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行从沉浸舱里出来，他刚要向一号汇报在副本里的见闻，一号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说了。上面应该是有技术手段可以直接读取沉浸舱中的副本，不需要他来转述。

一号对众人说：“特种部队已经从边境出发了，预计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程浩所在的医院，然后他们将全面接管那里，将黑洞计算机以及其他相关技术资料转运回国。至于这些东西如何处置，那就不是我们这个层级该操心的了。我相信上面会有妥善的安排，而程浩，他会得到公平公正的裁决，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然了，也只能如此，张亦行想。

“他们准备怎么转运程浩呢？”张亦行问。

“目前的方案是，仍然让程浩藏在战争迷雾中，用一辆专门的车押送。这样不会触发人群的狂化，之后关押他也会是在特制的牢房。从他目前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会配合的。毕竟他没有选择了。”

如果他不配合会怎么样，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那么，上面会怎么处理人类和父的关系？张亦行有些好奇，但这不是他该问的。

就到这里结束吧，他有些累了，打算等整件事情收尾就请个年假休息。但是现在，还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继续用谛听监视着医院的动态。程浩自从躺下之后，就不再说话，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一切都陷入寂静，专案组这边也都沉默，他们还处在宇宙真相的震撼中。

这时，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听着像某种东西爆炸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发生了什么？张亦行又是震惊又是迷惑。

“你们违背了承诺！”程浩从战争迷雾中脱出，脸上写满狂怒。

“不，不是我们……”张亦行说。

张亦行操控谛听，从窗户飞了出去，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飞到山巅医院正门上空，他看到有上百人聚集在医院正门外，那些人穿着迷彩服，全副武装，每个人身上都挂满自动步枪、手雷等武器。张亦行觉得那迷彩服不像是任何国家正规军的服装。于是他启用谛听的数据检索功能，谛听开启图像识别，几秒钟后，谛听用文字和语音提示：“初步判断是一个来自东欧的雇佣兵组织。”

雇佣兵？谁雇用的？张亦行蒙了。

他把谛听的判断告诉一号，一号很震惊，但很快沉稳下来，命令道：“七号你继续观察战场，五号你来查这支雇佣兵什么来头。三号你立刻把情报同步给前线的特种部队，请求武装直升机支援，加速赶往战场。务必不能让黑洞计算机落入外人手里！”

张亦行继续观察战场情况。

在那队雇佣兵最前排，有五名士兵扛着RPG单兵火箭筒，刚才的爆炸声显然是他们发射的火箭弹爆炸导致的。整个山巅医院烟雾缭绕，火光四起。那白色外墙被轰出了几个大洞。张亦行调整谛听的焦距，看见几名浑身是血的觉醒者倒在地上，显然是被榴弹炸死或炸伤了。

雇佣兵队伍里，一名指挥官模样的人抬起手，用陌生的外国语言发号施令。火箭筒开始第二次装填。指挥官大手一挥，第二拨火箭弹发射，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此时，医院内的觉醒者也反应过来了，他们掷出了某样东西，只见一阵蓝光亮起。

那五枚火箭榴弹撞在医院楼房的外墙上，撞出凹痕，但没有爆炸，而是直直地落在地上。五枚火箭弹竟然同时哑火！

概率炸弹引爆了。

指挥官又高声命令了一句什么，五名士兵直接把肩扛火箭筒丢弃在地。看来，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概率炸弹的影响下，火箭弹已经失效。

指挥官做了个向前的手势，发出指令，一部分雇佣兵开始朝着大门冲锋，一边冲一边用手里的自动步枪扫射。

此时医院内的觉醒者已有防备。他们扔出概率炸弹，蓝光闪烁。冲进来的雇佣兵纷纷摔倒在地——这枚概率炸弹的作用事件，应该是使进入局部范围内的人摔倒的概率增大。与此同时，医院走廊的两侧，分别有两名觉醒者端着自动步枪对摔倒的雇佣兵进行扫射。

雇佣兵显然实战经验丰富，将计就计，直接借摔倒之势卧倒。他们一边匍匐前进以躲避子弹，一边冷静地开枪还击。而觉醒者只接受过短暂的军事训练，抛开概率炸弹的因素，他们的战斗力远逊于职业雇佣兵。走廊两个重火力点不断扫射，子弹壳积了一地，命中率却很低，只对寥寥几名雇佣兵造成了有效杀伤。而雇佣兵这边突进到一个比较近的距离后，用几发卧姿状态下的精准点射，就拔掉了这两个重火力点。

张亦行注意到，医院的顶楼天台，出现了两名觉醒者。其中一名拿着一副望远镜，另一名持狙击步枪守在旁边。那望远镜望向哪边，很快那个方向就会亮起蓝光，紧接着那边的雇佣兵的武器就会失灵。

看来这是一个观察手，专门负责为觉醒者提供战场信息。

觉醒者这边的优势在于他们可以用心网沟通，信息实时共享，相当于每个局部都可以实时获得全局的视野和情报。楼顶的观察手正是用望远镜看清雇佣兵武器型号等相关信息，然后用心网共享给下面的

觉醒者，觉醒者可以立即使用之前灌注好的相应效果的概率炸弹—想必在战场上临时灌注概率炸弹是来不及的。

但雇佣兵有备而来，娴熟的换枪动作救了他们的命，当一支枪失灵，他们可以立即换用另一支枪。而且每一个雇佣兵携带的枪械型号完全不同，概率炸弹无法同时覆盖这么多型号。

没过多久，雇佣兵一方发现了楼顶的观察手。一直在正门外待命的几名雇佣兵狙击手就位，想要打掉这个信息中枢。巴雷特、斯泰尔、黑箭 …… 六支不同型号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在地上架成一排。那黑黝黝的枪管如婴儿手臂一般粗。张亦行曾见过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子弹，那子弹比寻常子弹大几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砰！砰！砰……

几声震天巨响，六支狙击步枪齐射。那楼顶的观察手躲避还算及时，原地蹲下，堪堪躲过。几发子弹直接把墙的上沿轰开一个缺口，碎石沿着墙壁滚滚落下。饶是隔着上千公里，张亦行仍被这威力吓到了，心想要是打在人身上，恐怕只剩一堆碎肉。

这时，医院楼顶蓝光再次闪耀。

几名狙击手再要射击时，发现六支枪同时卡壳了，只能愤恨地站起来，将架好的狙击枪踢翻在地。

见狙击枪已失灵，楼顶的观察手探头出来继续观察。

雇佣兵指挥官做了个手势，之前留在原地待命的雇佣兵霎时兵分几路，他们迅速移动到医院的外墙，从很多处同时翻墙进去。

这些突入而来的雇佣兵很快汇集到一起，然后开始朝着有重兵把守的楼梯展开强攻。这支特攻小队有六七人，一人在前面举着防暴盾。其余人躲在盾牌后面时不时探头放冷枪。他们娴熟的换枪射击技术，帮助他们很好地抵抗了概率炸弹的干扰，不少觉醒者被当场射杀。

狭窄的楼梯上，一名觉醒者端着班用机枪站立扫射，牢牢把守着楼梯入口。雇佣兵小队扔出一枚手雷。那名觉醒者被炸翻在地，浑身是血。小队这才从极强的火力压制中解脱，开始沿着楼梯缓缓上行。走到楼梯拐角处，一阵急促的子弹射击声又响起来。看来楼梯上每一段都有觉醒者把守。不仅有子弹射击声，同时还有蓝光在楼道亮起。

雇佣兵小队故技重施，朝子弹射来的方向又扔出一枚手雷。但这次，手雷没有炸响— 被概率炸弹压制了。在面对这群拥有概率炸弹的觉醒者时，几乎任何重火力都只能使用一次。

雇佣兵只能继续用手里尚未失灵的轻武器向上突进，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射击姿势，即只把手高举伸出防暴盾外朝敌人大概所在的方位盲射。这样当然命中率很低，但是自身相对安全。

当雇佣兵爬到楼梯某个位置，坡度的仰角导致了防暴盾不能完全遮挡身体，造成了短暂的暴露，觉醒者抓住这个机会朝漏洞处射击。两个雇佣兵当场中弹，从楼梯滚落下去。剩下的雇佣兵立刻小心调整自己的站位，争取让防暴盾尽量无死角地覆盖。虽然很缓慢，但他们总归是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前进。

这支雇佣兵小队终于完全转过了楼梯的拐角处，来到一楼和二楼的中间平台位置，一名持枪的觉醒者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双方正面相遇。

觉醒者持枪疯狂射击着，子弹全部被盾牌格挡也毫不在乎。雇佣小队里有人喊了一声，顿时三支枪从左、右、上三个不同方位伸出来，朝觉醒者射击。

蓝光再闪。

就像黑客帝国里的“子弹时间”，所有射向这名觉醒者的子弹全部脱靶，而觉醒者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静如山岳。雇佣小队见子弹脱靶，立刻更换其他型号的枪支射击，但子弹仍是脱靶— —即便他们之间相隔距离不过几米，但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佑着觉醒者，让子弹总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

张亦行算是看明白了，这枚概率炸弹的威力超过之前的，之前的只是影响武器，而这枚概率炸弹直接作用于人，它使得进攻者的射击命中率急剧降低。

凭借这枚概率炸弹，整支小队被硬生生打退，又退回楼梯拐角之下。觉醒者并未乘胜追击，仍是守在原处。

更多的雇佣兵已经翻墙进来了。楼道上原来的小队撤下来，换上一支新的小队。这支小队没有受到概率炸弹的影响，一阵密集的扫射过后，看守楼道的第二名觉醒者被雇佣兵射杀。喷溅的鲜血染红了楼梯。这队雇佣兵成功上到了二楼，继续朝着三楼进发。

程浩就在三楼！张亦行突然想到，此刻谛听仍旧连接着房间内的音箱，便下意识地出言提醒：“小心！有一队雇佣兵在往三楼进攻，可能是冲你来的。”

但是程浩没有回复。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仍然躺着，既不逃跑，也不战斗。

这是怎么了？放弃抵抗了？这不像他的作风啊。张亦行感到疑惑。

好在三楼防守的觉醒者是最多的，七八名觉醒者持枪堵在楼梯口。但这次没有蓝光亮起了— 概率炸弹会耗费巨大的算力资源，所以觉醒者持有的概率炸弹数量也是很有限的，用完就没有了。

这几名觉醒者摆出一个奇特的阵形，一名觉醒者站在中间，其他几名在他身边围成一个环形，并且举盾翼护着他。

雇佣兵冲上来了。他们疯狂射击，打在觉醒者的盾牌上。那被围在中间的觉醒者竟然闭上了眼睛。

这是在干吗？张亦行牢牢盯着他。

几秒钟后，雇佣兵队伍里突然有一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张亦行霎时明白了，觉醒者不是拥有吞噬他人意识的能力吗？虽然只能使用一次，但其无视防御的精神攻击属性也能成为战场上的利器。被拱卫在中间的觉醒者刚才正是在发动意识吞噬的能力。

那名觉醒者“施法”完毕后，他的吞噬能力就没有了，于是他和另一名觉醒者交换位置，自己成为卫兵，另一名觉醒者成为“法师”。

就这样，七名觉醒者分别轮换发动一次意识吞噬，将攻上来的七人雇佣兵小队全变成了植物人。然后，一名觉醒者走上去冷静补枪，这支攻上来的雇佣小队于是全军覆没。但觉醒者这边的吞噬能力也使用完了，而源源不断的雇佣兵还在往上涌。他们只能用常规武器抵挡，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连续打退了好几拨攻上来的雇佣兵。但在雇佣兵车轮战的强猛攻势下，他们最终难以支撑，被全部射杀。整个三楼失去了防守力量。

程浩危险了！张亦行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程浩可以被法律制裁，但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一伙陌生人杀了，他万难接受。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他们在现场唯一的力量就只有谛听，而谛听只能侦查，不具备攻击性。特种部队毕竟离这里还远，原计划三个小时抵达，就算现在用武装直升机支援，至少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到那时，这里的战斗恐怕早就结束了。

但攻上来的雇佣兵并没有朝程浩所在的房间冲去，而是直接上了天台 —— 他们是想打掉觉醒者的观察手，那是一个信息中枢。

张亦行操控谛听飞上天台。觉醒者这边，保卫观察手的狙击手见有人上来，第一时间开枪，一连击毙了两名雇佣兵，但毕竟独木难支，一阵强火力打击下，观察手和狙击手双双殒命，倒在血泊之中。

观察手一死，院子里战斗的觉醒者瞬间乱了阵脚。他们的人数本来就处于劣势，这下没了信息支援，作战更加艰难。有几个觉醒者反应还算快，打算寻找制高点，让自己成为新的观察手。但已经攻进楼里的雇佣兵哪能让他们轻易得手，他们甚至故意用一些制高点做诱饵，引诱觉醒者前来占领，然后埋伏放冷枪。

五分钟后，整个战场被肃清，几十名觉醒者全部阵亡。枪声消隐，这里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还在啸鸣，吹来血腥之气。

而雇佣兵这边，虽然也损失了不少人，但毕竟绝对人数占优，到战斗结束甚至还有一小队人都没有出动，一直簇拥在指挥官周围，在医院外围观察战场。现在，那拨人终于动了，他们缓缓走进医院，开始沿着楼梯往上走，厚重的皮靴踏过血泊，留下一个个染血的脚印。他们走上三楼，径直朝程浩所在的房间走去。

他们知道程浩在那里！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张亦行的心脏，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来到程浩房间门口，用特制的微型炸弹贴在门锁处，一阵火光亮起，炸弹爆炸了。雇佣兵推了几下，发现门没炸开，准备再炸一次。

谛听视野显示，程浩仍然躺在房间里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究竟在搞什么？大难临头了都不跑吗？现在张亦行只能寄希望于战争迷雾，有战争迷雾的保护，那伙雇佣兵感知不到程浩。

第二次爆炸声响起，门轰然洞开，烟尘四起。

雇佣兵们举起枪，准备朝屋内扫射。

就在这时，枪响了，却不是雇佣兵开的枪，一个站在房门口的雇佣兵被一枪爆头。那子弹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仿佛来自虚空。

指挥官高声喊了一句什么，所有雇佣兵立即进入戒备状态，他们背靠背形成一个环，将防暴盾举起，将一个人护卫在正中。被保护的却并不是指挥官，而是一个穿着普通雇佣兵衣服的人。那人并不慌张，静静地伫立在门口，如凝视深渊。

张亦行小心地调整谛听的位置，然后拉近焦距，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是韩巍！

张亦行心头一震，韩巍竟一直在背后盯着程浩。他是来报仇的？

第二声枪响。又一个雇佣兵被爆头。这次他们看清了子弹来的方向，是右侧的走廊。众人齐向那边看去，但那边并没有人。

不可感知者！

张亦行立刻反应过来。走廊里有一个用战争迷雾隐藏的不可感知者，埋伏在暗处保护程浩。他猜测，受算力的限制，程浩的战争迷雾范围有限，并不能制造大批的不可感知者，不然他将拥有一支幽灵般的军队。但多隐藏一个卫兵是能做到的。

接着，张亦行目睹了一个奇景。那个不可感知者在闪烁！他一会儿现身，下一瞬间又隐形了，就像是电子游戏卡帧的画面。这是……算力不足吗？张亦行只能这样推断，算力不足导致这名觉醒者时隐时现，不能一直处于不可感知状态。

那名觉醒者利用隐形的间隙不断调整身位，每一次隐形后都会出现在一个新的位置，然后立刻开枪射击，和其他军事素养很低的觉醒者不同，这人边走边打，命中率却奇高，几乎弹无虚发，枪枪爆头。雇佣兵转眼被他射杀了好几人，慌乱之下只能朝着他所在的大致方位扫射，但因为那人移动得很快，根本打不中他。

那觉醒者显形的瞬间，张亦行看着觉得有点眼熟，之前谈判的时候程浩要遣散所有觉醒者，就是这个人带头坚持留下来。他好像来自南美，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了。

雇佣兵没见过这种鬼魅一样的敌人，阵脚大乱，竟然怯战四散奔逃，连指挥官鸣枪示警也拦不住——他们只是来赚钱的，并不想真正卖命。

这一逃，那不可感知者更不会放过他们，连续几枪又射杀了几人。指挥官气急败坏，待要朝觉醒者开枪时，他又不见了。

“小丑。”刚刚一直沉默的韩巍，突然冷冷地说道。

他抢过指挥官的枪，直接对着虚空开枪，那一枪精准地命中隐形的觉醒者，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把这个人强行从虚空里拽了出来。

张亦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韩巍能看见不可感知的觉醒者！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看见？

那觉醒者倒在地上，不再能进入不可感知状态，他的身下是一摊血，嘴里发出嚯嚯的嘶哑气声，嘴唇艰难地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张亦行操控谛听飞近，想听清他的话。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经过谛听的翻译，张亦行听清了他在说什么：“阿连德……我叫 …… 阿连德。”

他在念自己的名字。

韩巍拿着枪走过去，一枪打在阿连德头上，红的白的液体溅了满地。全程他甚至都没有看脚下的阿连德一眼。

“不会有人记得你，你只是蝼蚁。”

然后他转身，冷冷地看着逃走的雇佣兵。那些人眼见隐形的觉醒者已被击杀，于是不再逃跑，乖乖回到原处。

韩巍提着枪，重新站到门口，对着里面的虚空，审判似的说：“僭越者，必须被惩罚。”

然后，他朝程浩所在的位置扫射。

是的，他不仅可以看见半隐身的阿连德，也可以看见完全隐身在战争迷雾中的程浩。

他判断的位置很精准，丝毫不差。子弹射向程浩，后者却仍是不动，连下意识地闪躲都没有。子弹全数打在程浩身上，打破了他的不可感知状态，让他从虚空中显形。好多血洞从他身上冒出，鲜血开始喷涌。他本来是躺在沙发上的，现在从上面滚落下来，露出了沙发上的数个枪眼— 这么近距离的射击，子弹直接洞穿了他的身体，打进了沙发里。

直到打空整个弹夹，韩巍才停手。

程浩倒在血泊中，他的表情却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

张亦行看着这画面，脑子一片空白。

就这么 …… 结束了？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张亦行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位他追寻了十年的故人，这个亡命之徒，就这么死了？

这时他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死亡是最大的平等”。不管平生多么风光，多么不可一世，死的时候都只剩一身狼狈。程浩的命运，或许在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他知道，他明白，然而，然而……

那个从前和他开黑撸串的人，毕竟是不在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悲伤像一列火车，撞上张亦行的身体。他不顾这里是工作场合，竟当场痛哭起来，哭得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查到了，是一个叫韩巍的人雇了这支雇佣兵，他是韩怀仁的儿子，估计是来找程浩报仇的。”五号说。

“不重要了。”一号坐回椅子上。

三号和五号疑惑地看向她，她指了指大屏幕，那上面连接着谛听的画面。只见韩巍杀完人之后，转身走出房间，那群雇佣兵跟在他身后。他们来到二楼一处房间门前。张亦行蓦地想起，程浩之前说过，黑洞计算机就在他下方上锁的房间内。

“来不及了。”一号看着大屏幕，颓然说道。

韩巍一行人来到二楼，用炸药炸开房门，露出里面占据整个房间的黑洞计算机。机箱是纯黑的，如一座墓碑。从机箱的孔洞缝隙中可以看到其间电子元件的点点亮光，就像鬼火。碗口粗的冰蓝色管道布满机箱内壁，散发出森冷的白色寒气，想必那是黑洞计算机的液氮散热系统。

雇佣兵指挥官惊讶地看着这庞大的机器，问了句什么，显然他并不知情。

韩巍没理他，面无表情地指挥雇佣兵在黑洞计算机内部安好炸弹，然后命令众人退出了房间。

轰！轰！轰！

几声爆炸声响起，几十秒后，烟雾散去，黑洞计算机内部的元件已经被炸成齑粉。

程浩死亡，黑洞计算机也被毁，这就是一号说的“不重要了”。

当天下午，一号宣布了上面的命令：专案组正式解散。特种部队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后抵达了战场，确认了那里关于黑洞计算机的一切元件和资料都被毁了。之后上级命令，缉拿韩巍。

“没用的。”张亦行摇了摇头，“抓他有什么用？他只是个棋子，是父操控他完成了这一切，从他能看破战争迷雾就知道了。

“他有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黑洞计算机的事。”一号问道。

“我估计他不知道，父只是操控他除掉程浩，没有必要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

“也是。”

随着程浩的死亡，那一切秘密都被埋葬。

一号走过来，朝张亦行伸出手，张亦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和她握手。

“谢谢你，七号。”

张亦行苦笑道：“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至少阻止了程浩的疯狂计划，也查清了背后的真相。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虽然……上面的人未必这么想。” 一号说，“你回到原单位之后，会得到一份升职的任命。”

“谢谢。”他轻声说，但看起来并不开心。

“上面会继续调查这件事吧？毕竟有过那么多觉醒者，总能查到点儿东西。”尽管知道冒昧，张亦行还是问了。

一号并没有斥责他，反倒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

一号已经不被上面信任，张亦行想。

当然会有人继续查，但和专案组无关了，更和自己无关。那些天下大事，就让大人物去考虑吧，自己只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