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户孤身行走在巨大的宇宙飞船之中。

金属制成的走廊宽和高都约为两米。虽然各处设有照明灯，但放眼望去还是颇为昏暗。走廊四处分岔，宛若迷宫。

四周人影全无。岂止是没人，这条走廊似乎被闲置了几十年，让人好奇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耳边骤然响起警报。和户拔出腰间枪套中的激光枪。几秒钟后，前方出现了半透明的不明生物。

这种生物飘浮在空中，形状不定，体长约五十厘米，身上布满了不知是触手还是胳膊的条状物。

和户扣下激光枪的扳机。枪口射出紫色的光线，可惜没能命中。半空中的不明生物仍在飞速逼近。和户再次开枪，可还是没打中。还记得上警校的时候，他的射击课成绩也相当糟糕。早知有今天，就该多练练的。

眼看着不明生物不断接近，停在了和户面前，伸出了好几条触手或者说是胳膊。和户差点在本能的驱使下闭上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不明生物突然炸开，四分五裂。

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纯白战斗服的女士举着激光枪站在身后。

她开口说道：

“你这水平太差，我都看不下去了。陪你走一段吧。”

*

“大家应该都看过我们公司的宣传册，不过请容我再啰唆两句。参加游戏前，请大家务必佩戴好这个设备，”叠加科技公司的工作人员市村拓斗举起一副科技感十足的黑色护目镜，“这是头戴式显示器，简称HMD。戴上以后，就能看到宇宙飞船内部的景象了。其他玩家当然也会显示出来，但会以身着战斗服的形象出现。”

“到时候我们就看不见这座体育馆了？”

一位年过古稀、身材娇小的老太太问道。她满头银发剪成童花头，气质优雅，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村井文枝”。

“是的，届时您能看到的地方都会变成宇宙飞船内部的模样。”

这里是一所停办了十余年的山区小学的体育馆。叠加科技公司买下了这座场馆，将其改造成了《噩梦星舰》的游戏场地。

七月本该酷暑难耐，体育馆里却十分凉爽。远处传来微不可闻的蝉鸣。

体育馆内竖着几十块约两米高的隔板，构成了神似迷宫的游戏区，占据了体育馆大约八成的面积。

“戴着HMD看隔板围成的通道，看到的就是宇宙飞船内部的走廊。系统会把宇宙飞船走廊的影像叠加在隔板上。”

“隔板才两米高哇，再上面呢？”

“高于隔板的空间会叠加宇宙飞船走廊天花板的影像，所以大家在游戏期间是完全看不到体育馆的。”

“哇，真想赶紧体验一下！”

村井文枝跟小姑娘似的兴致勃勃。

“这和VR[全称为Virtual Reality。]有什么区别啊？”

和户问道。

“VR——虚拟现实使用的是全部由CG[Computer Graphics，计算机图形学。核心目标在于创建有效的视觉交流，在游戏、电影、广告、设计等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生成的虚拟世界影像，因此玩家通过HMD看到的一切都属于虚拟世界，不和现实世界挂钩。而我们公司的《噩梦星舰》采用了MR[全称为Mixed Reality。]——混合现实技术。”

“混合现实？”

“是的。您应该听说过AR[全称为Augmented Reality。]——增强现实吧？AR就是把数据、影像或CG叠加在现实世界上。MR则是AR的进化版，不仅能叠加，还能实现叠加元素和现实世界的物理交互。”

“物理交互是什么意思啊？”

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问道。此人身高超过一米八，躯干和四肢都很粗壮，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石泽刚”。

“就是可以绕着叠加元素走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还能触摸、操作或移动叠加元素。比如，玩家们可以绕到外星人后方，或者砍掉外星人的触手。”

市村看向还没说过话的一男一女。

“细田先生和二见女士都是第二次参加了，多谢支持。”

男的不到三十，身材瘦长，名牌上写着“细田孝”。女的三十多岁，动作麻利，五官棱角分明，名牌上写着“二见凉华”。

细田说道：

“不好意思，先声明一下，我想单打独斗，不打算找队友。所以我一看到你们就会立刻走开，换个地方，还请不要见怪。”

石泽刚调侃道：

“口气不小啊，想当独行侠？”

“那倒也不是，我就是觉得自己打怪更有意思，也不想被打得不好的玩家拖累。”

二见凉华忽然插嘴道：

“细田先生，我记得你上次跟人组队了呀，改主意啦？”

“差不多吧。”

市村微笑着说道：

“每位玩家都有自己的玩法，有的喜欢组队，有的喜欢单独行动。无论走哪种路线，都能在《噩梦星舰》中玩个痛快。”

叠加科技公司的《噩梦星舰》是一款运用了MR技术的多人游戏。其热度稳步上升，十余座游戏场地遍布全国。

这款游戏的销售团队里有和户的一位朋友。朋友极力推荐他来尝尝鲜，说原价五千日元的游戏可以给他打个对折，于是他便决定来体验一下。

游戏的设定是这样的——公元23世纪，人们在某个星球上发现了一艘失踪了三十年的宇宙飞船。由于从外部呼叫飞船，飞船全无反应，因此有关部门组织了一支队伍入内调查。调查队发现当年的船员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见他们就发起攻击的外星人。队员们不得不用激光枪和激光剑与外星人搏斗……

当外星人接近时，系统会提前三秒预警，并在视野右侧的角落里打出红色警告标志。其他玩家接近时则不会警告。

激光枪和激光剑都是专为这款MR游戏设计的。玩家扣动激光枪的扳机后，能通过HMD看到枪口射出紫色激光。现实中的光速极快，肉眼难以捕捉，所以在游戏中，激光被设定成了时速两百公里左右，以确保发射时能被玩家清楚地看到。玩家握住激光剑的手柄时，能通过HMD看到一把长约一米的紫色光剑。

两种武器均通过蓝牙与HMD相连。驱动武器的能量是有上限的，发射激光枪和长时间启用激光剑都会显著消耗能量。玩家可以在HMD画面中看到能量条还剩多少。

在游戏设定中，玩家穿着的战斗服能承受若干次直接攻击，但血条会随着被攻击次数的增加而下降。一旦下降到零，玩家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死亡”。“死亡”玩家的HMD会在宇宙飞船的地面上显示出一连串发光箭头。玩家顺着箭头走，就能看到一扇门。那是最近的出口。开门走出去，飞船内部的影像就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体育馆内部的景象。这个时候就可以摘下HMD了。

如果玩家在游戏过程中突感身体不适或遇到其他紧急情况，可在HMD前方画出规定字符。HMD的内置计算机会加以识别并上报游戏管理员，以便管理员及时采取中断游戏等措施。

*

游戏开始。

玩家们列队等候在游戏区的入口。游戏区四周围着约莫两米高的隔板。

大家按市村的指示戴上了HMD。此时虚拟元素尚未叠加，视野中仍是光秃秃的隔板。

眼前出现了倒计时。在读数归零的刹那，隔板尽数消失，化作宇宙飞船的巨大船舱。游戏区的入口则变成了一扇气动闸门。宇宙飞船上方的天空是骇人的红色，地面则呈褐色，怎么看都不像体育馆。技术之高超令和户叹为观止。

气动闸门开启，玩家们正式迈入游戏区。眼前是大约两米宽、两米高的金属走廊，四通八达。大家决定分开行动。

和户走了没多久就撞见了外星人。它们仿佛并不是半透明的，而是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他好不容易才用激光枪干掉了一个。

游戏期间，和户遇到了村井文枝好几次。她身手矫健，枪一瞄一个准，一点都不像年过古稀的老太太。

他还跟石泽刚打了几次照面。石泽刚开始的时候还在用枪疯狂扫射，但后来换成了激光剑，大概是觉得用剑更适合自己吧。壮汉舞剑确实颇有气势，只可惜准头差了点，劈空了好几次。

至于细田，和户只遇见过一次。而且细田一看到他就立刻跑开了，仿佛把他当成了外星人。看来人家是铁了心要单打独斗。

在探索飞船的过程中，和户差点被外星人干掉，幸好二见凉华及时出手相救。她说和户水平太差，她实在看不下去，提议陪他走一段。于是和户决定与她结伴同行。

HMD视野右侧的角落里会显示游戏时间。游戏开始二十分钟后——

和户与二见凉华拐过一个弯，发现细田倒在地上。和户赶紧跑过去问“你还好吗”，可对方一动不动，全无反应。

和户顿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探了探细田的脉搏——摸不到。他又把手放在细田的口鼻处，发现对方已经没有了呼吸，瞳孔已经放大了。

“……他死了。”

“真的吗？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的后脑勺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和户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他在HMD前方的空中画出规定字符，通报管理员市村。片刻后，飞船内部的影像就消失了，被隔板围绕的现实世界重新呈现在眼前。

“出什么事了！”

守在游戏区外的市村急忙赶来。见细田倒地不起，他下意识凑了上去。

“最好别碰，是他杀。”

“他……他杀……？”

市村呆若木鸡。

“是的，后脑勺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村井文枝和石泽刚也现身了，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人战战兢兢地盯着细田的尸体。

“刚才忘了说了，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还是先报警吧。”

和户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打报警电话。他跟接线员简单说明了这边的情况，并表明了身份。前脚刚挂，后脚就有电话打了进来。接起来一听，原来是辖区警署打来的。对方告诉和户，由于案发地点位于深山，他们赶过来需要一个小时，希望他能代为保护现场。

“话说回来，十年前，这座体育馆也出过命案……”辖区警署的探员说道。

“十年前也出过事？”

“当时小学已经停办了。一天傍晚，碰巧去体育馆那边巡逻的警官发现了一名刚刚中刀而死的男生。被害者是这所小学的毕业生。尸体周围有许多空啤酒罐，应该不是一个人喝的，所以我们推测被害者出事前和同伴一起溜进体育馆喝酒，结果喝着喝着发生了争执，被同伴捅死了。我们认为凶手就在被害者的交友圈中，可查了很久都没头绪……”

“你认为那起案件和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不好说，总之请务必保护好现场。”

通话结束后，二见凉华半是感慨半是惊讶地说道：

“你居然是刑警啊……还有枪法这么烂的刑警呢。”

“呃……”

村井文枝则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喂，你刚才是不是说，这座体育馆十年前也出过事？”

“好像是的。”

和户转述了从辖区警署探员那里听来的案件概况。

“市村先生，你知道这件事吗？”

“啊，噢！领导安排我管这个场子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嘴……”

“岂有此理，怎么能在出过人命的地方玩游戏啊！这么重要的事情，玩家难道没有知情权吗？！”

石泽刚逼问市村。市村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非常抱歉，其实我们公司在买下体育馆后重新铺过地板，也请神官做过法……”

“我是基督徒，你们请神官有什么用啊！”

“对……对不起……”

村井文枝插嘴道：

“哎，警察赶过来要一个小时是吧？”

“是的。”

“要不我们几个用这段时间推理看看，研究一下凶手是谁？”

“推理？！”

石泽刚怪叫一声。

“对，推理。傻等一个小时多没劲啊。”

和户心想：看来是华生力起效了。

二见凉华说道：

“照理说，细田先生一死，就无法应对向他发动攻击的外星人了，血条肯定会很快见底的。所以，只要查明他在游戏中‘死亡’的时间点，就能推测出大致的案发时间了。市村先生，能查到他在游戏里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市村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系统日志里应该是有的，但我查不了。我只负责应对突发状况，没有查看日志的权限。”

“游戏区内有监控摄像头吗？”

“有的。”

“那调一下监控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监控摄像头是安装在关键位置的，没有覆盖到整个游戏区，并不知道有没有拍到作案过程。”

“游戏期间，你应该是盯着监控画面的吧？就没有发现哪个玩家举止可疑吗？”

“并没有。我会时不时瞄一眼监控画面，但也不是一直盯着……”

“这不是玩忽职守吗！”

面对石泽刚的质问，市村再次道歉：“不好意思……”

和户不禁想道：不是对着空气开枪，就是举着棍子一通乱挥……监控画面里的玩家们该有多滑稽啊！

“我实在是想不通，”村井文枝说道，“凶手为什么要在游戏里行凶呢？在这里杀害细田先生，嫌疑人总共就只有这么几个……”

说着说着，她两眼放光。岂止是她，在场其他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许是有了思路。

今天的推理大战，会由谁来揭开序幕呢？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村井文枝开口说道。看来今天是她打头阵。

“‘凶手为什么会在嫌疑人极其有限的游戏中犯案’，这个疑问就是我推理的切入点。照理说，人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行凶的，可凶手还是实施了犯罪。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凶手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犯罪。”

和户没太理解。

“——凶手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犯罪？此话怎讲？”

“凶手以为自己打的是外星人。”

“啊？”众人齐声惊呼。

“凶手以为自己在打外星人，殊不知打的是近在眼前的细田先生。”

“我还是没听明白……”

“外星人的影像被碰巧叠加在了细田先生身上。凶手本想用激光枪射击外星人，可是能量条见底了，于是他下意识抡起激光枪的枪身砸向外星人。当然，要干掉虚拟世界中的外星人，只能用激光枪射击或用激光剑劈砍，但凶手过于慌张，没来得及细想，就直接拿激光枪当武器动手了，就这么砸死了被叠加了外星人影像的细田先生。”

“那可真是飞来横祸啊……”

“看到自己抡起的激光枪穿过外星人的身体，撞到了影像后面的某个东西，还停了下来，凶手肯定是非常惊讶的。直到外星人挪开或细田先生倒地，凶手才看清了之前被影像覆盖的细田先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逃走了。”

这套推理听起来荒唐无稽，但考虑到叠加在现实世界上的影像的逼真程度，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凶手的激光枪能量条显然已经见底了。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游戏刚开始时频繁使用激光枪，然后在后半程改用激光剑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玩家只有一个，那就是石泽刚先生。”

“——我？”

壮汉一脸错愕。

“是的，你就是凶手。我在游戏区遇到过你好几次。刚开始你还端着激光枪疯狂扫射，后来却改用激光剑了。”

“那是因为我觉得用剑更爽快。我激光枪的能量条还剩一半呢。”

石泽刚看向市村。

“能查到我的枪还剩多少能量吗？”

“游戏结束后就查不到了。日志里应该是有的，但我没有查看日志的权限……”

就在这时，和户插嘴道：

“呃，您说凶手用激光枪砸死了被害者，可激光枪真能砸死人吗？这东西是塑料做的，轻飘飘的，不像是能造成致命伤的样子啊……”

石泽刚使劲点头，抽出腰间的激光枪给大家看。被他的大手一衬托，激光枪显得十分小巧。

“就是！我力气再大，也没法用这么轻的东西砸死人啊。”

村井文枝也拔出自己的激光枪，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苦笑道：

“也是，这东西也只能打打外星人了。”

*

“那就换我来推理吧，”石泽刚说道，“我的推理同样基于‘凶手为什么会在嫌疑人极其有限的游戏中犯案’这个疑问。我的答案是——对凶手来说，在游戏期间犯案要更容易一点。”

“怎么说？”

“游戏期间，玩家都忙着打怪，对其他玩家是完全不设防的。大家只会提防外星人，但不会防备同类。换作平时，要是有人站在你背后，你肯定会下意识提高警觉的。但在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只要站在身后的是‘人’，玩家就不会有什么戒心。

“不过，虽说游戏期间的行凶难度相对较低，但‘嫌疑人非常有限’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弊端。凶手经过权衡，还是选择了‘容易下手’这个优势。

“由此可见，对凶手来说，杀害被害者的难度是很高的。但细田先生身材偏瘦，并不强壮。凶手觉得杀死这样一个人很难，可见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就是村井女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太太身上。

“这算哪门子的推理啊，简直漏洞百出！”二见凉华出言反驳，“你的逻辑是，凶手觉得干掉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强壮的人很难，所以凶手本人肯定手无缚鸡之力。可觉得杀人很难不是很正常的吗？又不是只有弱小的人才会这么想。你不能光凭这一点指控村井女士啊。”

和户连连点头，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

“确实如此……”石泽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再说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光村井女士一个，和户警官不也一样吗？”

我好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啊，怎么就手无缚鸡之力了呢……和户黯然神伤。

*

“有兴趣听听我的推理吗？”

第三位出场的是二见凉华。

“我也是从‘凶手为什么会在嫌疑人极其有限的游戏中犯案’这个疑问出发的。我的答案是——这个游戏就是为杀害玩家而设计的。”

“为杀害玩家而设计的游戏？”和户适时捧哏。

“没错。《噩梦星舰》有极致的沉浸感，只要巧妙利用这一点，杀害玩家就不是难事。”

“具体要怎么操作呢？”

“让细田先生的HMD显示出略微不同于其他玩家的画面就行了。我们通过HMD看到的宇宙飞船内部是可以前后左右探索的，但上面和下面并没有可以探索的空间，毕竟现实中的游戏区就是如此。但细田先生的HMD显示出的宇宙飞船内部还可以往上下两个方向探索。游戏区的某处有一架靠着隔板的真梯子。梯子本身跟隔板差不多高，但HMD会把它加工得很长，仿佛通往更高的地方。等细田先生走到梯子跟前，再用某种元素引导他爬上梯子——比如模拟出一场不断逼近的火灾。但现实中的梯子只有隔板那么高，再往上就是虚拟的影像了。所以细田先生必然会在爬到一半的时候一手抓空，失去平衡，身体前倾，一头栽进隔板另一侧的过道。隔板有两米高，头朝下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活活摔死也不稀奇。”

哦，“为杀害玩家而设计的游戏”原来是这个意思。

“能够让细田先生的HMD显示不同影像的，就只有游戏管理员市村先生了。所以，市村先生就是凶手。”

“我是凶手？”市村拓斗瞠目结舌，“这是哪里的话！我可没法让细田先生的HMD显示出跟其他玩家不同的画面。我又不是《噩梦星舰》的开发者。这款游戏在全国各地都设有会场，我只是其中一座会场的管理员罢了。我的职责仅限于管理游戏场地、向玩家讲解游戏玩法、启动和结束游戏，并在玩家受伤时提供必要的帮助。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石泽刚插嘴道：

“再说了，细田先生要真是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他的HMD肯定不成原样了。”

*

“听了大家的推理，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轮到市村拓斗发言了，“但是一想到要告发游戏玩家，我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有想法尽管说，推理不拘礼节。”二见凉华说道。

“多谢您的理解。那我就斗胆发表一下自己的推理——大家的推理都是围绕‘凶手为什么会在嫌疑人极其有限的游戏中犯案’这一点展开的，我也想从这个角度入手。我认为凶手之所以选择在游戏中犯案，是因为这样可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制造不在场证明？怎么说？”

“HMD会将宇宙飞船内部的影像自动叠加在隔板及其上方的空间。因此，只要将遗体放在隔板上面，宇宙飞船的影像就会把遗体盖住，使其瞬间隐形。如此一来，就能让大家误以为细田先生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时间要晚。”

“遗体怎么可能放在隔板上面呢？隔板的厚度也就三厘米左右啊。”

“面对面的隔板顶端钉有交叉的木条，用于加固。尸体可以放置在木条交叉的那个位置。游戏期间，那里会被宇宙飞船的影像覆盖，所以遗体不会被发现。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轻轻一戳，遗体就会失去平衡掉下来，到时候玩家们就能看到了。”

“现场试验一下吧！”

村井文枝两眼放光，精力充沛得不像个古稀老人。

大家讨论了一下，决定让看起来最有运动细胞的石泽刚上去试试。村井文枝、二见凉华与和户戴上了HMD，市村拓斗负责投射游戏画面。

戴着HMD的三位玩家站在了游戏区的入口处。宇宙飞船内部的影像叠加于通过HMD看到的现实世界。站在一旁的石泽顿时就“换”上了战斗服。他说了声“那我上去了啊”，在宇宙飞船的墙跟前一跃而起。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伸长了胳膊，整个人仿佛是贴在了宇宙飞船的墙上，手掌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景象着实诡异，看得和户不由得惊呼起来。摘下HMD一看，石泽其实是双手抓着隔板的上端，挂在了墙上。重新戴上HMD后，呈现在眼前的就又是那番诡异的景象了。

“我爬上去了啊。”

说着，石泽弯曲手臂，将身体拉了上去。眼看着他的头消失了，紧接着是上半身，最后连脚都不见了。片刻后，石泽的身影就从宇宙飞船的走廊彻底消失了。

和户再次摘下HMD。此刻的石泽正站在隔板的上方。为保持平衡，他把脚放在了隔板之间的木条上。村井文枝和二见凉华也摘下HMD看了看，连连惊呼。

和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再次戴上HMD，却见外星人扑了过来。可他没带激光枪或激光剑，毫无还手之力。无奈之下，他只好摘下HMD，听天由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在游戏中“死亡”。

玩家们走出游戏区，与市村会合，并报告了实验结果。

“果然看不见了，”市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认为凶手就是利用这一点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说得再具体些吧——凶手在游戏的前半段实施了犯罪，将细田先生的遗体藏了起来，然后和其他玩家一起战斗，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发现’遗体。符合这个条件的是和户警官和二见女士。凶手应该就在你们二位之中。

“二见女士说和户警官水平太差，她都看不下去了，提议结伴同行，但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二见女士就是凶手。恕我直言，找和户警官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不会像细田先生那样嚷嚷着要自己走，也不像是会抵触其他玩家出手相助的人。”

和户心里嘀咕：这是在夸我吗？怎么觉得是在拐弯抹角损我呢？

二见凉华说道：

“市村先生，你的推理简直是漏洞百出。要是同场的其他玩家都喜欢单打独斗呢？谁能提前预测玩家的脾气啊。”

“就算其他玩家都是喜欢单打独斗的类型，只要你多在他们附近转悠，就由不得他们看不到，足以构成不在场证明。”

“你说细田先生的遗体曾一度被放置在隔板上方，后来才被戳了下来。可遗体落地时会发出很大的响声，还会留下损伤。警方一验尸不就暴露了吗？”

“……也是。”

“再说了，谁有本事把尸体抬到两米高的隔板上面啊。”

“请问……我可以再推理一次吗？”

开口的竟是村井文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脑子转得特别快，刚想出了一套新的推理。”

这显然得归功于华生力。

“我对细田先生的举止产生了一些疑问。他在游戏开始前就明确说了‘我想单打独斗’，在游戏中遇到其他玩家的时候，他也确实是转身就走，没有跟别人并肩作战。但二见女士说，他上次明明是找了队友的。他的游戏风格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呢？也许他确实是觉得‘自己打怪更有意思’，可是一看到其他玩家就跑未免也太极端了。”

“……确实有点极端。”

“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细田先生在游戏期间摘下了HMD。”

“——摘下了HMD？可我在半路上遇到过细田先生，当时他明明是戴着HMD的啊。”

“他戴的肯定是外观一模一样的假HMD。”

“凭什么这么说呢？”

“如果细田先生跟其他玩家组队，大家就会发现细田先生对他们能看到的外星人全无反应，进而意识到他戴的HMD是假的。所以他才会坚持单打独斗，而且极端到一看到其他玩家就跑的地步。”

“这样确实可以解释细田先生的行为……”

“游戏刚开始的时候，细田先生戴的还是真HMD。不然他进入游戏区的时间会跟其他玩家不一样，容易引起怀疑。和其他玩家分头行动后，他就立刻摘掉了HMD，换上了外观酷似的冒牌货。冒牌货应该是折起来藏在衣服里带进游戏区的。后来摘下来的真HMD也被他藏在了衣服下面。”

“但我们发现遗体的时候，细田先生是戴着HMD的啊。”

“凶手在实施犯罪之后摘下了冒牌货，给他重新戴上了真HMD。细田先生是第二次玩这个游戏，所以他知道厂商用的是哪款HMD，可以提前准备冒牌货。我甚至猜测，他就是为了摸清HMD的型号才多玩了一次。”

“那细田先生为什么要在游戏期间摘下HMD呢？”

“为了看到戴着HMD时看不到的‘某个东西’。”

“怎么说？”

“戴着HMD时看不到的‘某个东西’，就是会被HMD自动叠加虚拟元素的东西。游戏期间，会被自动叠加虚拟元素，也就是宇宙飞船内部影像的，就只有隔板及其上方的空间和天花板。”

“那他为什么想在游戏期间看到隔板及其上方的空间和天花板呢？”

“这一点还不得而知，我们可以先放一放。总之，我认为凶手应该是注意到了细田先生发现了那个‘东西’，所以决定杀人灭口。

“大家都很疑惑‘凶手为什么会在嫌疑人极其有限的游戏中犯案’。我给出的答案是，因为犯罪动机是在游戏中产生的，凶手不能让细田先生活到游戏结束之后。”

村井文枝环视在场的众人。

“那凶手究竟是谁呢？凶手注意到，细田先生发现了戴着HMD时看不到的‘某个东西’。这说明凶手自己当时也没戴HMD。如果凶手戴着，他只会觉得细田先生在查看宇宙飞船的内部。正因为凶手没有戴HMD，他才能注意到细田先生在看那个‘东西’——这就是锁定凶手的关键条件。”

“凶手也没戴HMD……”

“游戏期间，没戴HMD的人为了不让其他玩家发现，必然会跟细田先生一样，一见到其他玩家就跑开。然而，并没有其他玩家表现出这样的行为模式。这意味着凶手不在玩家之中。”

“——凶手不在玩家之中？那凶手就只可能是……”

“市村先生。”

被众人齐齐盯住的市村拼命摆手道：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呢！”

“你通过监控画面察觉到了细田先生的异样。他既没有举起激光枪，也没有挥动激光剑，一直在四处张望。你意识到他摘下了HMD，正在用肉眼观察会被HMD叠加虚拟元素的体育馆，寻找‘某个东西’。你唯恐他找到那个东西，所以在第一时间杀害了他。”

“我不可能有机会行凶啊！要杀害细田先生，必须先进入游戏区，可我要是进去了，肯定会被玩家们发现的。”

“不，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细田先生。”

“我要怎么瞒过这么多玩家呢？”

村井文枝微微一笑。

“你利用了隔板上方的空间。面对面的隔板顶端钉有交叉的木条，用于加固。踩着那些木条走，就能在不下地的前提下抵达细田先生身边。由于隔板上方的空间会被叠加宇宙飞船的影像，我们这些戴着HMD的玩家是看不到你的。你就这样变成了‘隐形人’。或者说，你走了一条‘秘道’。”

原来是这样……和户恍然大悟。为市村的推理进行的那场实验足以证明隔板上方是可以藏人的。既然可以藏人，那就能用作秘道。

“细田先生肯定看见了市村先生，但他假装没看见。因为他怕被人追究‘为什么摘下HMD’。走到细田先生身边之后，市村先生才下了地。人都到自己跟前了，细田先生肯定没法再装下去。说不定他还问了市村先生‘你在干什么’。市村先生大概是随便编了个借口，比如‘为了不打扰玩家，我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巡逻’，然后趁细田先生不备，用藏在身上的钝器打死了他……”

和户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市村先生推理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二见女士说和户警官水平太差，她都看不下去了，提议结伴同行，但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可他怎么知道二见女士说我‘水平太差’呢？就算他能通过摄像头监控我们这些玩家，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吧？他之所以知道二见女士说过这句话，只可能是因为在隔板上走的时候碰巧听到了。”

市村显然被戳到了痛处，顿时脸色煞白。

二见凉华问村井文枝：

“细田先生到底找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肯定在叠加了虚拟元素的地方，好比地板、隔板及其上方的空间和天花板，但我觉得地板和隔板的可能性比较小。因为平时检查游戏区的人应该不止市村先生一个，如果那个‘东西’在地板或隔板上，怕是早就被人发现了，市村先生也会第一时间处理掉的。所以它很可能在隔板的上方，也就是体育馆的墙壁或天花板。体育馆的天花板有裸露在外的房梁，很容易卡住球之类的东西。喏，那里就有一个。”

村井文枝指向天花板。定睛一看，房梁缝里果然卡着个形似排球的东西。

“那球是卡在缝里的，只有站在正下方的人才能看到，而正下方刚好是游戏区。所以要想找到那个球，就只能参加游戏，并在游戏期间摘下HMD仰望天花板。细田先生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

四十分钟后，警方终于赶到。市村当场认罪。

细田找到的“东西”，也就是市村想要隐藏的“东西”，正是卡在体育馆房梁上的排球。

十年前死在这座体育馆的男生也是市村所杀。市村是被害者的老同学，两人和另一个老同学一起溜进体育馆喝酒打排球，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争执。推搡间，市村一刀捅死了对方。回过神来的市村刚迈开步子，就被脚下的排球绊倒了。倒地时，他不慎用沾血的手抓住了排球。恰在此时，负责巡逻的警官停摩托车的声响传来。他本想带着那颗有血手印的排球逃走，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被人撞见，这辈子就完了。他只得听天由命，把球踹向天花板，不料那球奇迹般地卡在了房梁的缝里。市村与另一位老同学逃之夭夭。

警方始终没有查到他头上，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谁知叠加科技公司买下了体育馆，将其改造成了游戏场地。万一有人发现天花板上的证据可怎么办？市村忧心不已，于是便混进了叠加科技公司，当起了管理员。

被害者细田是当年那名遇害少年的弟弟。他从涉事的另一位老同学口中得知，是市村捅死了哥哥，还将有血手印的排球踢到了体育馆的天花板上。为了搜集证据，细田成了《噩梦星舰》的玩家。

由于游戏期间发生了命案，凶手甚至还是游戏的管理员，叠加科技公司不得不紧急下线了《噩梦星舰》。讽刺的是，媒体对命案的报道反而推高了公众对《噩梦星舰》及其使用的MR技术的关注度，要求重启游戏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家都说游戏是无辜的，错的是那个凶手。于是一个月后，游戏重新上线。想买票还得先抽购票资格，中签率不足百分之十。

《噩梦星舰》营销团队的朋友高兴坏了，专门打电话给和户道谢。据说叠加科技公司正在开发《噩梦星舰2》，玩法会改成一边打外星人，一边调查发生在飞船探险队内的凶案。“我们公司打算用MR技术呈现尸体的细节，你办过那么多案子，肯定见惯了尸体，到时候来帮我们把把关吧。”朋友极力邀约，但和户婉拒了。他可不想被开除公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