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

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东京的房子被炸毁,我们疏散到了妻子在甲府市的娘家,后来那座房子也被烧夷弹烧毁,于是我与妻子,以及五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儿子不得不转移到我的故乡津轻。故乡的父母已经离世,只有长我十多岁的长兄看守祖宅。也许有人说,何必等到二次遭灾,早早去故乡避难多好,只是我在二十多岁时做了许多让亲人蒙羞的事,如今实在无法觍着脸再让长兄庇护。不过,第二次遭灾之后,我们夫妻俩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实在是无处可去,只能怀着破罐破摔的心情,发出一封“烦请收留”的电报,并于七月底离开了甲府。路上经历了重重困难,走了整整四个昼夜,总算抵达了津轻老家。大家都用笑容迎接了我们的到来。我的膳台上甚至摆着一壶酒。

然而,在这本州北端的城市,也常有舰载机飞来掷放炸弹。我抵达家乡的第二天,就帮忙搭建了荒野上的避难小屋。

不久之后,便有了那则广播[指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玉音放送”,即《终战诏书》。]。

第二天起,长兄便在庭院里拔起了草。我也下去帮忙了。

“年轻时啊——”长兄拔着草说,“觉得庭院里杂草丛生也是一种野趣,现在年纪大了,哪怕看见一根草,都坐立难安。”

那么,我也许还算年轻人吧。因为我并不讨厌杂草丛生的废园。

“可是院子这么大——”兄长喃喃自语道,“若要一直保持干净,就得每天请园丁。给树木搭防雪板,也是一项大工程。”

“是很麻烦啊。”寄人篱下的弟弟小心翼翼地应和道。

兄长一本正经地说:

“以前还能做好,现在人手不够了,更何况头上还会掉炸弹,谁还顾得上请园丁。你别看院子里这副模样,它本来是个好院子。”

“是呀。”弟弟并不懂庭院的妙趣。毕竟他是个见了杂草丛生的废园,也当作一幅美景的野蛮人。

接着,兄长说起了这座庭院属于哪个流派,其传统从何兴起,又是如何传承,如何来到了津轻国,后来话题自然变为了利休。

“你们怎么不写写利休呢。应该能写出不错的小说。”

“哎。”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哪怕是寄人篱下的弟弟,一旦说起了小说,多少也要摆出专家的高傲做派。

“那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长兄兀自继续道,“连太阁都奈何不了他。你应该知道柚子味噌的故事吧。”

“哎。”弟弟只剩下了含糊的答应。

“你这老师真是学业不精。”长兄似乎看透了我一无所知的事实,皱着眉这样说道。长兄皱眉的样子很可怕,会让我毛骨悚然。他似乎认为我是个不爱学习、从不读书的人,而这正是他最见不得的事情。

寄人篱下的弟弟暗道不好,这下可糟了。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利休。”我笑着说。

“毕竟他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啊。”

“正是这样。他有许多叫人难以理解的地方。看似瞧不起太阁,却又不能狠下心来远离太阁,总叫人感到含糊不清。”

“那当然是因为太阁的魅力。”长兄不知不觉恢复了心情,“很难说他们在人格上孰高孰低。那可以说是一场拼死的决斗。因为他们是彻头彻尾两极化的存在。一方出身卑贱、行为粗俗,而且尖嘴猴腮、个子矮小,又无学识,却兴起了豪放绚烂的建筑美学,创造了桃山时代的辉煌。另一方出身富贵人家,是个仪表堂堂的大丈夫,还是个饱学之士,这样的人在草庵之内创造出一方侘寂世界与之对抗,这难道不是有趣得很吗?”

“可是,利休归根结底是秀吉的家臣,或者说是茶人,不对吗?这难道不应该称作胜负已分?”我还是笑着说。

长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太阁与利休的关系并非如此。利休的势力几乎胜过诸侯,而且相比无学识的太阁,当时那些可谓学者大名的人更倾慕风雅的利休。所以太阁才会烦恼不已。”

男人真奇怪——我默默地拔草,心中暗道。秀吉是个伟大的政治家,只是在风流这一点上败给了利休,难道不能一笑置之吗?男人这种东西,真的什么都要胜过别人才罢休吗?利休也是,为何非要胜主人一头呢?反正太阁肯定不理解风流的虚无,他何不飘然离去,像芭蕉那样过上旅居生活呢?可他偏偏不离开太阁,似乎还很受用他所给的权势,总围在太阁身边,你压我一头,我胜你一筹,双方争斗不休,实在是不够透明清澈,叫人难以理解。若太阁是如此有魅力的人物,利休何不干脆表现出生死与共的纯真爱慕呢?

“没有能够令人感慨的美丽场面呢。”兴许是我还年轻,着实不想写缺乏那种场面的小说。

长兄笑了。他可能在想,我还是那么的天真。

“那是没有。你啊,确实写不出来。我劝你多研究大人的世界,谁叫你不爱学习呢?”

长兄像是放弃了与我交谈,站起身来打量着庭院。我也站起来打量着庭院。

“变干净了呀。”

“是啊。”

我不喜欢利休。我寄居在长兄篱下,丝毫不想胜他一筹。这样的针锋相对,实在太羞耻了。就算不再寄人篱下,我也从未想过要与兄长竞争。早在我们出生那一刻,胜负已经有了定论。

长兄近来瘦了许多。他得病了。尽管如此,还是总有人传闻他要出任议员,成为民选知事。家里人都很担心长兄的身体。

总有许多客人来访。长兄会请他们到二楼的会客厅谈话,从不直言疲惫。昨天,新内[指新内节,由鹤贺新内创始的净琉璃派系,以悲伤的曲调歌唱了伤情女人的一生。]的女师傅来了。据说她是富士太夫的大弟子。那位女师傅在二楼金隔扇的房间里给长兄讲了新内的内涵。我也跟去旁听了。女师傅讲了《明乌》与《累身卖》的唱段,我听了许久,只觉得双腿麻木,痛苦不堪,如同患了重感冒,但患病的长兄却面不改色,甚至要求女师傅多讲了《后正梦》与《兰蝶》的唱段。讲完以后,我们转移到会客厅,彼时长兄说:

“时势所迫,您不得不回到乡间耕田务农,实在是令人同情,然而只要存有一颗艺术之心,纵是一年两年不去拿起那三味线,您的技艺也绝不会生疏。您今后定然还有机会的,现在还只是开始呢。”

这位全然的外行竟如此坦坦荡荡地对在东京也家喻户晓的女师傅说出了这番话。

我霎时间觉得台下随时要传来一句叫好声。

长兄目前最推崇的日本文人,是荷风与润一郎。此外,他也很喜爱中国作家的散文随笔。据说,吴清源明天要来拜访长兄。但他们并非要谈围棋,而是闲聊世间百态。

长兄今天一早便起了身,在庭院里拔草。他那野蛮人弟弟昨天在听新内时像是罹患了感冒,正坐在偏房的里屋,怀抱火盆犹豫着是否要出去帮兄长拔草。我一边犹豫一边颇为自得地幻想,也许那个吴清源,也并不讨厌杂草丛生的废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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