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世间  作者:梁晓声

“五一”过后,周秉义的“大手笔”发力了。大队的建筑人马从四面八方会聚到了同一条马路,浩浩荡荡地向光字片进发。公共交通几度为之中断,交警大队出动了不少警察疏导交通。建筑大军的载人卡车彩旗招展,彩旗上的名字显示他们来自北京、河北、山东,甚至还有广东的房地产开发公司。

光字片一些在家的男人或青年闻讯后,骑着自行车迎接,但建筑大军的目的地分明不是光字片。他们眼睁睁看着挖土机、轧道车、塔吊车跟在卡车后边继续往前开,站在马路边准备欢迎的人,全都有些困惑。

建筑大军一直往前开,开到了马路尽头。再往前,没有水泥路,而是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了——那里是二〇〇四年的城乡分界线。

那里距离光字片大约三站远,如果从沙土路上继续向前,五里之外会见到第一个村子和耕地。五里之内,沙土路两边是沙化严重的大片野地,蒿草丛生,庄稼难以生长。那里曾经连成一片,沙土路将它一分为二了。至于为什么那里的土地沙化严重,没人能说得明白,也没人认为有研究的必要。

那个地方俗称虎皮冈。各路建筑大军当日纷纷在那里安营扎寨,支起了帐篷,搭建简易房。第二天,他们开始盖宿舍、厕所和食堂,分明是要长住下去。

光字片的人们疑惑极了,一拨接一拨到周秉昆家问究竟:难道你哥要在那地方为咱们光字片的人家建楼?那可是连兔子都不刨窝的地方啊!那里已经不属于城市了啊!如果你哥将咱们光字片的人家都诓到那里去,那么咱们以后就再也不是城里人了,这么大的责任谁来负?那咱们不是太对不起子孙后代了吗?咱们光字片就是再烂,毕竟属于城区啊!光字片的人毕竟有城市户口啊!咱们的子子孙孙也将是城里人啊!——周秉昆,你一定要替我们问问你哥,他到底耍的什么鬼花招!

与测量队刚离开那几天相比,光字片人们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满怀憧憬到感觉被耍了,男人女人们询问起周秉昆时都义愤填膺。

周秉昆哪里又能回答得了他们的问题呢?

何况他也见不着哥哥秉义啊。

一天,蔡晓光来了,秉昆问在哪儿能找到哥哥秉义?晓光说,自己也是偶然遇到秉义一次,他已很少回家住,连嫂子冬梅都难见到他一面。那么大的事,他非要在自己任期内干成,市里财政拮据,基本上不拨款,只给政策支持,全凭他靠人格魅力全国各地到处跑,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才好不容易招来了几家客商引来了几家投资。这才哪儿到哪儿?刚够唱一场戏,后几幕怎么演下去,演得如何,还得他使出浑身解数接着“导”。他压力多大,可想而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在这儿明天在哪儿,估计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秉昆就将光字片的人要求他代问的事情说了一遍。

蔡晓光反问:“你是代他们问呢,还是代表他们问呢?”

秉昆说:“他们只不过让我代他们问问。他们又没选我,我哪儿有资格代表他们?”

晓光说:“不是代表他们就好。哪天他们选你,也千万别上那个套。八字还没一撇,才刚刚落笔,你哥哪儿有精力回答他们那些鸟问题!照我看,那根本就不是些问题!”

秉昆说:“既然不是些问题,他到光字片来一次,向人们解释清楚不行吗?如果他没时间,派人来解释也行啊,或者发一封公开信也比不解释好啊!”

晓光说:“秉昆啊,什么叫老百姓,我比你懂,你哥比我懂。依我看,现在不是答疑的时候。时候不对,解释了也白解释,你就是诅咒发誓,疑心重的人他还是个不信!中国目前的事,难就难在许多人对官员对政府失去了信任。如果像你说的那么做,就得今天向这些人解释这些问题,明天向那些人解释那些问题,后天又有些人有新的问题了。成天解释来解释去的,没精力把正事干成了。中国老百姓说好也好,说操蛋也操蛋。一关系到个人利益,针尖那么大的好处也会打破头去争,拔一毛而利天下那也绝不会干!有那更可憎的,明明是件对大家包括他自己的好事,稍不满足,就煽风点火,起哄架秧子,把好事搅黄了心里才痛快。这种人天生就是搅屎棍。他们的思维方式是,一块蛋糕我要吃一大块,有人不是偏不让我吃吗?那我他妈的往蛋糕上拉一坨屎,叫你们谁都休想吃上一口!光字片就没这号人啦?”

周秉昆知道光字片也有那号人,但他不愿承认,因为光字片与自己有着血脉联系,他非常不情愿面对现实。

“有,还不少,东挑西挑、欺软怕硬、又贱又坏的人也有!”郑娟心直口快。

晓光表扬道:“还是弟妹敢说实话。弟妹,你给我来碗豆浆,加糖的。”

郑娟受到表扬特高兴,立刻照办。

晓光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碗豆浆,又对秉昆说:“别人如果问你替他们反映问题了没有,你就说见不到你哥。你哥肯定有他一套部署,还不是怕节外生枝,分散了他的精力,影响了他的情绪,结果使自己能做好的事没做好吗?我想导好一部电视剧,也不愿刚开机就一再地答记者问,同样的理。”

既然姐夫那么明白的人站在哥哥一边,周秉昆也就不好多问什么。

晓光是受秉义之托来告诉秉昆,抓紧把小院拆了,把门面扩大。

秉昆说:“我不打算一直干下去,以后还是要找工作的,没那必要。”

晓光说:“以后怎么样先别管,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落实你哥的指示。”

秉昆说:“现在季节也不对,马上夏季了,雨水多,等九十月份再落实吧。”

晓光说:“你怎么又犯轴,知道你们手头不宽裕,钱都给你准备好了!”说着拉开手包,取出一捆用牛皮筋扎住的钱放在桌上。

秉昆问:“谁的钱?”

晓光说:“你哥的,和我、你姐的钱有区别吗?哪一个亲人的钱是花得的,哪一个亲人的钱又是花不得的?我告诉你,你不上心,别说我哪天亲自带着人来开工!”

郑娟急了,一把将钱抓过去,数落秉昆说:“哥的指示你都不听,你还听谁的呢?哥能让咱们做犯不着的事吗?手头紧就说手头紧,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你看你都让姐夫着急了!姐夫你别急,这次我当家,我会把哥的指示落实好的。”

晓光被她的话逗乐了。

他临走交代给秉昆一项任务,让秉昆去告诉孙赶超,十月底之前要准备好一万元钱,东借西借也得凑足那个数——还说是秉义的指示。

他走得急,秉昆没顾上再问为什么。


周秉昆家将小院拆了扩大门面的举动,又造成光字片许多人的心理波动。他们认为自己此前的憧憬完全成了幻想,希望彻底破灭了。如果周秉义的做法能给大家带来福祉,他弟弟岂不是多此一举吗?周秉昆的举动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他打算长期住在光字片嘛!

“哀莫大于心死。”光字片的人们死心了,或者说对住楼房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们想,也许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吧,但估计那是下一代人的福分了。

他们都这样想,便对虎皮冈那边的工程漠然了,不再关注,也不再议论。他们的日子便又恢复了以往过一天算一天的常态。

虎皮冈那边,昼夜机声隆隆,工程突飞猛进。中国建筑行业早已迈入机械化时代,打好了地基,十天半月时间里就会盖起五六层楼,这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十月份,两排十幢二十层高楼在虎皮冈拔地而起。只是框架,一切配套设施还没跟上,周边也根本没来得及规划;但市政府发布了正式新闻,宣称那里将成为本市最新的一处市区,名叫“希望新区”。

那天晚上,周秉义终于现身弟弟家。

秉昆一家刚吃完饭,郑娟在洗碗。

秉义说:“弟妹,过会儿再忙,我先跟你们商议一件事。”

郑娟在围裙上擦擦手,挨着秉昆坐在了周秉义对面。

秉义问:“你们知道市里发布的新闻了吗?”

秉昆点点头。

秉义又问:“如果我让你们做什么决定,那肯定是为你们好,你们相信这一点吗?”

秉昆一家三口都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们,不,也可以说是要求你们,成为那里的第一户居民。”秉义说。

秉昆一家三口都沉默了。

“我需要亲人的支持。”秉义完全是恳求的语言、要求的语调。

秉昆说:“周聪的户口不往那儿迁的话,行。”

秉义说:“要真支持我,就一家三口都迁过去。”

周聪说:“我从那儿到报社太不方便了。”

秉义说:“我已经跟你姑父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再住他那间老宿舍。”

秉昆一家三口又沉默起来。

秉义问:“为什么都不说话?”

秉昆说:“哥,你叫我们说什么呢?那地方现在也没法住人啊。”

秉义耐心地说:“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往那儿搬。明年‘五一’前我保证那里会通上煤气,适合住人了……”

秉义突然有些急躁,他站起来,挥着手臂,走着大声说:“你们其实不相信我是吧?你们是我亲人,我能诓你们上当受骗吗?市政府支持的事能不靠谱吗?你们不要像别人一样只看眼前,两年之后那里会大变样!再以后,会一年一个样!五六年之后会成为本市居住环境最好的地方之一!一张白纸可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不明白?光字片究竟有什么可留恋的?这里适合居住吗?”

周秉义稍一停,秉昆抓住机会幽幽地问:“那你这些话为什么不对光字片所有的人说一说呢?”

周秉义显然来气了,“连你们都不信,他们会信吗?我为什么要你们扩大门面?你们带头搬过去也可以有门面房,还可以享受其他优待政策。我得把那地方炒热,否则这一批建筑队走了,下一批建筑队就招不来了。一旦招不来了,那地方就真的摊在那儿了。让光字片人家住上楼房的想法就泡汤了!”

“哥,坐下,别急。这个家我说话也算数。我听哥的,我们带头了!”郑娟再次明确地表态。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把全家的户口迁出。她又到新区,在市公安局接待点把户落上。

那事遂成一条新闻,却没引来多少人效仿。光字片的人们仍在观望。

有人说:“周家哥俩演起双簧来了!”

也有人说:“周秉昆因为蹲过监狱,没工作,家庭地位一路走低,当家权被大字识不了几个的郑娟夺过去了,所以才会做出这种缺心眼的事!”

他们都有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拯救者一门心思工作,被拯救者集体等着看笑话、说风凉话;拯救者想要成功,还必须斗心眼,进行智力博弈——这也是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的事。由于政府官员公信力存疑,这种现象就更不足为奇。


二〇〇五年“五一”节后,周秉昆家真的搬到希望新区去住了。因为是新区的第一户居民,起了带头作用,他们优先选了一处自己满意的门面房和楼上的两居室。煤气已经接通,自来水汲取的是地下水,有关部门经过鉴定水质优良。两排高楼有美观的院墙,临街的一面,新铺的路旁栽上了树苗。

新区为周家的到来开了欢迎会,周家的门面房和两居室住房都经过简单装修。周秉昆一高兴,几天后去找孙赶超,游说那两口子也尽快把户口迁过去。

赶超说:“我们也不是光字片的人家呀,没那资格分到房子啊。”

秉昆说:“那里也卖一部分商品房。我哥去年不是让我告诉你务必凑一万元钱吗?现在才明白,他当初就是让你为买房做准备!”

赶超说:“你今天不明讲,我心里还一直困惑。可……一万元能买下什么房啊?”

秉昆说:“新区欢迎我那天,我哥也到场。他让我告诉你,收你一万元是象征性的。如果你能在买房方面带个头,会给予你和我一样的优待。超,现在我完全相信我哥了!你也要相信他!幸亏我有那么一个哥,他是在利用权力照顾咱俩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你别说了!你哥叫我们凑钱,虽然去年不明白为什么,但明白你哥肯定是有好事想到我们了。钱我们已经凑够……可你说的这事,它也不是那么简单啊!”孙赶超似有难言之隐。

“你究竟顾虑什么,你倒是直说呀!你这么娘兮兮的真让我受不了!”周秉昆发起火来,像秉义曾对他一家三口发火那样。

于虹突然哭了。

秉昆被她哭愣了。

“我们住的也不是我们的房子啊!交一万元就可以住楼房?天上掉馅饼呀?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我们一迁过去,这房子就充公了!可这是你们的房子啊!那你们不是亏了?!”赶超一急,就把话挑明了。

“我们的房子?对了对了,这破土屋至今还是郑娟名下的房产……可他妈的这也算房产吗?”周秉昆也觉得问题确实不那么简单。

于虹哭道:“能像你和你哥想的那样,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啦,但我们也不能白住你们房子三十来年,最后又拿你们的房子换新楼房来住吧?”

周秉昆想到,如果郑娟不肯放弃这房产,甚至收回,孙赶超一家便真的成了完全没有房产的人家。

“这……那……只好等我和郑娟商量商量……”他的话还没说完,郑娟也来了——她是来报急信的。新区在市里组织了一批看房团,都是打算投资房产。其中一人相中了秉昆家隔壁的房子,说也要像秉昆一样,上下打通成为复式,在一楼做生意。

“我一听就急了,立刻声明已经有主了,是我丈夫哥哥周副市长留给我家亲戚的!秉昆,咱家隔壁的一、二层无论如何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于虹,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两家应该成为邻居。到时把一层打通,咱俩开饭店或超市,合伙做女老板,让秉昆和赶超他俩给当老伙计,那种日子多好,想想都美死了!”

郑娟一坐下就兴奋又着急地哇啦哇啦说开了,秉昆他们三个各有心事,装聋作哑地听着。

郑娟觉出不对头,奇怪地问:“你们都怎么了?福星高照了咋一个个愁眉不展呢?”

她这一问,赶超两口子更不知说什么好了,于虹又要哭了。

秉昆不得不说:“你来之前,我们刚谈到这小破土屋的产权问题……”

“产权?”郑娟四下看看,突然双手一拍,猛然醒悟道,“我想起来了,这里原先是我的家!”

秉昆说:“对。咱俩结婚后,赶超他俩一直住这儿。”

郑娟问:“那快三十年了吧?”

秉昆说:“是啊,不解决产权问题,你说的那种好日子,它就实现不了。”

郑娟问:“谁挡着咱们把产权问题解决了吗?”

秉昆说:“怎么解决呢?都得听你的呀。”

郑娟问:“我做得了主?”

秉昆说:“只有你能做主。”

“我还以为我做不了主呢!”郑娟双手又一拍,“我能做主不就简单了?赶超,于虹,我把这里给了你们不就得了嘛!”

赶超抬头道:“嫂子,我们不能白要。”

郑娟说:“我也没说白给呀!我从没穿过双皮鞋,你们两口子怎么也得给我买双皮鞋谢我!我可不要翻毛的,也不要猪皮的,水牛皮的也不行,别人说容易穿走样。你们得给我买双上等黄牛皮的,好看的。”

赶超连说:“照办,照办!”

秉昆也说:“你可想好了,不许反悔!”

郑娟说:“这么点儿事你就不能替我做主了?如果我不来你们仨就一直愁下去?一处破土屋我有什么反悔的?于虹,找张空白纸来!”

秉昆问:“你要干什么?”

郑娟说:“咬破指头写下血字据呀,你不是怕我反悔嘛!”说罢,真将一根指头往嘴里塞。

秉昆连忙阻止:“别别别,用不着你那样,我信了!”

于虹抱住郑娟哭了。


赶超两口子的事一波三折。首先是,那破土屋不属于房管所登记在册的公房,也不属于某单位。要说完全属于郑娟吧,她又任何证据都没有。什么人当初经什么部门批准当年盖了那土坯房,又是在什么情况之下由郑娟一家住上了,不但郑娟说不清,也没有任何人能说得清。新区居民登记点的负责同志认为,如果太平胡同居委会主任肯出具证明材料,再由区一级民政局盖章,他们就可以给落实。当年认识郑娟和她母亲的居委会主任早死了,往后的主任们都没见过她,反倒以为孙赶超一家才是屋主。郑娟用了整整两天时间,三十年后遍访故地太平胡同,挨家挨户寻找还记得自己的人。她当年过的是隐居式的生活,能回忆起她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她一提自己卖冰棍的老娘和瞎眼弟弟,有些人却印象深,还记得。后来成为北普陀寺萤心师父的光明,在太平胡同已是鼎鼎大名。名人的姐姐请求做证,何况是佛门名人,谁都不敢拒绝,老百姓谁不想取悦僧医的姐姐呢?两天后,郑娟大功告成,周秉昆所写的“情况说明”上按满了指印签满了名。街道主任一见,也只得盖上了印章签上了名。区民政局却说还不行,得补上派出所的章,郑娟又颇费口舌去补上公章。周聪和赶超两口子都要上班,不能陪她去做。秉昆忙于新家那边的安顿,也没陪她。那么难办的一件事,完全是郑娟独自办成的。

然而,区里却并没盖章,说要研究研究。周副市长的弟媳找上门的事,他们倒也不敢拖着压着,而是踢皮球,派人将“情况说明”呈送给了周秉义。

周秉义直接做了如下批示:

(一)孙赶超一家属于本市无住房居民,这样的居民估计还有不少,各区应进行普查登记,做到心中有数。

(二)光字片的开发是全市消除土坯房和危房总体规划的一部分,对于孙赶超那样的家庭,应着力帮助他们实现居者有其屋的小康梦,解决一户是一户,解决一批是一批。

(三)郑娟是周秉昆之妻,她名下的房产当视为夫妻共同房产。鉴于他们已在新区享受了住房优惠政策,住房面积大于两处房产面积总和,他们在太平胡同的房产不可在今后拆迁中要求置换。

(四)协助周秉昆夫妇将太平胡同房产转移至孙赶超名下,做法完全正确。对于广大群众互助友好行为,各级基层组织都应该大力支持,广泛宣传,进一步促进拆迁工作。

(五)原属周秉昆夫妇的太平胡同房产面积较小,且孙赶超一家不属于光字片居民,不能享受此次光字片居民的拆迁优惠,若孙赶超一家率先购买新区住房,可按规定给予一定优惠。

(六)孙赶超一家若希望购得与周秉昆夫妇同样的住房及门面房,建议支付三万元为妥。这属于本市无房居民带头购买新区住房的特别优惠价,且下不为例。

周秉义批示后,一个电话将周聪召到了办公室。

周聪出现时,周秉义正在擦办公桌。他已很久没在办公室了。

周聪坐下后问:“秘书是虚配的?”

秉义说:“替我忙别的事去了。”

他让周聪看看他的批示。

周聪叫好道:“目的达到了,很讲原则,又不留把柄,但也等于没有批示。刀架在我赶超叔脖梗上,他也再拿不出两万元钱来。”

秉义说:“我让你来,就是让你去找周玥,让她那公司先行借给孙赶超两万元。”

“你这话说的!她为什么听我的?”周聪不以为然。

“带着我的信去。”周秉义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写好的信放在周聪面前。

周聪拿起瞧了一眼说:“还封上了,成心不让我知道内容?”

周秉义说:“你没知道的必要。”

周聪说:“她不给你面子呢?”

周秉义说:“她还没那胆量。”

周聪说:“如果我赶超叔还不上钱呢?”

周秉义说:“那怎么会!慢慢还嘛。两年还不上三年还,三年还不上五年还,总能还上的。”

周聪说:“你这是杀熟啊。”

周秉义说:”也是劫富济贫。想当年,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是靠东北重工业拉动的,否则难以实现。我了解过,孙赶超父亲那一代工人对国家做过贡献。他们夫妻二人都是下岗工人,也是为改革承受阵痛的人。我帮不了一批,还帮不了一个吗?”

周聪说:“我提醒你,劫富济贫那种话,你身为副市长以后不能公开说,许多私企老板最反感这四个字,小心他们围攻你。”

周秉义不屑地说:“围攻我?他们没那点儿水平吧?劫富济贫那四个字不是他们自己先说的吗?无论国企私企,凡企业就得承担一定社会责任!让他们做点儿慈善的事,就像割他们的肉似的,胡扯什么劫富济贫。中国的民营企业家今后都得好好补上社会责任这一课。如果都赚得盆满钵满就往国外转移,迟早会出事,国家还有希望吗?”

周聪说:“可政府部门经常打着社会责任的幌子对他们乱摊派,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周秉义说:“那是另一个问题。没工夫跟你扯这些了,快去办!”


周秉义写给周玥的信只有一页纸,半面字。

周玥看得表情大不自然,脸红到了脖子,都快哭了。

“你别管了,让我大舅放心吧。”她就说了那么两句话,把表弟撇在自己办公室起身就走。

周聪不清楚周秉义究竟写了些什么,反正能觉得表姐读了信后挺受伤。

数天之后,孙赶超成了在新区买房的第一人。郑娟的愿望实现了。

此事在全市倒没成为什么新闻,在光字片却震动不小。太平胡同的无房户居然成了新区的第二户居民,并且享受了购房特别优惠。“特别优惠”对一些人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他们结伴前往新区考察。

那时,第一批建筑队已经离开,第二批建筑队也已进驻。面积更大的建设工地上,到处都是有条不紊、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塔吊林立,挖土机轰响,哨声不止。

他们一看到周秉昆与孙赶超两家带门面的住房,眼红了,羡慕嫉妒——却没恨,也没理由恨。落户接待点天天等着他们落户,他们自己却总在观望嘛,哪里恨得着带头落户的人家呢?

有人开始另外暗打自己的如意算盘——总有你周秉义亲自来光字片苦苦动员我们搬迁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把条件掰扯掰扯。

周秉义仿佛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就是迟迟不在光字片露面,却连续几天出现在电视里,为新区做广告,不遗余力地推销楼盘,招揽居民。相关政府部门的头头脑脑陪同亮相,宣传站台。

这些动作起到了作用,新区楼盘真被他炒热了。光字片的人来气了,姓周的暗中拿了房地产商多少好处,那么起劲儿地替他们卖房子!新区可是为我们开发的,怎么把我们晾在这儿不理不睬了?

实际上并非如此,与光字片部分人家的谈判早已暗中进行。他们有时在对方的工作单位谈,有时也直接去光字片居民家里谈,只是中午时分光字片分外安静,谁家来了“客人”左邻右舍都无人知晓。

只要答应多置换几平方米房子,急于改善居住条件的光字片居民总会答应搬迁,而且他们都会严守秘密。

忽然有一天,光字片开来了卡车队,连续替一些人家往新区免费搬家。

周围一些人家看着看着都有些傻眼了。

不久,又来了一批拆房工,小心翼翼地将腾空的土坯房一一扒倒,清除,一点儿都不留下可能引起纠纷的问题。他们经过培训,个个都很专业,对给周围人家造成的不便一再道歉。若哪一户口人家极其不满,也可以写在意见册上。若想得到一些补偿费才肯罢休,想要多少也可登记,过后再协商。只要合理,保证补偿。

接着来了修路队——搬走了一些人家,光字片终于有修路的余地了。

没搬走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当初他们困惑不解的“井田方案”原来是这么回事:长长短短一条条临时路段,将光字片剩下的土坯房隔成了许多方阵,每一个方阵的面积都足以保持一定间距盖起几幢高楼。

然而,人们还是不明白周副市长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又过了几天,周秉义终于在光字片露面,他站在一辆小卡车上,手持话筒,秘书站在身旁。

不用组织,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了小卡车。

周秉义向人们讲话,也可以说演讲。那天他精神抖擞,嗓音清亮——

我不跟大家客气了,今天是来跟大家打开窗子说亮话。大家对于我,应该说是知根知底。我从小到下乡前,一直是光字片长辈心目中的好儿子,方方面面都好,是大家要求孩子学习的榜样。我回忆起来,常常觉得自豪和骄傲。我的父母大家就更熟悉,我感激各位对我父母的尊敬和友好。我母亲当街道小组长时,一些长辈对她非常支持。我妹妹和弟弟,许多人也很熟悉。总而言之,我们老周家三个儿女,没有什么瞒得了光字片的人。咱们光字片人家的许多长辈,一九四九年前就居住于此,当时这里叫穷人窝。后来,他们中许多人成了东北解放后最早的产业工人,这个地方也不再叫穷人窝了。但是,这里却一直住着本市很穷的人家。

我的父母当年并没指望我将来当官,他们更乐于看到我成为教育工作者,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理想。后来阴错阳差,我成了国家于部,成了大厂的党委书记,成了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书记,成了中央机关的于部,现在又成了本市的副市长,主抓像光字片一样的土坯房和危房的改造开发工作。我不会当官,却一门心思想要当好官。不会当,学着当,以混着当官为耻,以瞎当官为戒。我不是在北京当官当不下去了,是我自己要求调回来的。

为什么呢?我老了,快到退休年龄了。

近年来,光字片的存在越来越成为我一块儿心病。一想到咱们光字片,我就心疼生活在这里的父老兄弟。新中国成立半个多世纪,改革开放也有二十多年,咱们光字片却变得比当年更糟糕,处处不堪入目。人掉进厕所的事发生几次了,还淹死过孩子。光字片的父母一茬接一茬过世,孩子一代接一代出生。我知道,从大人到孩子,谁都不愿再生活在光字片了。光字片的存在,现在是本省本市的耻辱,也是国家的耻辱。

自从有了光字片,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当官的。在你们看来,也许还是个不小的官。我就产生了一种决心,要在退休之前,将光字片彻底消灭,彻底改造。这很不容易,咱们是穷省穷市,在全国全省经济发展水平排行榜上,一直居于倒数几名。我得在缺少资金支持的情况下,做成这些大事。我要替大家求各路财神,要向一些房地产开发公司承诺他们提出的条件,要与他们进行利益博弈。他们获益太大,群众获益必然减少。我在为大家日夜操劳、勤勉做事,却并没有获得大家的信任,有的人还等着看我的笑话。要获得大家的信任,其实比获得开发商们的信任还难!

现在我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要做的事完成一半了。大家已经看到,光字片与过去不一样了,有空间了。现在你们的家,被新开的马路分隔成各个单元。不少人看过新区,它仍在建设之中。关于它的前景,新区的宣传牌上写出来了,我也在电视里讲过,我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和支持下做这一件实事!不打算再观望下去的人家就赶快登记,明天在一些空房子里会有办公人员接待。有一个前提是,整个院落的人家必须统一思想,一致同意搬迁。如果一个院子里的几户人家还没有达成一致,有人想搬有人不想搬,那就恕不接待,因为那对开发没有意义,拆难以拆,盖没法盖!

如果整个院落一致决定搬迁,还会有什么特别优惠吗?我也坦率告诉大家,没有了,你就是明天上午第一个登记也没有了。特别优惠期过去了,结束了,大家想都别想了。大半年的特别优惠期,早干什么去了?不过仍有一些方案,有一些灵活性。我还要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个方案是我们光字片人家几辈子都难遇到的福音!

那些全家仍想坚守住在光字片的人,尽管我不理解,但可以保证不会断水、断电,而且会将现在的沙土路修得更好点儿,公厕盖得像样子点儿。光字片再也不会有大人掉进厕所的事发生了,至于小孩子,我无法保证。有小孩子的人家,只有自己当心。大家也别指望政府会替你们将破土坯房改建成砖瓦房,那是做梦。谁家的房子还能住多久,只能靠你们自己的维修本事了!东倒西歪的破土坯房占据着城市的有限空间,是土地资源的严重浪费,政府还会支持吗?

也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某一个院落的居民集体搬迁了,原地盖起了楼房,住进了人家。相隔不远的一个院落,却由于大家意见难以统一,只能维持现状,在原来的土坯房里耗着。如果孩子问,爸爸妈妈,咱们怎么还住在破土坯房里?对于诸如此类的问题,也只有你们自己回答了。除了自己,没人替你们回答。

也许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些人迫切地想要搬迁,而另一些人仍然无动于衷。结果前一种人想不明白,明明是对自己家也有好处的事,他们为什么那样呢?他们不搬,岂不是害得想搬的人家也搬不成了吗?的确会那样,结果矛盾产生了。怎么办呢?我希望,前一种人都来做谈判的专家、说服的能手,对后一种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们工作组的同志,也会帮助你们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如果还是做不通呢?那就只有放弃了。大家得明白,绝大多数人是按正常的理性思维行事,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这样。我要告诫迫切搬迁的人们,千万不要生他们的气,不要恨他们甚至围攻他们,那对于解决问题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政府会启动第二套方案帮助你们实现愿望,在开发改造其他危房区时,将考虑解决你们的问题,只不过需要大家耐心等待。

最后我要说,如果有人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坚持做钉子户,政府也不会采取强制手段。我是拆迁工作负责人,今天把话先搁在这儿——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哪怕你是光字片的霸王,我也绝不让一分。我也要告诉这样的人,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搬走的人家将越来越多,下决心“钉”在此地的人将越来越少。这他不会影响大局,只不过会使光字片的整体发展棘手些而已。最糟糕的情形,无非是将来在楼群与楼群之间,矗着几处有碍观瞻的破土坯房罢了。就那样吧!我这人做事追求完美,但只要自己竭尽全力,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不完美的结果……

周秉义的演讲滔滔不绝、一泻千里,结束后秘书立刻跳下小卡车,扶着他也下了车。

秘书拉开驾驶室的门,周秉义一头就钻进去了。小卡车的驾驶室坐不下三个人,秘书上了车,蹲在车厢里。

忽然有一个姑娘分开众人挤上前来,大声问:“周副市长,您为什么要坐这种车来?”

周秉义反问:“记者?”

那姑娘便报出自己报社的名字。

周秉义说:“我并没通知媒体,你们耳朵还真长。”

姑娘拉着车门把手说:“请您就回答这一个问题。”

周秉义说:“我要对那么多人讲话,总得站高点儿吧?大卡车开不进来,我又不能站在小汽车顶上。你以为我在作秀?那你想多了。”

“您可以借一把椅子啊。”姑娘追着说。

周秉义看了一眼手表,严肃地说:“你先把手放下,什么样子!”

姑娘很窘地一笑,乖乖将手放下了。

“我都快六十了,讲一个多小时。我又不是耍杂技的,在椅子上站不了那么久,万一摔下来呢?”周秉义有些不悦。

“可以发表吗?”姑娘又问。

“我过目后再说,开车。”周秉义说。

车一发动,人们闪开了。

没有人拦车,没有人打断过他,没有人叫喊什么,也没有人尾随。

真话、坦荡的话、掏心窝子的话是有力量的。即使刁民听了,那也得寻思寻思,掂量掂量。何况,光字片本质上没有刁民,只有些“二杆子”。

他们谁也不看谁。仿佛互相看一眼,自己的想法,别人的想法,便都会不言自明了。

他们谁都不好意思看谁。

两天后,周秉义在光字片的演讲见报了,标题是《没有掌声的演说》。

秘书嘟哝:“那小记者挺坏。”

周秉义说:“那也是实际情况。”

宣传部门的同志对他的演讲提了意见:“发表前您看过了吗?”

他说:“看过了。”

“那为什么不将那些不妥的话删掉呢?”

“哪些话?”

“‘穷人窝’‘本省本市的耻辱’‘国家的耻辱’……这样一些话从您口中说出来,影响不好吧?”

“我觉得挺好的,那些话是我最不愿删掉的话。”

“……”

“我这儿正忙,没别的事我挂了啊。”

对方先于他把电话挂了。

秘书又嘟哝:“惹别人不高兴了吧?我建议删,您偏不删。”

周秉义笑道:“我这大半辈子,一直在为让方方面面的人高兴而活着,我也该为自己高兴而固执己见几次吧?”

当天的报纸脱销了。光字片的人家没有一户不买,有的人家全家一起热议不算,还与好邻居们一块儿讨论。

半个月后,一个院落的人家集体搬走了,接着又一个院落也搬得一户不剩,再接着其他院落的人家争先恐后登记搬迁。

那时已是七月中旬,本市进入了炎夏,暑热也没能减缓光字片人家搬迁的劲头。情况日渐明朗,周秉义副市长的态度那么明确,还有什么可观望的呢?有的人家甚至互相埋怨,不该错过早前的特别优惠期。

“十一”前,光字片人家全部清空。“十一”过后,光字片的大拆除全面展开。那是颇壮观的场面,动用了几十台重型机械——也是相当痛快的拆除。

周秉义赶到现场。当然不用他亲自指挥,他只是去看热闹。

许多光字片的人也回去看热闹,不少人百感交集,有些老人还直掉眼泪。

棚户区的人也来了不少,与光字片的人相比,他们的心情更复杂。

直到那时,光字片的人才觉得周秉义可亲可敬,争着与他合影。周秉义很高兴,笑容灿烂。

十月底,光字片七零八落的院落全部被推平,原来的光字片不复存在。


从二〇〇六年四月开始,周秉义专注于做两件事,即一方面继续开发新区,一方面协调开发光字片。按照当初合同,光字片划归几家被周秉义吸引来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他们将在那里建高档商品楼盘——写字楼、居民楼一应俱全。

二〇〇九年九月,周秉义超过退休年龄了。他所开发的新区已基本成熟,比预计的规模几乎大出一倍。光字片原址上建起了高档社区,成为本市房价最贵的区域之一。

像在中国其他大城市一样,越是房价贵的楼盘,销售越是热闹。底层的老百姓常常目瞪口呆,心理大受刺激。

这一年,富人似乎呼啦一下就大大增加,外电报道中国已跻身富人群体众多的国家之一。富人藏富藏得不耐烦,腻歪了,开始以炫富为能事、快事。A市也不例外。

周秉义没能如愿退休。

省市有关部门收到了许多群众来信,据说每月就会有半麻袋。本市危房区的人们,强烈要求周秉义多干几年,改善他们的住房条件。

省市两级组织部门的同志成功说服了周秉义,让他继续担起了重任。

不过,这期间周秉昆遇到了情绪很坏的事。

一天,曹德宝骑自行车去新区。他忽然站在了周秉昆面前,带给秉昆一份惊喜。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

德宝已骑自行车在新区绕了一圈。

秉昆问:“印象如何?”

德宝说:“太好了,除了离市里远点儿,没什么差劲儿的地方。”

秉昆说:“其实没远多少,也就三站地。公共汽车路线已经开通,进城挺方便的。”

德宝说:“对骑自行车的上班族还是不大方便。”

秉昆说:“无非多骑二十几分钟。”

德宝说:“大冬天里,再顶风的话,多骑二十几分钟就是多受了二十几分钟的罪啊!”

秉昆笑道:“多受点儿罪也是周聪的事。他年轻,受那点儿罪算不了什么,反正我是知足了。”

德宝也笑道:“你当然得知足了!你看你现在,一层店面,二层住家,一步登天了。”

秉昆说:“托光字片拆迁的福呗。”

德宝说:“也是托你哥的福吧?”

秉昆不好意思地说:“算是吧。当初我都怀疑他的能力,是他逼我带头搬过来的,成了第一户,享受到了优惠。我在光字片住时,不是也有门面嘛!”

德宝说:“你那算什么门面?也是你哥让你扩大面积的,对不?”

“你怎么知道的?赶超告诉你的?”

德宝未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得秉昆很不自在。

工作还是不好找,像周秉昆那种五十多岁又没技术特长的人更难,所以他就继续开面食店。

当时已过了饭点,他以烟茶招待德宝,郑娟在楼上睡着。

德宝问,生意怎么样?

秉昆说,还行,能将自己和郑娟缴的“双保”挣到,月月还有千儿八百的积蓄。

德宝问,为什么只卖面食?应该聘一位大师傅,雇几名服务员,开成正儿八经的饭店,那会多挣不少。

秉昆说,郑娟身体大不如前,陪她去医院检查了几次,也没查出什么毛病。开饭店完全没经验,一怕赔,二怕郑娟太受累。开饭店不可能不供应酒水,他不喜欢招待一顿饭能吃两三个小时的酒徒,也怕有人耍起酒疯来自己应付不了。

德宝说,那就真可惜你这门面了,这么好的地点!

秉昆说,多挣多花,少挣少花,钱这东西,多少是个够呢?住上楼房,郑娟身体又差了,想陪她享受一段好日子,暂不打算为挣钱太辛苦。

德宝说,那还不如租出去,赶超家的门面不就租出去了吗?

秉昆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租出去还是不行,租金还是比自己开面食店挣得少。赶超两口子有工作,又有还债压力,所以才把门面租出去。新区的门面房比较容易租出去,住房却基本上租不出去,谁会到这里租房子住呢。

两个老友聊着聊着,德宝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来找秉昆的目的上——希望秉昆替他求求哥哥,也为他家“弄套房子”。

秉昆沉吟着问:“你是什么意思?”

德宝说,如能像批给国庆家那样批一套最好,如果不能,他和春燕两口子愿意像孙赶超家那样买一套。赶超家不是花了三万吗?他们两口子花四万五万甚至六万也在所不惜。

秉昆又问:“你来求我这事,春燕知道吗?”

德宝说:“你干妹妹当然知道啦,还是她一再催我来的呢!”

秉昆再次沉默了。

德宝说:“这个忙你必须帮,我大老远蹬着自行车来求你,你如果不帮太不够意思了吧?”

秉昆说:“春燕不是又分了一套两居室吗?你们市中心黄金地段那套房子又不收回,你们目前也不缺房子。”

德宝笑道:“你知道的也挺多的嘛。”

秉昆说,是春燕妈告诉他的。

德宝不好意思地说:“我老丈母娘嘴还真快!我们两口子不缺房子,也就是暂时不缺而已,但春燕她大姐家不是还没房子住吗?他们一直跟公婆住一起,这你是知道的呀!”

秉昆说:“光字片拆迁的时候,春燕她妈已经找过我哥一次,我哥也帮忙了。不论咱们的关系,她妈和我妈当年也是老姐妹,能不帮吗?所以我哥暗中帮忙了,她妈那边才分到一大一小两套房子。我哥如果不暗中帮忙,只能分到两小套,或一套大的……”

“打住打住,请打住。秉昆,我问你,国庆家的房子又是怎么回事?”德宝明显不高兴了。

“你如果也调查清楚了,那就别明知故问了啊。”秉昆也有些不悦。

“我就是要听你自己说!”

“说就说。国庆他爸是老工人,当年死得那么惨,国庆死得更惨,撇下吴倩和女儿,日子过得多不容易,我哥不该趁他有权的时候帮帮她们?”

“可她们母女俩也有房子住啊!”

“那是国庆活着的时候租的!”

“进步家又是怎么回事?”

“进步他父亲是烈士,与你和春燕家可以相提并论吗?”

正如曹德宝所了解的,周秉义在新区也批给了常进步家一套两居室。

曹德宝几分嘲讽几分自嘲地说道:“秉昆,我算是听明白了,敢情你们哥儿俩送人情,那还得有高级到家了的理由是不是?可我也没说要你们哥儿俩白送我和春燕一个大人情呀!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们可以像孙赶超一样买呀!他们都是你老友,我和春燕就不是了吗?朋友间什么时候分出亲疏远近了?我们求你走走你哥的后门,想价格便宜点儿买一套房子,这点儿面子你都不给吗?”

“可现在这里最便宜的一套房子已经二十多万了!”周秉昆光火了。

“我如果花二十多万在这里买一套房子,还用大老远骑自行车来找你周秉昆吗?”曹德宝拍了桌子。

“你!你这是强人所难!”秉昆一气之下,将茶杯摔得粉碎。

曹德宝瞪了秉昆良久,缓缓站起,脸色煞白,指点着声音颤抖地说:“周秉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我是你三十多年的好友啊!你……我坐在你店里半天了,你都没问过我一句吃饭了没有,只让我喝了一肚子茶水!一句话你不爱听了,居然摔杯子给我看!”

曹德宝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周秉昆意识到自己也有些不对,却也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你要是说你没吃饭,我能不给你弄吃的吗?”

曹德宝接着嚷道:“我还敢在你这儿吃饭吗?”

他踢翻凳子,愤愤而去。


几天后,春燕也骑自行车来到秉昆家的小店。她的出现让秉昆心里颇为不安,不知又会闹出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事。她倒是赶上了中午的饭点儿,在郑娟的招待下,依然宾至如归,吃了午饭。

生意安顿好之后,秉昆和郑娟请她上楼参观新居。她四处看了一遍,不住口地称赞。实际上,新区第一户居民的特殊优惠装修十分简单,房间面积也不大,七十多平方米,但比起光字片的旧家,不能不说好了许多。

三人坐下说话。

春燕看着阳台感慨道:“还有阳台!你不是喜欢花吗?以后可以在阳台上养花了。”

郑娟说秉昆也喜欢花,但他们目前还没那心思,以后肯定要在阳台上养许多花。

郑娟忽然想起了往事,快乐地讲给春燕听。当年,她和秉昆走在市中心的一条街上,秉昆看着一幢俄式小楼的二层阳台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那是怎样怎样的阳台,那年轻女子穿的什么,怎样的姿态,而秉昆看得呆成了什么样。回到家里后,秉昆又如何向她保证,将来一定让她住上有阳台的房子。

春燕笑道:“娟,你记性可真好!”

郑娟也笑道:“从前是忘了的,今天见了你一高兴,忽然想起来了。”

春燕说:“我太了解秉昆了,他当年希望有一天住上有阳台的楼房,你经常穿着漂亮衣服站在阳台上望街景,好让他经常躲在外边什么地方偷窥到你!”

郑娟拍手笑道:“对对,我越发想起来了,他当年是对我那么说过。”

秉昆窘道:“让你俩这么一描绘,我简直就成了一个好色之徒了。”

春燕揭他的老底:“你以为你不是啊?那你出于什么心理,才把郑娟搞到手的?”

秉昆的脸唰地红了。

郑娟替他辩护:“他就是再好色,也只是色在我一个女人身上,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春燕说:“现在你家有阳台了,以后你多买几件漂亮衣服,经常穿着站在阳台上,成全他当年的梦想!”

郑娟有点儿沮丧地说:“我都老成这样了,成全不了他的梦想了!”

一说到衣服,春燕想起一件事来,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纸袋,从纸袋里取出一件泡泡纱白色睡衣送给郑娟。她说不是自己买的,而是她们妇联组团到服装厂参观时厂里赠的,权当祝贺乔迁之喜。

郑娟抖开睡衣,欣赏着说:“活到今天,我也没穿过一件睡衣。好是好,可这是半透明的,怎么好意思往身上穿啊!”

春燕道:“我是肯定不好意思往身上穿了,你别不好意思穿。你穿上,他准爱看得不得了!是吧,干哥,说你心坎上了吧?”

秉昆的脸又唰地红了。春燕一旦贫了起来,他对她那张嘴真是无可奈何。

“春燕,你闹死了!”郑娟往她身上打了一下,笑得咯咯的。春燕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欢乐。

待她笑罢,春燕忽一板脸,凛凛地说:“娟,他欺负我们德宝了,我今天也是向他来问罪的。”

郑娟并不知道德宝来过的事,自是吃惊。

春燕就将秉昆摔杯子给德宝颜色看的事,讲给郑娟听了。她讲得不是多么具体,对德宝因何而来只字未提。

她问郑娟:“娟,我们德宝都被他气病了两天,你说他该不该向我道歉?”

秉昆没料到她会当着郑娟的面说那事,又不愿让郑娟明白为什么,只有低下头沉默。

春燕极其干脆地说:“干哥,你不道歉也可以,那我以后再也不登你家门了,咱俩干哥干妹妹的关系也就拉倒了。”

郑娟急了,装出威严的样子斥责秉昆,逼他立刻道歉。

秉昆只得乖乖道歉,承认那天是自己不对,因为什么烦心的事,情绪一时失控了。

春燕笑道:“这还像个干哥的样子,我对德宝也好交差了。”

她还要去她父母家看看,让秉昆送她。

二人走在路上时,春燕向秉昆敞开了心扉。她说自己这辈子肯定就是个副处级了,再怎么积极表现也无济于事,所以得提前为退休以后的生活保障做点儿必要的投资。

“儿子一天天大了,将来上大学需要钱,娶媳妇更需要钱。这不正赶上现在你哥手里握着实权嘛,要不我和德宝也想不到求你。刚才我让你道歉那纯粹是开玩笑,不过你既然道歉了,接下来还得有悔过的行动。反正,我们要在这里买房子投资的事拜托给你和你哥了,这种忙你们不帮可不行!”

秉昆皱眉说道:“我哥已经基本上与这里的事脱离干系了呀!”

春燕也皱眉说道:“别找借口!找借口就不可爱了。市里还没让你哥正式退休呀,他现在负责全市危房区的改造。权力不是小了,而是更大。我们那点儿事,对于他还不是一次电话一个条子就办成了吗?”

秉昆只得违心地说:“那我跟我哥提提看。”

在春燕她父母家楼前,春燕四顾无人,拥抱了秉昆一下,还与他贴了贴脸颊。

“你答应了啊,我可等你回话,别让我等急了!”她大声说完此话,野猫似的蹿进楼去。

然而,周秉昆并没为她的事专门找过哥哥。一天,周秉义陪同省市领导到新区视察,抽空儿到他家坐了会儿。他看着哥哥身心疲惫、强打精神的样子,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〇一一年九月的一天,一阵剧烈的胃痛过后,周秉义昏倒在一处危房区拆迁现场。当时,现场并没有发生任何不顺利的事,一切都那么和谐,比光字片拆迁进展快多了。因为有了光字片拆迁经验,新区的建设越来越成熟,可供选择的楼盘越来越多,各方面管理也跟上了,服务功能正日渐完备。

周秉义昏倒在心情极佳的例行视察过程中,离六十四岁生日仅差几天。实际上,他已不是实职干部,身份是什么“市利民工程委员会”的顾问。

医院诊断出他患了胃癌。他接受了医生建议,做了胃全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即便在A市,胃全切除手术也算不上多么复杂、难度很高的手术。

术后,他在家中休养时向组织部门写了退休申请。郝冬梅替他交的,交时还哭了鼻子。她心知肚明,但并未说丈夫由于工作太投入而延误了病情检查和及时治疗。

组织上很快就批准他退休,写了不少令他欣慰的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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