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之夜

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张亦行以一号说的十天为限,做了一个倒计时,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就这么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家都埋头看资料,却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就连一向果决的三号,也不再提出新的行动方案。

在当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一号接起电话,面露喜色,大声告诉众人:“是二号,二号打来的。”

她干脆点开电话功放。二号的声音清晰传出,张亦行本以为,执行这么重要的潜伏侦查任务的会是一位年纪稍大的侦查员,没想到二号的嗓音听起来非常年轻。不久前,二号在米勒医院里被绑上卡车运走,现在能打电话,说明他暂时没有危险。

二号在电话里说,他被绑上卡车之后,卡车在山路上开了小半天,终于停下。直到他们被赶下车,他这才认出,这里是程浩的老巢CC园区。因为组织早已派遣过另一位侦查员(也就是四号)卧底在CC园区,所以二号对园区的情况还算了解。如同一号所料,米勒并不是要杀人灭口,也没有虐待他们,只是把他们运到这里关了起来。

这也坐实了张亦行此前的推断,米勒出于某种原因,必须大费周章地把这批人运走,就连在山巅医院原地关押他们都不行。

被囚禁的二号并不慌张,他甚至趁此机会先好好睡了一觉,毕竟之前在米勒手底下做事老是睡眠不足。

为了保密,潜伏的侦查员一般只与自己的对接人单线联系,所以存在侦查员之间互相不认识,对彼此的任务互不知情的情况。但因为这个任务的特殊性,二号和四号是认识的。

四号在CC园区混到了一个中层领导的位置,这个层级接触不到最高机密,所以一开始他甚至不知道二号被转移到了这里。但毕竟一下来了那么多人,这事儿也在私下里传开了,四号听说后,立马到关押这批人的地方查看,看到二号居然在呼呼大睡,顿觉好气又好笑。

四号以“问话”为由,把二号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个人互相交流了一下情况。然后,四号用自己藏在办公室的卫星电话联络了专案组。

一号也把专案组这边发现的新情况和二号做了沟通,包括程浩可能掌握概率武器,以及上面下达的活捉程浩的最新命令。然后她对二号说:“既然米勒那边已不再信任你,那你的潜伏任务就结束了。从目前来看,你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就先待在园区里,我们会安排人来解救。”

二号没回话。

“怎么,你有不同意见?”一号察觉到他的沉默,问道。

“恐怕我的任务,还结束不了。”二号说,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上面不是让活捉程浩吗?老大,我可是你钦点的接班人,就这么躲在这里等救援,不是我的风格。”

一号说道:“在缅北现场的,只有你和四号两位侦查员,力量太单薄,光靠你们不可能完成活捉程浩的任务,所以得从长计议。”

“那你们从长计议好了吗?”二号问道。

张亦行感受到了尴尬的沉默。是啊,其实上海这边的专案组根本就想不到新的办法。

二号说:“按现有的条件,这个任务是没办法直接完成的,我们要拆解它。”

众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二号吸引过去,屏息听他说话。

“难点在于,程浩不可感知。人少,打不进去;人多,打进去他就跑了。我们没办法在找到他的同时抓住他。所以,要把找到他和抓住他这两件事,分开来做。”

“分开来做 ……”众人思考着他的话。

“你们看过《动物世界》吧,动物学家怎么长期追踪特定野生动物?用超高频和甚高频无线电标签,通过项圈、背带、胶水把追踪设备固定在动物身上,追踪设备不断回传信号,以后不管这头动物走到哪里,动物学家都能再找到它。”

“我懂了,你是想用 …… 纳米示踪弹?”三号有些兴奋地说道。

“没错。先用示踪弹给程浩打上标记,之后大部队再出动的时候,就不怕他跑掉了,可以根据标记追踪他的位置。”

一号问道:“三号,你是特种作战专家,对这个方案,你怎么看?我们没有再试错的空间了。”

“我觉得可行性非常高。”

三号向众人解释道,纳米示踪弹是一种新式警用装备,警察办案很多时候并不追求直接击杀,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放跑嫌犯,来引出更大的目标。纳米示踪弹就是为这种需求研发的,它是一种由纳米机器人合成的弹头,击中目标只造成轻伤,并不致死,弹头进入身体后会溶解,释放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这些纳米机器人会长期存在,不断回传目标的位置信号,以便警方追踪。相当于打上了一个怎么也洗不掉的定位标记。实战证明,这种装备非常好用,警方利用它端掉过好些犯罪集团的老巢。

这一下打开了大家的思路,气氛一时活跃起来,都觉得这次是真的要钓到大鱼了。一号却高兴不起来,脸色仍是冷冷的。

张亦行起初还觉得奇怪,明明这么好的方案,怎么她无动于衷呢?但细细一思考,他想明白了原因,一时竟心下发寒,也沉默了。

果然,当大家开始讨论细节,这个计划慢慢露出了它狰狞的嘴脸。

五号说:“谁去执行呢?只能是二号了吧,他就在缅北,而且对米勒医院的环境最熟悉。示踪弹好解决,像送谛听那样用运输无人机远程空运过去,连带发射示踪弹的枪支一起空投。发射的话,得用轻型狙击步枪吧,精度高、射程远,躲在远处朝那间屋子的窗户打完一梭子就跑……哦,不行,要是运气不好第一枪没中,对方有充分的时间逃跑或者躲起来……”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能远程发射,我们赌不起。”三号说,“只能单兵潜入,真正进到那个房间里,朝各个方向乱射,因为房间狭小,这样大概率能命中那个不可感知的目标。但这样的话……”三号也犹疑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这个方案什么都好,就是执行的人,必死无疑。

二号啊二号,你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待在园区等救援的,张亦行默默感叹。

“如果没有别的意见,就照此执行吧。”一号说。

“老大,记得给我请功啊。还有,以后你要多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二号幽幽地说。

一号脸色一动,愠怒、惋惜、心痛……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不再是一座冰山。

她刚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二号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计划既定,无人机连夜出发。和上次投放谛听从上海起飞不同,这次运送纳米示踪弹的无人机直接从云南起飞,所以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飞抵了预定地点。行动开始前,二号和四号用卫星电话和专案组这边商量了完备的计划。

四号先是借职务之便,以外出办事为由,带着二号离开了园区。这么做,意味着他自己也将暴露,不能再继续潜伏。好在离开园区的过程并未受阻,但很快园区内就会发现两人逃跑的异常,米勒那边也会得知消息提高警惕。留给他们二人的时间非常有限。

两位侦查员逃出来后,迅速到达CC园区几公里外的接头地点,无人机与此同时在此处空投下了武器装备,包括:几十发纳米示踪弹,数百发常规子弹,一挺俄制RPK-16轻机枪,两支美制贝雷塔M9手枪,轻型防弹衣,还有能和专案组进行通信的战术头盔。除了纳米示踪弹,其他都是黑市上能买到的玩意儿——因为是执行机密任务,所以不能使用军方制式武器。出发前,两人也将身上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销毁了。

两人先去附近的镇上买了辆摩托车,然后骑着摩托朝米勒的医院一路驱驰。这段距离并不近,之前卡车开了小半天,不过摩托到底是比卡车快,大概骑了两个小时,那医院的白色外墙就遥遥可见了。

为防摩托引擎声引起注意,两人选择弃车徒步行进最后一段路。经过十几分钟步行,终于抵达医院外围。四号提出,他持轻机枪用重火力佯攻正门,目的是吸引注意,让医院的大多数守卫力量集中到正门防守,这时二号就可以借机潜入。但二号拒绝了这个方案,理由是旦听到枪声,房间内的不可感知生物就可能逃走。四号又提议两人起潜入进去,但二号仍是拒绝:“两个人目标太大。你就留在外面接应我吧,万一我能逃出来,你还可以用重火力掩护我撤退。如果你听到了枪声,过了十分钟我还没出来,你就自行撤退。”

通过战术头盔,张亦行听到了两人商量的作战计划,他说:“说起来,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上次失败的无人机袭击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不可感知生物,到底还在不在房间内?如果他已经离开那里了,二号可能白白送死。”

二号说:“不可能总有那么完美的行动条件,不可能等到万事俱备了才开始,我们就是在赌,需要一点运气。”

为了轻便,二号最终只穿着轻型防弹衣,携带绳攀钩索,两支手枪,一支装普通子弹,一支装纳米示踪弹,还有一柄战术匕首,这就是他全部的装备。

“请求谛听支援。”二号说。

“收到。”一号随即命令五号就位。谛听可以从空中看到整个医院的布防情况,提供情报支援。

张亦行说:“可以让我来操控吗?我对这东西更熟悉。”自从上次专案组决定铲除程浩,他就被剥夺了谛听的使用权。

一号思考了半分钟,盯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张亦行戴上头盔,谛听起飞,悬停于半空,整个医院的俯视画面在张亦行眼前展开。他终于看到了二号。此前二号伪装成米勒医院的员工时,张亦行虽然知道二号的存在,但对不上号。现在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个年轻人,可能也就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被一号选为自己的接班人,可见其厉害。

二号皮肤白皙,身形修长,五官就像古希腊雕塑般英挺,他穿着黑色风衣,战术皮靴,立于猎猎长风。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以为他是男模或者拍偶像剧的明星。此刻,他正隐藏在医院不远处的树林里。

张亦行用谛听观察着医院内的情况,用耳麦告诉二号:“院内一直有人巡逻,几乎没有什么视线死角。只能卡住两拨人巡逻之间的间隙翻墙进去。每一次间隙,大概是两分钟。你先到墙边,听我指令。”

二号借着夜色掩护疾行到墙边,他此前一直在这里潜伏,所以对地形十分熟悉,特意挑选了一处相对好攀爬的墙。

张亦行用谛听观察,待一组巡逻人员刚巡视完此处,他就发出了指令。二号发射绳攀钩索,助跑三两步,拉着钩索攀墙而上,然后跳下墙头,稳稳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滞。

“离下一次巡逻还有一分钟时间,你必须马上找到藏身处。”张亦行说。

在张亦行下指令之前,二号就已经在动了。 他迅速翻进一楼走廊,然后冲进楼梯下方的楼梯间躲藏。他刚藏身进去,下一拨巡逻人员就到了,如果晚半秒钟,肯定会被发现。

“楼梯上的情况怎么样?”二号小声问。不可感知生物所在的房间在三楼,所以二号必须摸清楼梯上的布防情况。

“稍等。”张亦行操控谛听,沿着楼梯往上侦查。

“不行,楼梯上有持枪人员把守,走楼梯行不通。”张亦行说道,“最可行的策略,是用绳索攀到楼顶,然后从楼顶绳降到那个房间的窗户外,从空中破窗进入。”

“知道了。”二号说。

二号静静地潜伏观察着,等上一拨巡逻人一走开,他就从楼梯间冲了出来,站在刚才翻墙落地的位置朝楼顶发射了钩索。钩索顺利钩到楼顶的外墙边缘,二号拉了拉,确定钩紧了,然后沿着外墙疾速攀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巡逻人并未走远,如果他们中有人正好回头,就会发现正在攀墙的二号。但是二号只能这样做,因为等上一拨巡逻人走远,下一拨也该到了,他只能赌。

好在,他赌赢了,巡逻人并未回头,二号顺利地攀上了楼顶。

与此同时,谛听也飞到了楼顶。

“楼顶也有人!”张亦行提醒道,他从谛听里看到楼顶正有一队值守的巡逻人,幸亏他提醒及时,不然爬上来的二号肯定会被发现。

二号没有冒头,待张亦行说那个值守的巡逻人已经转身看向另外的方向,他才翻了上来。二号猫下腰,疾走几步,像一只无声的猎豹,迅速逼近那值守者,然后掏出战术匕首,朝值守人脖颈处猛刺过去。一击得手,那值守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告便被二号击杀。然后二号在张亦行的帮助下,找到不可感知生物出没的那个房间所在的方向,开始绳降。

谛听悬浮在空中,清晰地拍到二号降落到那房间的窗口,那是扇玻璃窗,紧闭着,二号直接用装常规子弹的那支手枪射击。玻璃被子弹击碎后,二号猛地跳进那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房间。

没有丝毫犹豫,二号拿起装纳米示踪弹的另一支手枪,拔枪就射,他不断调整着射击方位,争取覆盖房间内的每一个方向。

一枪,两枪……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四枪,五枪……

七枪、八枪……终于,等到一个弹匣的纳米示踪弹快要打空的时候,空气中传来某种沉闷的响声,像是血肉被子弹击中了。

下一刻,房间里的不可感知生物瞬间显形。

那是程浩!

张亦行看得清清楚楚。尽管十年过去,程浩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张亦行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还是那么黝黑精瘦,留着寸头,不过胡子长了好多。他蹲在墙角,用手捂住上身某处,那里正在流血,显然是被示踪弹击中留下的枪伤。

除了程浩,房间里还有别的东西也从虚空中显形。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看起来像金属材质的,就像一口棺材,横在房间内。此前那东西和程浩一样也是不可见的,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示踪弹打破了他们的“战争迷雾”,把那东西也暴露出来了。

张亦行觉得那东西非常眼熟,他不断搜索自己的记忆。那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元宇宙游戏《万人如海》的沉浸舱!那独特的造型,和当初自己去参加试玩会见到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万人如海》的沉浸舱会出现在程浩这里?为什么程浩要用战争迷雾把它隐藏起来?

无数线索开始在张亦行脑中串联,交织出他不愿承认的真相。

房间内,程浩只是冷冷看着前来袭击的二号,什么也没有说。二号也看到了程浩,突然露出很疯狂的神色,拔枪就射,而且用的不是示踪弹,是常规子弹。

他想杀死程浩!

这是干什么!张亦行疑惑地看着二号的行为,为什么他会突然违反上面活捉程浩的命令?在张亦行的印象中,二号从来不会抗命。

程浩似乎早有防备,侧身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枪。下一刻,他又消失不见了,连带消失的,还有那台沉浸舱。看来,被示踪弹击中只能短暂打破他不可感知的状态。见程浩消失,二号的神色恢复正常,不再开枪。

示踪弹开始从伤口处释放纳米机器人进入程浩的血液,那些纳米机器人提前调试过程序,已经接入谛听。谛听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个人形的轮廓,被鲜明的红色标记出来。

那个人形轮廓正在移动,他打开房门,逃了出去。

这说明纳米示踪弹已经成功标记程浩,就算之后他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了。

张亦行长舒一口气。

二号眼见房门打开,也并不去阻止。他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已经聚满了持枪的觉醒者,逃跑已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坐回椅子上,面朝门口,静候他的结局。

仅仅过了几十秒,数名觉醒者冲了进来。

二号开枪了,用的是常规子弹的那支手枪。前几名冲进来的觉醒者被子弹击中,直接倒地。后面的人警觉了,在进来之前就开始

乱枪扫射。

二号并不躲避,他站起来,正面向敌,冷静地还击。

他选择站着死。

数发子弹击中二号,这么近距离的自动步枪扫射,轻型防弹衣起不了多大作用,他的身上冒出好多血洞,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圆从血洞处扩散,瞬间染红了他的黑色风衣。

二号倒下了。

谛听拍到了他的脸,英俊的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

一号从大屏幕上看到了这一切,她一直死死盯着屏幕,直到看到二号的脸,才挪开视线。

张亦行轻叹一声。他想记住二号的名字,而不是仅仅叫他二号,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几十年后档案解禁。

一号拿起电话,向那头汇报:“任务成功,程浩已被纳米示踪弹标记,随时可以实施抓捕。二号侦查员,牺牲。”虽然极力克制,但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哽咽。

张亦行站起来,取下谛听的头盔,对一号说:“给我人手,我申请出一趟外勤。”

张亦行带着三名便衣警察,闯进了云庭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他们破门而入时,葵正在电脑前工作。看到进来的是张亦行,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她先是一愣,然后像是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淡然一笑。

“好久不见啊。”她说。

“好久不见。”张亦行说,“我是该叫你葵,还是……纳斯雷兹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要叙旧的话,改天我可以请你吃饭,这么不请自来,似乎不太礼貌吧。”葵面不改色地说道。

张亦行出示了拘捕令和搜查令——专案组具有最高权限,申请这些许可都是特批,比一般的案件要快得多。

“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之前隐约听说你在当警察,没想到,查案子居然查到了我头上。”葵轻叹一声,“造化弄人啊。”

然后她主动伸出双手,几名便衣当即就要给她戴上手铐,张亦行摆了摆手:“不用了,她不会跑。”

他让两名便衣警察看住葵,然后和另一名便衣警察一起开始搜查这间办公室,将葵使用的那台电脑、桌面上的文件等重要证物都收集起来,一并带回。证物被运回专案组,由技术人员检验分析,而葵本人则暂时被羁押在看守所。

第二天,专案组开始对葵进行审问,仍在看守所内进行。一号告诉张亦行,按规矩他应该回避,但考虑到这条重要线索是他抓住的,所以特批他在场。一号亲自主审,张亦行和三号陪审。

一号对坐在审讯椅上的葵说道:“你来头不小啊,这才刚进来,你母亲就找到了这里,大吵大闹,甚至威胁要找人撤我的职。没多久,就有高级领导打电话来关心你的情况了。我告诉他们你好得很,但这不是普通案子,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已经快过二十四小时时限了,按规定应该放我出去。”

一号说:“我说了,这不是普通案子,正常规定在这里不适用。你的电脑还有随身的包,我们都拿去检查了,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一号打了个响指,便有工作人员呈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是透明的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个外形像U盘的东西。一号把证物袋放到桌上,说道:“技术人员说,它可以提供多层加密和匿名路由,以保证发送信息不被监听和截获。”

“持有这个犯了什么罪?”葵说。

一号没被她带偏,继续说道:“技术人员破解了这个东西,通过它恢复了已被你删除的多封邮件,都是和同一个匿名邮箱沟通的,虽然无法破译那个邮箱的具体IP地址,但根据邮件的内容,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个人就是程浩。我们一直在追查程浩,他可能在从事某种极度危险的活动,而你一直在帮助他。你就是纳斯雷兹姆,那个帮他铸造霜之哀伤的人。”

葵的脸色一动,没接话,她想了一会儿,说道:“程浩是我当职业电竞选手时的老队友,后来战队解散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了。至于你说的纳斯雷兹姆和霜之哀伤,那不是老游戏里的东西吗?”

一号喝道:“还在嘴硬!那你为什么要用邮件一直向那个匿名邮箱汇报你的《万人如海》项目进度?既然那不是程浩,请你告诉我们那邮箱是谁的,你在向谁汇报,我们会去找那人来核实。”

葵说:“那是我发给自己的。那个匿名邮箱由我本人持有。”

“自己给自己发邮件?然后还自己回复?”

“不可以吗?开公司压力很大的,这是我独特的解压方式。用一个匿名邮箱对自己倾诉,一方面发泄情绪,也顺便整理思路,就像‘网络树洞’或者一个特殊的日记本。这不难理解吧?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场给你们演示一下我怎么操作的。”

专案组众人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这回答太扯了,却挑不出什么毛病,因为那个匿名邮箱的加密手段很高明,无法破解其IP地址,也就无法证明不是葵自己在用。

见审问陷入僵局,张亦行开口说:“我们会怀疑到你,是因为在程浩的基地里,发现了《万人如海》的沉浸舱。也许你能告诉我们,《万人如海》到底是什么,它和程浩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相信它单纯只是一款游戏。”

葵看了张亦行一眼,一脸失望地说道:“你们抓我就因为这个?那么多元宇宙游戏都使用沉浸舱,凭什么说他那款就是《万人如海》的?”

张亦行说:“我之前玩过《万人如海》,那个沉浸舱的外观是很独特的,我不会弄混。”

“就算他用的那款沉浸舱是《万人如海》的,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们在全球拥有数十亿用户,他就不能玩吗?”

如果他只是正常玩游戏,那就没必要用战争迷雾把沉浸舱隐藏起来,张亦行心想。但他不打算把这个告诉葵,只是说:“我们当然有怀疑的理由。”

“我现在也需要理由:为什么抓我?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会提起诉讼。”

张亦行认真地看着葵的眼睛,说道:“你可以信任我,只要你配合说出实情,我一定在我权限范围内帮你争取最宽大的处理。”他的语气很真诚。

“我不需要宽大处理,我只想被正常对待。”

一号的表情冷下来,她先是对着耳麦说了一句:“把监控关了。”

然后对张亦行说:“你出去。”

最后她转向三号:“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你经验丰富,我想你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张亦行站起来走到门边,但故意磨磨蹭蹭没走出去。

三号面露犹疑,也站起来,把一号拉到一边,低声说:“她在网上影响力很大,社交媒体账号有上千万粉丝,好多人叫她‘女版马斯克’。不能硬来,不然可能会引发大的舆论风波。”

一号埋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三号和张亦行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承受她的狂怒。

但一号最终没有发火,她看了一眼葵,只是冷笑道:“真以为拿你没办法?你说不说都没关系。不管你们在暗中谋划着什么,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很快就能看到结局了,相信我,不会太久。”

说完,她扔下房间里的众人,独自离开。

不久,张亦行就知道一号放的狠话的含金量了。

就在当天,中国境内的《万人如海》主服务器被强制关闭,公司高管被暂时控制起来,所有城市的《万人如海》体验馆都被临时查封。负责给《万人如海》发放版号的行政主官被撤职并接受调查。

这紧要关头,张亦行心里却不禁担心起吴泽来。六哥啊六哥,你真是运气不太好,这后半辈子翻身的梦,又碎了。

不管怎么说,一号下的这一步棋很关键。根据那些邮件,很明显《万人如海》这款游戏在程浩的弑父计划里起着重要作用,那么先把游戏关停,就能有效阻止计划的推进。

国内部分关停完毕后,在外事部门的协助下,一号开始联络其他国家,向他们说明情况,请求关闭《万人如海》的海外服务器。截至葵被抓的第三天,除了欧洲和北美的少数国家拒绝,全球大部分《万人如海》的服务器都已关闭。

与此同时,一号在专案组宣布,一支数百人的特种作战精锐部队已经在边境集结整训完毕,即将出发进入缅北将程浩捉拿归案。这支部队每名战士都配备了一副战术目镜,该目镜可以接收程浩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回传的示踪信号 —— 他将无所遁形。

张亦行操控谛听继续侦查,在视野里,他发现程浩并没有逃跑,依然待在那个他遇袭的房间内,不过仍处于不可感知状态,用肉眼看不见他,只能靠示踪弹的标记确定他的位置。

“他为什么不逃走?从无人机袭击那次开始,他就应该意识到有人盯上他了。”一号问。

“也许,他有某种不得不待在那里的理由。”张亦行说,他面向一号,“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

“我要和程浩对话。”

一号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我申请,和程浩直接对话。”张亦行严肃地重复一遍,“9.23惨案数十人惨死,二号牺牲,已经有很多人为这件事而流血。马上特种部队就要去缉拿他,又将爆发一场恶战。我不想他手里再添血债,我想试试说服他。”

“说服他投降?”一号有了一丝兴趣。

“没错,我和他是老朋友,我想他会愿意听我说话,这才是我加入专案组最大的意义。”张亦行说道,“对话将在你们的监督下完成,我不会乱说话。现在《万人如海》已经关闭,程浩的计划说不定已经失败了,这种情况下,也许有劝降他的可能。如果成功,可以避免更多的伤亡。如果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毕竟他已经被示踪弹标记,我们随时可以抓他。”

“怎么对话,技术上能实现吗?”一号问道。

五号接话了:“谛听没有发出声音的功能,但也许可以试试用它劫持附近带有扬声器的电子设备。”

一号思考了半分钟,说:“好,我先汇报。”她再次拿起内线电话,将张亦行的请求复述一遍,然后对方似乎一直在交代什么,她不断应和。挂断电话,她对张亦行说:“上面批准了,你只有一次机会,不仅要让他投降,还要将他掌握的关于弑父计划以及概率武器的所有情况向我们公开,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将使用武力。”

张亦行点了点头:“我尽力。”

在五号的协助下,张亦行开始操控谛听,试图劫持米勒医院的电子设备。这个功能一般不会使用,因为可能暴露谛听的存在,但现在已经明牌,也就不怕暴露了。

谛听检测显示,程浩所在的房间内并没有设备可供劫持,但隔壁房间有一台小型无线音箱。没费什么力,谛听就劫持了那台音箱并成功接入信号,毕竟一般没人会给音箱层层加密。短暂的电流沙沙声之后,张亦行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我是张亦行,我要和程浩说话。”

那房间内有一名觉醒者正在休息,音箱里传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并没有出门去,但很快,谛听的视野里就显示隔壁房间的程浩动了,他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这里。这名觉醒者并没有出声报信,也没有打电话之类的动作,他是如何把消息传递给程浩的?看来,他们真的可以心灵感应。

程浩从虚空里现身,走出了战争迷雾。事已至此,他不再躲藏了。

“我在。”谛听清晰地回传了他的声音。

“程浩,不必惊讶。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自己找也好,通过加入国家机构来找也好,总之目的都是一样的,想把你往回拉,想带你回家。”张亦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盯着我,只是没想到是你。”程浩的语气无悲无喜。

“是的,我在为他们工作,但我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此前来袭击你的人,他打中你的那一枪,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可以用纳米机器人标记你位置的示踪弹。你没办法再用战争迷雾隐藏自己,如果没有我,来抓你的人可能已经打进来了。”

“要我感谢你吗?”程浩说。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张亦行有些难过。

程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不该参与这件事的。”

张亦行反问:“那葵呢,你为什么要让她参与?葵已经被抓了,你害了她!”

“不,我成全了她。”程浩说道,“她终究会走上这条路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大概率她那个元宇宙游戏《万人如海》对你很重要,现在这游戏已经被关停,你的计划想必推行不下去了,不如就此收手。只要你放弃抵抗,交代清楚情况,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张亦行劝道。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怕受到伤害吗?”程浩说。

“其他人呢?那些觉醒者,还有葵,还有全世界无辜的人,为了你的疯狂,要让他们一起陪葬?”

“不会有人受到伤害,我只是要给他们新生。其实你们一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吧?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觉得我疯狂了。”

张亦行说:“但你一直没给我们知道的机会。如果那真的事关人类的命运,至少应该让更多人知情,而不是你替所有人做决定。”

程浩再度沉默,只是在房间内踱步,几分钟后,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他说:“我可以放弃抵抗,但我有条件。”

一旁的一号愤怒地吼道:“他没资格谈条件,告诉他,我们随时可以抓他!”

不用张亦行重复,程浩已经从谛听采集的声音里听到了一号的话,他说:“当然,你们现在可以追踪我、抓住我了,但在那之前,我有充分的时间炸毁霜之哀伤,然后自尽,这样,我发现的那些秘密,你们就永远别想知道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吗?”程浩平和地摊开双手,像一个老练的销售在逼单。

一号把拳头攥紧,狠命砸在桌子上,喊道:“让他提!”

张亦行说:“好,你可以提条件,前提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程浩满意地点了点头:“首先,放了葵,一切责任在我。让她出国,地方她自己挑,并且你们保证永远不再追捕她。”

“这个有难度,不过应该能办到。还有吗?”一号回道。

“现在就放,放了再谈别的。”

一号气得咬牙,但还是说道:“我只能帮你争取,这需要上面点头。”

“那就快争取吧,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你们自己争取。”

一号开始打电话与上级联络,这通电话比之前打过的所有电话都要长,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电话挂断后,一号面色铁青,借助谛听对程浩说:“上面勉强同意了。你答应我们的事,最好也说到做到。”

又过了一个小时,一号说:“照你说的做了,她已经在飞往洛杉矶的飞机上,民航客机。我们让她录了段语音,可以证明。”

程浩说:“没落地,都不算数。”

于是他们只好等待飞机落地,等待期间程浩切断了通信,再次把自己藏进战争迷雾。而专案组这边,一号则不断打着各种电话布控,即便是出于权宜之计暂时放走了葵,她仍然安排了在美国的情报人员暗中监视。

十三个小时后,葵从洛杉矶机场打来视频电话,亲口证明自己已安全落地。程浩看着视频电话里的葵,手微微颤抖着似乎要触向屏幕,然而他很快收回,换上冷峻的神色,只说了一句:“到了就好。”

谈判得以继续。

“还有什么条件?”一号问道。

“我要遣散觉醒者,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是为了支持我的弑父计划而来,现在计划已经失败,他们在这儿也没有意义了,就让他们回家吧。不要追究他们,也不要去打扰他们,他们知道的不比我多,你们想要的信息,我都可以提供。还是那句话,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可以。”一号再度干脆答应,遣散觉醒者正说明程浩是真心投降,削弱了抵抗力量,这对专案组也有利。

但没想到,很多觉醒者并不愿意走,尤其以阿连德为首的一批来自南美的觉醒者。最终,经过程浩的劝说,大部分觉醒者离开了,只剩四十多名顽固派留下。他们重新分配了布防,仍然手持武器在医院一丝不苟地巡逻。

对于撤离的觉醒者,程浩仍是以最后一名觉醒者的飞机落地来验收,等这项条件达成,又是一天过去了。

“还有条件吗?”一号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程浩摇了摇头:“你们有什么要问的,现在我可以答了。”

专案组成员互相对了下眼神,他们此前早已商讨过这个问题。张亦行道:“先从两年前的9.23惨案说起吧,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杀了那些人吗?”

程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件事嘴上很难说清楚,不如你们自己去看吧。我都保存下来了。”

“去哪里看?”

“我的记忆里。”

专案组从查封的《万人如海》沉浸舱中调了一台到研究所,张亦行将其开启,躺了进去。与此同时,他仍戴着谛听头盔与程浩保持交流。他打开了谛听的录音功能,同时他确定,他和程浩的对话全程正被专案组甚至更高层级的人监听。

这游戏的主服务器已被关停,一号专门联络了工信部,针对这台沉浸舱的IP地址打开了专属权限。现在这是全国唯一一台还能正常使用的《万人如海》沉浸舱了。

再度见到那熟悉的开机界面,想起那天葵在试玩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张亦行有些唏嘘。这才过去多久,情况竟恍如隔世,昔日好友已成亡命之徒。

“开机了。”张亦行告诉程浩。

“跟我念。”

张亦行跟着程浩,一字一句念出了一段长达十一位的字符串,那应该是某种密钥。念完之后,沉浸舱的界面倏然一变,由深蓝变为了红黑两色,看着像某些恐怖灵异网站的页面。副本栏里只剩两个副本,一个叫《血色之夜》,还有一个叫《脑中之魔》。这应该是进入了服务器中的某个隐藏界面。

“点开《血色之夜》副本,这是我自己的记忆,你会看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亦行点进去,进入加载页面。他发现,和其他副本不同,这个副本没有经过任何剪辑,是原始记忆,玩家在里面不能自主活动,只能观看。这与其说是游戏,更像是录像。但又和录像不完全相同,玩家在里面是可以感受到角色的心理活动的。程浩为什么会用《万人如海》的副本保存这段记忆?张亦行猜测:也许是为了征召觉醒者,也许他本就打算在合适的时候把秘密公开。

副本加载完成,他代入程浩的视角,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2032年9月23日,缅北,米勒的山巅医院内。

刚完成全脑切除手术的多吉,从昏迷中苏醒了。

程浩呆呆地看着手术台的多吉,后者的颅顶绕着一圈骇人的伤痕。一个大脑被完全切除的人,竟然真的活了下来!米勒见状,虽然也惊讶至极,但还是过去帮多吉取掉了连接身体和假脑之间的电极。

这些年来,程浩的异手不断写下“全脑切除”四个字,指引他切除大脑以发现身体变异的秘密,没想到最终却是多吉上了手术台。

现在,多吉的头轻轻转动,黑洞似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程浩。

程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陌生感……这个多吉,和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吗?他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你……还好吗?”程浩试探着问。

“从来没这样好过。”多吉说。

米勒医生也凑过来,问多吉:“身体有没有什么感到异常的地方?”米勒用的是英语,程浩将米勒的话翻译给了多吉。自吞噬韩怀仁之后,程浩就继承了韩的口语能力。

多吉摇头,说道:“当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但那不叫异常。”

什么意思?程浩一边翻译,一边感到疑惑。

“在昏迷中,我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表明,我现在这样,不是异常,只是回归了人类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你是说,人类本来都是你和程浩这样的,拥有一些特殊能力?”米勒问。

“是的,人类本来全都是觉醒者,后来被封印了,才沦为凡人。”多吉说。

“被谁封印?”程浩问。

“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多吉闭上眼。

“没关系,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听,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今天。”程浩说。

“一切要从五亿四千两百万年前说起……”多吉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遥远,仿佛来自太古洪荒。

这时,米勒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程浩叫了他几声,没反应,心下觉得奇怪,明明刚才米勒那么好奇,怎么多吉正开始讲的时候反而睡着了?于是他轻轻推了推米勒的肩膀。

米勒睁开眼,猛然站起,抄起桌上的一柄手术刀,直直地朝程浩刺来!寒光一闪,程浩一时蒙了。他反应还算快,知道此时不能避,避是避不开的,于是欺身向前,身体往下一沉,直撞米勒腋下,这一撞,不但避过了手术刀,还直接让米勒手臂发麻,刀掉地上。程浩猛将米勒推开,俯身捡起了手术刀,用刀指着米勒,怒吼道:“你干什么?!”

但米勒好像听不到一样,他的眼神是迷离的,如同梦游,表情却狰狞至极,根本不理会程浩在说什么,也并不怕手术刀的威胁,又直直朝程浩猛冲过来,一拳直袭程浩面门。

程浩进退两难,手术刀就在他手里,他当然可以一刀捅向米勒,看样子后者根本不会避开。但他还需要米勒帮助自己解开那些谜团,断不能让米勒就此死了,所以即便刀在手中也不能用。而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米勒就像疯了一样?

疯了。程浩想,对,米勒的表现并不像蓄意的倒戈,而更可能失去了理智。

程浩一脚正蹬,直接将冲过来的米勒踹倒在地。他将手术刀扔出老远,然后趁米勒倒地,用膝盖顶着他胸口,将他双手按住。米勒还在挣扎,竟像狂犬一样抬嘴想要撕咬。程浩连忙晃动脑袋以避让,然后几记直拳猛击米勒面门,直打得他鼻血流出。这几拳势大力沉,显然米勒受了重创,动作迟缓了很多。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程浩试探着与米勒交流。

米勒没有回答,仍是动用他一切能动的身体部位攻击程浩,用嘴咬,拿头撞,用还能活动的脚倒钩过来踢程浩的背。

程浩扫了一眼房间,旁边有一个输液架— 之前米勒给多吉准备了一些术后消炎的药。程浩一面仍压着米勒,一面用另一只脚跘倒输液架,把输液管扯下,用输液管把米勒的双手双脚捆住。输液管很皮实,米勒挣脱不开,像一条虫那样不断在地上蠕动着,全没了平日的优雅。

程浩想,手术室有麻醉剂,看样子现在给米勒来一针最省事。于是他嘱咐多吉待在屋角别动,自己打开房门去拿麻醉剂。

刚开门,赫然看见一名女护士手持长柄消防斧,朝程浩抡来!

又来一个。

程浩叹了口气,抓住女护士的手腕,不料她力气竟然挺大,不过到底是女人,程浩手用力一扭,消防斧就从她手上掉落。她仍不罢休,像米勒一样抓、踢、咬,尽一切所能攻击程浩,同样地,面对程浩的质问,她一言不发。

程浩只好全力肘击撞向她腹部,剧痛让她佝下身来,进而软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这下程浩留了个心眼,打算回头捡起地上的输液架防身用。刚一转身,肩膀传来钻心的剧痛,扭头一看,只见一柄手术刀插在自己肩上!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木讷地站在程浩背后,那柄手术刀,就握在医生手里。程浩认得那医生,那是米勒的助手,为多吉做手术的时候他也在场。

程浩心底发寒,从刀刺的位置来看,是直接冲着自己的心脏来的。只是自己恰好转身,导致位置偏了点。要是没偏……

又气又怒之下,程浩先将那人持刀的手打落,不过刀留在肩上,程浩也不拔刀,转身用没受伤那一侧的手,重重地肘击在那人脸上,眼镜击飞,镜架折断,落在地上。他拢住那人脖颈,往下拉,同时膝击其面部。这么来了几下,那人鼻子都被撞歪了,面部血流如注。程浩这才放开,将医生搡在地上。

未及喘气,却见楼梯口浩浩荡荡一大队人,米勒医院的医生、护士、杂工、保镖,全都朝程浩冲来,几个保镖手里有枪,冲在最前,见到程浩,二话不说抬手就是几梭子。程浩已有防备,快速后退至屋内,子弹打到门框上,木屑和碎石横飞。

“都他妈疯了!”程浩反锁房门,喘着粗气。

“谁让你们来杀我的?不管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程浩知道这是徒劳,但仍不甘心地问道。

回应他的只有枪声和砸门的声音。他感觉像是穿越到了丧尸片里——这些人不是为钱来的,他们只要一样东西,那就是自己的命。

程浩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些消毒用品和纱布,他忍痛拔出了插在肩头的手术刀,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些纱布。幸亏这里是医院……程浩想。

多吉这时魂不守舍地走上来,一边帮程浩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一边喃喃说道:“他来了,他来杀我们了……”

“谁,谁要杀我们?”程浩问。

“父,我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要杀我们灭口。”

“父……是谁……”程浩喘着粗气问。

多吉刚要解释,却听见门外的“丧尸”在不断冲击大门,砰、砰、砰……一声声砸门的巨响听得两人心惊肉跳。他们还听到了子弹打在铁上的声音,想必是在用手枪射击门锁。那门虽是铁的,但门框是木制的,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快去躲好!回头再说。” 程浩知道现在不是听故事的时候,他快步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不行,三层楼,太高了,院落里是硬质水泥地,且无任何树木遮挡缓冲,直接跳下去命就没了。

悲愤和疑虑涌上心头,那个“父”,到底什么来头?为何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同时让这么多人失去理智,疯狂攻击自己?

程浩走过去,把刚才和米勒搏斗时扔到远处的手术刀捡起来。那射击门锁和撞门的声音越发急促,门框处的木条已经松动,木屑和石屑纷飞,眼看那门就要被撞开了。程浩大声喊道:“我不管你们是被鬼上了身还是怎么样,我给过机会了,如果你们是无辜的,那就怪把你们变成这样的人去吧!”

他冲过去,侧着身子,主动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有人瞬间挤了进来,是持枪的保镖。那人用迷离的眼神扫了一眼,发现了躲在门背后的程浩,抬手就要射击。

但程浩已经一刀捅在他身上,刀刃直没到柄。那人委顿下来,程浩趁机夺枪,砰的一枪,那人应声倒地。

程浩死命抵着门,保持一点缝隙但又不让缝隙扩大,以保证同时最多只有一个人能冲进来。每个进来的人都上演着之前一模一样的戏码,被程浩一枪干掉。这也验证了程浩此前的猜想,这些人的确已经失去理智,眼见前面进来的人被打死,他们也不害怕,仍是不要命地往里冲。

不知过去了多久,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程浩推开门,看着门口堆满了尸体。这时他才来得及细看那些人的脸,他在这里只待了几天,谈不上和这些人有什么交情,但毕竟时常见面,谁承想他们突然间竟死在了自己手里,一时心情有些沉重。

没有办法,他就是一个经常处于“没有办法”处境中的人。

不杀死他们,就会被他们杀死。

刚松了口气,突然听到背后多吉一声惊叫。程浩转身,看到刚刚被他打倒失去行动能力的女护士,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捡起刚刚被程浩打落的消防斧,直直地朝屋角的多吉劈砍过去。多吉天生孱弱,不擅搏斗,情急之下本能地往后缩,但后面是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只能往旁边闪躲,堪堪避过那一斧头。消防斧的斧刃嵌进了墙里,那护士正拼命往外拔。

“找死!”程浩本没对她下死手,没想却留下了后患,他抬起手中的枪,两发点射,那护士应声倒地。

世界安静下来,除了程浩、多吉还有被绑的米勒,这医院恐怕没有活人了。三十几个人,一夜惨死。程浩曾想过全脑切除手术后发生的各种变化,却都不如实际遭遇来得离奇。

程浩对多吉说:“这地方邪门得很,不能再待了,我们马上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抢来的枪里子弹快用完了,程浩又回自己房间拿上了自己的枪,以及一部能够打卫星电话的手机,之后到院子里坐上从CC园区来时开的SUV。程浩开车,多吉坐在副驾。

程浩打算先回CC园区,在到米勒这里之前,他一直和多吉住在那里,园区离这里有小半天的路程。

多吉却说:“我们恐怕回不去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绵长的哀伤。

“为什么?”

“回到那里,可能会遭遇和刚才一样的事情,那个园区的人,也会发疯一样攻击我们。”

“我不信。”程浩摇头道,“我不信他们会全部背叛我。”

“不是背叛,他们是被操控了…

“操控……”程浩嗫嚅着这个词,的确,刚刚那种情况,也只能用操控来解释吧。他想不通谁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同时买通米勒所有手下。而且那些人根本不像被收买了,哪怕程浩说可以出双倍价钱,他们都并不感兴趣。那么,是谁有能力同时操控那么多人呢?当然,只能是多吉说的那个“父”。

“你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只要见到我们,都会发疯,然后想杀死我们?”

多吉点了点头。

按米勒医院里发生的情况来看,的确是这样。程浩决定验证一下。

路过一处加油站时,程浩停下车。这是他随机挑选的地点,随机挑选的人,他们不认识,更不可能有什么仇怨,这些人也不可能已被收买。

他先是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看到那些加油站的员工都在工作,时不时互相交流几句,神态动作都很正常。

然后他下车,径直朝前走去,走到一个员工身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本来在给车加油,扭头看到程浩的一刹那,他的眼神变得空茫,进而神色狰狞,突然一拳朝程浩打来。

程浩早有防备,退后半步,将他的拳头格开。

这一下,所有加油站员工都注意到了程浩。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身边能找到的一切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朝程浩冲过来。

程浩不想再妄造杀孽,于是发足狂奔,趁那些人逼近之前逃回车上,然后迅速发动油门。车开动了,但那些人还在追。程浩看着后视镜,直到车开出几十米,他们才停下。

多吉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不是米勒的医院出了问题,是他和多吉两个人出了问题。

两人又做了几次验证,首先确定了多吉也会引发任意普通人类的疯狂这件事。在程浩不在的情况下,一旦多吉进入对方的感知,被看到、听到,被辨认出来,对方就会失去理智,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杀死他。

接着,他们又验证了,如果隐藏得足够好,比如用头巾把脸遮盖严实,不被认出,就不会引发人群发狂攻击。但这只是暂时的,人群最终还是能识别出他们,然后发动攻击。

程浩说:“我大概有个想法,我看这个在背后害我们的‘父’,它也不是万能的,所有人类的眼睛、耳朵就像是它的传感器,它得通过人类的眼睛来看,用人类的耳朵来听,那些人类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就成了它的死角。那个‘父’,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这么恐怖的能力?”

多吉说:“这就说来话长了,几亿年的事儿,几句话哪能说得清?我们先找到安全的藏身处,我再从头说起吧。”

“藏身处……能去哪里呢?按目前的情况,家肯定也回不去了。”程浩说。

家,这个字眼从前几乎不会出现在程浩的语言里。父亲的那个窝棚,不是家;张亦行的家虽然给过他温暖,但毕竟也不是家;韩巍的云庭御景更不是家。

只有到了缅北,他亲手建立起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他才有了家的感觉。但现在,这个家也回不去了。一旦回去,那些曾听命于他的自家兄弟,也会瞬间发疯,用尽一切办法来杀死他,或者被他杀死。原来我的天赋技能是嘲讽吗?他苦笑。

米勒曾说,大自然设立了一道天然的防火墙。而他们做的事,就是越狱,看到了墙后面的东西。用游戏术语来类比,这是卡了系统的bug,一旦被管理员发现,会被封号。他想到过会被“封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从此以后,一切我们遇到的人都会变成敌人,我们成了人类公敌。”程浩说,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

“不一定。”多吉说,“比如我们两个就不会互相攻击。”

“你是说……”

“如果那个‘父’,能操控所有人,他应该直接控制你我的身体,让我们自杀,或者互相攻击对方。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也就是说,‘父’无法控制变异者。‘父’害怕脱离他控制的人,所以才想要杀死我们。”多吉分析道。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找到更多的变异者,组成一个新的社会,只有和变异者待在一起,我们才不会受到伤害。不,不能说变异,按你的说法,我们是回归了人类本来的样子。换个词吧,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名字。”程浩想了一会儿说,“不如就叫……”

“觉醒。”

多吉说出了程浩心里涌现的那个词。

这段回忆结束了,张亦行从副本中脱出。9.23 惨案真相大白,一切都说得通了。此前专案组查到的那三起怪异凶杀案,也和9.23惨案完成了互相印证。

类似程浩、多吉这样发生身体变异的人,统称为“觉醒者”。觉醒者一旦暴露,一种名为“父”的超现实力量就会操控就近的普通人类,将其杀死。那三起怪异的凶杀案和9.23惨案,本质上都是“父”操控普通人类造成的。“父”要杀死觉醒者的原因,按多吉的说法,是“父”可以操控普通人类,而觉醒者脱离了“父”的操控,并且有可能发现关于“父”的秘密,“父”感到了威胁。

后来,米勒为什么要把他手下的员工大费周章地运走,也得以解释了。让他们留下那里本就是极危险的行为,一旦他们不小心目击了程浩或者多吉的真身,就会被“父”控制,发狂一般攻击程浩、多吉。此前为了铸造霜之哀伤,不得已只能和他们共处,而霜之哀伤完成后,米勒就没有任何理由把他们还留在那里了。把所有员工替换成觉醒者才是最稳妥的,可以避免集体发狂的发生。

至于米勒自己,他是觉醒者吗?应该不是,否则9.23惨案的时候他就不会发狂了,因为只有普通人类才会被“父”控制而发狂。而且程浩在和米勒同处一室、没有外人的时候,也并未走出战争迷雾,这也佐证了米勒并不是觉醒者。只要不见到程浩,他们是可以用电话、邮件或者别的方式沟通的。至于谛听曾经拍到米勒在房间内“自言自语”,那其实是米勒和程浩在对话,针对米勒这么重要的普通人类,程浩应该是找到了既让自己隐藏于战争迷雾,又能和米勒对话的方式。比如在战争迷雾中,只对米勒一个人开放听觉感知的权限。

“如果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我是不是也会发疯,想要杀死你?”张亦行通过谛听问道。

“没错。”程浩说,“经过多次验证,触发半径就是物理上能对觉醒者造成伤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变动的。比如你手里拿着刀,嘲讽机制的触发半径就是你肉眼可见的距离,你看到我了,才会攻击我;假如你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步枪,那触发嘲讽机制的距离就会变远,你在一公里外用瞄准镜看到我,就会直接开枪。最极端的情况,假如你手里握着核弹按钮,不管离我多远,只要发现了我的坐标,就会直接扔核弹。相反,如果你处于无法在物理上直接伤害我的情况,就不会触发。比如现在。”

“这才是你要用战争迷雾隐藏自己的真实原因吧。”张亦行说。

“是自保,也是保护别人。”程浩有些无奈地说。

想到此生他们再也无法见面,张亦行悲从中来。那之后如何活捉他呢?就算他投降了,恐怕也难做到。就像二号,一旦见到程浩真身,也会失去理智想要杀死他。派去抓他的特种部队想必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况。张亦行不愿再想,不管他如何计算和谋划,他这位朋友恐怕都活不下去。

“所以,那个‘父’到底是什么?你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杀死他?”

“在另一个副本里,有你想要的答案。一切谜团,终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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