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炸弹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缅北,密林深处。

韩巍骗了易晓葵,他根本没去希腊旅游,那张艾尔弗尼斯海滩的照片是他找的网图。这几个月他一直都待在缅北。

韩巍坐在一把藤椅上,看着眼前站着的上百名列队齐整、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们来自一个东欧的雇佣兵组织。每位士兵每天的开销得上千美元,养这样一支雇佣兵队伍,一个月就要烧掉一辆豪华超跑。

这群士兵正在练习打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三支枪,那些枪全是不同款式,FNC自动步枪、M16、HK G36……仿佛全世界所有枪型都集中在这里了,甚至包括一些非常冷门的枪,简直像个枪械博物馆。士兵们打出一发子弹后,立即换用另一把枪再打一发,如此循环往复。

韩巍卡着秒表,最慢的一个雇佣兵完成这一整套射击动作,用时3.27秒。太慢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招了招手,一个教官模样的人跑了过来。

“太慢了,快速换枪的战术动作必须在两秒以内完成,这是硬指标。奥尔加,你们已经练了一个多月,如果明天还做不到,就带着你的人滚。”韩巍说道,藤椅旁有个助理将他的话翻译给了对方。

奥尔加将双手举过肩,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老板,我干这行十几年了,第一次遇到这么古怪的要求。一个人要背好几把枪上战场,这有什么意义?背这些还不如多带些子弹。”

韩巍说:“你可以想象这么一种情况,在面对我们的那个敌人时,你的枪突然出现故障,要么是击锤无力,哑弹了;要么是进气量不足,卡壳了,要么你成功打出子弹,但是你的命中率突然很他妈邪门地降低了,打空整个弹夹没有一发能命中。这个时候,你就需要换一把枪。”

奥尔加耸耸肩:“这怎么可能呢?行动开始前我们都会仔细检查枪械的,战斗过程中枪械出故障是很小概率的事情。就算某个人的枪出了问题,那也不用所有人都背三支枪吧,难道所有人的枪会同时出故障吗?”

你说对了,那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这正是我们要面对的那个对手的可怕之处。韩巍在心里说,但他不能把这些告诉奥尔加。

“中国有句话,叫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他只能这样解释,“不管怎么说,熟练地更换多种枪支进行射击,是我们合作的前提条件,如果做不到,就取消合作。”

奥尔加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转头回去继续指挥士兵做换枪射击训练。

看着那些雇佣兵操练的背影,韩巍想道:好好练吧,照我说的做,也许到那个时候,你能捡回一条命。

大概半年前,韩巍见证了神的示现。

那时他暂时放下美国的生意,回国了一段时间,一是和葵分别日久,非常想念;二是想回来看看父亲。

他为父亲安排了顶级的护理中心,十年来每天都有护工照顾,从未间断。每次回国,他都会到这里来看看。

刚进房间,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臭味——植物人大小便处于失禁状态。他看到护工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显然,这不是什么异常状况,而是父亲的常态。

当年叱咤上海商界的枭雄,如今却连人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待护工清理完毕,韩巍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多年卧床,父亲的身体肌肉早已萎缩,那手握上去就像一截枯枝。

父亲的鼻子上插着一根管子,护工说,那是置胃管,通过鼻饲喂进流食,以此维持生命。上次来的时候,他想亲手给父亲喂食,被护工严词拒绝:“这是个精细活儿,弄得不好会造成吸入性肺炎。”

护工清理完毕后自觉地离开了。这时,病房里就只剩韩巍和父亲两个人了。

韩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开始和父亲“聊天”。

“在美国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可能得准备撤,回国或者去欧洲。不过晓葵那个《万人如海》的元宇宙游戏项目做得还不错,虽然一直在亏钱,但气势很红火,市场份额霸住了,说不定我将来还得靠她。

“您留下的那些个云庭集团元老,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之前狠狠打压了一波,现在我长期不在国内,他们的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准备搞个研究院,给他们几个名头好听的虚职,让他们养老去吧,反正他们也喜欢坐而论道。我知道,他们都是跟您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我不想做得太绝,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您别怪我。

“生孩子?算了吧。我和葵都不想要,这世道不太平,就别生个孩子出来跟着受罪了。

“妈那边……之前让她跟我一起出国,她不愿意,说要留下来照顾你。有护工在,有什么好照顾的?她其实是个恋旧的人啊,还没从

你的意外中走出来。但这次我一定要带她走,一家人团团圆圆。以前你把她保护得很好,现在轮到我保护她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想象父亲会如何回答,就这么虚空对话起来。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黯然神伤,仿佛变回了喜怒无常的孩子。

从前父亲还正常的时候,他们反而很少说这么多话。

“聊”了半个小时,话完家常,韩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斜照进来,只照出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深深的黑暗里,他的五官凝固,如同石雕。

他站起来,关好门窗,低声说:“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真是程浩吗?我一直在查,但是查不到,我感觉有人在刻意压着这些事……”

“如果真是程浩干的,那算我看走了眼,这只白眼狼 ……”一丝狠厉慢慢从他的脸上浮现。

父亲沉默,他不可能回答。

韩巍替父亲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虽然无人驾驶已普及,但韩巍还是更喜欢自己开车。开车返回家里的途中,韩巍的眼前突然一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吓得想踩急刹车,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尽力把稳方向盘,不让汽车偏向,同时保持车速不变,这样可以尽量避免其他车撞到自己。

好在那失明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的视觉很快恢复。但眼里看到的画面,却发生了畸变。

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大型鱼缸,鱼缸里血水翻涌,鲨鱼正疯狂地撞击玻璃外壁……房间里有留声机,正播放着一首古典钢琴曲……

这是……父亲曾经的办公室……

这幅画面叠加在汽车行驶的公路路面上,就像那种把两幅图叠在一起的3D画。但现实中公路的画面在慢慢变淡,而那房间的画面却越发清晰。要不了多久,房间内的画面就会完全取代现实公路的画面,彻底占据他的视野。

他赶紧趁着还能看清路,将车缓缓地停靠在路边,继续盯着视野里的画面。

办公室的房间门打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是……十年前的程浩。

父亲的声音出现……两人开始争吵……话语里,程浩提到了父亲让他打假赛……

闪电划过,程浩的脸仿如厉鬼……父亲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意识被程浩强行吞噬……

韩巍明白了,他看到的正是十年前他父亲眼里的画面。有人,或者有某种东西,在强行往他脑子里灌注这些信息,告诉他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接着,下一个画面,是程浩出现在云庭大厦一楼的大厅,保安看到了他,这个画面来自保安的眼睛。

再下一个画面,是在车里,后车门打开,上车的人是程浩。这个画面,来自司机的眼睛。

然后是机场的路人视角看到的程浩,接着是飞机乘务员视角看到的程浩。

视角不断切换,一路注视着程浩,看着他如何逃亡缅北,又如何在那里站稳脚跟……

一切见过程浩的人,都化身为监控,用他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存储起来,然后像播放录像一样放给韩巍看。同时,韩巍也感觉这些“录像”并不完整,有很多地方逻辑是断的,接不上。那些影像,只告诉他程浩的行踪,其余部分则不涉及。影像放到最后,定格在米勒的山巅医院,让他知道程浩躲在那里。

是谁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神,只有神才能做到,脑海里的念头告诉他。

这是神的示现,是命运之手在拨弄琴弦。

他开始哭,又开始笑,越发癫狂。

他逐渐明白为什么这些年追查程浩的下落一无所获,因为他的对手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但现在,有了神的帮助,自己也不是普通人了。普通人无法感知到程浩,但韩巍可以,这是神赐给他的天眼。命运把他推到这里,自有其深意。

他的拳头握紧,骨节发出爆响。

凭借灌入大脑的信息,韩巍知道了程浩在缅北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雇用寻常杀手根本不起作用。于是他通过暗网的渠道,找到了东欧的一个雇佣兵组织,他们的负责人,名叫奥尔加。

光这样还不够,脑中的神明又指引他,程浩不是凡人,他从神那里偷来了一些力量,能在战斗中使某些枪械失灵,要对付他,必须万般小心。训练雇佣兵用多种不同枪械作战,正是来自脑中神明的指引。但神没有告诉韩巍,程浩是如何偷来神的力量做到这些的。或许,那是神自己的秘密。

“你这卑微的贱种,竟也想僭越神的权力!”韩巍的嗓子里发出低低的怒吼。他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还是神借他之口说出的。他明白自己也不过是神的一颗棋子,但他并不觉得愤怒沮丧,反而感到光荣。

僭越者必须被惩罚!

杀死程浩。

这念头愈加坚定,想到这不仅是为父亲报仇,也是完成神的旨意,韩巍反倒平静了下来。

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程浩的心却没有多少波澜,安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他想:我早已准备好粉身碎骨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心无波澜。

这些日子,他总是喜欢回忆从前,他才二十六岁,爱回忆过往不是老人的专利吗?也许,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了吧。

他想起了孟凡和张亦行。其实不管从哪个角度讲,张亦行都该是自己少年时最好的朋友才对,但他总觉得孟凡更亲近。现在他明白了,他和孟凡是一类人,和张亦行不是。年少懵懂可以掩盖一些差异,但不代表差异就不存在。

但自己又真的和孟凡是同一类人吗?也许曾经是,但现在也不是了。

后来,他在网上见过一个行为艺术作品。一台自动贩卖机,里面装满了有着精致花纹的盘子,扫码支付十块钱,你就能买一个。但是盘子不是被机械臂平稳取下,而是直接掉下来,摔得粉碎。于是你花十块钱,买到了一个碎掉的盘子。那个作品的名字叫《这就是我们愚蠢的理由》。

曾经的他和孟凡,就是那个花十块钱买碎盘子的人。但孟凡的死点醒了他,让他知道不应该再去买碎盘子,也不该费尽心思让盘子不碎,而是要把这台自动贩卖机毁掉。

从孟凡死的那一刻起,程浩走向了自我的反面。

至于张亦行,他和自己完全不同,这些年张亦行应该是完全没变过的。在这飞速变化的世界能保持不变,是多么奢侈又多么幸福。十年来,夜深人静时,程浩偶尔也会用匿名IP去看张亦行的微博,看看他这些年的生活。但后来他忍住了,一方面是为了安全,另一方面,他觉得远离张亦行,就是自己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他那样的人,是配拥有幸福的。

他想起了葵。年少时对她有过爱慕,但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爱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一切的友谊— 为一个崇高理想共同奋斗的友谊。想到这里,他感到安慰。

他还想起了韩怀仁,对韩怀仁的仇恨早已干涸,某种程度上,是韩怀仁塑造了今天的自己。他从一个胸无点墨的人,变得见多识广,甚至通晓哲学、艺术、外语,不正是吞噬韩怀仁的意识带来的吗?但曾经的那次吞噬,也改变了自己的心性。他走到今天,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选择,有多少是韩怀仁破碎意识的影响,他已经分不清了。

最后,他想到了父亲。如果当时,他没有在去上海前夕被父亲送进正心书院,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顺利加入晨星战队,云庭战队会解散,他不会认识韩巍、韩怀仁,他可能会作为一个正常的职业选手,荣耀封神或者遗憾退役,总之,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原谅父亲了吗?他不知道。

想到此处,他明白,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你要回家?不行,太危险了!”多吉反对他的想法。

程浩淡淡地回应:“放心,我会以一种安全的方式回去的。”

他在心网上发布了广播,寻找位于中国南方的节点,最好是离自己的故乡近一些的。这些年来,心网上被点亮的节点越来越多,这意味着觉醒者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连接上心网的感觉很奇妙,那一瞬间大脑会宕机、出现幻觉。仿佛两百亿光年的云霞,在刹那间,坍缩为一朵莲花。

他征召了一些觉醒者,但也有很多觉醒者并未响应,他们保持沉默,仍旧生活在自己的区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处于内心的通信网络。

程浩并未去细细统计这些觉醒者所处的位置以及更详细的情况,既然人家不想来,就不勉强吧。

他本以为最多只能找到家乡附近的节点,回家还得费一番波折,结果就在他的家乡,有一个孤零零的节点亮着。他探查了一下那个节点的情况,发现竟然是他认识的人—

在正心书院,曾经来找自己麻烦的那个光头少年武凯。

当时自己和武凯打斗,触发了异手,自己身体被控制,复刻了动作片里的巴西柔术动作,险些杀死武凯。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县城居然会出现三位觉醒者,是否觉醒就像流感一样,有某种传染性?也许一个人有觉醒的潜质,接近另一位觉醒者,就有可能被激活。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被多吉“激活”的。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弄清了。

他尝试着与武凯通信,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如果不记得了最好。但显然,武凯还记得他。

“是你!”

从武凯的回应里,程浩感受到了对方的一丝恐惧。

“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天,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说服别人上,还是直截了当一点好。

“借用……身体?”程浩感受到了武凯的疑惑,看来对方觉醒的时间还不长。

“就是让我的意识进入你的身体,并且可以操控它。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意识仍能保持清醒。如果我用你的身体去做危险的事,你可以随时中断连接,不用担心,很安全。”程浩解释道。他想起在上海时曾让多吉的意识进入自己的身体,短暂获取自己的视觉,当时自己也是很犹疑的。他很信任多吉都尚且犹疑,而武凯和自己曾有过节,对方大概率会拒绝。

程浩不抱希望,已经在看是否还有其他适合连接的节点。省城有一个节点,那是一名女性,她明确拒绝了程浩的连接请求。其他的节点就比较远了,至少都在几百公里之外。

“给我你的银行账号。”程浩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对武凯说,“我很多年没回家了,只想回来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这后半句话起了作用,武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帮你试试吧,我不要钱。”

“谢谢。”程浩真诚地回道。

他简单向武凯交代了一下传输的注意事项,其实没有什么技巧,这事儿对于觉醒者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唯一的条件就是信任,不要抗拒,否则外来的意识很容易被挤出去。

他闭上眼,尝试传输。

下一刻睁开眼,他已经站在故乡的风里了。

程浩身高只有一米七几,他印象中武凯很高,可能有一米九。现在身处这具身躯里,他感受到了一米九的人眼中的视野是什么样的,的确是比常人视野更开阔,甚至能看到路人的头顶。

他尝试走了几步,适应着这具新身体。武凯应该有健身习惯,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练得很好。程浩甚至满意地朝空气挥了几拳,感受这强壮肉身带来的力量感,莫名有种正在驾驶机甲的错觉。

现在是什么时间,程浩回想了一下,应该是个工作日,此时是上午,武凯不用上班吗?他胡思乱想着,想到老家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很多,也就不奇怪了。

他来到县城边缘的一座山脚下,开始爬山。这座山并不高,爬了半个小时就登顶了。山顶有一座观景台,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景点”。他在故乡生活了十六年,竟一次也没去过。他站在观景台上往下望,一切都宛如昨日,但一切也都淹没了。“淹没”并不是一个比喻,他老家是三峡库区,整座旧城沉入了水底,新城在旁边拔地而起。

不毁灭旧,怎么建立新?

程浩不禁想到,后世的人们会如何评价自己呢,是圣徒,还是恶魔?不,到那时他们只会忘了我。

从山上下来,程浩又去了几个老地方。腾飞网吧早已倒闭,甚至它所在的那栋楼都已拆了,那里搭起脚手架,正在盖一栋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新楼。那家名叫冰点的奶茶店,倒是还开着,但看店的老夫妻只剩下了老奶奶,老爷爷哪儿去了?程浩终究没有问。

他还去了正心书院。在他把多吉接到缅北的那一年,赵翰杰再度升迁,抓了谭军和王永利,把两人都送进了大牢。他本以为正心书院会就此倒闭,但没想到那里竟没什么变化,仍是那些建筑,仍是铁丝网缠着高墙。只是牌匾换了,现在叫“元宇宙游戏成瘾戒除中心”。此刻,又有多少像他当年那样的孩子,在里面接受“治疗”呢?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那就让我来改变,他想。

人类文明,就像一台已经使用了很久的电脑,系统里的安全漏洞、病毒层出不穷,他的“霜之哀伤”弑父计划一旦完成,将为人类文明“重装系统”,彻底净化人类的灵魂。到那时,所有像他那样的孩子,都能得救了。

他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最后一站,当然是他曾经的“家”,那个窝棚。

尽管知道父亲已不可能认出寄居他人体内的自己,他还是站在远处,遥遥打望。窝棚里并没有人,门没锁,烧煤炭的炉子还在冒着热气。说起来,这年头烧煤的炉子已经很罕见了。屋内的行军床、碗柜、电风扇仍是十年前那样,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父亲不在。

他熟悉父亲的生活规律,应该是出门拾荒去了。收垃圾这行也是有等级的,有些人和小区保安关系处得好,可以把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收东西,轻松,干净,而且经常能淘到好货,比如还能用的二手家电,没穿过几次的衣服、皮鞋,或者小孩玩腻了的高档玩具。他们是拾荒匠里的婆罗门,有自己固定的势力范围,外人闯不进去。

次一点儿的,和管居民垃圾站的管理人员有合作,给点儿回扣,可以去垃圾站翻东西,虽然脏,但是量大,也不愁生计。

最差的就是父亲程建宏这种,单打独斗,和谁都处不好。只能随缘到处跑,能捡到什么是什么,或者去翻垃圾桶“开盲盒”,脏不说,还不稳定。有时候忙活一天,饭钱都挣不出来。

程浩操控着武凯的身体,去了几个父亲常出没的地方。最后,终于在一个破落老旧的居民区里看到了父亲。这个居民区疏于管理,几个大垃圾桶堂皇地摆在马路边,父亲正在这些垃圾桶里翻捡着,为了方便,他甚至把一些垃圾从桶里刨出来扔在路旁。他的翻捡导致垃圾桶散发出比平时更强烈的臭气,熏得路人纷纷捂住口鼻。

父亲缓慢佝下腰的动作看着很艰难。他的背比从前更驼,头发也白了好些。

就在这时,三个年轻男子从居民区里走出来,中间那个留着烫染的长发,打扮偏中性,皮肤白得不正常,感觉像是化了妆。右边那个瘦高如竹竿,看着木讷。左边那个矮胖,面部有很多痤疮。

尽管十几年过去,程浩还是认出了他们。

那正是当年抢走他心爱自行车的三个混混。

那三人本来有说有笑,走到垃圾桶附近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不过片刻,三个人就走过去围住了程建宏。程建宏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中间那个长发男突然一巴掌打到程建宏后脑勺上。

程浩默默走近了几步。

“谁他妈允许你在这儿翻垃圾的?臭死了!”长发男大声骂道。

父亲像是没听到,继续翻捡着。

长发男的神情一下变得狰狞,猛然按住父亲的头,直直摁进垃圾堆里。

“让你翻!让你翻个够!”父亲的头没入垃圾堆,手脚在外胡乱挥动着。见他挣扎,另外两个混混也扑过去按住他的颈背。

父亲力气不小,终于挣脱,他站起来,脸上恨恨的,气得五官都扭曲了,抬眼看了下三个年轻小伙,却只是说:“我不翻了,我走。”

“想走?你坏了我们的好心情,赔钱,赔精神损失费。”那长发男嬉笑着说,表情仿佛猫在戏弄老鼠。

“我……没钱。”

长发男一下收住笑,神色变得狠厉,程建宏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垃圾桶挡住了他的退路。长发男做了个手势,三个人一齐动手,拳脚朝程建宏身上招呼。程建宏也尝试还手,但一个老人,如何打得过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毫无招架之力的父亲很快被打翻在地,到后面简直不是殴打,而变成了踩踏,因为他已经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那三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长发男按住他的头朝铁制的垃圾桶上撞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抢我们的东西,为什么总是欺负我们?程浩喃喃道,这具身体的拳头捏紧,骨节泛白。

“我说过,不会借用你的身体做危险的事,但教训一下这三个杂种,应该算不上危险吧?”程浩在征得武凯的同意,如果武凯不愿意,随时中断连接,他的意识会被挤出来。

但这次武凯没有犹豫:“去吧。其实……我也想揍他们。”

程浩操控着武凯的躯体,几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那长发男后背上。长发男扑倒在地,竟好一会儿站不起来。没想到武凯这具身体的力量如此强悍,一丝快感涌上程浩心头。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扑过来,程浩一记摆拳,一记正蹬,就将那两人撂倒在地。

原来他们这么不堪一击。

还是武凯的身体好用,要是他自己可做不到一击就把他们打倒。

程浩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拎起那长发男后颈处的衣领,然后按住他的头往垃圾桶上撞去。头撞击在垃圾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不多不少,正好撞了三下,就像他们刚刚对程建宏做的那样。长发男的额头转瞬撞出一片青紫。

“道歉。”程浩放开长发男,对三人吼道。

“对……不起。”三个人对程浩说。

“不是跟我说。”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向程建宏道歉。程建宏惶恐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快走吧。”

三人赶紧灰溜溜地逃了。

一切平息,程建宏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这才说道:“小伙子,真是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程浩愣了一下,目光下垂,低声说:“武凯。”

程浩又帮程建宏将刚刚翻出来的垃圾收拾好,然后告辞。他只想回来看看,现在目的已达到了。

没想到他刚要离开,程建宏却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于是程浩又停下脚步。父亲年纪大了,他担心刚才那群人殴打他造成了什么内伤。

程建宏连咳了好一会儿,手掌摊开,手上有血。

一丝不安漫上程浩心头,他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别落下什么病根。”

程建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

一听“老毛病”三个字,程浩心头不安更甚。“一定要去,这不是小问题,你没钱的话我帮你出。”

程浩知道,父亲从来不去医院的,小病靠拖,大病靠躺。

程建宏拗不过,被程浩硬生生拽到了县人民医院。在缴费处,程建宏说自己有钱,执意要自己缴费。父亲解开外衣的扣子,然后掀起已经脏污得发黑的毛衣,最后从最里层的衬衣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子,里面包着一些散钱。他就像洋葱, 一层层剥开自己。

这个年代,身上还揣现金的人不多了。倒不是父亲不会用移动支付,他是觉得把钱放在手机里不安全,怕被人转走。

缴了费,就是例行的排队、问诊、拍片子、看报告。医生拿着片子扫了一眼,先是皱眉,然后仔细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怎么现在才来?”

他把报告上的结论指给程浩看:“右肺肿瘤 ,右肺及胸膜转移性结节,恶性胸腔积液(Ⅳ)纵隔淋巴转移。简单来说,肺癌,四期了。”

“四期是什么阶段?”程浩问。

“最后阶段。”医生摇头,“本来这个病发现得早,通过手术,是有可能治愈的,预后也良好……哎,家里人不上心啊。”

程浩脸色一动。程建宏却比想象中淡定得多,毕竟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他以前只是不愿面对罢了。现在听到医生宣判,反而平静下来,他拿起那张他看不懂的报告一直盯着看,啧了几声,说:“在阎王爷那里登了记啰。”

程浩问:“现在手术,还来得及吗?”

医生摇头叹道:“大量恶性胸腔积液,不适合做手术了。开点儿克唑替尼先吃着吧,剩下的……”

医生没有说完,但程浩在心中自动补全了他的后半句话:剩下的,听天由命。

沉默笼罩着诊室,医生开了处方,程建宏却并不去接,他站起来说:“走吧。”

程浩收起处方,临走时,他很认真地问医生:“我听说癌症有一定概率自愈,这个概率有多大?”

医生抬眼看他,笑了笑,一副“这你也信”的表情。“临床上是有过这样的罕见病例,非要说概率的话,十万分之一吧。不过我告诉你,那些所谓的自愈,我觉得大多是因为之前误诊,他们得的根本不是癌症。”

走出医院大门,程浩用心网联系了多吉:“帮我灌注一枚概率炸弹,当场引爆。作用坐标我稍后发你。作用时间,从现在到永远;作用内容,肺癌四期自愈;概率系数,约十万分之一;作用人,程建宏。”

多吉表示收到。“确定吗?这可不像操控硬币正反面那种小把戏,耗费的算力会非常多。

程浩说:“确定。”

他掌握的绝大多数算力,要用于维持战争迷雾和实施弑父计划,滥用概率炸弹甚至可能导致计划失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医生说听天由命,但现在我掌握修改命运的能力了,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吧,程浩在心中说道。

大概几分钟后,多吉说:“已经引爆了,开始生效。”

程浩知道,这枚概率炸弹引爆后,父亲会神奇地发现:他咳嗽的次数一天天减少,渐渐不再咳血,身体的疼痛不断减轻,几个月后如果他再去医院复查,医生会告诉他病灶已完全消失。

人类本就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宇宙中。

他打算把父亲送回家就离开。走在路上,父亲说:“小伙子,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吃碗面。”

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印象中父亲是从不下馆子的,请人吃碗面,大概就是他最大的表达善意的方式了。程浩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就近走进街边的一家面馆。程浩老家的面条味道很奇特,里面会放一种叫山胡椒油的本地调料,别处难见。少年时程浩成天在外野着,常吃的就是这种面,便宜,又香。阔别十余年,又吃到了故乡的面,程浩禁不住眼眶一潮。

吃着面,看着父亲额头横生的皱纹和滚落的汗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是不是非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改变这世界?是不是回到故乡,就这样过小日子也挺好?这么多年流落异乡,他已满身疲惫。这趟回乡之旅,让他第一次有些动摇了。

“小伙子,我们之前见过吗?总感觉你眼熟。”父亲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浩下意识地将脸侧开。“巴掌大的地方,打过照面也正常。”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程建宏点了点头,又说:“我儿子今年也二十六。哎,我要有个像你这么懂事的儿子就好了。”

程浩的筷子停在空中。

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儿子啊,他悲哀地想着。

“你病这么重,你儿子都不带你去医院,他不在家吗?出去打工了?”程浩努力维持表情的淡定,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管球他去哪儿了,我不过教训了他一下,他就十年不回家,他就是死在外面也和我没关系。”程建宏大声咒骂道。

程浩握住筷子的手轻微颤抖,他埋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面。

“如果他真的死在外面了,你伤不伤心?”

程建宏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头:“我伤心什么,是他自己不听话。”

哦,原来是死是活不重要,听话才重要。

他想起从前父亲总是念叨的那句话:孝顺孝顺,孝就是要顺。

那他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了,幸好他早已决定不为别人的期待而活。心里那刚刚融化的东西,又重新封冻。一切柔软的,复归坚硬。

这具肉身闭上眼,他离开了。

自从上次尝试远程打击失败,专案组的行动陷入僵局。时间又过去两天,这期间,他们进行了多次尝试,验证了在超视距范围内,人类大脑无法处理有关米勒山巅医院的攻击任务。也就是说,只有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才能对该目标发起攻击。

而直接派出地面部队的常规作战,此前也讨论过,不是一个好选择。首先,往他国境内直接派遣部队,容易引发国际舆论风波,牵涉的层面太复杂。其次,容易打草惊蛇,在攻入那个房间之前,程浩有充分的时间逃离,处于不可感知状态的他,一旦逃离,基本不可能再被抓获。

鉴于这种情况,三号提出:“我想到一种方式,介于超视距和常规作战之间,同时又能保证攻击的突然性和彻底性,让目标没有时间逃脱。”

“你说。”一号说道。

“将攻击型无人机接入谛听,用谛听获取视野,操控无人机进行攻击。”

一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事实上,缅北的地形也并不适合常规作战,无人机是最好的。配合谛听,相当于使用肉眼观察,这样就不会触碰大脑无法处理超视距作战的情况。”

办法既定,一号迅速展开部署。半个小时后,三十架小型攻击无人机从云南边境起飞,只用了二十分钟,就飞抵米勒山巅医院附近。一号说,每架无人机都内置高爆炸药,它们会发动蜂群式的自杀袭击,撞向米勒的医院。

如此强大的火力能保证几秒之内彻底摧毁医院,程浩不可能有时间逃生。同时,这三十架还配备了最先进的抗电磁干扰技术,寻常的反无人机武器根本对它们不起作用。

此次行动,由五号来操控谛听。张亦行只能通过谛听投射到大屏幕上的影像来查看那里的情况。

和上次一样,用谛听确定目标仍在房间内之后,无人机才展开攻击。

“无人机群迫近,距离目标1公里。”五号实时汇报。

“500米。”

“300米。”

“已接敌,开始攻击!”五号冷静地通过谛听发出指令。

张亦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么多无人机同时发起的袭击,程浩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万难存活了。

为避免在袭击中受损,此时谛听已从目标所在房间里撤出,悬停在了空中。它提供的视野里,铺天盖地的无人机像蜂群一样从四面八方逼近医院。

然而,就在它们刚要抵达医院上空,还没等碰触到医院建筑,它们就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落,好似风中落叶。

顷刻之间,米勒医院的外墙四周落满了无人机的残骸。

三十架无人机全军覆没。专案组所有人本来还是坐着的,看到这一幕,全都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一号死死地盯着大屏幕,“它们不是抗电磁干扰的吗?难道对方有微波武器?”

五号取下谛听的头盔,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喘着粗气:“不……不是电磁干扰,也不是其他任何反无人机武器打下来的,我这里显示,纯粹是无人机自身发生了故障。”

“你的意思是,这三十架无人机,居然在同一时刻全部发生故障?你自己信吗?”一号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也 …… 不信 …… 但机载芯片回传的数据,明明白白显示就是这样,我确定无人机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或打击,它们就是在同一时间发生故障,自行坠毁的。”五号既震惊又笃定地说。

张亦行问道:“你说的无人机发生技术故障,具体指什么?”

五号说:“短路、过载或螺旋桨脱落等,就是那些常见的故障。”

“这些故障,正常的发生率有多高?”

一号说:“任何机械都可能出故障,但三十架无人机,在同一时刻,全部出故障,这概率小到几乎不存在。”

张亦行说道:“几乎不存在,但不是完全不存在,对吧?”

几个人的炯炯目光聚焦过来,盯着他。

“想想我们之前用谛听拍到了什么吧,不同的人,连续抛了十次硬币,全部结果都是正面朝上。这概率,是不是也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的确发生了,这是我们亲眼所见。一个事件发生的概率,是几十亿分之一,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通常默认它不会发生。但别忘了,几十亿分之一,毕竟不等于零。”

这话让众人稍微冷静了下来,即便再难以置信,他们也见过奇迹了。

一号喃喃道:“你是说……连续十次抛出硬币正面和三十架无人机同时发生故障坠落,这两件事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只存在于理论

中的极小概率事件,在现实中发生了。”

“是的。”张亦行点头,他语气沉重地说,“或许,程浩他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操控事件发生的概率,并且将这种能力武器化。”

“概率武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亦行继续说:“走在路上,一辆汽车突然发生故障失控,直接撞过来;或者建筑物外立面的空调支架生锈断裂,空调从高空砸下;又或者在电梯里,电梯发生故障,突然坠落……当这些不起眼的‘意外’都能被人为操控,就可以杀人于无形。而在战场上,我们见到的无人机群发生故障集体坠毁……这,就是概率的武器化。

大家都不说话了,绝望的沉默笼罩在房间上空。

“接下来,恐怕我们自己也要小心了。无人机的坠落,已经暴露了我们。假如七号刚才说的那种概率武器真的存在,对方用来攻击我们,我们将防不胜防。如果他能控制空难发生的概率,那谁还敢坐飞机呢?”一号提醒道。

张亦行道:“好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操控概率的能力,应该是有限的,只能控制某些特定的事件,要是他能控制火山、地震这样的大型灾难发生的概率,那世界应该早就乱套了。”

对于最新出现的情况— 程浩可能掌握概率武器,一号又整理了报告发送给上级。她对专案组坦言,目前的情况,已经不是她这个层面能做决定的了。

但这次,上面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一直到当天结束,专案组都没收到任何指令。

张亦行暗自揣测,应该是上面的人吵起来了。这不奇怪,在他预料之中。当你很强,别人感受到的是威胁,只想消灭你;但当你强到极致,令人畏惧,他们反而会尊重你,甚至想和你合作。程浩那种可以操控概率并将概率武器化的能力,上面会有人感兴趣的。

果然,第二天,专案组接到明确指令: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尽量活捉程浩,不要杀死他。

三号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导弹都打不到他,还活捉……”

一号道:“按之前窃听到的米勒的说法,满打满算,霜之哀伤的铸造最多还有十天就要完成了。既然明确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等十天期满,上面也许有新的命令,但估计也和我们无关了。”

活捉一个不可感知的人,无疑比杀死他要难得多。从一号说的“尽力而为”四个字里,张亦行听出了一丝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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