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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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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我要拜借《东北文学》杂志宝贵的版面一角,说一些自己的事情。之所以要借《东北文学》的版面,理由如下: 诚如各位所知,《东北文学》杂志由仙台的河北新报社发行,当然也会出现在关东、关西、四国、九州的书店报亭,但可以推测,杂志的主要读者还是集中在东北地区,尤以仙台一带最多。 正因这一优势,我才想借《东北文学》的一角,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想要见一个人。我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住址,只知道应该是在仙台市或其周边。那是一个女人。 我之所以在仙台市发行的《东北文学》一角刊登这篇蹩脚的手记,是猜想到那个人也许生活在仙台市或其周边,那么便有可能看到这篇手记,即使那个人没看到,与她相识的人看了,也许会告诉她……不不不,这不可能,世上怎会有这种巧事,不不不,我自然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只不过,我已经走投无路,必须要依赖于这不可能的巧合了。 “小姐,谢谢你。那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就是那个乞丐。” 指望这句话传到那位女士耳中,正如乘坐飞机去吊唁一位勇士,从他长眠的战场上空抛下花束,指望其落在勇士的埋骨之地,最终却落在了远方森林的鹰巢之中,让雏鹰倍受惊吓,或是落在大海的波涛之间,漫无边际地漂流。说到底,这并非能否到达的问题,只要说话的人,或是投下花束的人感到心满意足,那样便好了。这无疑是一种任性的行为,但我还是要说: “小姐,谢谢你。那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就是那个乞丐。” 昭和二十年的七月末,我们一家四口在上野乘上了火车。我们先在东京罹难,退避至甲府后,甲府也被烧成了一片焦土,然而战争还在继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故乡倒能少些麻烦,于是我与妻子带着五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儿子离开了甲府,打算乘上当天从上野开往青森的快车,偏偏不巧遇到了空袭警报,挤满了上野车站的数千名旅客个个杀气腾腾,我们带着年幼的孩子,只能任人推搡踩踏,最终没能赶上那趟快车,当天只能在上野车站的检票口和衣睡了一觉。那一夜月光凄冷。夜深以后,我独自走了出去。四周早已是一片焦土。我走上上野公园的石阶,站在南洲的铜像旁远眺浅草。它就像是湖底的一团水草。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眺望东京。十五年前,我进入本乡的学校,从此便在东京生活。而那一刻,将是我最后一次将东京收在眼底。想到这里,我自然难以保持平静。翌日早晨,我们挤上了上野站出发的第一辆列车。我们已经顾不上目的地,只要能向北开上哪怕二十公里三十公里,便要坐上去。于是,我们乘上了上野站始发的第一班车,也就是凌晨五点十分发往白河的列车。没过多久,我们便到了白河。一家人在那里下车,又找了一班继续向北的车坐上去。下午一点半,小牛田方向的列车在白河站停靠,我们一家四口从车窗爬了上去。跟上一趟车不同,这趟车格外拥挤,而且甚为闷热,两岁的儿子趴在妻子衣衫凌乱的胸前,憋得嗷嗷大哭。由于母亲营养不良,这孩子生下来就身体孱弱,又因为母乳不足,后来的发育也不理想,只是勉强活着,能够走动罢了。五岁的姐姐虽然相对健康,但是在甲府被烧毁的前不久患上了结膜炎,遭遇空袭当天双眼完全失明,我只能背着她在火雨之下逃窜,最后找到了幸存的医院接受治疗,在甲府拖延了三个星期,总算等到这孩子两眼能够睁开,我们才带着她出发了。可是现在一到傍晚,孩子的眼睛还是睁不开,直到早晨都死死粘着,我只能用医生那里开的硼酸水给她洗眼睛,然后点上眼药水,再等一会儿才能让她睁开眼睛。那天早晨我们在上野站乘上列车时,这孩子的眼睛迟迟睁不开,我便用手指将其掰开,没想到竟出了许多血。 换言之,我们这一行人,父亲穿着肮脏的上衣、褪色的藏蓝棉布长裤,胡乱缠着绑腿,脚上套着足袋鞋,蓬头无帽;母亲披头散发、满脸煤灰,穿着破烂的裤子,袒胸露乳;二人还带着一个患眼病的女儿和又瘦又小、只会哭号的儿子,宛如一个乞丐家族。 小儿子哭个不停,妻子将乳头塞进他嘴里,他也知道吸不出乳汁,只会扭过头去,小小的身子使劲向后仰,哭得愈发大声。一个站在旁边、同样带着孩子的女人实在看不下去,便对妻子说: “是没有奶水吗?” 接着,她又说: “让我抱抱他吧,我又涨奶了。” 妻子把哭叫的孩子递给了那位大姐。见大姐的乳房奶水充足,孩子立刻不哭了。 “哎呀,好乖的孩子,吃奶也很温柔。” “不,他是身子骨太弱了。” 妻子说完,那位大姐也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我家孩子吃奶那叫一个粗鲁,吸得可疼了。这位小公子是不是太客气啦。” 体弱的孩子含着不是母亲的乳头,沉沉入睡了。 列车到达了郡山车站。那里宛如刚刚遭受了轰炸,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倒塌的房屋废墟中腾起了片片黄尘。 那时东北地区频繁遭受空袭,仙台已经被烧毁大半,而我们在上野车站的水泥地上和衣而眠的那一晚,青森好像也遭到了烧夷弹袭击,随着列车一路向北,各个地方遭灾的传闻不断飘到耳中,尤其是青森地区,据说损失极为惨重,甚至有人一本正经地夸大道:那里的交通已经全面瘫痪。这使我心情格外沉重,忧虑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津轻边界的故乡。 过了福岛,车上空了一些,我们也总算找到了座位落座。才刚喘上一口气,对口粮的担忧又涌上心头。我们出发时准备了三天的饭团,无奈天气炎热,米粒都像纳豆一样拉出了丝线,咀嚼起来黏腻异常,叫人难以下咽。我们一直给小儿子冲奶粉喝,然而奶粉要用热水冲,所以决定坐到前面的车站时,找站长要点热水冲奶粉,坐在车上就姑且先掰一点松软的蒸面包给他充饥。可是打开蒸面包一看,外皮已经发潮发黏,不得不整个扔掉了。剩下的食物,便只有炒豆子。我们身上还有一些大米,本打算中途下车后在旅馆换一些米饭,如此看来,今天能入口的食物,是真的不够了。 父母二人光是啃炒豆子喝水,倒也能忍耐一天两天,然而五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儿子自然经不起这样的苦难。小儿子方才吃了点奶,现在已经睡了,大女儿却早已厌倦了炒豆子,正直愣愣地看着别人吃盒饭,恐怕快要闹起来了。 唉,人类竟要吃饭才能活着,这是何等不体面的事情啊。 曾经,我对妻子宣称:“喂,等到战况更加紧迫,人们连一个饭团都要争抢才能活下去的时候,我就不活了。我打算放弃参加饭团争夺战的权利。到时候可怜你,带上孩子跟我一起死吧。因为此时此刻,死亡已经成了我仅剩的尊严。”现在想来,那一刻似乎来到了。 我呆呆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没有任何办法。列车经过一座小站时,有个大姐提着装满桃子和西红柿的筐上了车。 那位大姐立刻被乘客包围,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大姐是个刚烈的人,高声拒绝道:“不行,我这不是拿来卖的。让我过去,别挡路!”她钻出人群,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一刻,我的心情着实微妙。我突然错觉自己是个非常通晓女人心理的色魔,产生了龌龊的想法。世上自然不可能存在衣衫褴褛、宛如乞丐、还带着两个孩子的色魔,但我还是受到了微妙的心理暗示。其他乘客都冲着她的那筐水果吵闹不休,而我则是一副全无兴致的模样,呆看着窗外的风景。其实,我比任何人都眼馋那筐子里的东西,只是强忍了渴望,没有看它一眼。这个计策也许成功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叹自己很有欺骗女人的才能,一时间万分羞耻。 “你们到哪儿去呀?” 大姐语速飞快地跟坐在前面的妻子搭话道。 “去青森另一头。” 妻子冷冷地回答。 “那可太折腾了。你们也遭灾了吗?” “嗯。” 妻子向来是个寡言少语的女人。 “在哪儿?” “甲府。” “还带着孩子呀,那真是太辛苦了。吃点吧?” 她飞快地往妻子腿上放了十个桃子和西红柿。 “快藏起来。要是让那些大老粗看见了,那就没完没了啦。” 片刻之后,果然有个男人冒出来,煞有介事地手握大额纸币,压低声音纠缠道:“卖我几个吧,多少都行。” “烦死了。” 大姐皱着眉,高声驱赶道。 “我这些不卖!” 接着,妻子做了一件蠢事。她突然往大姐手里塞了一把钱。那一刻—— 哎! 别! 不是! 来! 这! 几乎不成话语的细小呼声宛如火花,接连从二人口中迸发出来,而那些钞票则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她们中间左右移动。 够了! 大姐口中迸发出这样的音节。 “你这就不地道了。” 我低声劝阻妻子。 过程写下来看似冗长,实际从妻子掏出钱,到火花四溅,再到我去劝阻,妻子不情不愿地收起钱,可能不到五秒钟时间。诚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根据我的观察,这位大姐虽然口称“不卖”,实际只是不想在车上买,所以她确实是个商人。很难说她是否要将这些水果拿回家去卖给某个特定的人,总之那些就是“货物”。然而,既然人家已经发挥了人道精神,我们便不能再将大姐当作商人看待。 人道。 大姐的一番心意,我当然感激不尽,然而,我内心还是稍感无奈。 人道。 我已经词穷,不知如何道谢。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将手头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大姐。我身上还有大约二十根香烟,于是分出十根,塞到了大姐手里。 大姐并没有像推拒钞票那样强烈地拒绝我。这下,我总算松了口气。那位大姐在仙台前面的小车站下了车,她走后,我苦笑着对妻子低声说: “人道,可真是太吓人了。” 这种对恩人的嘲讽,应该说是乞丐的不服输,还是虚荣作祟?这种心理就像那些背地里小声批判美国章鱼罐头的人。实在是难以理解。 我们的计划是乘坐这趟列车前往小牛田终点站。听说若是乘坐东北本线,会在离青森市还很远的地方就被赶下车,何况本线可能十分拥挤,我们一家四口都要挤上去着实有些困难,所以才决定换个方向,从小牛田那边前往日本海沿岸,也就是在那里换乘陆羽线到山形县的新庄,再乘坐奥羽线北上,经过秋田后在东能代站下车,换乘五能线,从青森县背后进去,到五所川原车站下车,最后才乘上津轻铁道,返回我的故乡金木。然而细想之下,前途可谓一片渺茫,就算一切顺利,也要花上整整三个昼夜才能到达。有了西红柿和桃子的惠赐,大女儿今日的口粮算是解决了,可是小儿子若是醒来,开始哭求喝奶,又该如何是好。还有四个多小时才到小牛田,届时已是将近深夜十点,恐怕求不得什么冲奶粉、煮稀饭的方便了。 倘若仙台没有遇袭,我在那里还有二三熟人,大可以中途下车,找他们稍作投靠,但是众所周知,仙台已经烧毁大半,现在熟人投靠不到,这小儿子恐怕是要饿死了。我活到三十七岁,吃过各种苦头,如今回想起来,那却是平淡无趣的三十七年。我心中萦绕着烦乱的思绪,为大女儿剥了桃皮,这时小儿子也醒了,开始哼哼唧唧。 “我们啥都没有了吧。” “是呀。” “若是还有点蒸面包也好啊……” 我那句绝望的话语,竟然得到了回应。 “你们要蒸面包,我这里还有……” 不可思议的天籁降临了。 这并非夸张,那声音的确来自我的头顶。我仰着头转过去,发现一直站在后面的年轻女子已经伸长胳膊,去拿行李架上的白色帆布包了。很快,一团干净的包装纸就被放在了我的腿上,里面似乎裹着许多蒸面包。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中午做的,应该没问题。然后……这是红豆糯米饭……这儿还有鸡蛋。” 一个又一个纸包在我腿上堆积起来。我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窗外。树林沐浴着夕阳,化作一团火红。列车停了下来,这里便是仙台站。 “那我就告辞了。小妹妹,再见啦。” 那个女人说完,便从我座位旁的车窗下了车。 我和妻子都来不及向她道谢。 我想见她,想见那个女人。她应该有二十岁上下,那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还有久留米絣的长裤。 我想见她,并对她说一句话。我的那句话,还带着一丝怨恨。 “小姐,谢谢你。那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就是那个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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