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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这二字[日语中的“亲”写作“親”,读作“おや”,由两个假名组成。]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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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学之亲切切语,亲这二字。这首川柳,是何等的悲凉。 “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都莫要忘了亲这二字。” “不对,亲只有一个字。” “不管是一个字或是三个字,道理都一样。” 这样的教训,不行。 但我此刻并不想解说柳多留[全称为《诽风柳多留》,是江户时代中期到末期几乎每年刊行的川柳句集。]的句子。其实,前段时间我恰好碰到了一位不识字的父亲,才突然想起了这句川柳。 凡是经历过战火的人应该记得,家中一旦遭灾,就总要跑到邮局办事。我遭了两次灾,最终不得不逃到津轻的兄长家寄人篱下,经常为了简易保险或出售债券等事宜跑邮局,而且不久之后,我开始在仙台的报纸上连载题为《潘多拉的盒子》的失恋小说,为了寄送原稿、打电报联络工作,跑邮局的次数就更频繁了。 我与那位不识字的父亲,便是在邮局的长椅上结识的。 邮局总是异常繁忙。我常常坐在长椅上,等候轮到自己。 “先生,求您帮我写一笔吧。” 那是个畏首畏尾、有些獐头鼠目、头和身体都小得出奇的老爷子。我以同类的敏感一眼就看出来,此人定是个嗜酒之人。他脸上的皮肤苍白粗糙,鼻子很红。 我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向邮局提供的写字台。老爷子拿出了存折、提款单(他说那是提出单)和印戳,加上那句“帮我写一笔”,我不用问便知道所为何事。 “写多少?” “肆拾元。” 我在提款单上写了肆拾元整,然后填写存折账号、地址、姓名。存折上原有的青森市某町某番地住址被画了横线,旁边写下了北津轻郡金木町某方的新住址。由此可以轻易推断,这人应该是在青森市遭了灾,转移到这里来的。后来听他一说,事实果然如此。然后,到了填写姓名的部分。 竹内登纪。 我当时猜想:这是他老婆的存折吗?其实不然。 他将那些东西递进了窗口,又与我并排坐在长椅上。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窗口的现金出纳员喊道: “竹内登纪女士。” “哎!” 老爷子面不改色地答应着,走到那个窗口。 “竹内登纪,肆拾元。是您本人吗?” 出纳员问道。 “不是我本人。那是我女儿。哎对,是我家小女儿。” “下次尽量叫本人来吧。” 说着,出纳员将钱款交给了老爷子。 他接过钞票,耸了耸肩,坏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本人啊,早就没了。” 后来,我常在邮局碰到那位老爷子。他每次见到我,都会露出奇怪的笑容,叫一声“先生”,然后请我“写一笔吧”。 “写多少?” “肆拾元。” 每次都是这个数字。 每次填单子的时候,老爷子都会跟我聊上几句。因此我知道,他果然是个酒鬼。这肆拾元整,其实是他那天的酒钱。原来那一带还能买到私下流通的酒。 他儿子上了战场,至今未归。大女儿嫁到了北津轻这个町的桶匠家。遭灾之前,他跟小女儿两个人住在青森。后来因为空袭,房子被烧了,那二十六岁的小女儿严重烧伤,虽然医生为她做了救治,可她病得满口胡话,最后念叨着“大象来了”,就这么断了气。 “她啊,兴许是梦见大象了吧。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嗐。”说着,老爷子像是在笑,但我仔细一看,其实在哭。 他说的大象,也许是大项吧。那位竹内登纪小姐一直在公家工作,“大项来了”也许是某个政府部门的特殊用语,以致成了那位女士的口头禅。可是按照这位不识字的父亲的解释,想象她梦见了大象,反倒加深了数十倍的凄凉。 我一时兴奋,没能管住嘴。 “您说的太对了。那些装模作样假正经的议论毁灭了这个国家。若所有人都软弱羞涩,事情总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虽觉得这是一番愚蠢的意见,可是说着说着,却也忍不住眼角发烫。 “竹内登纪女士。” 出纳员喊道。 “哎!” 老爷子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喝吧,都喝了吧。我很想对他这么说。 但是过了不久,我倒是生出了干脆自己喝个痛快的想法。我的存折虽不是女儿的名字,但里面的东西也许比那位竹内登纪小姐的存折还要贫乏。若是报出准确的金额,想必会令人扫兴,总而言之,我存在邮局的这笔钱是为了保证万一出了什么事要立刻搬出兄长家,我们一家人也不至于太过凄惨。然而那段时间,一个人愿意转让手头的十瓶威士忌,充当谢礼的金额相当于我的全部储蓄。我只是想了想,便产生了花光钱财买酒的冲动。过后的事情,过后再说吧。若是实在没办法了,到时候也总有办法的。 我明年就三十八岁了,却还像这样一点都靠不住。然而,若能一辈子坚持这样的活法,不也是一种奇观吗?我带着这种愚蠢的想法,出发去了邮局。 “先生。” 那个老爷子又来了。 我走向窗口,准备要一张提款单。 “今天不要提出单,我要存钱。” 说着,他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十元纸币。 “女儿的保险费下来了,我今天想存进女儿的户头去。” “那真是太好了。其实今天是我要拿提出单。” 事情变得很奇怪。很快,我们都办好了事。我从出纳窗口接过的钞票,正是老爷子方才存进去的那些。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老爷子。 当我把那笔钱交给转让威士忌的人时,突然感到自己在用竹内登纪小姐的保险金买酒。 几天后,威士忌被送到了我房间的壁橱里。我对妻子说: “这些威士忌啊,融入了一个二十六岁处女的生命。喝了它,我的小说兴许能多出几分娇艳的气质。” 接着,我把自己在邮局结识了一位不识字的老爷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妻子尚未听完,便抱起了恰好爬过来的两岁的孩子,对他说: “骗人,骗人。爸爸又在编故事遮羞了。对不对呀,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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