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行慢车谋杀案

全员名侦探  作者:大山诚一郎


全员名侦探

本章名的日语原文为「リタイア鈍行西へ」,致敬麻耶雄嵩所著短篇小说《向西行驶的西伯利亚特快》(日语原名为『シベリア急行西へ』)。章节名中文翻译致敬阿加莎·克里斯蒂《东方快车谋杀案》(英语原名为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的中文译名。

1

台风远去,碧空如洗。

十月二十日。天空万里无云,直教人怀疑前一天的暴风雨是一场梦。

一列老旧的内燃机车停靠在鲤川线春野站的站台。

据说这车是JR[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s)的简称。JR是日本大型铁路集团,其前身为日本国有铁道(简称“国铁”,缩写为“JNR”)。]淘汰下来的,历史能追溯到国铁时代。仅有一节车厢,两端均设有驾驶台。

和户走进车厢,挑了个中间的座位,卸下背包。列车采用两两一组的横排座椅布局,座位都朝着行进方向。他是第一个上车的,此时车厢内还没有其他乘客。

片刻后,一对看起来年逾古稀的夫妇上了车。老先生头戴圆顶礼帽,配了一副老派的粗框眼镜。他用右手推眼镜的动作行云流水,颇有退休大学教授的风范。老太太则戴着针织帽,端庄大气。夫妻俩穿着剪裁考究的秋季大衣,气质出众,简直能给铁路公司的“满月游”[JR在1981年推出的旅行套票,面向双方年龄相加大于88岁的夫妻,可在一定时间内无限次乘坐JR所有线路的软座,2022年10月停售。]套票当广告代言人了。他们选择了紧挨车头驾驶台的座位。

第四位上车的乘客是三十多岁的男士。他身着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八成是铁路发烧友。他选了个靠后的座位。

第五位和第六位乘客都是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但他们似乎不是一起来的,分别坐在了和户附近的两排座位上。

第七位乘客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相貌惊人地出众,浑身上下散发着倾倒众生的光彩。只见她坐在了最后一排,无比怀恋地环视车厢。目光相交时,和户赶忙看向别处。

最后,列车司机拖着行李箱走进车厢。司机个子很高,穿制服很是相宜。安装好驾驶手柄后,他拿起麦克风说道:

“感谢各位乘客对鲤川线的支持,本次列车即将发车。”

司机按下关闭车门的按键,坐上驾驶座。列车伴随着内燃机特有的轰鸣缓缓启动。鲤川线无人售票,由司机兼任乘务员。

列车穿过春野站周围的居民区,驶入田野,向远处的山峦进发。

好不容易请到了几天假,和户决定来中国地区[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包括鸟取县、岛根县、冈山县、广岛县和山口县。]走走看看。他厌倦了在东京没日没夜查案的生活,想趁此机会尽情享受乡村的宁静。

掏出手机一看,片濑亚美发来一条消息——亚美隶属于警视厅警备部麾下的特种部队SAT。他们相识于前年十二月的雪山民宿凶杀案。和户被绑架时,也是多亏了亚美力挽狂澜。他们还一起去看过电影,结果在电影院又碰上了一起凶案。亚美的颜值堪比模特,气场却十分凌厉,直教人联想到豹子。她知道和户有某种特异功能,对他还挺感兴趣。

听说和户能请假出去旅游,亚美别提有多羡慕了。她所在的SAT正忙着应付名为“混沌”的恐怖组织惹出来的麻烦事——“混沌”从东京都内的一家研究机构偷走了一种名为“东方毒素”的剧毒物质。在此次行动中,有一名成员落网。他交代了“混沌”的据点位于何处,于是警方立刻派SAT前去突袭。谁知该组织的其余成员早已逃之夭夭,警方扑了个空。

警方反复审讯那名被捕的成员,可惜此人并不清楚“东方毒素”的具体用途,称“这件事只有几个大领导知道”。他只听说过“东方毒素”可能会被投放在某个水库,用于污染供水系统。警视厅立即对东京都内的各大水库展开排查,并将此事上报警察厅。警察厅随即指示各府县警加强对辖区内水库的巡逻排查。

“混沌”共有四名首脑,三男一女,均为三十多岁。据说他们在其他成员面前一直互称“春”“夏”“秋”“冬”。“春”“夏”“秋”为男性,“冬”为女性。

这些天,各路媒体都在大肆报道此事。幸好搜查一课不用管这种危险的案子,和户颇感庆幸。查普通的凶案多自在啊,他可不想跟恐怖分子硬碰硬。

列车先后停靠了夏村站和秋谷站,但都没有乘客上车,也不知道这条线路能不能盈利。甚至不仅是没人上车,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之一还在冬川站下了车。于是车厢里就只剩下六位乘客了,分别是和户、古稀夫妇、另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年轻女子和铁路发烧友。

列车悠然穿行于群山之间。和户看着窗外的景色,困意阵阵来袭,想必是连日办案和长途旅行的疲劳所致——

2

身体被毫无征兆地甩向前方,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和户就这么生生痛醒了。

将人推向前方的力量并没有立刻消失。耳边响起刺耳的噪声,还有乘客的尖叫传来。

和户抬起身子,环顾四周,只见窗外的景色正在疯狂减速。他这才反应过来——司机在急刹车。过了一会儿,列车才完全停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各处的乘客七嘴八舌道。

“非常抱歉,由于前方发生了山体滑坡,我们不得不紧急停车。”

车厢内响起了司机的广播。

山体滑坡?和户起身望去,发现前方的铁轨确实被泥石盖住了,而且被盖住的地方离列车不过几米远,可谓千钧一发。

铁轨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可能是昨天的台风使地基出现了松动,导致了山体滑坡。

“山体可能会继续滑坡,请大家立刻下车避难。我这就安装逃生梯。”

司机拿着梯子走出驾驶室,手动打开靠近车头的右侧车门,将梯子拉开架稳。

“请您先下车。”

司机对最后一排那位二十出头的女性说道。

“让老人家先下吧,我可以最后一个走……”

“是这样的,最好有年轻人在下面接应,以免老人家下车时失足跌落,所以请年轻人先下。”

听司机这么说,女子起身走到门口,轻巧地爬下梯子。

在司机的指挥下,和户第二个下车。铁轨右侧有一条河,那想必就是鲤川了。站在地上抬头望去,感觉列车比想象中更为巨大。

第三个下车的是三十多岁的铁路发烧友。他每一步都晃晃悠悠的,看着都替他捏把汗。

第四个下车的是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不得不说,老大爷的那动作可比铁路发烧友敏捷多了。可能是住山区的老人家运动量大,腿脚更加灵便。

第五个下车的是古稀夫妇中的老太太,老先生紧随其后。这两位的动作也相当利索。莫非是平时常去健身房?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司机的头缓缓从车头移向车尾,大概是在检查车厢内还有没有乘客。

片刻后,司机现身车门,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有些僵硬。

“车里有一具男尸……”

“在哪里?”和户问道。

“车尾的驾驶室。看起来……像是被人害死的。”

“——被人害死的?”

和户立即爬梯子回到车厢内。

“哎,不行不行!”司机急忙跟了上来。

“抱歉,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

司机显然不相信和户的解释,脸上写满了怀疑。和户对此习以为常,可还是有那么点沮丧——我就这么不像个刑警吗?

驾驶室左侧是驾驶座,右侧是副驾驶(乘务员)座,后侧隔板的中间有一道隔开客舱和驾驶室的门。驾驶座后方的隔板是顶天立地的,但副驾驶座后方的隔板比较矮,跟客舱座椅的靠背一般高。因此,只需靠近副驾驶一侧的隔板,就能清楚地看到驾驶室内的情况。

只见一具男尸仰面倒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死者看起来三十多岁,身穿灰色薄毛衣和蓝色牛仔裤,左胸插着一把刀。刀口下方的衣物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把山体滑坡的情况上报给了调度中心,中心给的指示是开回冬川站。于是我就想进车尾的驾驶室准备一下,结果……”

“——我没见过这个人。您认识他吗?”

“我也是头一回见。”

“这样吧,我用手机拍一下被害者的照片,请其他乘客辨认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

和户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被害者的照片。粗略看去,他好像没带行李。难道他不是游客,而是本地人?

和户翻了翻被害者胸前的口袋和牛仔裤的口袋,寻找能证明身份的证件。谁知口袋里空无一物,既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这也太反常了。唯一的可能是凶手取走了那些物证,以便隐瞒被害者的身份。毕竟手机里都是个人隐私,而钱包里可能装着驾照、信用卡等证件。

和户再次下车,向其他乘客展示被害者的照片。众人战战兢兢地看了几眼,都说“不认识”。

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侧着头问道:

“这人藏在驾驶室里干什么啊?”

“也许他是个铁路发烧友,想在驾驶室里看看风景?”

古稀夫妇中的老先生抱着胳膊,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和户说道:

“车头的风景也就罢了,车尾的风景恐怕没什么吸引力吧。再说了,被害者要真是个铁路发烧友,应该会带长焦相机之类的装备,可他什么都没带。”

“会不会是跟踪狂啊?”

这回轮到老太太发言了。

“跟踪狂?”

“说不定被害者一直在跟踪车上的某个人,但这趟车只有一节车厢,很容易暴露,所以他就躲去了车尾的驾驶室。”

“跟踪狂啊……这思路不错!”

老先生连连点头。

有道理啊……和户也颇感佩服。驾驶室的右半边,就是副驾驶座所在的那一侧后面的隔板较低,只要胆子够大,溜进去就不是难事。然后往地上一坐,客舱内的乘客就看不到他了。对跟踪狂来说,还真是一处理想的藏身之处。

乘客们开始推理了,看来是华生力起了作用。

“那他跟踪的是谁呢?”

和户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众人互相打量起来。八十多岁的老大爷、古稀夫妇、三十多岁的男士跟和户都不像跟踪狂会纠缠的人。那就意味着——

“……可能是我。”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畏畏缩缩道。

“他纠缠过你吗?”

“那倒没有,我没见过他,但我确实碰到过好几个跟踪狂……”

“那可太吓人了。”

言及此处,和户才觉得她眼熟。莫非在电视广告上看到过?

“请问……您是偶像艺人吗?”

“嗯……”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我叫三泽梨花。”

“您没有经纪人陪同……应该不是出差吧?”

“嗯,我这次是回家探亲的。我老家就在这条线路的终点站四季镇。”

“哦!早就听说咱们四季镇出了个偶像,原来是你啊?”八十多岁的老大爷眯起眼睛,“我叫原口泰造,也是四季镇的。”

“我认得您,您家就在我们小学边上吧。”

“哟,你认得我呀!那可太荣幸了……”原口笑开了花,随即环顾四周道,“大家都做个自我介绍吧。不知道名字,聊起来多不方便啊。”

“我叫玉川哲治。”

古稀夫妇中的老先生说道,用左手推了推粗框眼镜。

“我是他爱人富美子。”

一旁的老太太调整了一下针织帽的角度。

“我……我叫田岛直树。”

三十多岁的男士说道。

和户也报上姓名。

“话说回来,假设死者真是跟踪狂……不好意思啊,三泽女士,我接下来说的,您听了可能会不太舒服——跟踪狂伤害跟踪对象是常有的事,可跟踪狂本人受到伤害就很稀罕了。谁会拿刀捅跟踪狂呢?”

“八成是三泽女士的粉丝,”原口说道,“凶手发现了藏在驾驶室里的跟踪狂,为了保护偶像痛下杀手。”

“有道理,这个可能性确实很高。”

“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被害者在何时遇害’。列车行驶期间,三泽女士就坐在副驾驶座跟前。如果凶手靠近副驾驶座,她一定会注意到,所以被害者不可能是在列车行驶期间遇害的。那会是什么时候呢?只可能是发车前了。其实车门很早就开了。也许凶手和被害者是那段时间上的车,在车尾的驾驶室里实施了犯罪——哎,第一个上车的是谁来着?”

3

众人面面相觑。

“是我……”和户说道,“第一个上车的应该是我。”

“那你就是凶手。你发现了躲在驾驶室里的跟踪狂,杀了他以绝后患。”

华生力起效确实可喜可贺,可是被指认为凶手就不太美了。

“说不定凶手是在我之前上了车,发现了被害者并将其杀害,然后暂时下车,过了一会儿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车里呢?”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这时,田岛插嘴道:

“就算被害者不是在行驶期间遇害的,那也未必是发车前啊,万一是停车后呢。”

“——停车后?”

“司机师傅不是先让我们下车,然后在检查车厢时发现了尸体吗?那时被害者也许还活着。可能是司机师傅在检查的过程中用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把他给干掉了。”

司机一脸错愕,连忙摆手道:“不是我干的啊!”

“不可能,”和户明确表示,“尸表的特征显示,当时被害者已经死亡十多分钟了。如果是刚死的,尸体应该更新鲜才对。”

“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啊?”

“实话告诉大家,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

“——搜查一课?”

在场的所有人都和片刻前的司机一样面露怀疑,这让和户颇感沮丧。都怪这张毫无威严的娃娃脸,大家不相信他是刑警。

“你带证件了吗?配枪了吗?”

“我今天不当班,所以没带。证件和枪支都是严格管控的,不当班的时候不能随身携带。”

“你没忽悠我们吧?”

“当然没有。”

和户在脑海中的备忘录里记下:回头跟组长提一下,要多向大众宣传普及警察并不是一年到头都随身携带证件和枪支的。

这时,司机清了清嗓子。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看来华生力也对司机起了作用。

“被害者藏在了车尾的驾驶室里。凶手之所以能发现他,肯定是因为他往驾驶室里看了。可一般人不会看车尾的驾驶室,除非是铁路发烧友。那么,在场的哪一位是铁路发烧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人。

“没错,就是田岛先生。田岛先生比和户先生更早上车,以便仔细观察车厢的角角落落。逛到车尾的驾驶室时,他发现了藏在里面的被害者。被害者情急之下扑了上来。在搏斗的过程中,田岛先生夺下了刀,捅向对方……”

“我……我不是铁路发烧友,对驾驶室不感兴趣。”

“那你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是拍什么的?”

“我是专业的野鸟摄影师,这台相机是用来拍鸟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喏,你们自己看。”

田岛打开相机,在液晶屏上展示之前拍摄的照片。还真是清一色的鸟,一张跟铁路有关的照片都没有。看来他确实是野鸟摄影师。

“所以我不会为了观察车厢的角角落落抢先上车,也不会去看驾驶室,更不可能发现藏在里面的被害者。我可不是凶手。”

“确实如此……”司机向田岛鞠躬道歉,“对不起,错怪您了。”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老太太玉川富美子发话了,“大家的推理都是以‘凶案发生在发车之前’为前提的,可这个前提真的对吗?”

“您不这样认为吗?”

“如果凶案发生在发车之前,凶手大可跑得远远的,何必坐这趟车呢?”

“还真是……”

“因此,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之中,那就意味着他没能逃走。为什么没能逃走?因为凶案其实发生在列车行驶期间。那时乘客们都在看前方或两旁的风景,没人会留意车尾的驾驶室。而且内燃机的噪声比较大,车里稍微有点响动,大家也听不见。假设凶案是在行驶期间发生的,那么凶手显然就是座位最靠近车尾驾驶室的人。”

“您是说我吗?”

三泽梨花惊愕不已。

“没错,凶手就是你。盼着跟踪狂死的又岂止粉丝——最希望跟踪狂一命呜呼的当然是被跟踪的那个人。你说你之前没见过被害者,但他已经纠缠你很久了,对不对?列车行驶期间,你在偶然回头时发现了藏在驾驶室里的跟踪狂。你忍无可忍,于是就笑眯眯地接近了他,让他放松警惕,然后用护身的小刀把人给捅死了。”

4

听到这里,三泽梨花莞尔一笑:

“凶手不是我。”

“你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要证明我不是凶手,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揪出真凶。请大家听一听我的推理吧。”

她似乎也受到了华生力的影响。

“麻烦大家回到车厢,这样解释起来比较直观。”

于是众人爬梯子回到了车厢内。

“我的推理基于和户先生给大家看的被害者照片。”

“——被害者的照片?”

“我注意到了插着刀的左胸。刀口下方的衣物被染成了暗红色。也就是说,血是从刀口往下流的。大家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她探头看向车尾的驾驶室,胆子大得吓人。莫非当偶像有助于锻炼胆量?和户和三泽梨花之外的人也战战兢兢地看了几眼。

“确实如此,”玉川富美子说道,“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大家就不觉得奇怪吗?被害者明明是仰面朝天躺在了驾驶室的地上,照理说,血应该会从刀口均匀流向四周,呈同心圆状。可实际情况是,血流向了刀口的下方。要让血流成那样,被害者——至少是被害者的上半身需要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垂直状态。由此可见,被害者是在驾驶室以外的某个地方以‘至少上半身垂直’的状态被捅死的。血止住以后,尸体才被转移到了驾驶室。”

“被害者是在驾驶室以外的地方遇害的?那会是哪里呢?”

“在这趟列车里,在驾驶室外,且能让上半身保持垂直的地方就只有客舱的座位了。所以被害者被捅死的时候是坐在座位上的。”

“驾驶室里也有给司机坐的位置啊。”

“司机的座位紧挨着驾驶台,周围空间很小,凶手很难在那样的地方挥刀伤人。而且司机的座位不同于客舱的座位,坐垫很窄,靠背也很小,尸体很快就会滑落下来,上半身垂直的时间不足以让血全部流向刀口下方。综合这些因素,‘尸体原本坐在客舱的座位上’才是最合理的推测。”

“你这么熟悉驾驶室的配置啊?”

“因为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我每天都坐这条线上学,经常站在驾驶座后面看车头的风景。”

对啊,她的老家就在终点站四季镇。

“大家是基于‘被害者藏在驾驶室’这一点认定他是跟踪狂的,但如果被害者不是一开始就藏在驾驶室,跟踪狂这个前提就站不住脚了。”

“那尸体怎么没在座位上待着,而是跑到了驾驶室里?”

“有人转移了尸体。”

“谁啊?凶手吗?”

“不好说,但我们可以从这个问题入手——转移尸体这件事能在什么时候做呢?”

“我们这些乘客在车上的时候肯定是不行的。”

“对,所以只能趁乘客不在车上的时候转移。”

“乘客不在车上的时候……你是说在发车前?”

“也许凶案发生在其他乘客还没有上车的时候,当时车上只有凶手和被害者,行凶后,凶手将尸体从座位转移到了驾驶室。但玉川女士刚才指认我的时候也说了,被害者很可能是列车行驶期间遇害的,因此我认为,转移尸体这件事发生在发车前的可能性很低。”

“那是什么时候转移的呢?”

“因山体滑坡停车后,乘客们都撤到了车外。那段时间,车上也是没有乘客的。”

“……啊?”

“当时所有乘客都下了车,只有一个人有机会在不被任何人撞破的情况下转移尸体。”

和户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人——司机。

“乘客疏散完毕后,司机师傅从车头走到了车尾,乍看像是在检查车上还有没有人。其实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把尸体从座位拖去了车尾的驾驶室。由于车窗的位置比地面高出许多,我们这些站在地上的乘客只能看到司机师傅的头,看不到他拖动的尸体。顺便一提,如果司机师傅拖动尸体时面朝车头,背对车尾,站在地上的乘客就会觉得他在倒着走,看着就不像是在检查车上还有没有人了,所以他应该是面朝车尾,把手放在背后拖的。”

“司机师傅确实有机会转移尸体……”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户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你说尸体是从座位转移去驾驶室的,可被害者并没有坐在座位上啊。每个人上车的时候我都稍微看了一下,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被害者乔装打扮成了老人家。”

和户下意识地看向玉川夫妇和原口。他们三个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乔装打扮成了老人家?为什么啊?再说了,如果被害者真的伪装了自己,那他一死,车上应该会少一位老人家啊?可乘客还是这么几个人,并没有少,这又是为什么呢?”

“请允许我稍后再解释被害者乔装打扮的理由。至于老人家为什么没有少,那是因为有人替代被害者伪装成了老人家。”

“……替代?”

谁替代了被害者?年长的乘客共有三位,其中玉川富美子是女性,可以排除。莫非替代被害者的人,就在其余的两个人之中?和户回忆了一下他们上车时的情况,奈何他当时将两人归入了“老人家”的范畴,并没有多加关注,因此也无法判断眼前的老人有没有被调过包。

“先明确一下谁是凶手吧。正如我刚才所说,被害者乔装打扮成了老人家。然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被害者已经移除了伪装,恢复了原貌。被害者显然不可能自行移除伪装,那移除伪装的会是谁呢?是转移尸体的司机师傅吗?问题是,移除伪装还是挺费时间的,光转移尸体这一项任务就够司机师傅忙活的了,他肯定没工夫管被害者的伪装,所以移除伪装的不是司机师傅。”

“那还能是谁呢?”

“凶手。行凶后,凶手坐在座位上移除了被害者的伪装。车厢里的座位是横放的,有靠背挡着,前后两侧的乘客都不容易发现。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被害者是在列车行驶期间遇害的,因此凶手很可能是坐在他身边的人。再加上移除伪装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意味着凶手必须一直待在被害者身边。老人家身边一直有人坐着——符合这一条件的,就只有玉川夫妇了。被害者是玉川先生,凶手是玉川太太。”

和户看向古稀夫妇。

“现在这位玉川先生不是我们原先看到的那个人。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礼帽、眼镜、大衣这几个特征上,所以没察觉到长相的差异。”

“胡……胡说八道!我怎么就成冒牌货了!”

“玉川先生”慌忙狡辩,用左手推了推眼镜。

关键时刻,和户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先生的惯用手变了。刚上车的时候,明明是用右手推的眼镜,现在却换成了左手。“玉川先生”确实换过人。

“被害者穿着薄毛衣和牛仔裤。在城里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山区,这个季节出门肯定得加件外套。被害者之所以没穿,是因为移除伪装的人把他假扮别人时穿的外套给脱了。

“疏散乘客的时候,司机师傅是这么说的——‘最好有年轻人在下面接应,以免老人家下车时失足跌落,所以请年轻人先下’。乍一听合情合理,但司机师傅如此安排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不让‘年轻人’——也就是我、和户先生和田岛先生发现玉川先生不见了,防止我们目击到乔装到一半的替代者。”

“替代者又是谁呢?”

“是在冬川站下车的那位老大爷。他确实下过一次车,但下车后立刻沿站台走向了车尾。刚走出我们的视野,他就从列车侧面的司机专用门溜进了车尾的驾驶室,躲了起来,然后在山体滑坡后以‘玉川哲治’的身份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编,你再编……”玉川富美子咬牙切齿道。

就在这时——

三泽梨花突然撞向玉川富美子。老太太站在敞开的车门旁。被人这么一撞,她顿时就失去了平衡,尖叫着跌出了车厢。

“你……你这是干什么!”

和户逼问三泽梨花。但“玉川哲治”的反应比他更快,已然扑了过去。三泽梨花灵巧闪避,让他扑了个空,还对准他的臀部踹了一脚。“玉川哲治”也惨叫着摔了出去。

倒地的老夫妻很快就爬了起来,腿脚似乎也没扭伤。这身手也太矫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古稀老人。

“快把梯子拉上来!”

三泽梨花对和户喊道。和户仍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跟她一起收回了梯子。“住手!”司机怒吼着冲了过来。紧要关头,田岛举起相机一通乱挥,命中了司机的下巴,将人当场砸晕。

“麻烦您关门发车!”

三泽梨花对原口大喊。老大爷点点头,冲进驾驶室,按键关门,然后拔下驾驶台上的手柄,跑进车尾的驾驶室,移开尸体,安装手柄。他一推手柄,列车便缓缓后退起来。

“亏你知道我开过这车。”

原口握着手柄,难掩喜色。

“小学老师跟我们提过,说住在学校隔壁的老大爷年轻的时候是鲤川线的司机。”

“古稀夫妇”嚷嚷着追了过来,但内燃机车不断加速,不一会儿就把他们甩开了。司机仍是不省人事。

田岛一脸疑惑:

“不过话说回来,玉川富美子、假扮她丈夫的被害者、替换了被害者的老大爷和司机怎么都掺和进来了啊?”

三泽梨花如此回答:

“因为他们四个是‘混沌’的首脑。”

5

“‘混沌’的首脑?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从研究机构偷走了毒药,到现在还没被一网打尽的恐怖组织?”

“据说‘混沌’的首脑是三男一女,年纪都是三十多岁。掺和进这起凶案的恰好也是三男一女。自称玉川富美子的老太太、所谓的玉川先生和假装在冬川站下车的老大爷都是年轻人假扮的。在逃的恐怖分子乔装打扮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和户这才想起,爬梯子下车时,玉川夫妇的动作很是灵活,原来那并不是日常健身的成果,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老人家。

“而且四人之一是鲤川线的司机,而鲤川线的终点站是四季镇。听说‘混沌’的首脑们平时都是用‘春’‘夏’‘秋’‘冬’相称的,也许他们的灵感就来自‘四季镇’这个地名。”

“可‘混沌’的大本营不是在东京吗?这么一个恐怖组织的首脑怎么会在乡下开火车啊?”田岛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在远离东京的地方从事其他职业,也不会妨碍他们搞恐怖活动。”

“话是这么说……可司机也就罢了,另外三个人怎么就跑来坐鲤川线了呢?”

“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打算把偷出来的剧毒物质‘东方毒素’投进四季镇的水库。”

“……四季镇的水库?四季镇还有水库吗?”

“有的。谁知走到半路,原先的‘玉川先生’打起了退堂鼓,想要退出这个计划。坐在她边上的‘玉川太太’情急之下拿刀捅死了他——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可麻烦的还在后头。如果被害者以伪装成老人的状态被人发现,人们就会猜到他们几个都乔装成了老人家。于是玉川太太决定先移除被害者的伪装。她擦掉了被害者涂抹在脸上和手上的粉底,还有用化妆刷画出来的皱纹和色斑,摘下了礼帽和眼镜,脱下了大衣。我刚才也说了,因为座位是横放的,后面的乘客不会看到的。

“但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一旦移除被害者的伪装,‘玉川哲治’就会凭空消失。这样很容易引起其他乘客的怀疑,所以必须让另一个人变身为‘玉川哲治’。于是,另一位假扮成老大爷的男性首脑在冬川站假装下车,实则趁我们不注意从司机专用门溜进了车尾的驾驶室。反正司机也是自己人,肯定会等到他顺利进入车尾驾驶室后才发车。他的任务是找机会回到客舱,戴上礼帽和眼镜,穿上大衣,化身为‘玉川哲治’。

“他们应该是借助LINE[即时通信软件,是日本最常用的聊天软件,功能类似于中国的微信。——编者注]之类的工具沟通的,因为直接说话可能会被我们听到。

“谁知一个意外从天而降——山体滑坡了。列车停在了半路上,首脑们无法偷偷离开。尸体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发现,坐在旁边的玉川太太就是头号嫌疑人,因此他们必须将尸体转移到列车的别处。可是转移到其他的座位是行不通的,万一我、和户先生、田岛先生和原口先生之中有人记得那个座位原来没有人呢?到时候大家就会意识到,尸体是被转移过的。于是他们选择了一个我们都不会注意的地方,转移尸体以后不容易露馅的地方,也就是车尾的驾驶室。把尸体藏在那里还有一个好处:在尸体被发现后,还能谎称被害者是跟踪狂。

“停车后,司机师傅说山体可能会进一步滑坡,让乘客全体下车,然后假装检查车里还有没有人,趁机将尸体从客舱转移到了车尾的驾驶室。”

“可司机师傅刚把尸体转移好,就当着我们的面‘发现’了尸体,这又是为什么呢?出了这种事,乘客肯定是走不了的,到时候还要调查每个人跟被害者的关系,发现尸体的时间难道不是越晚越好吗?”

“那是因为司机师傅刚转移好尸体,调度中心就下达了指令,让他把车开回冬川站。要往反方向开,就必然要进入车尾的驾驶室。这样都无知无觉肯定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他不得不假装‘发现’尸体。”

要不是车上有和户、三泽梨花、田岛、原口泰造这么几个外人,“混沌”的首脑们恐怕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了。

“对了,‘混沌’偷走的‘东方毒素’应该就藏在列车的驾驶室里。大概在司机师傅的行李箱里吧。”

和户急忙跑向现在的车尾驾驶室,打开放在驾驶座旁边的行李箱,果然找到了五根塑料管。

三泽梨花的经纪人要是知道自家艺人破了这么一起大案,怕是会欣喜若狂,说不定还要把她包装成“名侦探偶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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