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户宋志站在警视总监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上次来已经是两年零三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硬着头皮代表警视厅参加了日本家电巨头董事长笹森俊介举办的择婿宴会，结果碰上了一起凶杀案。这次可别再卷进什么麻烦了……

和户敲门，屋里飘出两个字：“进来。”和户说了一句“打扰了”，开门走了进去。他紧张得心脏都快爆炸了。

办公室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书桌。坐在书桌后侧的警视总监指了指沙发，微笑道：

“来，坐吧。”

和户嘴上回答“遵命”，却站着没动。

“别太拘谨，坐吧。”

连对话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和户回了一句“多谢长官”，这才坐下。

“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三组的表现还是一如既往地出色啊。”

“多谢夸奖。”

和户所在的搜查三组威名远扬，破案率高达百分之百。

“你们组长也夸你会调动气氛呢，说你没立过大功，但只要有你在，大伙儿就会灵感迸发。”

“您过奖了。”

“话说和户啊，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啊？”

和户顿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笹森先生想邀请你去秋留野市的度假村小住几天。”

“邀请我吗？”

“是啊，你也知道的，他很欣赏你。”

“属下深感荣幸。”

“听说他周围都是些野心勃勃的能人，你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他说他每次看到你啊，心里都特别舒坦。”

“属下惭愧。”

“那座度假村是笹森先生刚买的，打算用作员工福利设施。正式启用之前，他想先亲自体验一下，可一个人去多没劲啊，所以他就想带上女儿和女儿的朋友，再拉上几个跟女儿年纪相仿的青年才俊，大概也是想顺便物色物色女婿吧。”

物色女婿……和户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原文为去年，但实际应该是前年。]的遭遇，心中的忐忑越发强烈。

“你意下如何啊？听说就三天两晚。你要是愿意，我就去跟三组组长打声招呼，让他批你几天带薪假。”

“谢长官厚爱，属下乐意之至。”

和户怀着沉重的心情回答道。

当天的集合地点是离度假村最近的咖啡馆，就在车站跟前。人到齐以后，再一起坐小巴去度假村。

十月的天空晴朗无云，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台风困住。

和户推门走进咖啡馆，只见靠里的桌子围坐着六名男女。其中的矮个老者一见到和户便笑开了花——此人正是笹森俊介。

“好久不见啊！难为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多谢您的邀请。”

“听说你们三组还是有案必破啊，不得了！”

“您过奖了，我不过是沾了同事和领导的光。”

“谦虚什么！听说你不在的时候，搜查会议都讨论不出什么名堂呢，你也功不可没啊。”

笹森俊介右边坐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的高挑美女，正是董事长千金笹森月子。月子瞄了和户一眼，冷冷地点了点头。听说她在前年七月的南门岛事件后远赴美国留学，这次是回国休长假的。

月子右边坐着一位同龄女士，相貌粗犷，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红的、紫的、白的……身材高大魁梧，双臂壮如圆木。

“这位是时任果步，上初中的时候就跟我们家月子成了好朋友，现在是职业摔跤手。”

“你好，”时任果步用粗哑的声音打了招呼，“我打比赛的时候都用‘野牛果步’这个名字。”

月子和果步对面坐着两位二十多岁的男士。一个是身材苗条的帅哥，另一个则是恐怕不足一米六的小个子。

“这位是氏丸光平，殿村商事社长的儿子，现在是他们公司的资材课课长。”

董事长先介绍了苗条帅哥。此人双腿修长，牛仔布夹克配牛仔裤的装束也很衬身材。

“这位是盐崎茂，是综合医院的外科医生。”

董事长又把小个子介绍给大家。矮小的身躯顶着张老成的面孔，造就了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最后是坐在董事长左边的管家平山。他也是南门岛事件的亲历者，身材高大魁梧，西装笔挺，样式朴素却显得档次颇高。他留着胡子，长相俊朗。

约莫五分钟后，咖啡馆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位不到六十岁、看起来诚实可靠的男士。原来此人就是度假村的管理员，名叫北岛。一行人坐上了他驾驶的小巴，前往度假村。

小巴刚从车站出发，就驶入了一片田园地带。开着开着又钻进了山区。又开了十多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

度假村建在林间开辟的空地上，总占地面积有数百坪[面积单位，1坪约为3.306平方米。]。村口有一栋大别墅，周围则是七栋小别墅。据说大别墅是服务站，小别墅是客房。可以把整座度假村想象成一个半圆，服务站位于半圆的中心，七栋小别墅等距分布在圆弧上。

北岛先带一行人走进服务站，参观了能够容纳所有住客的大餐厅。餐厅里放着一张特大号的整板原木桌，墙边摆着饮水机。餐厅的深处好像是厨房和管理员北岛的居室。

“一日三餐都可以在这里吃，由我亲自下厨。每栋别墅都配了厨房，想自己做饭也是没问题的，但食材需要自行去镇上采购，我们也会提供必要的炊具。赶了一天路，想必大家都累了——”

说着，北岛端出了红茶和洋梨挞。据说洋梨挞是他亲手做的，味道好极了。这让和户对接下来的几顿饭充满了期待。

谁知月子语出惊人：

“今天的晚餐就交给我吧。”

正喝着红茶的果步差点呛到。氏丸光平表示“那可太让人期待了”，盐崎茂则笑着问道：“方便透露一下菜单吗？”

“你们就等着瞧吧。”月子如此回答。

见笹森俊介忧心忡忡，和户也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老父亲露出了那样的表情，月子的厨艺究竟是个什么水平啊……

“要我帮忙吗？”

果步提议道，月子却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搞得定。”果步点了点头，表示好吧，强悍的脸上分明有慌乱之色，看得和户越发忐忑了。

“度假村里还有网球场呢，你们几个年轻人要不要去打会儿球？”笹森俊介提议道。

“好主意！”盐崎茂兴高采烈道，“月子小姐、果步小姐、我、氏丸先生加上和户先生，刚好有五个人，可以一个当裁判，另外四个组队打双打，大家轮流上场。”

月子、果步与和户都很赞成，氏丸却摇了摇头，很是遗憾地说道：

“我就不打了，脚有点痛。”

和户本以为氏丸是那种就算腿脚略有不适也要硬着头皮参加集体活动的人，所以颇感意外。

喝完了茶，大家前往各自的小别墅安放行李。七栋小别墅等距分布在圆弧上，从右到左分别住着平山管家、笹森俊介、氏丸光平、盐崎茂、和户、月子和时任果步。

小别墅均有上下两层，一楼是起居室、厨房和一体式卫浴，二楼是卧室。起居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台电视。厨房里有一台小冰箱。打开冰箱门一看，里面放着两瓶矿泉水。

和户把行李撂在起居室的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毕竟要住两个晚上，他带了不少东西。

*

晚餐七点开始。

众人在餐厅就座后，只见月子推着一辆大推车走出厨房，上面放着七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原来今晚的主菜是汉堡肉饼，配了西兰花和糖渍胡萝卜。

看着还挺正常的……但和户转念一想，还没尝过，万不可掉以轻心。

月子给每个人上了一份。她做的汉堡肉饼远看还凑合，近看就不行了——形状歪歪扭扭，而且煎得太焦了。

大家齐声说了句“我开动了”，便战战兢兢品尝起来。和户也尝了一口。煎得太焦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这肉饼居然只有肉味。盐就不用说了，连胡椒和肉豆蔻都没加。

“月子啊，这汉堡肉饼有没有加盐和胡椒啊？”笹森俊介问道。

“当然加了啊，父亲。”

“那有没有揉匀啊？”

“哎呀，我忘了。”

月子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惊得和户差点栽下椅子。

“这肉饼呈现出了食材的原汁原味，很好吃啊。”盐崎茂勉强恭维道。

“跟上次比进步很大呀！”果步如此说道。这都算“进步”，上次得做成什么样啊……

氏丸光平却吃得眼泪汪汪。这肉饼有好吃到催人泪下的地步吗？和户不由得感叹，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和户睁眼起床。

下到一楼的起居室，正准备在台盆洗个脸，却发现水龙头不出水。浴室的水龙头也一样。怎么搞的？

无奈之下，和户只能直接刮胡子，换了身衣服。早餐安排在了八点，还是在服务站吃。这次是管理员北岛做的，可以放一百个心。虽然不知道北岛手艺如何，但应该不会比月子还糟糕。

走去服务站时，和户巧遇了从各自的小别墅出来的月子和果步，便跟她们打了招呼。果步本想举起右手回礼，却突然皱起眉头，痛得“咝”了一声。

“好像停水了。”和户这么一说，果步便点头应道：“我那栋也是！”看来大家都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都没法在化妆前洗个脸！”月子火冒三丈。

走进服务站的餐厅，只见笹森俊介已经就座了，正在看报纸。穿着管家制服的平山站在一旁。这位家电巨头的董事长一见到和户他们便笑眯眯地道了声“早上好”。没想到他老人家是头一个到的……和户诚惶诚恐地回了话。

“父亲，我们的别墅都停水了！”月子鼓着腮帮子说道。

“好像是的。刚才我也跟北岛说了，他检查了一下度假村的设备，没查出什么故障，一问水务局才知道，原来是给度假村供水的管道老化爆裂了，这才导致了停水。水务局已经在抢修了。”

“没水还怎么做早餐啊？”果步惴惴不安地问道。也是啊，她那么大的块头，吃不上早餐可太难熬了。

“北岛说他能用饮水机里的水，不碍事。”

盐崎茂也来到了餐厅。

平山瞥了一眼手表，对笹森俊介说道：

“八点了，氏丸先生还没来，您看怎么办？”

“先开饭吧。小伙子可能是累着了，让人家多睡会儿。”

“遵命。”

平山去厨房推来一辆餐车。车上摆着法式煎蛋卷、沙拉、面包……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瞧瞧平山那娴熟的上菜手法，打包送去英国电影的片场演个管家都不成问题。

管理员的厨艺好得超乎预想，美食定会成为这座度假村的一大卖点。笹森俊介满意地点了点头，时任果步也连连感叹“真好吃”。月子脸上也带了点不情不愿的赞叹。盐崎茂眯着眼睛，细细品味餐后咖啡。

“这么好吃的早餐，不吃就太可惜了。要不要去叫氏丸先生一声？”笹森俊介问道。

“我去吧。”和户主动请缨，走出餐厅。

他来到氏丸的小别墅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但屋里静悄悄的。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无人回应。抓住门把手一拧，才发现门没上锁。看来氏丸已经起床了。

“氏丸先生，早上好！”和户边喊边推门。谁知跃入眼帘的景象，让他顿时惊呆了。

只见氏丸仰面倒在起居室的地上，全身一丝不挂。

和户畏畏缩缩地凑了上去，发现氏丸已经死了，而且死不瞑目。为稳妥起见，和户探了探脉搏和呼吸，确定人确实是去世了。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氏丸应该死于四五个小时之前。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呢？氏丸不像是有慢性病的样子。既然不是自然死亡，那就很可能是他杀了。可是一眼看过去，他身上并没有扎着刀具之类的利器，也没有出血的迹象。周围没有呕吐物，应该也不是中毒。

仔细观察氏丸的头部，才发现有撮头发被血糊住了，看来头部曾遭钝器击打。和户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钝器。

他急忙离开氏丸的小别墅，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服务站，冲进餐厅。众人围坐在餐桌旁，平山和北岛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和户。

“辛苦你了，氏丸先生起床了吗？”

笹森俊介问道。和户环视在场的众人：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氏丸先生去世了。”

“——去世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他倒在了小别墅一楼的起居室。”

“此话当真？”笹森俊介问道。

“我检查过了，人确实是死了，头部有被击打过的痕迹。”

“是他杀吗？！”

盐崎茂的喊声无异于惨叫。和户点了点头。

“我也去看看。”

笹森俊介起身说道。其他住客也跟着站了起来。

“女士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没关系的，父亲，我们也一起去。”

月子说道，果步也点头表示同意。

“呃……氏丸先生没穿衣服，看之前请做好思想准备。”

和户提醒两位女士——尽管他觉得这么说好像怪怪的。

“放心，我们不会尖叫的。”月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一行人来到氏丸的小别墅，走进起居室，围住倒在地上的尸体。美男子赤身倒地的景象令人悲从中来。和户再次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氏丸的衣物。

“还是先报警吧。”

和户掏出手机。他毕竟是警察，报警这种事还是交给他来办为好。

电话接通后，和户告诉接线员度假村出了人命，有他杀的嫌疑，并表明了身份，说自己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本以为对方会说“立即派人过去”，谁知——

“非常抱歉，我们至少要两三个小时后才能到达。”

“啊？为什么？”

“是这样的，今天凌晨一点左右，通往度假村的那条路的正下方爆了条老旧水管，把路给淹了。警车无法通行，我们只能徒步前往，再怎么快也需要两三个小时。”

“这样啊……”

“请您务必保护好现场。”

万万没想到，那根爆裂的水管不仅导致了度假村全面停水，还生生造出了一座“暴风雪山庄”。和户不由得想：我八成是被暴风雪山庄之神给诅咒了……

听完和户的转述，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又碰上凶杀案了……”笹森俊介嘟囔道。

“您不是头一回遭遇凶案啊？”盐崎茂很是惊讶。

“是啊。我们家在濑户内海的小岛有座别墅。前年夏天，别墅里也出了桩命案，当时我、月子、平山跟和户先生都在场。”

“凶手找到了吗？”

“嗯，顺利破案了。”

“请问……我们该怎么保护现场呢？”时任果步问和户。

“其实也不需要大家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就是对现场最好的保护。”

“哦……可好歹给氏丸先生盖点什么吧，就这么让他躺在地上也太可怜了。”

这位职业摔跤手看着彪悍，其实心地善良。和户去二楼的卧室拿了条毛毯，盖在了氏丸的尸体上。

“既然警方要两三个小时才能赶到，我们不妨利用这段时间自己推理一下吧？”

笹森俊介两眼放光，仿佛刚听到某种革命性的家电创意。

“自己推理……吗？”盐崎茂说道。

“嗯。不瞒你说，前年夏天出事的时候，警方也因为台风上不了岛，结果在场的几个人讨论了一番，就把案子给破了。说不定这次也能讨论出真相呢。”

“原来是这样，那还是很值得一试的！”盐崎茂说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目光炯炯。看起来是华生力起效了。

“我想先问问搜查一课的和户先生，凭你的探案经验，能推测出氏丸先生的死亡时间吗？”

“我毕竟不是验尸官，不敢下定论，但应该是四五个小时前吧……”

笹森俊介转向外科医生。

“盐崎先生怎么看？”

“我的专业不是法医学，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

盐崎茂边说边在尸体旁蹲下，仔细观察被害者的眼睛，还弯了弯四肢的关节。想必是在查看角膜的混浊程度和尸僵的进展。

“我同意和户先生的结论，氏丸先生应该是四五个小时前去世的。”

“现在是早上八点多，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该是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

那时大家都在睡觉，查问不在场证明也是白费力气。

“这起凶案最让人不解的地方，在于‘凶手为什么要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家电巨头董事长抱着胳膊说道，“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平山清了清嗓子。

“恕我冒昧，可否由我率先发表推理？”

“哟，说来听听。”

“凶手为什么要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呢？我认为，原因很可能是氏丸先生的衣服上沾了能够揭示凶手身份的东西，于是凶手干脆就把衣服一并带走了。”

“能够揭示凶手身份的东西？”笹森俊介面露疑惑。

“应该是血。凶手在行凶时与氏丸先生发生了搏斗，自己也受了伤。如果不想办法把血迹处理掉，到时候警方一验就能锁定凶手，所以凶手才带走了衣服。”

“有道理……”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位是明显受过伤的，那就是果步小姐。”

“啊？你说我？”职业摔跤手瞠目结舌。

“是的。果步小姐的右臂似乎很疼，很可能是与氏丸先生搏斗时受了伤。”

“我可没受伤啊。右臂疼只是因为昨天网球打狠了。昨天还好，今天早上一睁眼就酸得不行，”果步卷起右袖，露出了坚如磐石的手臂，“瞧，干干净净的，皮都没破。”

“……确实如您所说。”

“要我说啊，‘凶手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是因为上面沾了血’这个推理本就是有问题的。”

“有吗？”

“就算在搏斗时沾上了血，那也仅限于外衣啊，总不至于碰到氏丸先生的内衣吧？何必连内衣都扒光呢？可凶手带走了氏丸先生的夹克、贴身衬衫、长裤、内裤和袜子。说凶手是为了湮灭血迹才把人扒光的，未免有些牵强。”

“也许凶手出了非常多的血，连内衣和袜子都沾上了。”

“要真出了那么多血，凶手肯定伤得很重，应该是能通过举手投足看出来的。你觉得我们之中有人受过那么重的伤吗？”

“……没有，”管家鞠躬致歉，“请恕我思虑不周。”

*

平山的推理刚落下帷幕，盐崎茂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衣服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当然是用来穿的。所以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想——说不定，凶手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也是为了穿。既然是为了穿，那就意味着凶手当时没有衣服穿。也就是说，凶手实施犯罪前在洗澡。”

“此话怎讲？”和户适时引导。

“凶手在氏丸先生的小别墅里洗澡时，氏丸先生一时兴起，把人家的衣服藏了起来。凶手洗完澡出来，发现衣服不见了，一气之下杀了氏丸先生。凶手需要尽快离开现场，却没有衣服穿，于是便扒走了氏丸先生的衣服。”

和户心想：有道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呢。

“氏丸先生通过‘藏衣服’跟凶手闹着玩儿，可见凶手很可能是女性，不是月子小姐就是果步小姐。氏丸先生的身材偏瘦弱，高大健壮的果步小姐显然穿不下他的衣服。所以凶手就是月子小姐。”

因为衣服被人藏了起来愤而行凶——这确实像月子的行事风格。月亮女神狄安娜不也派猎犬咬死了偷看自己洗澡的阿克特翁吗？不过和户是真心佩服盐崎茂的胆量，竟敢当众指控月子……看来华生力不仅能显著提升推理能力，还会将“想要发表推理”的欲望推高到极致。

“你说我是凶手？！”月子顿时柳眉倒竖，“我干吗要去氏丸先生的别墅洗澡啊！”

“也许你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可瞧不上那个油头粉面的窝囊废！”

如此贬损死者未免有些过分。

“再说了，你的推理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怎……怎么错了？”盐崎茂似乎被月子的气势吓到了。

“你说凶手是因为自己没有衣服穿才带走了氏丸先生的衣服，可凶手何必连内衣跟袜子都扒呢？他只要确保回自己别墅的路上有衣物遮住要害就行了，扒下夹克、衬衫和牛仔裤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扒内衣和袜子啊。”

“也许凶手是觉得，光扒夹克、衬衫和牛仔裤会让大家猜到自己拿走衣服的理由，所以一并带走了内衣和袜子，以便混淆视听。”

“其实凶手完全没必要扒氏丸先生身上的衣服——我们要在度假村住三天两夜呢，氏丸先生肯定还带了别的衣服，凶手直接拿不就行了？只要凶手脑子没进水，就不会大费周章去扒别人身上的衣服。”

“……确实如此，抱歉。”

盐崎茂鞠躬认错。月子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小个子。就算他原本是女婿候选人之一，这么一闹，月子肯定不会再考虑他了。站在月子旁边的时任果步投去怜悯的目光。

*

“呃……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推理吗？”

管理员北岛诚惶诚恐道。

“您讲，您讲。”和户连忙说。

“我也认为凶手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是为了自己穿。”

“这个假设不是已经被推翻了吗？”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确保回别墅的路上有衣物遮住要害，那确实是随便拿哪件衣服都行，无须特意扒下氏丸先生身上的衣服。但如果凶手想要的，偏偏就是氏丸先生身上的衣服呢？”

“凶手想要的就是他身上的衣服？”

“是的。听说有些设计精妙、材料考究的旧衣服被称为‘vintage’，价格不菲。不过我也不太了解行情就是了。也许氏丸先生穿的就是vintage。凶手看了出来，想要把衣服搞到手。当然，凶手本想通过谈判达成目的，奈何氏丸先生不肯答应，于是凶手痛下杀手，抢走了那身vintage。”

盐崎茂一脸困惑：

“如果氏丸先生穿的是vintage，那就只可能是牛仔布夹克或牛仔裤。单拿那一件不就行了？可凶手连衬衫、内衣和袜子都带走了，没法用‘抢vintage’这个推论来解释啊？”

“如果只拿走vintage，凶手的意图就一目了然了。所以凶手一并带走了没用的衬衫、内衣和袜子，以便掩人耳目。”

“氏丸先生昨天穿的衣服看着确实挺值钱的，可也没到痛下杀手占为己有的地步吧……”

“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是人的主观决定的，凶手肯定觉得那件vintage很有价值。”

北岛环视在场的众人。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凶手看上了氏丸先生的vintage，这说明他自己也想穿，因此凶手应该是男性，而且体形和氏丸先生差不多。在场的男性共有五位，分别是笹森先生、盐崎先生、和户先生、平山先生和我。平山先生高大魁梧，显然穿不上氏丸先生的衣服。”

管家点头致意。

“恕我直言，盐崎先生个子矮小，氏丸先生的衣服恐怕也不太适合您。”

外科医生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笹森先生财力雄厚，想要什么样的vintage都能买到。再说了，只要笹森先生开口要，氏丸先生肯定会立刻双手奉上。”

确实……和户心想，昨天氏丸一直在拼命拍董事长的马屁。

“我对vintage什么的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家电巨头董事长苦笑道。

“而我很清楚自己不是凶手。”

北岛如此说道。照理说这不能作为排除嫌疑的理由，但和户没吭声。

“那就只剩下和户先生了。恕我冒昧，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和户先生。”

又来了……和户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指认为凶手了。第一次是前年碰上的地下画廊凶案，第二次则是去年十月的鲤川线凶案。

“凶手不是我……不过我再争辩也没用。要不这样，请大家检查一下我的行李和别墅。如果没找到氏丸先生的衣服，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走吧！”

和户带头走向餐厅大门。众人紧随其后。走进自己的别墅后，和户说了声：“大家随便查”。

“你真不介意啊？”笹森俊介很是怜悯地问道。

“不介意，尽管查好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男士们翻起了和户的行李，女士们则对别墅开展了地毯式搜索。查了约莫三十分钟，却没找到氏丸的衣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来和户先生并不是凶手，不好意思。”北岛鞠躬致歉。

“慢着！”月子语气犀利，“还不能下定论。”

“怎么说？”

“说不定和户先生用塑料袋之类的东西仔仔细细裹住了氏丸先生的衣服，藏在了度假村的某个地方。只要包得够严实，衣服就不会污损。”

“……对哦。”

和户真想仰天长叹，但还是耐着性子提议：“那就在度假村里找找看？”“可以。”月子点头赞成。

“怎么找呢？分头行动吗？”

“请恕我多疑，如果分头行动，和户先生很可能会把衣服转移到别处，所以还是大家一起走为好。”

众人都很赞成月子的提议，决定一起出动。

找到度假村东边的尽头时，只见一些疑似衣服的东西散落在树根旁。走近一看，还真是衣服。牛仔布夹克和牛仔裤看着都很眼熟，就是氏丸昨天穿的。还有长袖衬衫、内衣、内裤和袜子，全都被随意扔在地上，而且都被剪得七零八碎。

“这些都是氏丸先生昨天穿的吧？”笹森俊介说道。众人表示赞同。

“衣服被随便扔在外面，还被剪得稀烂……实在不像被凶手视若珍宝的vintage啊。”

听完笹森俊介的评语，北岛垂头丧气道：“您说得对。”他再次向和户鞠躬道歉：“非常抱歉。”

“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对了，我想简单检查一下氏丸先生的衣物，并在警察到来之前妥善保管，大家意下如何？”

“就按你说的办吧。”笹森俊介点头应允。

和户请北岛去服务站取来大号塑料袋和劳保手套。先用手机拍摄散落在地的衣物，再戴上手套，逐一拿起衣物检查。所有衣物都没有沾染血迹，这再次否定了平山的推论——“带走氏丸的衣物是因为上面沾了凶手的血”。

接着，和户将氏丸的衣物装进了塑料袋。虽然这么做无疑是移动了现场证物的位置，但他想避免衣物在辖区探员赶到前被野生动物叼走的情况。而且他已经用手机拍摄了衣物的原始位置，装袋保存应该也没有大碍。

不过话说回来……和户不由得想，凶手为什么要拿走氏丸的衣物呢？

*

“回餐厅喝点热茶吧。”

在笹森俊介的提议下，一行人回到了服务站的餐厅。平山泡了一壶香气扑鼻的红茶。大家端起杯子一尝便赞不绝口。下一个推理的会是谁呢？和户刚冒出这个念头——

“我也想到了一套推理，”娴雅地喝着红茶的月子开口说道，“大家刚才一直在讨论凶手为什么要带走氏丸先生的衣物。听着听着，我发现大家的推理有一个理所当然的大前提。”

“什么大前提？”和户见机捧哏。

“就是‘凶手扒下了尸体身上的衣物’。平山的推理也好，盐崎先生的推理也罢，还有管理员的推理，其实都建立在这个大前提上，只是大家对凶手带走衣物的理由做出了不同的推测。问题是，扒死者身上的衣物是相当费事的。因此我认为，并不是凶手扒下了氏丸先生的衣物，而是氏丸先生本来就没穿衣服。”

“本来就没穿衣服？”

“换句话说，当时他正在洗澡。凶手想除掉氏丸先生，但对自己的体力没有信心，生怕遭到反击。于是他决定攻其不备——正在洗澡或者刚洗完澡的人处于最放松的状态，对四周是毫无防备的。

“凶手在氏丸先生洗澡的时候偷偷溜进了他的别墅，手持钝器守在一体式卫浴的门边。在氏丸先生开门走出来的那一刹那，凶手挥下钝器，将其杀害。这个时候，氏丸先生的衣物应该在脏衣篮里。衣服一旦被发现，大家就会意识到，氏丸先生是在刚洗完澡的时候遇害的——换言之，凶手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没有信心当面行凶，所以凶手才带走并丢弃了那些衣物。

“由此可见，凶手必须符合以下两个条件：第一，手无缚鸡之力；第二，知道氏丸先生正在洗澡。”

月子环顾众人。

“先看第一个条件。凶手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以可以排除身强力壮的果步和平山。”

职业摔跤手振臂欢呼，管家则鞠躬致意。

“第二个条件存在若干种可能性。首先是‘当时凶手就在氏丸先生的别墅里’，所以知道他在洗澡。可谁会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跑去洗澡呢？如果氏丸先生跟异性做了某种约定的话，倒还有可能在那位异性在场时跑去洗澡。但我们之中只有两位女士，果步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而我在反驳盐崎先生的推理时也说过，我显然瞧不上那种油头粉面的窝囊废。”

月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贬斥逝者。

“如果别墅里有其他男士在，氏丸先生就更不可能跑去洗澡了。从心理层面看，无论那位男士是来聊天的还是来吵架的，他都不可能把对方撂在一旁，自己跑去洗澡。综上所述，氏丸先生洗澡时，凶手并不在他的别墅里。”

“那凶手怎么知道氏丸先生在洗澡呢？”

“一体式卫浴是有窗户的，外面的凶手可以通过窗口的灯光和水声确定氏丸先生在洗澡。”

“凶手在外面？难道他当时在散步？”

“请大家回忆一下，氏丸先生的遇害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到四点。在那个时间段外出散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凶手怎么会跑到外面去呢？”

“我所说的‘外面’并不是户外，而是‘氏丸先生的别墅外面’。”

“那不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月子用像是在看笨蛋的眼神看向和户，“凶手既不在氏丸先生的别墅里，又不在户外，而是在隔壁的别墅里。”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虽然左右两侧都有别墅，但只有其中的一栋能看到氏丸先生所在的浴室窗口。”

和户回想了一下度假村的布局。从服务站望过去，氏丸那栋的浴室是在右手边的。住在氏丸右边的人是——

“是谁？”笹森俊介问道。

“就是您啊，父亲。”

众人齐声惊呼。万万没想到，月子要揭发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您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决定杀害氏丸先生时，您当然会担心自己打不过，所以才打算在他刚洗完澡的时候动手。想必您一直盯着他那栋别墅的浴室窗口。等灯光亮起，水声传来，您就用备用钥匙溜了进去。氏丸先生洗澡时肯定会锁门，但凶手是打开门锁溜进去的。您是度假村的老板，可以轻易拿到备用钥匙，这一点也加重了您的嫌疑。”

被亲女儿指认为凶手，天知道笹森俊介会是什么反应……和户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却发现这位家电巨头的董事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欣慰。

“我一直担心大家对我有所顾忌，不敢指认我，现在总算有人怀疑我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毕竟企业的发展离不开百无禁忌的讨论。”

到底是日本家电巨头的一把手，格局就是不一样。

“只可惜啊，月子，你的推理是错的。”

“哪里错了？”

“根据和户先生的推测，氏丸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按照你的推理，氏丸先生是刚洗完澡的时候遇害的。这意味着氏丸先生是在凌晨三点多洗的澡。但警方刚才提到，给度假村供水的水管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爆裂的。也就是说，度假村从那时起就停水了。既然凌晨一点就停水了，氏丸先生就不可能在凌晨三点洗澡。”

“这倒也是……”

千金小姐垂头丧气。

*

“这回轮到我推理了吧？”

笹森俊介环视众人说道。和户心想，压轴的来了，这位可是日本头号家电制造商的董事长，推理能力肯定不会差。再加上华生力的助攻，怕是要所向披靡。

“在刚才发表推理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的前提是‘凶手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是因为需要衣服本身’。平山认为‘衣服上沾了凶手的血，所以必须带走’。盐崎先生认为‘扒下衣服是为了遮住凶手自己的身体’，而北岛先生则认为‘那身衣服是珍贵的vintage’。以上三种推理都侧重于衣服本身的价值。月子的推理则聚焦了‘氏丸先生没穿衣服’这一点。我的推理也建立在‘氏丸先生没穿衣服’上，不过这并非因为我们是亲父女。我认为，凶手之所以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就是为了让遗体一丝不挂。”

和户屏住呼吸，静候家电巨头董事长的推理。

“凶手为什么非要让遗体一丝不挂？没有了衣物的遮挡，身体各个部位的尺寸和形状就一目了然了。据我猜测，这就是凶手的意图所在。”

“……怎么说？”

“氏丸先生身材苗条，双腿修长，但我总觉得这具遗体与他生前的样子有所不同——腿看起来没那么长了。于是我便想到，他可能穿了增高鞋。”

“……增高鞋？”

“他昨天的言行也可以佐证我的猜测。”

“哦？”

“昨天抵达度假村后，我建议年轻人去打会儿网球，但氏丸先生拒绝了。要知道打网球是跟月子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他却拒绝了，当时我就很纳闷。他要是穿了增高鞋，那就说得通了。因为穿着增高鞋没法进行网球那样的剧烈运动。可要是脱掉那双鞋，他的腿就会变短，瞬间露馅。”

“哦……”

“那凶手究竟是谁呢？凶手之所以让遗体一丝不挂，是为了揭露‘他的腿没大家想的那么长’。也就是说，凶手视他为竞争对手。所以凶手必然在盐崎先生与和户先生之中。”

和户急得差点跳起来。我可没想当您的女婿候选人，怎么会当氏丸先生是竞争对手？他是多么想为自己辩解啊，但还是选择了沉默。盐崎茂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那究竟是他们之中的谁呢？氏丸先生的腿没大家想得那么长，换句话说，就是氏丸先生没大家想得那么高。想要揭露这一点的人必然是很介意身高的——请恕我冒昧，盐崎先生，我认为你就是凶手。”

“我？”矮小的外科医生指着自己，瞠目结舌，“您说我是凶手？”

“很抱歉……”

“父亲，还是先确认一下氏丸先生到底有没有穿增高鞋吧。”月子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哎呀，也是。”

一行人转战氏丸的别墅。盖着毛毯的遗体还躺在起居室的地上。

笹森俊介拿起放在门口的鞋，细细端详起来。

“……似乎不是增高鞋。”

和户他们也拿起鞋子检查了一下。

“氏丸先生的腿本来就没那么长。看着长，不过是因为他穿了一条修身款的牛仔裤。再加上自己是个美男子的自我暗示，就给旁人留下了那样的错觉。”

月子是一点面子都没给逝者留。

“看来我的推理是错的。盐崎先生，和户先生，不好意思啊。”

见笹森俊介鞠躬道歉，和户诚惶诚恐，直说“没关系”。盐崎也连忙摆手。

和户心想：看来日本家电巨头的董事长也未必能想出精妙的推理。

一行人回到餐厅。平山接着给大家泡茶。

除了和户，唯一没发表推理的就是果步。众人齐齐看向果步（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人看向和户）。职业摔跤手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我的推理也以‘凶手带走氏丸先生的衣服，是因为上面有能揭示凶手身份的东西’为前提。”

和户大惑不解。

“可这个推论不是已经被否定了吗？血不可能沾到所有的衣物。如果出血量大到了每一件都沾到的地步，那就意味着凶手受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重伤，但我们之中并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再说了，刚才找到的衣物都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啊。”

“原来是有的，只是蒸发了罢了。”

“蒸发了？”

“是的，衣物沾到的是水。水的流动性比血液更强，因此不仅会打湿外衣，还会浸透内衣。沾了水的衣服对凶手非常不利，所以凶手才带走了所有的衣物。”

“为什么沾了水的衣物会对凶手不利呢？”

“因为度假村断水了。”

“怎么说？”

“笹森先生刚才也说过，给度假村供水的水管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爆裂的，从那以后，整座度假村就断水了。而氏丸先生是凌晨三点到四点遇害的，当时度假村处于断水状态，衣物能被大量的水打湿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你说的是哪里？”

“餐厅的饮水机跟前。遭到钝器殴打时，氏丸先生大概把饮水机也带倒了。倒下的饮水机漏出的水浸透了他的衣物。度假村早就断水了，别处哪有这么多水，要是不想想办法，大家就会立刻意识到氏丸先生是在服务站遇害的。必须把湿漉漉的尸体弄干，于是凶手扒下了他的衣服。衣物之所以七零八碎，是因为湿衣服很难脱，所以凶手就干脆用剪刀或刀子割开了。接着，凶手用毛巾擦干了尸体上的水，扶起饮水机，新换了一桶水。

“凶手不能把尸体留在服务站，于是就把尸体搬回了氏丸先生的别墅。再把湿衣服放进烘干机烘干，扔到度假村的尽头。

“凶手做这些手脚，都是为了不让大家发现‘凶案发生在服务站’。因为凶手就是管理员。服务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管理员不可能注意不到，他却只字不提。这说明他在撒谎。由此可见，管理员就是凶手。”

众人看向管理员。管理员垂头丧气道：

“没错，是我干的……”

“你为什么要杀害氏丸先生？”

果步柔声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昨天半夜，我被餐厅传来的可疑声响吵醒，还以为度假村进了小偷，就抡起防身用的棒球棍找了过去。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可疑的人影正在摆弄饮水机。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正要转身。我吓坏了，下意识挥下了球棍，正好打中了对方的头。那人应声倒地，把饮水机也带倒了。定睛一看，我才发现那是氏丸先生。我急忙去摸他的脉搏，可他已经被我打死了。接下来的事情跟果步小姐推理的一模一样……”

“可是话说回来，氏丸先生为什么会跑来服务站呢？”

和户问道。果步也是一脸疑惑：“我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管家平山轻咳一声：“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猜测……氏丸先生之所以来服务站，很可能是因为他渴了。”

“——渴？”

“月子小姐做的汉堡肉饼明明加了盐和胡椒，吃起来却没有咸味和胡椒味。因为小姐没有充分揉捏肉饼，导致盐和胡椒没能均匀分布。因此包括我在内的几位客人吃到了寡淡无味的成品。但小姐加的那些盐和胡椒并没有消失，而是集中在了某块肉饼里。”

“不会是氏丸先生的那块吧……”

“是的，氏丸先生那块很可能加了七人份的盐和胡椒。”

和户想起来了。氏丸光平吃得眼泪汪汪，原来不是因为肉饼好吃，而是因为那是月子亲手做的，不吃完就是驳了人家的面子，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吃。

“氏丸先生就这样吃下了加有大量盐和胡椒的汉堡肉饼。回到自己的别墅后，他肯定喝了冰箱里的矿泉水解渴。可两瓶矿泉水显然是不够的，他在半夜里活活渴醒了。矿泉水喝完了。想泡杯茶喝，却发现别墅断水了。就在这时，他想起服务站有饮水机。当时已是深更半夜，服务站早已关门，氏丸先生只得偷偷溜进去，结果被管理员错当成了小偷，挨了一棍，不幸丧命。”

要真是这样，说那块没有充分揉捏的肉饼酿成了惨剧倒也并无不可。辛辛苦苦做的菜被管家说得一无是处……月子倍感屈辱，咬住了嘴唇。

“平山！”

月子狠狠瞪着管家。

“小姐有何吩咐？”

和户本以为平山的饭碗要保不住了，谁知千金小姐大喊一声：

“教我做饭！”

管家深鞠一躬：“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