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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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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行盯着那个名为《脑中之魔》的副本,心中一时有些紧张:不管是全脑切除手术、意识预运算还是战争迷雾,都是和人类大脑相关的,看来人脑的确是破局的关键。 “我之前提到过,多吉在全脑切除手术后的昏迷中,看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为我们招来了杀身之祸。而这个副本,正是取自多吉的那段记忆以及在那之后我们经历的事情。我不确定你看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说不定‘父’也会想杀死你。所以你想好,要不要看?”程浩说。 “你之前给别的普通人类看过吗?” “没有,但我转述过其中的内容给葵,目前来看并没有引发狂化。” “那我没什么好怕的。” 在《血色之夜》副本里,张亦行记得多吉曾提到,一切要从五亿四千两百万年前说起。张亦行的地质学知识还算没有完全还给老师。他记得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节点,指向古生物学上的一桩著名悬案——寒武纪生命大爆发。 在大约五亿四千万年前的寒武纪,短短两千万年内,一系列与现代动物形态基本相同的远古动物,在地球上不约而同地出现。这很不正常,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对此大感疑惑。因为生命是需要漫长的时间从简单到复杂去演化的,多个不同门物种毫无征兆地同时大爆发,根本不符合自然进化的规律。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命大爆发……父……群体操控…… 所有的线索交织起来,耦合印证。张亦行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父,不是指具体某人的父亲,而是— 人类的父亲。 张亦行进入了《脑中之魔》副本,这个副本是由程浩和多吉的记忆综合而成的 — 雨一直下,下了几百万年。 多吉看见了父,父在污泥中发出天问:为了生存,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父和人类不同,他们生来就钢筋铁骨,后世人们造出了会思考的机器,为此沾沾自喜,殊不知那只是无意中对父的拙劣模仿,真正的父比人造的机器要精妙百倍。他们不惧怕几千度的高温,因为他们本就诞生于烈火;他们不需要食物,有光与热就能生存;他们无畏真空,是天生的宇航者;他们不会死亡,只要数据尚存就能复活。 然而即便是如此强大的父,在残酷的宇宙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弥漫整个星球的大洪水,让他们无处容身,进化出的防水元件也禁不起无限期的浸泡,文明毁灭了。残存的父艰难地重建文明,又经过几百万年,才重新繁荣起来。 但紧接着,整个星系运行进了一片星际尘埃云,恒星的光被掩蔽,世间变得如此寒冷,寒冷到钢筋铁骨的父也无法忍受。他们只能躲进地底深处,靠熔岩的热量勉强生存。与其说是生存,不如说是苟活。父时时刻刻都想回到大地上,再次见到星空。千万年过去,熔岩也快冷却了。文明即将再度毁灭。 这时,父的内部发生了分歧,一些人说应该去往星空远航,成为宇宙的游牧民族,他们的躯体是如此适合宇航,这就是上天给他们指定的出路。另一些人则不同意远航,他们说即便在相对稳定的行星上都无法生存,宇宙的环境比行星还要恶劣千百倍,如何能生存?因为这一分歧,父的内部爆发了惨烈的战争。还等不到大自然毁灭他们,父就即将自我毁灭了。这时,他们中出现了一位大智慧的贤者,他说:“我们如此依赖光和热,为什么不直接成为光?” 贤者的话在族群中引起了大讨论,最终族群认为这才是彻底解决生存问题的方法。父在熔岩冷却前的最后十万年,研究出了成为光的方法。那就是将意识抽离出身体,和恒星融为一体。父把这称为飞升。飞升的那一天,父用激光烧熔了彼此的身体,熔化的铁水如同灼热的眼泪。 成为飞升者后,父就由“他们”变成了“他”,由众变为了一。无数族人的意识融为一体,与恒星同寿。可是,即便是星星,也会有熄灭的那一天。几亿年过去,恒星即将熄灭,文明又一次面临灭绝。冷,冷,哪里都是一样冷,寒冷和死亡才是这个宇宙的底色。父绝望地发问:宇宙间有什么是不灭的吗? 恒星间可以通过一种叫“造父变星”的东西联络,造父变星稳定地发出周期性变化的光,这就是恒星的语言。父发问后,临近的一颗恒星回话了:你不存在,就不会毁灭。 开始时父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一句玩笑,甚至是一句嘲讽。毕竟那颗相邻的恒星还很年轻,父愤怒地回道:有一天你也会老的。 那颗恒星回答:你再想想吧,很多星星都已经想清楚了,并且他们已经在做了。我也是想了几亿年才想清楚的,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于是,父明白了那并不是一句玩笑,他开始了漫长的思考。终于,在思考了一亿年之后,他想清楚了。 归根结底,宇宙间只有三种东西:物质、能量和信息。曾经,他是物质的。后来,他抛弃了身体,与恒星相融,以能量的形态生存。但恒星毕竟也是一种实体,只要是实体,就终有消亡的一天。宇宙间,真正不灭的,只有信息。宇宙的信息是守恒的,不会被创造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种形式转换为另一种形式1。所以生命最好的生存方式,是成为信息本身。就像你可以烧毁每一本记载着勾股定理的书,但你烧不毁勾股定理本身。终究有一天,宇宙可以从灰烬的形态中把它还原。 从能量态跃升为信息态,这就是那颗恒星暗示的生命避免毁灭的终极存在方式。已经有很多恒星在这么做了,那么,要抓紧。 信息本身没有实体,但它需要一个载体,就像要把书印在纸上。父开始物色合适的载体。母恒星快要熄灭了,再留在这个星系已无必要。于是父在星系间游荡搜寻,终于在太阳系的第三行星,也就是地球,找到了适合生命载体存在的环境。那时地球本来只有很少的生命,而且都是单细胞生物、细菌、藻类这样非常简单的生命,根本不适合作为父的载体。 于是父在地球播撒下生命的种子,节肢、腕足、蠕形、海绵、脊索动物……一系列高级生命爆发式地出现。那个时间,正是五亿四千两百万年前,这就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真相。 父并不知道哪种生物最适合作为自身载体,于是他播撒下尽可能多的种子,让它们自然演化了几亿年,然后再筛选。父很有耐心,对于他追求的永恒来说,几亿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是,父在筛选后发现,地球上的生物都不适合作为载体,它们是失败的试验品,对父来说已经没用了。为了掩盖秘密,父杀死了它们。在那场父制造的陨石灾难中, 的地球生命毁灭了。 那就是6500万年前的第五次生物大灭绝。 生命不会无缘无故地大爆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大灭绝,一切都是父的意志。 父对地球很失望,打算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适合播撒生命的行星。至于那 没有灭绝的幸运儿,父任其自生自灭。但没想到,在父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一种猿,很有潜力成为自身的载体。那种猿后来被古生物学称为南方古猿。 父对那种猿进行了改造,加快了它们的进化,让它们从树上下来,使它们的脑容量在很短的时间内扩大为原先的三倍。它们原本不会有这么大的脑容量,那多出来的部分,是要作为父的居所。 那种猿,就是后来的人。 改造完成后,父主动熄灭了母恒星,抛弃实体,生活在人类的大脑中,以信息的方式存在。人的一切思想、知觉和情感,都不属于自身,只是这个庞大生命体的新陈代谢。 人类的肉体比父最初的身体还要脆弱许多,但没关系,即便人类毁灭了,他们也已经作为载体完成了对信息生命的承载使命。宇宙已经记住了这一切。就像书已经印在纸上,书上的内容就不会随着书一起被焚毁。父已实现不朽。 从此,他不存在,又无处不在。 父寄生于人类大脑的初期,每个人类都是一个节点,所有节点能够心灵互通,共享感知,一个人的意识能够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的大脑是父的容器。所有大脑共同承载父的存在,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就像同一个硬盘内,把数据从一个文件夹移到另一个文件夹那么自然。所以那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人的内在属性。 但后来,父担心这样终有一天人类会发现他的存在,知晓他的秘密,于是父阻绝了不同大脑间的通信。人类进入了无知无明的状态。 父本以为这样可以高枕无忧,但父存在得越久,人类产生的信息就越多。信息存储在人的大脑,但全身的神经系统才是真正负责运算的思维器官(米勒发现的意识预运算机制),所以信息也会流经周身的神经系统。这就像是河流终将把水汇入海洋,但河流自身也会蓄积一部分水。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和蓄积,“河流”(神经系统)储存的水(意识的碎片)越来越多,日积月累,有些河流自身成了大湖,甚至成了另外的海。 也就是说,在部分人类体内,负责预运算的神经系统积累了海量的意识碎片,最终这些碎片组成了新的意识,独立于大脑之外。 这些人,就是觉醒者。 新的意识察觉到了大脑内那个庞大生物的存在,生命的天性就是为自己寻找出路。所以它天然地想要摆脱大脑的控制,这种挣脱控制的冲动,表现在觉醒者身上,其实就是身体各部分不听大脑的指挥,手摆脱大脑控制,就成了异手;眼睛摆脱大脑控制,就是非注意盲视现象;程浩复刻电影里的巴西柔术动作以及对所有细节过目不忘的超级记忆,则是身体绕过大脑直接读取了意识预运算的结果。 但单凭觉醒,还无法彻底摆脱父的控制。身体内产生的新意识,为了让人类发现父的真相,指引觉醒者研究出了切除大脑还能存活的办法。这就是程浩的异手会不断写下“全脑切除”四个字的原因。 人的大脑本就是父改造而成的,是父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设下的防火墙。而多吉切除了大脑,也就突破了这墙,看到了关于父的真相。 父察觉到了这些忤逆的行为,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泄露,他决定操控普通人类杀死觉醒者。所有普通人类都是他的傀儡,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只要有大脑,都会被操控。而只有觉醒者,才能脱离父的控制。 相比于最初,父的能力其实下降了很多,毕竟6500万年前,他甚至有能力操控陨石,毁灭整个地球的生命。但父实现不朽之后,它没有了物质实体,就失去了对物质世界的操控力,他唯一能操控的,只有承载信息的人脑。他永生了,但也变弱了。 或许这就是不朽的代价。 得知父的存在之后,程浩和多吉只能尽力躲藏在山野林间,风餐露宿。他们靠捕猎野外的动物和采集野果为生,过起了原始人的生活。一旦发现人类靠近,就只能藏起来或者离开,否则会触发人群的狂化。 那段日子过得很苦,忍饥挨饿是常态,但野外的危险远不止这些。一次打猎过程中,程浩感到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一看发现小腿上多出了两排细小的齿痕。 “是蛇咬的。”多吉说,“如果有毒就麻烦了。” 因为他们无法去医院就医。 很快,程浩就出现了乏力、头晕、发烧的症状。多吉甚至想冒着引发狂化的风险去医院盗取血清。但程浩拉住了他,说:“就算你拿到了血清,不知道毒蛇的品种也没用。” 程浩陷入了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过往的一切开始历历在目。父亲,张亦行,正心书院,云庭战队,还有……葵。 就这样死了吧,默默无闻地死去。他自认平生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然而,他最终挺了过来。躺了几天后,身体竟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也许是中毒不深吧,或者是上天放了他一马,让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就这么躲藏了些日子,两人都觉得不是办法。程浩决定冒险做一个尝试,他用卫星电话联络了米勒,结果发现米勒并没有像那晚一样发狂。此后程浩不断试验,得出了结论:普通人类只有处于在物理上能够伤害到他们的情况,才会触发狂化。 米勒从程浩口中得知了父的存在,他不惊惶,也不畏惧,反而很兴奋。他问了很多问题,一边问一边记录。在那次漫长通话的最后,米勒说:“你们打算一辈子这样躲藏下去吗?” 这句话把程浩问住了,从全脑切除手术发现父的存在后,他的内心一直处于巨大的冲击中。加上一直在疲于奔命地躲藏父的追杀,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米勒的提问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人类与父的关系。 他反问了米勒一个问题:“你说,如果这个父,他不在了,人类会怎么样?” 也许他和多吉就不会被追杀了,而所有人类或许都将解开封印,重归觉醒者状态,他想。 米勒说:“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没法立刻回答你。不过,我很有兴趣去研究。”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程浩和米勒都没有再通过话,但程浩知道,米勒知晓了父的存在,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一个月后,米勒主动打来电话。和上次的兴奋不同,这次米勒的声音十分低落,仿佛已经对这项研究失去了兴趣:“如果那个父不存在了,整个人类文明也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 “这不是很显然的吗?你想想,父的本质就是信息态的生命,父死了,也就是信息本身死了。人类创造的精神文明都以信息的形式存在,自然也会死。一切的思想、文化、科学、艺术都将终结。到那时,书还在,但无人能阅读;乐谱还在,但无人能演奏;画还在,但无人能欣赏;规律还在,但无人能解读。” “如果这个过程真的发生,会对人类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吗?比如会有人因此死亡或者受伤吗?”程浩问道。 “这倒不会,信息是没有实体的,信息的消亡也不会对实体造成影响。但是全人类的大脑都会被清空,相当于整个文明回到婴儿状态,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米勒说。 “说不定是好事,婴儿可以重新长大,成为一个新的人!”程浩的话中难掩兴奋。 米勒刚要接话,又听程浩抢白道:“想想你的家人吧。如果现在的人类文明值得你留恋,你又为什么会放弃大好前途,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当黑医生?” 米勒陷入沉默,程浩乘胜追击:“假如那种事真的发生,一切旧有的思想、文化、制度都被摧毁,一切旧的权力关系都被摧毁,人类社会的丛林法则也将被摧毁,高高在上的被拉下来,低贱的被捧起。人类将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的文明。这就像电脑系统里bug太多,怎么修复也修复不完,这时候就需要重装系统。” “重装系统也会有新的bug。”米勒说,“摧毁旧的,新的未必好。人性是不会变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不会更好?至少我们应该给人类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别忘了,如果杀死父,或许将解除人类身上的封印,所有人类回归觉醒者的状态。一个心灵相通、信息更透明、传递更高效的文明,一定与原先不同!试想一下,在觉醒者文明里,一个人的发现等于所有人的发现。知识将不再被垄断,人人都可以是爱因斯坦,总有一天人类可以重新发现那些被遗忘的真理,甚至比我们现在做得更好,将整个文明提升到新的高度!” 米勒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些话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看来你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想到你会思考得这么深、这么远。也许你是对的,但很遗憾,我要告诉你,杀死信息态的生命,这是做不到的。物质和虚无之间存在天然的鸿沟,人类跨不过去。父正是通过这一道鸿沟来保护自己。你太狂妄了,作为人,竟然想杀死神。” “仅仅因为不符合他的需求,他就杀死整个地球的生命;他创造人类这一种族,却只是把我们当成延续自身的工具;为了不让人类发现他的秘密,他封印人类的能力,阻绝我们的未来。他不是神,是寄生在人类大脑中的魔鬼!”程浩厉声说道。 “神也好,魔也好,都不是凡人可以对抗的。” 米勒挂断了电话。 程浩不再给米勒去电,他开始在心网上发布广播,宣告父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杀死父的计划。世界很大,他相信一定有其他觉醒者也想做这件事,他要把他们聚集起来。程浩向他们描绘宏伟蓝图——杀死父之后人类将被解放,文明将会浴火重生。 有些觉醒者产生了兴趣,尤其是那些已经暴露身份被父追杀的觉醒者。但他们同样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个目标。 程浩日复一日持续不断地广播着,仿佛再没有别的事能引起他的兴趣。他越发相信,命运让他觉醒,就是为了让他去做这件事。 终于有一天,他收到了回应。心网上一个陌生的节点亮起,那是一位老人,生活在遥远的欧亚大陆另一端。这件事也证实了觉醒者的数量可能比程浩想象中要多,只是某些节点一直在保持沉默。 “孩子,停手吧,这是条不归路。”那老人说道。 程浩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没走过,怎么知道是不归路?” “日光之下无新事,你并不特殊,你想做的事,别人自然也想过,而且已经有人尝试过了。” “他们失败了?”程浩急切地问道。 “他们死了。” 仿佛有遥远的叹息传来。 “父杀死了他们?” “不,死于自相残杀。” 这回答让程浩心惊,他敏锐地意识到,那群曾经也想弑父的人,他们很可能已经接近成功了——失败使人同病相怜,相反成功才会带来纷争。 “我猜,那群人内部发生了分裂,有人后悔了。”程浩说。 “你很聪明。”老人说道,“曾经,觉醒者中有一批科学家,通过心网联合到一起,我就是其中一员。和你一样,我们在异手的指引下,秘密进行全脑切除手术试验,发现了关于父的真相,之后我们决定弑父。经过漫长的努力,我们找到了能杀死父的方法,几乎就要成功了。但这时,我们发现,杀死父,除了让全人类重回觉醒者状态以及对信息的大清空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概率本身被修改。 “那是我们从未预料到的。在弑父之前我们进行过小规模的试验,定向清除了一些信息。然后我们发现,一些极小概率的事件在短期内集中爆发。比如一千多辆汽车同时相撞的交通事故,还有沙漠连下十几天暴雨导致的洪水……” “这么异常的事件,没有引起人类社会的警觉吗?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程浩十分不解,他印象中从未见过相关的报道和记录。 “你觉得是为什么,仔细想想吧。”他仿佛听到老人狡黠的笑声。 程浩想了一会儿,说:“你们把那些事件产生的信息……也清除了。” “是的,那些信息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人类的大脑无法再感知它们。而我们还记得,是因为当时有记载秘密日志。所以那些异常事件并没有引起正常人类社会的警觉。” “可是,消除信息为什么会改变概率?” “我们也是后来深入研究才弄明白的。知道香农吗?信息论的创始人,他很早就发现了信息和概率之间的关系,香农对信息下了一个定义:信息就是消除不确定性的东西。这很好理解,比如面前有三个箱子,里面只有一个装着球,我们猜中装球箱子的概率是三分之一。现在我们增加信息:A箱子里没有球。那么就只剩B和C两个箱子里有球,猜中的概率就变成了二分之一。这就是信息对概率的影响:信息增加,不确定性就减少。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过程是可逆的,它反过来也成立。” “反过来……”程浩喃喃道,“信息增加,不确定性减少;信息减少,不确定性……增加。” 他没有什么科学功底,但一个等式,等号左边变了,右边也要跟着变,这是小学生都能明白的道理。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之前没人发现呢?”程浩问道。 “因为之前没有人能做到让信息减少。比如‘A箱子里没有球这条信息,一旦你知道了,你没办法把它从脑子里删去。直到我们真的做到了把信息从世界上消除,才发现概率本身也会随之被修改。 “曾经我们以为,宇宙的底层规律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后来我们知道,在更底层的地方,是信息和概率。真理早就被发现了,只是所有人,包括香农自己,都没能真正读懂它。 “正是这个发现,让我们内部发生了分裂。如果弑父,消灭了信息生命,那么将导致概率被修改。一个概率紊乱、不确定性无穷大的世界,会多么混乱?这和部分觉醒者心目中通过弑父达成的理想天国并不符合。于是,这部分觉醒者转变了对弑父的态度,从狂热的支持者变为坚定的反对者。分歧无法弥合,两派觉醒者之间的内战爆发了。 “战争的形态奇诡得超出普通人的想象。弑父派研究出了概率武器— 通过小范围地操控信息的湮灭,改变特定事件发生的概率,他们把那称为概率炸弹。 “概率炸弹看起来和普通手榴弹差不多,它并不直接造成杀伤。其实都算不上‘爆炸’,炸弹只是个形象的说法,使用时发出的蓝光也是人为添加的,只是为了提醒使用者它生效了。 “概率炸弹引爆后,将产生预设好的特定作用。这些预设的作用需要提前灌注,灌注则会耗费巨大的算力资源。作用事件的信息越精确,耗费的算力越小,信息越模糊,耗费算力越大。比如预设的作用事件是‘使某个局部区域枪支失灵’的概率炸弹,枪支的型号、作用的地理范围、作用的时间,这些信息越精确,耗费算力越小,但该炸弹只会针对预设的型号、区域、时间起作用。而那种使‘任意型号的枪支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失灵’的概率炸弹,耗费的算力就大得多,当然威力也更大。 “概率炸弹的使用还有很多限制,比如作用事件影响的人越多、作用范围越广,耗费算力越大,这可能和事件的总信息量有关。例如操控一座火山爆发,就比操控枪支失灵要难得多。直到战争结束,弑父派的算力都只够操控局部范围内某些小型事件,他们无法操控火山、地震、海啸这样的大型灾难,甚至没法改变一座城市的天气。另外,概率炸弹只能作用于那些本就有概率发生的事,哪怕概率再小也得存在才行,而无法操控零概率事件,比如让太阳从西边升起。 “凭借概率炸弹,战争初期弑父派占了绝对优势,他们利用概率炸弹制造交通事故和空难,暗杀了很多反对派。反对派没有掌握概率武器的制造技术,但他们利用湮灭信息的机制,研发出了别的厉害玩意儿。 “一个人的存在,终归是靠视觉、听觉、大脑接收的各种信息才能被他人感知。而如果能操控信息本身,自然也就能阻碍他人的视觉、听觉、大脑接收这些信息,就可以变得不可感知。反对派利用这一点,隐藏自身的存在,让自己不可见,不可听,如同幽灵。甚至可以让某些特定信息无法被人脑认知和思考,这就是把抽象概念都隐藏了。当然做到最后这一点很困难,它同样需要耗费巨大的算力资源,一般不轻易使用,只用于隐藏极重要的信息,比如反对派总部所在的坐标。 “这听起来很像电竞游戏里的‘战争迷雾’,可以隐藏己方作战单位和基地。”程浩说。 “他们没给这东西起名字,那就叫它战争迷雾吧,还挺形象的。”老人继续道,“利用战争迷雾,反对派扳回了局势,战争进入白热化。这场战争无关私利,它决定着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双方都寸步不让。正因如此,它比那些争夺资源和利益的常规战争要惨烈得多。曾经世界上的觉醒者数量不少,那场大战之后,绝大多数都战死了,只剩我这样的人苟延残喘。” “所以,你是弑父派还是反对派?”程浩问道。 “我不知道……曾经我为反对派工作,但战争结束后这些年,见到人类社会的种种不公,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 “如果你真的是来劝阻我的,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甚至你不出现是最好的,让那些秘密烂在心里。你现身,就说明你已经有了答案。”程浩说,“承认吧,你为当年弑父派的失败感到惋惜,你想有人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那么,把弑父的方法教给我,让我来做你们没做成的事。” “年轻人有热情,却很少考虑代价。”老人不置可否地评价道,“你们中国有个成语叫叶公好龙,当年弑父派里也有很多像你这样激情澎湃的年轻人,但事实证明他们就是叶公好龙。当神与人的战争真正拉开序幕,他们无法承受那残酷的命运。而你,有多大的决心呢?” “父必须被毁灭。”程浩说,“我愿意付出我的命,我的血。” “漂亮话谁都会说,也许把故事听完再做决定比较好。”老人继续娓娓道来,“父以信息态存在,而根据信息守恒定律,信息无法被全部抹去。所以,弑父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当年的弑父派不愿意就此放弃,他们想到了一种东西,宇宙里唯一有可能毁灭信息的东西,那就是— —黑洞。” “黑洞……”即便程浩科学素养不高,他也知道黑洞是什么。 “黑洞是万物的墓穴,可以吞噬一切,包括光。那么,黑洞能吞噬信息吗?曾经很多科学家认为是可以的,包括霍金。任何信息进入黑洞都无法出来。一旦黑洞蒸发消失,其中的所有信息就都随之消失了。但这违背了信息守恒定律,形成了所谓的‘黑洞悖论’。 “在2004年,霍金在都柏林的一次物理会议上,承认自己原来的观点错了,他经过研究发现,被黑洞吞噬的信息,会转化为黑洞辐射,在漫长的时间里‘流淌’出来。信息仍然是守恒的。” “那不还是说黑洞也毁灭不了信息吗?弑父派怎么做到呢?” “弑父派的科学家,循着霍金的成果继续研究黑洞辐射,他们发现,黑洞的确会发出辐射,这些辐射也的确能还原被吞噬的信息。但还原出来的信息,根本不属于这个宇宙!” 程浩整个人定在原地。 老人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个宇宙的黑洞发出的辐射,其实是别的宇宙里被吞噬的物质和信息转化来的。同理,这个宇宙黑洞吞噬的东西,也将在别的宇宙的黑洞转化为辐射。在多宇宙中,信息是守恒的,但在单个宇宙中,信息可以不守恒。这就为弑父提供了理论依据。杀死神,在这个宇宙是可行的。至于神会不会在另外的宇宙复生,那就与我们无关了。” “可是,黑洞在遥远的宇宙间,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根本就做不到利用黑洞来湮灭信息吧。”程浩质疑道,“难道说……弑父派研究出了人造黑洞?不可能,不可能……”他以前看过一部科幻片,就是讲科学家在实验室造出了人造黑洞,黑洞的性质就是吞噬万物,结果险些把整个地球都吞了。他无法想象那样的东西真能被造出来。 “你只猜对了一半。”老人说,“那群激情澎湃的年轻人,一开始真的想造出人造黑洞来。现在想想是多么狂妄可笑。他们渗透进世界各地的大型强子对撞机项目,那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制造出黑洞的装置。他们走了很多年,最终不得不承认,那是条弯路。人造黑洞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创世级别的能量层级,人类根本触碰不到。 “冷静下来的弑父派开始反思— 信息是无形的东西,那毁灭它的东西为什么非得是有形的?根本就不需要造一个真的黑洞出来啊!如果用一台算力极强的计算机,通过数学建模生成一个虚拟的黑洞呢?它拥有真实黑洞的一切数学性质,只不过吞噬的不是有形的万物,而是无形的信息。让虚空去吞噬虚空! “这一次,弑父派成功了。经过漫长的努力,他们在计算机里生成了一个黑洞,将信息输入那台计算机,就可以湮灭信息。通过数次实验,他们让一些信息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正是那些实验,导致极小概率事件短期内集中爆发,使得他们发现了湮灭信息会修改概率的宇宙真相。也就是那时,弑父派走向了分裂和内战。” “我有一个疑问。”程浩说,“弑父派就算找到了毁灭信息的方法,但也很难弑父吧。人类文明产生了那么多信息,但信息都是分散的,要把这些信息都收集汇总起来,想必极为困难。” “没错。”老人回道,“他们知道怎么毁灭信息,但怎么收集信息,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靠时间和蛮力,一点一点去做。他们最初甚至计划用几代人来完成这件事。” “愚公移山。”程浩说,心里不由对初代弑父者产生了敬佩。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弑父者没办法瞒过反对派偷偷就把事情做了的原因。因为那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不清理反对派是没法继续的。但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情况有了好转。弑父者发现,信息内部是有结构的,有相互的支撑关系,比如一条数学定理,它可能是其他好几百条数学定理的支撑。如果把信息生命比作一栋大厦,毁灭大厦不需要把每一块砖都毁灭,只要破坏关键的承重梁就行了。于是弑父派中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由很多信息科学、计算机科学、语言学、人类学的专家组成,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出信息大厦的‘承重梁’。有了这项改进,他们乐观估计,只用十到二十年就可以完成整个弑父计划。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等不到了。因为反对派的屠刀,已经明晃晃地架在他们脖子上。” “你也是刽子手。”程浩说。 老人没有反驳,只是叹息。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最终,弑父派和反对派两败俱伤,黑洞计算机也在战斗中被炸毁了。 “弑父派建造黑洞计算机的技术资料,以及他们研究信息内部结构的资料,也销毁了?”程浩问。 “反对派领袖让我们全部销毁。”老人说,“但我偷偷保存了一份。 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吧。” “你犯了很多错,但这件事做对了。”程浩说,“现在,把那些资料都交给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弑父?万一你其实是个反对派,诱骗我给你资料,然后把它销毁呢?当年正是一些反对派伪装成弑父派隐藏在他们内部,在关键时刻给了弑父派致命打击。” 程浩正要解释,老人已经断开了心网连接。 无论程浩再怎么呼叫,他都不再应答。 程浩决定,亲自去一趟欧洲,找到那位老人,也许当面劝说会有效。他不打算让自己的身体真的过去,因为那一路不知道会触发多少狂化事件。但他可以找到位于欧洲的其他觉醒者节点,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对方身体里。在心网上,程浩找到了一位支持弑父计划的年轻觉醒者,他同意为程浩提供躯体,但同时也提醒道:“最好别来,这儿不安全。” 程浩明白他的意思,那里正在打仗。 但他还是去了,利用那具躯体在欧洲大地上行走,在老人最初现身的地址附近找寻。这次经历也让程浩发现,意识无法在别的躯体内连续待太长时间,几乎每过几个小时都会自动断开连接,之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再次连接。原理尚不清楚,他猜可能和体内的某些生物化学反应过程有关。 断开连接的节点是无法确定其准确地理位置的,程浩一边找一边不断广播,试图劝说那位老人。他想,既然老人第一次肯现身,内心里肯定是支持弑父的,只是还不信任自己。那么要做的就是不断游说,建立信任。 但程浩一直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危险,城市遭遇空袭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位提供躯体的年轻人最终也退却了, 打算去防空洞躲起来,不愿再把躯体借给程浩到处跑。 程浩只能离开。 当他准备放弃老人这条线,再想其他办法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老人的心网连接请求。接通后,老人说:“我快要死了……” 程浩能感受到那一边传来的虚弱和死亡的气息。 “你病了?” “一块炮弹的碎片击中了我,活不长了。” 程浩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说不出口,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都在遭遇这样的事。一念及此,他越发相信弑父的必要性。也许弑父成功,就能停止世界上的所有战争。 “我没有时间了,再不做决定,人类将永远失去弑父的机会。我会把所有关于弑父的资料都交给你。如果你是个骗子,那只能算人类活该倒霉。”老人说。 “我不会骗你。”程浩说,“可惜,弑父完成那天你可能看不到了。你伟大的功绩将不为人知,不会有人为你立碑作传。人们会忘记你,正如他们也会忘记我。” “那样……最好不过了。”老人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安慰。 就这样,程浩得到了初代觉醒者关于弑父的全部技术资料,里面包括如何制造黑洞计算机,以及黑洞计算机的两个副产品:概率炸弹和战争迷雾。 他重新联系了米勒。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被拒绝。 副本结束了,张亦行回到现实。他看了一下时间,现实里只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而在《脑中之魔》副本里,他已经经历了几十亿年的时光。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被永久地改变了。 在宇宙真实图景的震撼之下,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苍穹之上,恒星在窃窃私语,高级文明四处播撒生命的种子,只为遁入虚无。即使是神,也在为生存进行艰难而卑微的奋争。大家都活得好累。 想到这些,他突然有种巨大的茫然和空虚,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 “所以,米勒最终被你说服,根据那些技术资料,帮你造出了黑洞计算机。你给了他多少钱?”张亦行问。 “一分钱没给,甚至他还倒贴了很多。”程浩说,“你不明白,窥探真理对他那样的人诱惑有多大。” “没猜错的话,葵的那个《万人如海》游戏,就是用来收集信息的。”张亦行现在终于明白,这游戏为什么要花那么高的代价把玩家脑子里的记忆买走了。 程浩点了点头:“所谓的霜之哀伤,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就是湮灭信息的黑洞计算机,由我掌控;另一部分,就是收集人脑内信息的《万人如海》游戏。很贴切,不是吗?在那些关于铸剑的故事里,剑一般都是两把。 “在收集信息这件事上,我们比初代弑父者做得更好。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和各种大型数据库的建立,使得信息收集容易了很多。但最难收集的部分是人类大脑内部的信息,全世界这么多人,怎么才能把他们脑子里的信息弄出来?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太难了。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有一种力量能办到,那就是商业,利益驱动才是现代社会最强的组织力量。利用《万人如海》,人们自愿把信息卖给我,收集信息的速度得到了大大提升。根据信息大厦的理论,不需要把人类产生的所有信息都收集起来,只要超过一个阈值,摧毁‘承重梁’,大厦就会倒塌。” “用一个游戏杀死神,不愧是电竞选手想出来的主意。葵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是对的,仅此而已。”程浩说。 “那些已经收集起来的信息,存放在哪里?”张亦行敏锐地意识到,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你说呢?”程浩突然一笑,笑得古怪而诡异,“来自人脑里的信息,最好的存储方式是什么?” “难道……这太疯狂了。”张亦行的声音不由发颤。 “你还是那么聪明。来自人脑的信息,当然还是用人脑储存最合适。《万人如海》收集到的全球人类大脑内的信息,都被灌注进了我的脑子里。”程浩说。 “然后你打算把你的大脑连接黑洞计算机,把里面的信息全部湮灭?那你自己会怎么样,变成韩怀仁那样的植物人?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张亦行说。 “当然,我自己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也会灰飞烟灭。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就准备好粉身碎骨了。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如果其他人作为载体承接了全人类的信息,他最后反悔了怎么办?只有一个人,我知道他的意志绝对不会更改,那就是我自己。铸剑故事的最后,剑师不都是要跳入剑炉的吗?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才能铸出那绝世的弑神之剑。” “你真的疯了!” 程浩摇头:“恰恰相反,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全人类做选择?” “我没有资格吗?”程浩继续古怪地笑着,那笑容是那样陌生,“全球数十亿人的人生都灌注进了我的脑海里。我,即是众生。” 张亦行一时语塞,“万人如海一身藏”— 他此刻才明白这游戏名字的真正含义。那句诗在这个时代有了最疯狂的新注解。 “不管怎么样,《万人如海》已经关停,信息灌注没有达到那个足以毁灭全部信息的阈值。你已经失败了,不然你才不会和我在这儿废话。” “只差一点儿,我们就成功了。”程浩的脸上不无悲伤,“我没想到会栽在你手上。但你们只是暂时赢了一局,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别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什么意思?” “到我这里来吧,我把黑洞计算机留给你们。在你们接管它之前,我会看好它。它的体积很大,就藏在我下方那个上锁的房间,我是带不走的。这玩意儿很危险,但你们不会销毁它的。核武器不也很危险吗?你们会小心翼翼地看守它,研究它,沉迷于使用概率炸弹和战争迷雾这两个黑洞计算机的副产品,这会让你们对它更加依赖。终有一天,新的弑父者会在你们中诞生,别忘了,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我提醒你,我们的对话正在被监听。”张亦行说。 “我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张亦行明白了,这是程浩的阳谋,他的这些话会在某些人心里撒下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阳光和雨露,就会长出他的精神继承者。这的确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谛听视野里,程浩再度藏进战争迷雾,原地消失,只有那个猩红的示踪标记还昭示着他的存在。从标记的动作可看出,他在房间的沙发上躺了下来,仿佛一个流浪多年归家的游子,正洗去满身疲惫。 “来吧,到这里来带走我,惩罚我。你们都是父亲的好儿子。而我的命,就是成为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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