏的侦查员二号。

“为什么抓我们!”

“放人!”

那些人叫嚷着。

米勒面无表情地说道:“谢谢各位两年来的努力,这里的工作即将完成,不需要你们了。为了保守秘密,只能委屈各位。”

“他要杀人灭口!”卡车上有人绝望地喊道。

“跟他们拼了!”有人挣扎着站起来,大吼道。

“拼了!”更多的人也开始躁动。但他们都被绳索捆着,只能在卡车上歪歪扭扭地乱作一团。

米勒从旁边一位觉醒者手里夺过步枪,朝天开了一枪。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米勒大手一挥,卡车驶出医院。

张亦行连忙操控谛听起飞,准备一路跟踪卡车。但谛听擅长的是定点潜伏侦查,飞行速度慢,并不适合长途追踪。加上缅北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没多久就跟丢了。卡车不知去向。

张亦行在专案组已待了多日,他知道,二号在潜伏的时候,并不会用实时通信工具联系专案组,那样非常容易暴露。他只会隔一段时间,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找个隐蔽的地方联络,回传情报。而此时二号被抓上了卡车,失去人身自由,意味着专案组可能彻底和他失联。

“二号危险了。”张亦行有些自责地说,“我有责任,我是谛听的主要操作员,我看见了米勒在大量征召觉醒者,但没有预判到危险。”

一号仍是那么淡定,冰山似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变化。

“别急。”一号说,“这点小状况,还难不倒二号。另外,我觉得米勒并不是要杀人灭口,如果要杀人,直接在他医院里动手就行了,何必费事把人运走?惊扰了这些人,动起手来只会更困难。”

听一号这么说,张亦行稍微放宽心。冷静下来的他,开始分析目前的情况。为什么米勒要把这些研究人员突然抓起来运走?当然,他说了,是为了保守秘密。但保密就要运走吗?直接关在医院里,等那个霜之哀伤的弑父计划完成不就行了?他又想起米勒曾说,现在真正信得过的,只有觉醒者。他感觉渐渐摸到了一点眉目“米勒在给他们的组织换血,他不信任这些人。他要清理掉他们,让身边只留下觉醒者。”张亦行分析道,“是什么让他只信任觉醒者?

会不会和两年前的 9.23 惨案有关?”

一号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还有,为什么9.23惨案之后,程浩就再也不回他自己的CC园区了,而只用电话遥控园区的人?这说明程浩同样不信任他自己园区的下属。这件事应该也和今天发生的状况有隐秘关联。”

五号仿佛也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还有那三起怪异的刑事案件……总感觉这些事背后有一种共性…… ”

答案,在迷雾中缓缓浮现。张亦行觉得自己已经看到真相的轮廓了,但始终还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黄昏时分,阿连德抵达了缅北。

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从阿根廷出发,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飞机,然后又换乘汽车在山路上跑了一天。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他已是满身疲惫。在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阿连德回忆着自己为何来这里他在智利出生,在阿根廷长大。在他少年时,牛肉大概是七八百比索一公斤,后来有一年突然就涨到了一万多比索一公斤。人们用麻袋装着钱去菜市场买菜,不,不是买,是抢。他们疯了一样只想尽快把手里的纸币扔出去,然后抢一些真正能吃能喝的东西回来。

他没读过什么书,在他生活的地方,上学很贵,是富人的专利,像他这样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早早辍学,所以长大后只能在底层摸爬滚打。搬运工、装卸工、清洁工、司机……能找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

就这么混到三十几岁,母亲突然病重了,医院开出的诊疗费却是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他去银行取这些年打工攒的积蓄,只取出来一半,另外那 是手续费。即便搭上他的全部积蓄,也只能抹去诊疗费的零头。

医生建议他卖掉一个肾脏,这是公开的合法业务,已经很成熟,操作流程也很卫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毕竟总统都说过:“人生下来的第一笔财产就是自己的身体,有权自由地处置。”

他犹豫了很久,朋友马丁内斯劝他说:“去吧,早晚有那么一天的。”马丁内斯站起来,背对着他掀开上衣,展示出后背上一条长长的伤痕,像一条蜈蚣。

是啊,早晚有那么一天的,他想。

他走进医生的诊室,冷静地讨价还价,最后终于拿到了一个满意的价格。那语气就像是卖掉一台旧电视。签完合同的那一刻,他感觉肾脏那里已经空了。

他卖掉了肾,拿到了钱,付了母亲的诊疗费。但治疗并不成功,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坚持了十几天,最后还是走了。那个医生也骗了他,卖肾的操作流程并不安全卫生,伤口发生了严重的感染,而他已经没钱再救自己了。在高烧和昏迷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几天,他什么都吃不下,靠一点清水勉强维持生命。

半梦半醒之间,他想:母亲已去世,父亲多年前就抛弃家庭不知所终,姐姐早已远嫁,自己又没有妻子、孩子。没有什么牵挂了。

他挣扎着爬上楼顶,颤巍巍地站在天台边缘,透过两脚之间的缝隙俯瞰下面的众生。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

“早晚有那么一天的。”耳边又回响起了马丁内斯的话。

跳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就在他即将纵身跃下的瞬间,他听到了老师的声音“不要死。我能让你活下去。”

他环顾四周,天台上没别的人。是幻觉吧,那声音是从心内响起的。

他本能地摇了摇头,没有人能让他活下去了。

“给我你的银行账号。”那声音继续说道,用的竟然是中文—他在电影里听过这种语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学过中文,却听得懂那人的话。

也许是好奇,甚至是带着不信任的嘲弄,他报上了一个账号。他根本不指望能有什么奇迹,只想看看命运还要跟他开什么玩笑。

一分钟后,他收到银行的提示短信,有人往他账号里打了很大一笔钱。那笔钱足够他治好自己的病,再舒舒服服吃上一顿烤肉。

难道上帝是个中国人吗?他胡思乱想着。

“你是……神?”他斟酌着措辞,尝试和那人沟通,从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

“我不是神,我和你一样是血肉之躯,也会生病,也有过想死的时候。”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们是同类。”

同类?他嗫嚅着这个词,思考它的含义。在真实的生活中,他有过同类,比如马丁内斯,但从来不会有人说出这个词。

那人问他是不是经常出现这种能和他人心灵沟通的情况,他摇头,说只有很小的时候出现过一次,正因为曾经有过,所以这次并没有感到很惊讶。那人说:“你很幸运,没有暴露你是觉醒者,否则你可能已经被‘父’杀死了。”

“‘父’?那是什么?”。

那人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一天你会知道的。”那人又提醒他,定不能对外暴露觉醒者的身份。

接下来一段日子,心内的那个声音不断跟他说话,并且还有其他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就像荒原上燃起一处篝火,其他人看见了也点燃篝火作为回应。他的内心像是开了一个“聊天室”,只要对上“频率”的人,都可以加入。

“聊天室”里的其余觉醒者,来自世界各地,说着不同语言,但正如他能听懂那个中国人说话一样,“聊天室”的人即便语言不互通,也能听懂彼此说话。

觉醒者们把那个中国人称为“老师”,于是阿连德也跟着这样称呼。老师是最早一批觉醒者,而且他救过自己的命,阿连德尊敬他。

关于觉醒者之间的交流机制,阿连德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觉醒者之间就像有一张无形的网,把大家连在一起,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节点。节点之间可以自由通信,共享感官,甚至让意识进入其他觉醒者的身体。但这不是强制的,就像打电话,你可以打,对方也可以不接。后来,不知道是哪位觉醒者想出的名字,把它叫作“心网”。

阿连德在心网上还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觉醒者最终会拥有吞噬他人意识的能力,但只能使用一次。他从没尝试过,也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使用过。老师警告过他们:不要轻易使用那种能力,否则很容易暴露身份。也许是一时头脑发热,阿连德在心网上问了一个问题:意识吞噬是只对普通人生效,还是说也可以吞噬觉醒者?

心网上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他知道大家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回答。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回答道:“觉醒者拥有对意识吞噬的豁免能力,就像感染过病毒就有了抗体。一个觉醒者不能吞噬另一个觉醒者,除非……”

除非什么?老师言至于此,阿连德识趣地不再追问。

有一天,也许是时候到了,老师告诉他:“到我这里来吧,你不是想知道‘父’是什么吗?到我这里来,我会告诉你。那是整个人类史上最大、最黑暗的秘密。你知道了,就不能回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就当一个普通人,好好活下去。”

老师继续道:“我将杀死‘父’,唯有这样,人类才能得到解放。这是伟大而危险的事业,甚至可能会为此付出生命。有很多人会阻止

我们,所以我需要觉醒者的帮助。阿连德,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不必再过从前那种生活,所有人,都不必再过那种生活。”

“我来。”阿连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或者说他已经思考了很久,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

在出发前,老师让他带上一枚硬币。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抵达缅北后,他发现这里已经来了很多的觉醒者,同样地,他们身上都带了一枚硬币——来自不同国度,有着不同的花纹。

“你来了,阿连德。”夕阳下,他站在缅北那所山巅医院的院子里,听到了心内传来的老师的声音。

“您在哪里?老师。”

“你看不见我,但我就在这里。”

他甚至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一看近旁并没有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想,老师果然不是凡人。

“你的名字有点耳熟,有什么说法吗?”老师问道。

“这是我爷爷给我起的名字,他是智利前总统阿连德的卫兵。1973年,陆军总司令皮诺切特发动政变,阿连德总统让身边的卫兵投降,他自己却拿着卡斯特罗送给他的那支自动步枪冲向叛军……我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应该和总统一起战死。为了纪念阿连德总统,爷爷把那伟大的名字给了我。老师,让我保卫您,就像我爷爷保卫阿连德总统一样。如果有一天我们将要战死,我绝不会后退一步。”

“很好。”老师说。

他告诉在场的所有觉醒者,过些日子,“弑父”完成,新世界降临,觉醒者手里的硬币就是见证新世界的标志。

众人疑惑,老师便让他们抛硬币,大家把硬币抛到空中,落回手里。

“正面朝上,还是反面?”老师问道。尽管大家手中拿的都是不同国家的硬币,但每枚硬币都有正反。

阿连德看了一眼,是正面。然后他在心网里听到众人齐声说:“正面。”

“再抛。”老师说。

院子里有几十个人,他们一共抛了十次硬币,全部的结果都是正面朝上。操控这样结果的难度,不亚于把一粒沙扔进沙漠,然后重新把它找出来。

阿连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硬币,感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在家乡时曾见过街头魔术师玩类似的把戏,他们手里的硬币是特制的,正反两面的密度不一样,或者他们练过特殊的抛掷手法,硬币看似飞到了空中,但不会翻转,所以能控制每次的正反结果。但显然,这解释不了目前的情况。

硬币是他们自带的,绝对没被做手脚,而抛掷也是他们自己完成的,绝对没有使用特殊的手法。

“老师,您创造了奇迹!”阿连德在心网内广播道,其他觉醒者也纷纷附和,表示他们愿意为拥有神力的老师效忠。

老师说:“不是我创造了奇迹,而是我们本就生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宇宙中,只是从前的我们,被蒙蔽了而已。”

远在上海的张亦行,用谛听拍到了这次集会。他面色凝重,把拍到的内容用大屏幕播放出来,给专案组的所有人看。在谛听的高清摄像头下,能清楚地看到觉醒者手持硬币抛向空中。

“所有人连抛十次都是一样的结果……邪门……”五号说道。

一号说:“事到如今,再邪门的事也不奇怪了,我只是感觉……危险。”

是的,危险。张亦行也有这种感觉,谛听是能采集声音的,这次集会却是在诡异的静默中进行的。他能感觉到觉醒者们在交流着什么,却对交流的内容一无所知。密谋在推进,二号生死未卜,最后的期限将至……张亦行感到窒息。

“父”究竟指什么,“弑父”完成后,又会发生什么?如果说张亦行此前还有些杞人忧天的侥幸心理,但这次集会,彻底粉碎了幻想。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以二十天为期限,查清所有事情。现在离二十天的期限还有不到一周。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理智上,张亦行觉得一号说得没错,如果真的让程浩“弑父”成功,没人知道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他们赌不起。但情感上,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他想起从前,暑假里他们一起看《火影忍者》,程浩说鸣人就不应该去找佐助,真正的朋友,会无条件支持对方想做的事。看到后面,宇智波斑和宇智波带土试图发动无限月读,让整个世界陷入幻术来实现永远的和平,程浩又说,他觉得带土才该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如果自己是带土,自己也会那么做的。

张亦行说:“也许带土的选择没有错,但他不该替别人选。”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分道扬镳,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我救不了你了,兄弟。”他在心里说。

一号说:“今天,我会向上面汇报,把最近调查出的情况都反映上去,请上面做最后裁决。”

上午打了报告,到了下午,一号宣布:“七号,你的谛听使用权限正式由五号接管。”

听到这句命令,张亦行明白,是上面的回复下来了,让他交出谛听的使用权,这意味着要动手了。他只能将操控谛听的头盔递给五号,然后说:“那我接下来干什么?”

一号摇了摇头:“你就待在这里,什么都别做,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离开我的视线。很快,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张亦行想,也许此时此刻,边境某处导弹发射基地已经瞄准了米勒的山巅医院。平心而论,这的确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只需按下一个按钮,一切隐患都会被排除。

五号专注地用谛听监视着,下午四点过,五号说:“房内物品发生移动,确定目标此刻正在房间内。”

一号立即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对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动手。”然后挂断了电话。

“辛苦各位了。”一号说道,“过不了多久,我们这个专案组就会解散,虽然不是很完美的结果,但总算有了交代。之后就请大家回到各自的原工作单位和原岗位上去,相关的保密纪律,不用我强调了吧?”

众人点头称是。

三号甚至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电话铃响了。

一号接起来,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脸色倏然一变,先是低吼了一句“不可能!”然后像失了魂一样,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来到专案组这么久,这是张亦行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这座沉静的山岳,出现了崩塌的征兆。

“他们找不到那里,没法瞄准。”一号说。

张亦行愣住了,找不到,这是什么意思?明明那么大一个目标,怎么会找不到?卫星出了故障吗?

一号缓缓地放下电话,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声音发颤地对五号说:“让谛听回传米勒山巅医院的坐标。”

不多时,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显示在大屏幕上,一号扫了一眼那坐标,迅速移开视线,好像那是什么骇人的东西。

“念……念出来。”她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张亦行看着那个坐标,尝试把它念出来,但也做不到。那是一串由经度、纬度、数字组成的数据集,明明每一个元素都是那么熟悉,却……念不出来。

他的大脑,无法认知它,无法理解那个坐标的含义。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感觉那屏幕上的数字和字母,开始扭曲,蠕动,爬行,从屏幕上爬下来,钻进衣服,爬上他的身体,就像一条条冰冷的蛇。

待回过神来,再去看时,屏幕上已经空空如也。

坐标消失了。

他知道坐标还在那里,只是他已经看不见了,就像看不见房间里的程浩一样。

他竭力回忆那个坐标,但做不到,明明只是那么短的一个坐标,记忆力再差的人也不可能遗忘得这么快,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就像大脑里被放置了一颗地雷,一旦去想那个坐标,就会触雷,大脑死机,一片空白。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导弹无法瞄准那里了。不是卫星出了故障,是人脑出了故障,人脑没办法处理对那里进行攻击的任务。从雷达里隐形不算什么,最高级的隐形,是从人类的认知里消失。

战争迷雾。他想起了米勒提到过的这个词。战争迷雾是即时战略类游戏里的一种机制,即地图上没被探测的区域,就不可见。后来《红色警戒3》里,出现了一种叫裂隙发生器的装置,可以人为制造战争迷雾,隐藏己方的基地和单位。也许,程浩他们就是制造出了类似的东西。

再看其他几人那震怖的模样,显然,他们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七号,我想起了你曾说的那种情况,你担心程浩可以把自身作为抽象概念的存在从人类的认知中抹去。现在看来,他并不是没有这种能力,只是目前还做不到隐藏一个活生生的人。但隐藏一个小小的坐标,他是能做到的。这意味着,一切超视距的打击,都无法展开。”

一号颓然地坐到椅子上,苦笑道:“我们太自负了,还以为靠一枚导弹就能解决问题。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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