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斗

秦岭记  作者:贾平凹

阿兑十八岁时上太白山捡菌子,太阳很好,坐地解衣逮虱子,腰带便挂在身后的矮树丛上。太阳西斜,红嫩似一枚蛋柿,忽然那矮树移动,将那腰带带去,看时竟是一头美角的鹿,急忙呼喊穷追。鹿跑得快,阿兑未能追上,拐过一个山嘴,却见草坪上有两只虎在搏斗。一条白额,一条赤额,皆庞然大物。草坪上乱花已碎,土末飞扬,两虎翻扑剪腾,正斗得难分难解。阿兑吓了一跳,返身逃躲,但虎仍在厮斗,却总是挡了去路,他向哪个方向跑,虎都在前边斗,阿兑急得双目流泪,说:“难道是让我观虎斗吗?”两虎同时大吼,旁边树叶簌簌坠地。阿兑便不再逃走,坐在那儿观看。虎愈斗愈凶,身上绒毛片片脱落,飘散如絮,竟落了阿兑一头一身。一虎斗得发狂处,竟分不出阿兑是虎还是人,便扑向了阿兑。阿兑也看得心热,忘了骇怕,跳将起来迎之而斗,另一虎则坐地观看。那虎扑来之时,阿兑侧身一闪,顺之一脚踢中虎眼,虎咆哮纵起,举爪打过来,阿兑早已跳开,没想虎尾接连一扫,砰的一声如棍磕在阿兑面门,血顿时肆流,跌坐地上。那虎嗷嗷长啸,若得意状,阿兑急中单手撑地,双脚蹬去,恰在虎的前右腿,虎一个趔趄退卧在那里一时难起。另一虎呼地扑到,又与阿兑搏斗。阿兑想,我要死了,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么死去。强忍着疼痛跳起,拳脚并用,腾挪躲闪,使虎不能近身。此虎恼羞成怒,一直逼阿兑到山嘴根,已无法脱身,双爪搭上了阿兑双肩,血盆大口来吞头颅。阿兑说:“你吞吧!”竟猛地将头直塞虎口,顶到喉咙。虎无法合齿,气息难通,人虎便寂然相持,看得那一条虎也呆了。如此一个时辰,虎终支持不住,松口倒在地上。阿兑满头血糊,双耳已没有了,定神了片刻,嘿嘿大笑,说:“我怕虎吗?我也是虎了!”两虎却同时又扑起共斗阿兑,阿兑又迎斗,前打后挡,左拦右防,终气力渐渐不支。绝望之际,见旁有一株大树,疾速攀上。两虎上望树端苦不能上,遂在树下又相互搏斗。阿兑居高临下,反复看虎的斗法,明白了自己失利有原因,且看出许多从未见过的技巧,一时也忘了后怕和疼痛,渐渐进入观赏艺术之境。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饥饿,摘树上野果来吃,一边吃一边下观,却见两虎渐渐缩小,已经形不是虎,是相斗的两犬。后,犬又在缩小,形若斗鸡。最后竟是两只蟋蟀了,跳跃敏捷,却声鸣细碎。阿兑遂觉得没了意思,说:“我是不是看得太久了?”从树上下来回村,村人皆不识他,屋舍全已更新,唯村口那口井还在,井口石盘上磨出了四指深的绳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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