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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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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呈现出一片令人哀伤的活力——重返东京前,我曾担心情况是否会令我写下这样一行开篇的文字,然而真正回到这里,映入我眼中的却是毫无改变的“东京生活”。 在此之前,我于津轻老家生活了一年又三个月,并于今年十一月中旬携妻带子迁移到东京,回到这里一看,我感觉自己像是去了一趟短短两三个星期的小旅行。 “久违的东京,既不好也不坏。这座城市的性格,没有半分改变。形而下的变化当然是存在的,但论形而上的气性,这座城市与先前无异。看来笨蛋只有死了,才能有所改善。它大可以改变一些。不,我甚至认为,它应该有所改变。” 我给家乡的某人写了这样一封信,随后仍像从前那样,光腿穿着久留米絣的和服,身披斗篷,茫然漫步于东京街头。 十二月初,我走进了东京郊外的一座电影院(或者应该说临时放映棚,因为那真是座小而简陋的棚屋),看了美国电影,出来时已是下午六点,东京街头弥漫着烟云似的白色夕雾,身着黑衣的人在雾中匆匆来去,四周已充满了年末的氛围。东京的生活,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 我走进书店,买了某知名犹太人的戏剧集,将书册放入怀中,不经意间看向店门,只见一个年轻女人像起飞瞬间的鸟儿那样站着,双眼注视着我。她双唇轻启,却并未发出言语。 是吉,是凶? 遇见自己曾经对其着迷,现在已毫无感觉的女人,乃是最大的凶。而我,有许多这样的女人。不,应该说我认识的女人,全是这样的人。 这位是新宿的……哎,这可伤脑筋了。不过,真的是她吗? “笠井先生。”女人轻唤我的名字,站定脚跟,微微欠了欠身。 她戴着绿色的帽子,帽绳系在下颏,身披鲜红的雨衣。我越看她,就越觉得她很年轻,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与我印象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是静江子啊。” 这是吉。 “我们出去说吧,还是你要买杂志?” “不了。我本来想买本《小美人鱼》,不过算了吧。” 我们离开书店,走在了临近年尾的东京街头。 “你长大了呀,我一下没认出来。” 果然是东京,这种事也毫不奇怪。 我在小摊上买了两袋十元的花生,收起钱包,想了想,又掏出钱包,再买了一袋。过去我找这孩子的母亲时,总给她带点小礼物。 她母亲与我同岁,那个人正是我记忆中的女人里,唯一一个突然碰上了不会令我恐惧为难的,极为稀少的,甚至可说是唯一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我姑且列出四个答案。第一,她是所谓贵族出身,貌美而体弱。然而这些条件听起来做作而聒噪,并不能获得“唯一”的资格。她与富豪丈夫分手,落魄地带着微不足道的财产和女儿在出租屋里相依为命。但我对女人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何与那位富豪丈夫分手,所谓微不足道的财产究竟是多少。就算专程去问,我也会转头就忘。也许因为受了女人太多调侃,无论女人道出多么悲惨的身世,我都感觉那是信口开河的谎言,流不出一滴眼泪。换言之,那个人的身世、美貌、落魄,这些所谓浪漫的条件,并非我将其称为“唯一”的理由。所以第四个答案,才是最终的真相:她爱干净。外出回家后,一定要在门口洗手洗脚。她虽然落魄,却也住着一间条件齐全的两房公寓,并且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厨房器具更是光洁干净。第二,她对我丝毫没有那种感情,我对她也丝毫没有那种感情。我不必与她有性欲方面常有的那种狼狈,那种下流而麻烦的不知该称为体贴还是自恋的行为,或是勾引对方,或是兀自神伤,何止十年如一日,甚至千年如一日的陈腐男女斗争。在我看来,那个人依旧深爱着前夫。她依旧怀着身为他妻子的骄傲。第三,她对我的处境极为敏感。当我在厌倦世间一切,难以忍受每日的生活时,若有人对我说最近过得不错啊,我会极为扫兴。但我每次去她家做客,她总是会寻找恰巧符合我处境的话题。她曾对我说过:无论在哪个时代,说真话都要被杀头啊。圣约翰如此,基督亦如此。而圣约翰甚至无法复活呢。她从未谈论过日本活着的作家。第四,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家总有许多藏酒。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吝啬的人,但当我在每个酒馆都欠了许多账,心情异常烦闷之时,总会忍不住走向让我免费喝酒的地方。战争持续了很久,日本的酒水日益匮乏,可是我每次去找她,总能喝上一些。我每次都给她女儿带点微不足道的小礼物,每次都烂醉而返。以上这四点,就是对她为何是我“唯一之人”的解答。若有人逼问:这不是你们二人的恋爱形式吗?我只能目瞪口呆地回答:也许是的。假设男女之间的亲和全都算作恋爱,那么我们也许是在恋爱。可是,我从未因那个人感到过烦闷,那个人也从不做虚假夸大的麻烦之事。 “你妈妈还好吧?” “嗯。” “身体还算健康吧?” “嗯。” “现在还跟静江子住一起吗?” “嗯。” “你家就在附近吗?” “可是,家里很脏。” “没关系,我去你家坐坐吧。我们把你妈妈拉出来,找个地方痛饮一番吧。” “嗯。” 这女孩眼看着萎蔫下去了。每走一步,她仿佛都在长大一岁。静江子是她母亲十八岁时诞下的孩子,母亲跟我同是三十八岁,那么…… 我不禁沾沾自喜。女儿嫉妒母亲这种事,定然也是存在的。我换了个话题。 “小美人鱼?” “这件事可怪了。”果不其然,她一下子有了活力,“好久以前,我刚上女校的时候,笠井先生到家里来玩,我记得那时是夏天,你跟妈妈聊天时,总提起小美人鱼这个名字,我虽然听不懂,但就是忘不掉。”她好像突然厌倦了说话,句尾变得异常稀薄,然后便没了声音。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开口道: “那原来是书的名字呢。” 这下,我更是喜不自胜。这姑娘一定是喜欢上我了。她母亲从未喜欢过我,我也从未对她母亲产生情色的欲望。不过,我跟这姑娘,或许…… 她的母亲虽然落魄,但依旧是那种没有美食活不下去的人。在与美国开战前,她早早便带女儿疏散到了广岛一带美食最多的地方。之后不久,她的母亲还给我寄过一张寥寥数语的明信片,可我当时的生活异常困苦,提不起劲给早已疏散出去悠闲度日的人写回信,后来我的环境不断改变,就这样过去了五年,我与这对母女全无音信来往。 今晚,时隔五年,并且在全然意外的情况下与我重逢,母亲的喜悦与女儿的喜悦,究竟哪个更大呢?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姑娘的喜悦远比她母亲的喜悦更纯粹,也更深邃。假设真的如此,我今后也要明确自己的立场。同时属于母亲与女儿,是绝不可能的。从今夜起,我就要背叛她的母亲,成为她的伙伴。就算她的母亲面露嫌恶,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恋爱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道。 “去年,十月。” “怎么,那不是战争刚结束就回来了嘛。不过像静江子妈妈那样任性的人,应该很难忍受乡下的生活吧。” 我用无赖的语气,说起了她母亲的坏话。这都是为了讨女儿的欢心。女人——不,人类哪怕是亲子之间,也会互相较劲。 可是,女儿并没有笑。无论褒贬,她都好像很忌讳提起母亲。多么严重的嫉妒啊,我兀自想道。 “没想到竟跟你遇上了。”我立刻转移了话题,“就像我们在书店约好了一样。” “是呀。”这回,她一下就被我故作甜蜜的感慨诱惑了。 我顿时得意起来,说道: “就好像我看了场电影打发时间,赶在约定的五分钟前走进了书店……” “看电影?” “对,我偶尔会看电影。那电影讲了马戏团走钢丝的人的故事。演员扮演员,那是真的像啊。无论多么蹩脚的演员,只要是扮演员,都很有味道。毕竟他本身就是演员嘛。在不经意间,都能流露出演员的悲伤。” 恋人之间的话题,莫过于电影。真是太合适了。 “我也看过那部电影。” “刚一见面,两人之间就激起了浪花,先是涌上来,继而退去。那里太妙了。萍水相逢,继而永远别离,这就是人生啊。” 若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甜蜜的话语,就成不了年轻女子的恋人。 “我要是早一分钟走出书店,你再走进去,我俩就永远——至少十年都见不到了。” 我极力将今晚的邂逅装点成浪漫的瞬间。 路渐渐变窄变暗,甚至变得泥泞起来,我们再也无法并肩行走。她走在前面,我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跟随其后。 “还有多远?半丁?一丁?” “我不太懂一丁有多远。” 其实在测距方面,我也很不擅长。不过,愚笨是恋爱的大忌。我像科学家一样理所当然地说: “有一百米吧。” “嗯……” “换成米,你就有把握了吧?半丁是一百米。”我刚说完,内心略感不安,连忙暗自心算,发现一百米约有一丁了。但我并没有更正。滑稽是恋爱的大忌。 “总之,快到了。”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租屋。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停在左侧不知第五扇还是第六扇门前。门上贴着阵场这个贵族的姓氏。 “阵场女士!”我朝着屋里大声呼唤。 来啦——我听见有人应答,接着门上的雾玻璃背后闪过了人影。 “哎,在家,在家。” 这时,那姑娘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失去了血色,下唇突然扭曲,继而哭了起来。 原来,她母亲在广岛的空袭中死了。听说,她死前说胡话时,喊了笠井先生的名字。 女儿独自回到东京,在母亲的亲戚,一位进步党议员的法律事务所里工作。 她错失了道出母亲死讯的时机,不知如何是好,姑且把我带回来了。 难怪我一提起静江子的妈妈,她就会突然沉默。那既不是嫉妒,也不是恋爱。 我们没有进屋,而是掉头走到了车站附近的闹市区。 她的母亲很喜欢吃鳗鱼。 我们掀开鳗鱼摊的帘子。 “欢迎啊。” 摊上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再就是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一位先生。 “要大串还是小串?” “三份小串。” “好嘞!” 年轻的摊主像是个老江户派,说完便啪嗒啪嗒地猛扇炭炉。 “分三盘吧。” “好嘞。还有一位呢?过后来?” “三个人都在啊。”我不苟言笑地回答。 “哎?” “这个人和我中间,还有一位满脸担忧的美人不是嘛。”这回,我露出了一丝微笑。 年轻摊主不知如何理解了我的话,笑着应道: “咳,那可不。” 说着,他还抬手摸了摸头带打结的地方。 “有这个吗?”我用左手比了个喝的动作。 “有上等的。不是,其实也不算什么。” “倒三杯吧。” 三盘小串很快就摆在了我们面前。我们没有动中间那盘,各自吃起了两端的小串。不一会儿,三杯斟满的酒也端了上来。 我拿起边上那杯,仰脖喝下。 “好淡啊。” 我用只有静江子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又拿起她母亲那杯,一口饮尽,接着掏出了方才买的三袋花生,依旧压低了声音说: “今晚我得喝一点儿,你就吃花生陪我吧。” 静江子点点头,接着,我们就没再说话。 我默默地喝了四五杯酒,摊子角落的绅士突然跟摊主笑闹起来。他谈笑着毫无趣味、蹩脚得令人惊诧、彻头彻尾没有谱的笑话,自己倒笑得开怀,摊主也陪着他笑。“他就这么说,然后啊,就愣了,什么苹果真可爱,我很理解你,哈哈哈哈,那家伙可聪明了,还说什么东京站是我家,真受不了,甚至说丸大楼是他养小妾的房子,这回轮到对方受不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这种没意思又不好笑的笑话,我终是难以忍受日本醉客的幽默感欠缺,无论那先生跟摊主怎么笑闹,我都面无表情地喝酒,呆呆地看着小摊旁匆匆来往的年末人潮。 那位绅士突然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向了外面人来人往的人流,继而大喊一声: “哈罗!圣诞快乐!” 原来,是美国的士兵经过了。 不知为何,我被绅士这句话逗笑了。 被喊到的士兵无奈地摇摇头,大步走开了。 “我们把这盘也吃了吧。” 我把筷子伸向中间那盘鳗鱼。 “好呀。” “一人一半。” 东京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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