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

秦岭记  作者:贾平凹

阿离在太白山上打猎,整个冬天一无所获,老听到山上繁乱吵嚷之响,疑是人声,却四下里不见人影。一日,又甚嚣尘上,鼎沸如过千军万马的队伍,且有锐声喊:“数树,数清山上的树!”树能数清?阿离觉得荒唐,不禁开笑,忽感后脑壳一处奇痒,有凉风泄漏。用手去摸,灵魂已经出窍,倏忽看见了坡下黑压压一片人正没入林中,一人抱定一棵树,彼此起伏着吆喝有没有遗漏,又复返坡下,一须眉皆白人物状若领袖,开始整队清点,一面坡的树数便确定了。阿离惊叹这真是个好办法,却蹊跷这是哪儿来人?前去询问,来人冷淡不理,甚至咒骂:避!你是哪儿来的?!阿离很窘,不再多言。后,山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长什么模样的都有,穿什么服装的都有,不但多如草木,几乎没有了空闲之处。原来阿离独自孤寂,现在常常被挤到某一隅,有时守坐,他觉得脚痒,抱起一只脚来抓,竟抱起的是别人的脚。出去小解,鞋跟便磕了睡卧在地上的人的牙齿。阿离不停地要赔笑,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么拥挤着,阿离终于与周围的人熟悉了,终于有了对话: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风从哪儿来我们就从哪儿来。”

“还到哪儿去吗?”

“脚到哪儿去,我们就到哪儿去。”

“这儿真挤。”

“可不,市场上什么都贵了!”

阿离这时方知道了在山林后的洼地里,有一个好大的市场。

阿离去赶市,市场上更是人多如蚁,物价火苗似的蹿,一根蒜苗已经卖到一元,一只碟子也涨到五元。饭馆的门口,一人吃馒头,数十人涎着口水看,忽有乞丐猛地抢过一位食客手中的馒头,边吃边跑,食客去撵,眼瞅着要抓住了,乞丐却呸呸直往馒头上吐唾沫,食客便不撵了,娘骂得烟山雾罩。阿离正感叹万分,一人挨近身来说:“先生,可要眼镜?”一只手在襟下一抖,亮出一副眼镜,又收缩回去。阿离说:“不要。”那人俯耳道:“这是好石头镜哩,值一百八十元。不瞒先生,这是我偷来的,我只想急于出手,你给几个钱就是。”阿离说:“你要啥价?”那人牵了他,走到避背处,四下观望后,拿出眼镜让他看,说:“二十元,等于我送你了!”阿离说:“十元。”那人说:“这不行。”阿离起身就走,那人头勾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好了,先生,就给你吧!”阿离付钱拿货,回坐到一棵古木下,直唱一首歌子,突然一阵晕去,醒来自身横躺在一堆落叶上,苍茫山林,涛声正紧,面前峪谷寒溪色暗,鸟鸣凄清,远近并无一人,惚如隔世。

阿离寻思前事,明白了自己去了一趟幽灵世界;阳界的人有生有死,阳界总还平衡;灵魂不灭,难怪冥界那么拥挤了。急按口袋,口袋有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果然是一副眼镜,便欣喜捡得冥界便宜,就无心再打猎,下山回家,要倒卖眼镜的好价钱了。阿离去了眼镜行,眼镜行的人却说,这根本不是石头镜,纯粹的有机玻璃片儿。阿离顿足捶胸,骂鬼也骗人,羞得数日不出门。又作想,我吃了鬼的亏,何不也去骗鬼?便也做了大批的有机玻璃镜重新上山,也就是先前的地方独坐,听到浮嚣之声,仰首开笑,果然后脑壳有了凉风泄漏之感,不觉置身到市场上。他大声叫嚣着出售石头镜,第一天便赚得许多钱币。第二天,生意正好,有二人前来闹事,说眼镜是假的。阿离矢口否认,那二人就拉了阿离的领口去见官,阿离被推搡着走,已经面如土色,但忽然想到鬼怕唾沫,唾沫唾之让变什么就可变什么。便一口浓痰唾在一人头上,说声:“变棵核桃树!”那人立即不见,就地生一核桃树来。另一人则骇然痴呆,阿离说:“你也认为这是假货吧?他变成了核桃树,结了果就砸着吃,我让你变个漆树,割漆时可以受千刀万刀!”那人伏地求饶。阿离说:“那好,你帮我一块儿推销吧!”那人真的一直帮阿离,眼镜卖得十分快。后来,有知道阿离的货是假的,谁也不敢说;不知道的,都来买,阿离赚了一麻袋的票子。

阿离终于又恢复了真身,把钱袋背下了山。当夜同家人一起清点钱数,却发现钱币上都按有“冥国银行”的章印。家人生气,说:“这就是你做的营生?!都送给阎王爷去吧!”一把火就烧了。

钱烧了,阿离就死在炕上了。

阿离见到了阎王爷,阎王爷告诉说:“这里灵魂已经够多了,但无功不受禄,得了你这么多贿赂,再有难处我还是要了你。”从此,阿离的灵魂再没有回到窍里,永远在已经拥挤的灵魂中拥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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