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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交往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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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初,我迎来了一名男性访客。 这件事全无浪漫可言,亦毫无新闻性,但是在我心中,它留下了也许至死都难以消除的痕迹。于我而言,这是一件不可忽略的大事。 那是个一等一的男人,是个令人哑口无言的人。我在他身上寻觅不到任何优点。 去年,我因战争罹难,来到津轻老家躲避战火,几乎每日都假模假式地窝在大宅里屋,偶尔有人叫我到周边的文化会、同志会做些演讲,或是出席座谈会,我也用一句“应该有许多更合适的讲师”将其拒绝,平日里偷偷喝些睡前的小酒,过着假冒隐者的生活,但是在此前的十五年间,我生活在东京,出入最下等的居酒屋,喝着最不上档次的酒,与所谓最下流的人物谈欢,早已对一般的无赖见怪不怪。尽管如此,那个人还是令我哑口无言。总而言之,他就是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 九月初,我吃完午饭,独自坐在起居室里吸烟,突然有个身穿劳作服的老头出现在家门口,说了一声: “呀。” 那便是我说的“亲友”。 (我在这篇手记中描写了一名农夫,但并非为了向世人揭露他那令人厌恶的性格,挑起阶级斗争,支持所谓的“反动势力”,虽然略嫌啰嗦,但我还是要明确这一点。多数读者读完整篇手记,都会自然明了,我在此处插入这样的声明,恐怕只会叫人扫兴,无奈近来总有一些头脑愚笨、感觉迟钝之人,将极其陈腐的话挂在嘴边吵闹不休,恣意抛下令人咋舌的结论,为了防范那些脑子陈腐愚笨[不,他们也许反倒很聪明]的人,我不得不加上这段声明。总而言之,手记中出现的他虽然一副农夫模样,却绝非那些“意识形态学家”所敬爱的农夫。他其实是个极为复杂的人。我乃是头一遭遇见这样的人,可以说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在他身上预感到了人类的新形态。我并非要对他做出善恶与否的道德审判,只希望能够与读者分享这种新人类的预感。)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名叫平田。 “忘了我吗?”他龇起雪白的牙齿笑了。我隐约记得那张脸。 “记着呢。进屋吧。”那天我在他面前,的确是个轻浮的社交专家。 他脱下草鞋,进了起居室。 “好久不见了呀。”他大声说,“多少年了?几十年了吧?哎,二十多年了。我早就听说你回来了,只是一直忙着地里的活,没能来找你。听说你现在酒量很大啊。哈哈哈哈!” 我苦笑着端来了茶水。 “你还记得我俩打架的事情吗?我们以前总打架。” “是嘛。” “什么是不是嘛。看看这手背上的伤痕,就是被你抓的。” 我细细打量了他伸过来的手背,并没有发现伤痕。 “你左边小腿上应该也有道疤。以前啊,我俩可没少打架。” 实际上,我的左小腿和右小腿都没有疤。我只是含糊地笑了笑,倾听他的话语。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就是班会。怎么样,去不去?大家聚一聚,痛快喝几杯。假设十个人参加,要整二斗酒。这个我来准备。” “那倒是不错,可二斗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不多,一人没有两升,那算什么喝酒。” “可是你要到哪儿去整二斗酒呢?” “可能搞不到,反正我试试。你别操心。不过再怎么说,就算是这样的乡下,近来这酒也不便宜啊,那就交给你了。” 我了然地站起身,到里屋拿了五枚大钞。 “那这些你先拿着,不够的后面再补上。” “等等。”他把钞票塞了回来,“不对,我今天不是来要钱,只是来商量的。我想听你的意见。虽然最后肯定得要你出个一千左右,不过今天真的是来找你商量,顺便见见老朋友。好了,这些都交给我,你把钱收起来。” “这样啊。”我把钞票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有酒吗?”他突然问。 我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他。那一瞬间,他也露出了好似尴尬,又好似阳光过于炫目的表情,但那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听说你这儿总放着两三升酒,拿来让我喝点吧。你老婆在吗?让她来斟酒,咱俩喝一杯。” 我站了起来。 “好,那你来吧。” 我感到很是扫兴。 我带他进了里屋的书房。 “这儿有点乱。” “那有什么关系。搞文学的人屋子里都这样。我以前在东京也跟不少文人来往过。” 我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你这房间真不错,不愧是大户人家。你瞧瞧这院子的景观,还有柊树哪。你知道柊树的典故吗?” “不知道。” “不知道?”他得意起来了,“这个典故啊,大可言世界,小可言家庭,也是你们写书的材料。”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我甚至觉得他的智力是否有些问题。但是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表现出了极为聪慧的一面。 “你说的典故是什么啊?” 他咧嘴一笑,卖起了关子。 “下次再告诉你。” 我从橱子里拿出了还剩一半的方瓶威士忌。 “这儿只有威士忌,你不介意吧?” “那有什么的。你老婆呢?叫她来斟酒啊。” 我在东京居住多年,招待过不少客人,但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老婆不在。”我撒谎道。 “别这么说嘛。”他丝毫不在意我的话,“把她叫来斟酒吧,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叫你老婆斟酒,我俩喝一杯。” 城里的女人,洋气讨喜的女人,如果他心怀那样的期待,那么他也可怜,妻子也不好受。妻子虽是城里人,却颇为粗鄙丑陋,一点都不讨喜。我不想让她露面。 “那有什么的,老婆斟的酒,哪能入口啊。我这威士忌——”说着,我把酒倒进了桌上的茶杯,“过去只能算三等货色,但至少不是甲醇。”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咂摸了几下,说道: “有点儿像蝮蛇酒。” 我又给他倒上,答道: “你这么个喝法,待会儿劲头一下上来,可不好受啊。” “哦?那怎么可能。我在东京可是两瓶三得利的酒量。你这威士忌,也就六十度吧?一般般,不算什么。”说着,他又一口喝干,真是不解风情。 接着,他给我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随后说: “没了。” “哦,是嘛。”我像优雅的社交人士那般,了然而随意地站起来,又从橱子里拿了一瓶威士忌,打开瓶盖。 他坦然地点点头,又喝了起来。 这下,我也有些不耐烦了。我幼时有浪费的恶习,舍不得东西的感觉比常人迟钝(这绝非夸耀)。然而,那威士忌乃是我的秘藏,哪怕只是过去的三流货色,现在也算是头等了。其价值之高且不去说,关键在于得到它的手段异常繁琐。这并非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许久以前,有他人转让,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打这种酒,并因此一度破产,可我并不后悔,一直小心翼翼地品尝,并想着留到嗜酒的作家,譬如井伏先生来访时与他分享。然而,这酒渐渐都被我喝掉了,当时橱子里只剩下两瓶半。 当这人张口要喝酒时,家中不巧没有日本酒等其他酒水,我只得拿出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秘藏威士忌,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鲸吞牛饮之人。这话说着可能像吝啬的怨言(还是坦白吧,我对这些威士忌就是吝啬,的确舍不得),可他如此理所当然地开怀痛饮,叫我如何按捺不耐烦的心情呢? 何况,他的谈话无法引起我一丝一毫的共鸣。这并非因为我是有教养的上等人,而对方是没文化的乡巴佬。绝非如此。我曾与一个全无教养的卖淫妇女严肃认真地谈论“人生的真相”。我还听一位没文化的老匠人循循善诱,最终流下了眼泪。我甚至对世间所谓的“学问”持怀疑态度。他的话令我极不愉快,理由不在于此。那究竟是什么?与其要我用三言两语总结,不如待我将他那日的言行原原本本复述下来,交由读者判断,更像是身为作者所谓健全的手段。 他一开始大肆谈论“我的东京时代”,随着醉意渐浓,更是停不下来了。 “你在东京因为女人栽了跟头,”他大声说着,咧嘴一笑,“其实我在东京那阵儿,也差点陷进去了。真就只差一点儿,就要像你一样了。没撒谎。还真走到那一步了。但是我跑了。嗯,跑了。尽管如此,女人啊,只要爱上了,就很难把你忘掉。哈哈哈!直到现在,她还给我写信呢。嘿嘿。上回还给我寄了年糕。女人啊,就是蠢,真的。要想让女人爱上,光靠脸不行,光有钱也不行,得讲感情,讲心。我在东京那阵儿啊,真是浪荡了一番。现在想想,那时你肯定也在东京拈花惹草,弄哭艺伎,可我俩竟然一次都没碰上,真是太奇怪了。你那时究竟在哪一带玩耍啊?” 他说的那时,我并不知道是指什么时候。而且他猜得不对,我在东京从未有过弄哭艺伎的经历。我主要在烤鸡串的小摊上喝泡盛和烧酒,叽叽咕咕地发牢骚。我在东京确如他所说,“因为女人栽了跟头”,而且不止一两个跟头,是栽了好几个跟头,丢尽了父母兄弟的脸,但至少可以这样说,“我并不是个仗着有钱拈花惹草,弄哭艺伎的色鬼!”这句反驳虽然软弱无力,但是从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我至今仍得不到信任。这让我异常烦躁。 然而,我并非因为他而初次体会到这种不愉快,东京文坛的评论家之流,甚至可以称为朋友的人,都让我吃过同样的苦头,使我已经能够一笑置之,然而,这个农民装束的人似乎将其视作我的一大弱点,有种想要趁虚而入的感觉,此等心态何其肤浅,令人厌烦。 只不过,那天我是个颇为轻浮的社交专家,胸中没有一丝坚定。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两手空空的战争灾民,拖家带口硬是闯入了这个不算富庶的镇子,并在这里苟延残喘,所以面对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我不得不当一个轻浮的社交专家。 我到主屋要了一些水果点心,拿给他说: “吃点吧。水果能解酒,解了酒还能再喝。” 若任凭他这么鲸吞牛饮,等会儿酒劲上来,他要是发起酒疯,也不知如何应对,所以我连忙削好了梨子给他,想叫他放慢节奏。 可他似乎不愿意醒酒,看也不看我递给他的水果,只捧着装了威士忌的茶杯。 “我讨厌政治。”他突然谈起了政治,“我们农民不需要了解政治。谁要能让我的生活好起来,我就支持谁。这样就够了。谁要把真金白银端到眼前,塞到我手里,我就支持谁,这样不就对了吗?我们农民没什么野心,只要得了好处,一定会报答。这就是农民的耿直。什么进步党,什么社会党,我都不关心。我们农民只管下地种庄稼,这样就够了。” 我刚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如此奇怪的话来,但是下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并不禁苦笑。 “不过上次选举时,你也为你哥出了不少力吧?” “哪有出力,我每天都在屋子里做自己的事情。” “尽瞎说。就算你是文学家,不是政治家,那也得讲人情。你啊,肯定为你哥出了不少力。我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农民,但是最讲人情。我讨厌政治,也没有野心,无论是社会党还是进步党,谁来了我都不怕,但我就是讲人情。我跟你哥虽然不熟,但你是我同学,那就是亲友了。这就叫人情。就算没有人来求,我也给你哥投了一票。我们农民大可以不用了解政治,只要记着人情就够了,你说呢?” 原来,他那一票换来了喝威士忌的权利。他的心思过于好懂,我已经彻底扫了兴。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人,反倒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我可没想给你哥当手下,你别这么小看我。你家往上数几代,也就是个卖油郎。你知道吗?我是听我家老太婆说的。买他一合油,还送块糖呢。就这么做生意发了财。另外河对岸的斋藤家,别看他是个大地主,平时威风凛凛,上数三代还在河边拾柴,削成木签串河里的杂鱼烤熟,卖个一文钱两文钱呢。那家姓大池的,原本也就是拿几个桶摆在路边供人小便,尿满一桶又抬到农民家卖,才有了现在的财富。有钱人往上几代都这样。告诉你吧,我这一族是这里最古老的家族,祖先可是从京都过来的——”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是家里老太婆说的,不知道靠不靠谱,总之家谱都有的。” “那你家也许是公卿出身。”我一本正经地说着,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嗯,咳,我也不清楚,反正大概是这样吧。别看我整天穿成这副模样下地干活,我哥你也知道的,是个大学生。他在大学打棒球,还总上报纸呢。我弟也考上了大学。我是心有所感,回来当了农民,现在对着我哥和我弟,我都抬不起头来啦。不过现在东京缺粮食。我哥读完大学出来当课长,还总写信让我送大米。但这大米可不好送啊。如果他自己回来,想背走多少都行,不过他现在贵为东京政府的课长,肯定是不能自己回来扛大米的。还有你也是,家里缺什么东西,就来找我吧。我可没打算白白喝你的酒。咱们当农民的,都耿直。知恩图报。好了,你再给我斟酒,我也不喝了!快叫你老婆来。不是你老婆斟的酒,我不喝!”听了这番话,我心情十分复杂。因为我并不想请他喝酒。“我不喝了,快叫你老婆来!你不去叫,那我就自己去。你老婆在哪儿?卧房吗?睡觉的地方?我可是大老百姓。你不认识平田一族吗?”他渐渐醉了,开始吵吵嚷嚷,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笑着叫他坐下,对他说: “好吧,那我把她叫来。她可不是什么出得厅堂的女人,来了你也别抱怨。” 说完,我就去了妻子和孩子待的房间,煞有介事地说: “我小学时的好朋友来了,你去打声招呼吧。” 我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客人被妻子小瞧。不管来的是什么客人,只要家人露出一点轻蔑的神色,我就会格外难受。 妻子抱着小儿子走进了书房。 “这位是我小学的好朋友平田先生。以前我们总爱打架,他不知哪只手上还有被我抓伤的痕迹呢,所以他今天来报复我了。” “哎呀,好吓人。”妻子笑着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请多关照。” 我们夫妻俩这番轻浮的社交礼仪似乎让他很是受用,只见他满脸得意地说:“哎,别太拘谨了。来,夫人,这边请,给我斟酒吧。”他也是个天衣无缝的社交专家,背地里叫人家老婆,表面上却尊称夫人。 妻子给他斟了酒,他一口饮尽,又说: “夫人,我刚才还跟修治(我的幼名)说呢,家里要是缺了什么,就来找我。我家啥都有。山芋、蔬菜、大米、鸡蛋,还有鸡,都不缺。马肉你吃吗?我可是剥马皮的高手,你若是要吃,就来我家拿,我分你一条马腿。山鸡怎么样,还是山上的飞禽好吃吧?我会打枪。你要是说起枪手平田,这一带无人不晓。你爱吃啥,我都给你打来。野鸭要不要?明早我就到地里去,打个十只野鸭回来。我有一次赶在早饭前打了五十八只呢。你要是觉得我骗人,就去问问桥头铁匠铺的笠井三郎。那人了解我。只要说起枪手平田,这地方的年轻人啊,就没有不听话的。对了,这位大文学家,明晚跟我一块儿去逛八幡的宵宫吧。我来找你。那帮年轻人恐怕要干一架,反正势头不太对。我得去拉住他们。就在幡随院的长兵卫那儿。现在我豁出去了。反正我死了也会留下财产,老婆孩子都不用发愁。哎,大文学家,明晚咱俩一块儿去吧。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你每天窝在这小屋子里,哪能做出什么好文学啊。你得出去长长见识。话说回来,你写的都是什么啊?哈哈,艺伎小说吗?你没吃过苦,不行。我都已经换了三个老婆了,老婆越换越讨人喜欢。你呢?你这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夫人,咱们修治对你怎么样?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在东京生活过的人。”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了。我叫妻子去主屋弄点下酒菜,把她打发走了。 他优哉游哉地从腰间掏出烟袋,拿了打火的盒子出来,咔嚓咔嚓地要给烟管点火,却怎么都点不上。 “我这儿有很多卷烟,你抽那个吧。烟管太麻烦了。” 我说完后,他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收起烟袋,大为傲慢地说: “我们农民都用这个。你可能瞧不起,但它可方便了。就算下着雨,只要咔嚓咔嚓敲几下打火石就能点火。下回我去东京时,打算拿着它在银座正中央打个火。你也快要回东京了吧?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家在东京什么地方?” “这不是遭了灾嘛,还不知道回去了住哪儿呢。” “是嘛,遭灾了呀。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那你肯定领了不少特配的物资吧。听说上回给遭灾的人发了毛毯,要不你给我吧。” 我顿时慌了手脚,不知他真意几何。然而,他似乎没有在开玩笑,纠缠不休地说: “给我吧。我要做一件外套。那毛毯不是还挺不错嘛,你就给我吧。放哪儿了?我走的时候顺便带回去。这可是我的原则。你有什么东西,尽管拿走!说完我就要一样东西。反过来,你若是到了我家,也可以这么做。我无所谓。无论你拿什么走,都没关系。我就是这样的人。什么礼义廉耻,我讨厌那种麻烦事。你记住了,等会儿我可要拿走你那毛毯。” 那唯一的毛毯,已经被我妻子视作珍宝。这人也许看我们住在所谓“气派”的房子里,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缺吧。其实,我们就像寄居蟹,找了个与体型不符的硕大贝壳,一旦离开那贝壳,便是赤条条的可怜虫,我们夫妻和两个孩子只能抱着特配的毛毯和蚊帐流落街头。在乡下有房有地的人,怎么会理解没有房子的家庭的困苦。这次在战争中失去家宅的人,大都(我认为定是如此)曾经想过将来要一家人自杀。 “你别拿毛毯。” “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还要纠缠,妻子正好端了下酒菜进来。 “哎哟,夫人,”他掉转了矛头,“麻烦你了。我什么吃的都不要,你快来斟酒吧。修治斟的酒,我是一点儿都不想喝。他这人太小气,不行。我真想揍他。夫人,我啊,以前住在东京,论打架可是一等一的高手。我还练过柔道呢。哪怕是现在,像修治这样的人,我一拳就能打趴下。以后修治要是欺负你,你就对我说。我狠狠揍他一顿。怎么样啊,夫人。无论在东京还是来到这里,你都没见过什么人像我这样跟修治不客气吧?毕竟咱俩以前是打打闹闹的朋友,修治在我面前,也装不起来。” 此时,我意识到他的不客气原来是有意的伪装,心中更是觉得无趣。他也许想到处吹嘘自己到我家来,喝了我的酒,还作威作福吧。 我突然想起了木村重成与茶师的故事,接着又想起了神崎与五郎和赶马人的故事,甚至想到了韩信的胯下之辱。原先,无论木村、神崎还是韩信,我读到他们的故事时,都没有感叹其忍耐力,反而感到了这些人对无赖怀抱的那种无言而深邃的轻蔑,从中品出了一些令人鄙夷的做作。居酒屋爆发争吵时,总有一个人悲愤气恼,另一个人却游刃有余,笑眯眯地对周围使眼色,仿佛在说:“酒疯子真叫人头疼。”然后又对那被激怒的人说:“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行吗?我给你鞠躬了。”那真是令人难以忍受,甚至堪称卑鄙。见到那样的态度,怒火中烧的人恐怕会更加气愤癫狂。木村、神崎和韩信虽然没有对观众使眼色,夸张地戏说:“我知道了,我道歉还不行吗。”他们的态度都不可谓不诚恳。可是这些美谈全都违背了我的道德原则。我从中品味不到忍耐。所谓忍耐,不应该是那种暂时性的、戏剧性的东西。阿特拉斯的忍耐、普罗米修斯的折磨,他们永恒的姿态才体现了真正的大德。而前述的三名伟人,各自都给人以怀抱强烈优越感的印象,如此一来,茶师和赶马人想要对其痛殴,也就显得理所当然,我甚至对这些无赖产生了同情之心。尤其是神崎故事中的赶马人,纵使收到了他写的道歉信,恐怕也难平激愤,搞不好喝了四五天的闷酒。原本我便是这样,难与这些美谈和伟人的心胸产生共鸣,反倒对无赖深感同情和共鸣,然而此时此刻,家中来了这位奇客,使我不得不大为修订自己对木村、神崎、韩信的观点。 卑鄙又如何,见到疯马就该回避。我的道德原则渐渐向此倾斜。什么忍耐,我已无暇崇尚那样的美德。我在此断言,木村、神崎与韩信就是比那些破罐破摔的无赖之徒软弱。他们就是被拿捏住了。毫无胜算。你看基督徒,在时不利己的情况下,不也会说:“于是,主逃离了。” 除了逃离,别无他法。这里毕竟不是我家,若在此时激怒了这位亲友,令其上演撞破纸门的闹剧,事情将无法收场。就算没有他,我平素也时常担心孩子撞破纸门、扯坏窗帘、在墙上涂鸦。我必须加倍努力,免得坏了这位亲友的心情。那三名伟人的传说,正因为被当成了修身养性的教科书,宣扬什么忍耐,什么“大勇小勇”,才会令我等求道人士深感困惑。若要将那些故事收录到修身养性的教科书中,我会将其定题为“孤独”。 此时此刻,我体会到了那三名伟人的孤独。 就在他气焰喷薄,而我兀自烦闷之时,他突然“哇”的大喊一声。 我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他。只见他说:“我喝醉啦!”他好似仁王,又好似不动尊,紧闭双眼低声沉吟,双手死死撑在膝头,仿佛正与酒醉做着倾尽全力的斗争。 这也难怪,因为他一个人就喝掉了半瓶新开的威士忌。这时他满头冒汗,面目狰狞,正如那金刚或阿修罗的模样。我们夫妻见此情景,不安地对视了一眼。但是三十秒后,他就恢复了常态。 “哎,这威士忌真不错,特别醉人。夫人,你快斟酒啊。再坐过来一些嘛。放心吧,我再怎么喝醉也不会失态。今天喝了你们的酒,下次换我请你们。到我家来吧。不过我家可什么都没有。虽然有几只鸡,但全都不能动。那可不是一般的鸡,那是斗鸡,打架用的。今年十一月有一场斗鸡的大比赛,我打算把家里的鸡全送过去,现在正忙着训练呢。若是它们输得丢人现眼,我就宰了吃肉。所以你们得等到十一月。要是萝卜嘛,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两三根。”他渐渐变得小气起来了。“酒也没有,啥都没有。所以我才来这儿喝酒啦。等我打到野鸭了,就送一只过来,但是我有条件。我和修治还有夫人,三个人吃了那只野鸭,修治得拿出威士忌。你可千万别嫌鸭肉不好吃。你要说鸭肉不好吃,我就要生气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打来的野鸭。你得说好吃才对。就这么说好了。好吃!美味!你一定得这么说。哈哈哈!夫人,我们农民啊,就这样。要是被人小瞧了,就一根线头都不给他。跟农民来往,得讲诀窍。夫人,你听好了。不能做作,绝对不能做作。别看夫人你这样,其实跟我家老婆一样,到了晚上……” 妻子笑着说: “我好像听见孩子哭了。” 说完,她便逃了出去。 “不好!”他怒吼着站起来,“你老婆不行!我老婆才不会这样。等我过去把她拽过来。别小瞧人。我的家庭才是好家庭。夫妻和睦,生了六个孩子。你要是不信,就去问桥头铁匠铺的三郎。你老婆去哪儿了?你们卧房呢?让我看看你们睡觉的房间。” 啊,我怎么就让这个人喝了宝贵的威士忌呢? “够了,够了。”我也站起来抓住了他的手。事情已经无法一笑置之。“别在意那种女人。好久不见了,咱们开开心心地喝酒。” 他扑通一声坐下了。 “你们夫妻俩,关系不好吗?我猜就是。这也太奇怪了,肯定有蹊跷。我觉得肯定是。” 有什么猜不猜的,那“奇怪”的原因,就是我的亲友在发酒疯。 “没意思,还是唱歌吧。” 听了他的话,我双重地松了口气。 一方面,唱歌应该能缓解眼前的尴尬气氛,另一方面,这也是我最后的愿望,现在天都快黑了,这五六个小时,我一直面对着这个“全无来往”的亲友,听他说了不少无聊的话,其间从未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亲友可爱,也从未产生过一丝敬佩之情,若就此道别,我对此人的记忆将永远被恐惧与厌恶笼罩,这样对他,以及对我自己都不算好事,哪怕只有一件事,只要有一点快乐的回忆也好。希望在离别之前,他能用凄凉的声线唱一首津轻的民谣,让我怆然泪下。就这样,他的提议让我心中涌出了希望。 “挺好呀,那你就唱一曲吧。” 这句话不再是轻浮的社交对白,而是我由衷的期待。 可是最后的最后,我还是遭到了残忍的背叛。 山川草木转荒凉, 千里风腥新战场。[该汉诗并非津轻民谣,而是军国主义激进分子乃木希典的诗。下阕为“征马不前人不语,金州城外立斜阳”。] 而且他还忘了下阕。 “我要回去了。你老婆跑了,你斟的酒又不好喝。我还是回去了。” 我没有挽留。 他站起来,煞有介事地说: “没办法,班会的事情,跑腿的活就交给我吧,后面靠你了。这班会一定会很有意思。今天谢谢你了。这威士忌我就收下了。” 我早有预料。我把他茶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倒回了还剩四分之一的方瓶里,交到他手上。 “喂,我要的可不是这个。你别太小气了。橱子里不是还有瓶新的吗?” “这家伙竟知道。”我暗自战栗,最后痛快地笑了。对他,我只能说干得漂亮。恐怕寻遍东京,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这下不管是井伏先生还是谁来了,我也无法与之畅饮谈欢。我拿了橱子里最后一瓶酒递给他,并且很想告诉他这瓶酒的价值。我想知道,若是说出来,他究竟会不为所动,还是看我可怜,决定不要了。不过,我还是没说。请别人喝酒,还要摊牌价钱,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烟要吗?”我还说。 “嗯,那个必须要。因为我抽烟。” 小学时代的同学里,我的确有五六个亲友。但我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他对我的回忆,除了那次打架,也几乎没有其他。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做了整整半日的亲友交往。我甚至想到了强奸这个极端的词语。 然而,事情并未到此结束。还有一个堪称点睛之笔的后续。这真是个不知该说痛快还是爽利,着实难以形容的人。我送他走到玄关,终于到了分别之时,他竟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声。 “别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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