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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好财宝逃命去如临大敌 作者:黄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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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谣言产生与传播的舒适区,四川常常出现谣言,谣言甚至经常危及公共秩序。皇祐四年年底甲午再乱的谣言甚嚣尘上的时候,宋仁宗找来宰相庞籍商量对策。巧的是,庞籍对于四川的谣言故事,应该早就印象深刻了。 庆历元年(1041),庞籍曾经的同僚司马池(980-1041)病逝,司马池的儿子司马光和司马旦找到庞籍,请他为司马池撰写一篇盖棺定论的大文章。庞籍曾经在群牧司和户部司跟司马池做过多年的同事,对司马池的事情相当熟悉,于是欣然应允,给司马池撰写了一篇墓志铭。 据庞籍回忆,大约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司马池在郫县(就是今天以川菜的灵魂——豆瓣闻名的那个地方)担任县尉。突然有一天,老百姓纷纷传言说,当地驻军阴谋发动叛乱。这时又有人到处散布流言,说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已经开始造反,很快就会打过来了。两个谣言传开之后,城中的富人都蜂拥出逃,仓促之下连家里的金银财宝都无法带走,只能埋在地下以待将来。县里的老百姓看到有钱人都跑了,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在这种情况下,县令闾丘梦松借口去找上级汇报工作,也跑到成都躲了起来。县里的“二把手”主簿也被吓得生了病,躲在家里不肯出来管事。 按照当时县级政府的体制,县尉只是“三把手”,但县令和主簿都不管了,司马池只好出来暂时代理县政。当时正值正月十五元宵节,县里的吏人担心,目前谣言四起,再加上节日里人群大规模聚集,恐怕会惹出大乱子来,都建议司马池加强节日期间的人流管制。但司马池觉得,越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他不但不禁止老百姓过节,还让吏人大开城门,组织元宵灯会,让老百姓尽情玩乐。 很快,老百姓忘情地投入到节日的狂欢之中,忘记了驻军兵变和周边少数民族部落即将打过来的谣言。几天之后,兵变没有发生,周边少数民族部落也没有打过来,人心稳定下来,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司马池在郫县的故事,是一个展现领导者在危机中以智慧和冷静应对谣言恐慌,从而成功稳定人心的典型案例。庞籍把这件事情当成司马池早年经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大书特书。此事成功解决之后,司马池得到许多高官的赏识,任期结束时,竟然得到了十三位达官贵人的褒扬。不过,这个故事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四川社会的舆论形势确实不容乐观,老百姓极易被谣言煽动。它也让我们看到谣言在北宋中期四川社会中的巨大破坏力。 事实上,对于谣言问题,宋朝政府一直都很重视。正如本书在开篇的楔子中揭示的那样,宋代在谣言中诞生,也在谣言中灭亡。宋代统治者深知谣言对于王朝政治的稳定有着重要影响,在整治谣言方面可是从不手软的。 宋朝建国后的第二年,建隆二年(961)四月十日,宋朝政府就果断地处理了一起谣言大案。当时沧州无棣县有一个叫赵遇的平民,诈称自己是“皇弟”,他大概是想冒充宋太祖流落在民间的弟弟,以便在地方上招摇撞骗。不过他的准备工作显然不行,好歹给自己弄个“赵匡遇”的名字再上场也好一点嘛!官府当然知道这是假的,太祖也下令让有关部门依法审理,最后将其“斩于东市”。这是比较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痛下杀手,杀一儆百。 比较有技术含量的整治谣言的办法,则是严格管控谣言产生的源头。造谣是一项技术活,在古代,天文、地理知识可以解释人事,可以预测未来,很多杀伤力大、传播力强的谣言,都是从这些暗藏天文地理玄机的谶言隐语中产生的。 影响封建王朝稳定的最危险的谣言,就是有关“天命”“国运”的各种说法和解释。历朝历代,此类谣言必为野心家所利用。太祖当年可是个中高手,黄袍加身前,他利用军校苗训借天文异象散布天有二日的“反动言论”,为代周自立制造舆论,蛊惑人心,终于当上了皇帝。太祖深知谣言的厉害,所以在开宝五年(972)十一月,立法“禁释、道私习天文、地理”,不准和尚、道士学习天文、地理知识,禁止有关部门之外的人拥有解读天象或天命的能力,这样就可以从根本上杜绝谣言。 虽然朝廷对这种事情很是警惕,但现实中还是不乏为了功名富贵以身试法的人。开宝八年(975)九月,有个叫宋惟忠的“除名人”被“弃市”。所谓“除名人”,即是有官之人因犯事被禠夺官身者。这个宋惟忠曾经官至通事舍人,在开宝六年(973)七月时,因在濠州知州任上有不法劣迹,被人举报,朝廷派人查明案情后,将其“决杖除籍为民”。 丢官之后,宋惟忠更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这次,他被公开处决的原因是“私习天文”。其实,如果只是私下学习天文知识,官府一般是不会发现的,估计这个宋惟忠学了几天之后,自以为能上观天象、预知未来,喜欢到处跟人家嚼舌头,且又因之前犯事失了官身,心怀怨望,可能散布了一些不该说的言论。他的弟弟宋惟吉害怕引火烧身,向官府举报了他。最终,宋惟忠因为擅自利用天文知识“妖言利害”而被处斩。 太宗即位后,更是从知识源头上遏制“妖言”的产生。太平兴国二年(972)十月,下诏指出“两京、诸道阴阳卜筮人等”,大多“矫言祸福,诳耀流俗”,利用所掌握的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八字、看相等知识,制造各种流言扰乱人心,朝廷决定,“自今除二宅及易、筮外,其天文、相术、六壬、遁甲、三命及它阴阳书,限诏到一月送官”,也就是要求民间把这些有可能“泄露天机”的书籍全部上交官府,防止有人接触到“天机”而乱嚼舌根。 但是,嚼舌根是老百姓表达不满的“刚需”,就算禁绝了那些高端谣言的制造机制,老百姓仍然可以用低端的方式造谣。比如王小波、李顺起义时,据说刚起事发动群众的时候,王小波说:“我就是土锅村的一个农民,哪有独霸一方的资格和能力!但是我的妻弟李顺就不同了,他是孟大王的遗孤。”所谓孟大王,指的就是后蜀的末代皇帝孟昶。 李顺是孟昶遗腹子的这个谣言,相当深入人心。起义失败近两百年后的乾道七年(1171),著名诗人陆游在蜀地为官,还听到蜀中父老绘声绘色地说,当初后蜀覆灭之时,有一位清晨在摩诃池畔漫步的行人,偶然间发现一个精美绝伦的锦绣箱箧。他好奇地走近一瞧,只见箱内铺了华丽的锦褥,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箱内还放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国中义士为我养之。”显然,这个故事在暗示,这个婴儿就是孟昶遗落在民间的血脉。王小波到处宣扬,孟氏当年的这个遗孤就是起义军的另一位领导人李顺。 这个孟昶遗孤的段子,陆游后来把它写进了他的代表作《老学庵笔记》里。其实,这个谣言在四川民间有好多个版本,从造谣的手法上来说,并不怎么高明。 《邵氏闻见录》中也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据说后蜀皇帝孟昶开城投降之后,带领他的家族踏上了通往开封的漫漫旅途。孟氏家族的命运已经注定,他们必将被天下一统的洪流吞噬。这一天,他们乘坐的船缓缓驶过眉州的湖瀼渡时,孟昶发现自己的一位宫嫔肚子微微隆起,显然已怀有身孕。孟昶故意赶走了她,让她离船登岸,把她留在了四川故土。孟昶带着其余的家人继续上路,但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暗自祷告说:“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孟氏就还有后代。”果然,这个独自离去的宫嫔后来真的为孟家诞下一个男孩。《邵氏闻见录》说,孟昶因为这个机缘,保存了孟氏的香火。 《邵氏闻见录》的作者是两宋之交的邵伯温(1055-1134)。他是洛阳人,在宣和末年(1125)来到四川做官,先后做过果州知州、成都府路提点刑狱等。北宋亡国之后,他就一直留在四川,最后官至利州路转运副使。邵伯温在四川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十年时光,他晚年辗转于四川各地,听蜀中父老讲述了很多掌故,孟昶遗孤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到这个时候,当初的谣言其实已经成为蜀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了。 其实,这个故事的内核,完全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式的民间恶趣味。 事实上,孟昶到了开封后虽然很快离奇死亡,但宋太祖并没有为难他的家人。孟昶的长子、当年后蜀王朝的皇太子孟玄喆(937-991),入宋后官拜节度使,历任南北各地大州要藩的军政主官。太平兴国四年(979)追随宋太宗参加了攻灭北汉的战斗,之后太宗带着宋军主力继续北伐,围攻辽国控制下的幽州城,当时有四路部队攻城,其中一路就是孟玄喆带领的。 事实上,孟玄喆入宋之后又活了二十多年,享寿五十五岁,比活了五十岁的宋太祖的寿命都长。孟昶的儿子中,仅孟玄喆就有十五个儿子、六个女儿。孟氏人丁兴旺,根本不存在香火断绝的问题。但孟昶遗孤的谣言在四川这么盛行,恰恰说明,当时四川人民怀念后蜀的氛围相当浓厚。 对于四川老百姓乱嚼舌根的这件事情,宋朝统治者的警惕性还是很高的。在预防四川老百姓作奸犯科的一系列规定中,咸平四年(1001)十二月的一条诏令最引人注目。宋真宗要求四川州县各级官吏严格监视老百姓的动向,如果有散布谣言、煽动百姓,情节严重且有重大危害的,抓住之后可以不经请示立即斩首,只需事后将相关情况上报朝廷。 宋代虽然一直在立法打击谣言,但咸平四年(1001)十二月这条诏令还是过于严苛,因为这相当于允许四川地方官吏对造谣者先斩后奏。一般情况下,宋代对谣言犯罪的打击,是不会用上死刑的。 太平兴国七年(982)五月,宋太宗颁布诏令,禁止通过投递匿名书信去诬告他人。另外特别指明,如果有人胆敢制造谣言蛊惑民众,官府要严加追捕,依法惩处。同时,这些匿名书信一旦缴获,立即就地焚毁,以便从源头上消灭谣言。为了发动群众打击谣言,太宗还特别指示,对举报造谣言行的良民,官府要重赏。 显然,太宗对于一般的谣言案件,没有像真宗对四川的造谣者那样法外施刑。即使是一些情节比较严重的案件,太宗的处理也在法律范围之内。 太平兴国二年(977)五月,在江南的常州,城中的氛围忽然紧张起来。街头巷尾,人们窃窃私语,面露忧色。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城中开始流传一个令人心惊的谣言——官府正在强征良家女子入宫。这个消息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生怕自家的女儿被选中,从此一入深宫便难有再见之日。为逃避入宫,许多人家匆匆将女儿嫁了出去。整个常州在随处可见的满面愁容的婚嫁喜事中乱作一团。 当时太宗刚即位不久,选取良家妇女充实后宫,也符合老百姓对刚即位新君的想象。太宗知道此事后,怒不可遏,这简直是有人想抹黑自己啊! 太宗下令严查造谣之人。经过一番周密的调查,官府终于锁定了几个造谣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个名叫徐铨的人。案情真相大白后,太宗下令相关部门将这些造谣者“悉抵法”,可见,对造谣者的处罚仍然是依照法律进行的。 然而,在四川,宋廷甘愿冒着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也要将生杀大权下放给地方官,让他们可以随时对造谣者处以极刑。说明在宋朝统治者看来,谣言对四川的危害,远比对其他地方的危害要大。 在其他地方,宋朝政府惩治谣言的办法主要是发动群众揭发造谣者。如宝元二年(1039)四月,河南府知府宋绶(991-1041)向朝廷汇报说:“最近京城的老百姓都在乱传,说有大批敌军要来进攻我们,而且敌军马上就到了。大家一听,都紧张得不得了,老百姓无论老幼都往城里跑,想躲到城里避兵灾,弄得城内城外乱作一团。” 宋绶还发现,乡下的老百姓组织了一个叫“白衣会”的民间会社,专门惑乱人心,弄得大家人心惶惶。河南府乃是天子脚下的腹地,哪里能有什么敌军,此事当然纯属造谣。显然是有人故意想把水搅浑,好趁机浑水摸鱼。为此,宋绶建议设立一个奖励制度,鼓励百姓举报和揭发那些散布谣言、扰乱人心的人。这个建议后来得到了仁宗的批准。 但显然,宋朝统治者觉得,发动群众起来与谣言做斗争的治谣之术,在四川可能不会有多大的效果。这大概跟宋代人对四川民风的刻板印象有关。关于宋人对四川民风“奸讹易动”的认知,前文已谈过一些。这里再补充一个故事。 据南宋初年成书的《邵氏闻见后录》记载,苏轼在朝为官的时候,朝廷流行一种说法,叫“闽蜀同风,腹中有虫”。世人普遍认为,福建人和四川人风俗相同,是因为肚子里都有虫——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一语双关”,因为“闽”字和“蜀”字的字形,内部都有一个“虫”字,同时“腹中有虫”,意味着人心不良,意在嘲讽这两个地方坏人多、好人少。 有一次,苏轼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有人讲这个段子,非常生气,引经据典地反驳说:“《尚书》上都说‘立贤无方’,你们怎么能这样乱讲呢!”苏轼试图强调的是:一个人的好坏,跟他是哪里人没有直接的关系。 这时,另一位大臣刘安世(1048-1125)突然站出来说:“这种无聊的说法,我本来也是没有听说过的。但是所谓‘立贤无方’,必须是‘贤人’才可以,如果是普通人或者连普通人都算不上的才智低劣之人,还是多少会受当地风俗的影响。所以,一个人岂能不受到当地习气的影响而发生性情上的改变呢?”听到这话,连一向能言善辩的苏轼都只能默然无语。 这个故事说明,连四川人中最优秀的苏轼,在外人面前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时,都不得不承认,四川这个地方的风气就是不行! 刘安世是河北人,为人一向比较“毒舌”,年轻的时候就把名满天下的朝廷重臣文彦博“怼”得说不出话来。当时,刘安世的父亲刘航任河南监牧使。马政是军队建设的重要内容,所以刘航跟主管全国军事工作的枢密使文彦博就走得很近,刘安世也就经常有机会跟文彦博一起坐论天下大事。 有一次,文彦博对刘安世感叹说:“王安石把天下败坏到这个地步,以后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文彦博对王安石变法一向持反对态度,时常说些王安石败乱天下的话,不过是为了纾解一下自己的愤懑心情,同时表达一下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却不能阻止王安石乱来的无奈。但刘安世听后却立即义正词严地拱手说道:“安世觉得,明公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现在所谓的新法,是真的顺应了人民的愿望,给老百姓带来了实际的好处吗?如果没有,明公就应该当仁不让地起来救民于水火,顺应民意,废除王安石制定并推行的那些有害的新法,实施有利于人民的政策。咱们有民意的支持,废除新法,拨乱反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 刘安世这么一说,让文彦博“甩锅”不成,直接“破防”。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朝堂大佬,在一个小年轻面前,竟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刘安世和苏轼争论“闽蜀同风”的故事,应该发生在元祐年间(1086-1094)两人同在朝中为官的时候。事实上,刘安世对于四川民风的看法一向如此。元祐三年(1088)十一月,他接连上书朝廷,反对任命为人“刻薄急进”的韩玠为成都府路转运判官,其理由就是“两川之俗,易动难安”,派韩玠这样急功近利的人前去,肯定会激起民怨,最终可能会引发大乱。可见,刘安世在“闽蜀同风”一事上当面驳斥苏轼,是真的相信四川奸民众多,他在跟同僚斗嘴时是这个态度,处理国家大事时也是这个态度,始终如一,并不双标。 “易动难安”也罢,“奸讹易动”也好,宋人对四川社会有着根深蒂固的成见。所以在宋朝统治者看来,谣言一旦在四川生成,其威力将比在别的地方大得多,足以造成严重的社会动荡,所以才不惜在谣言治理上重拳出击。 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看,咸平四年(1001)的这一诏令有助于迅速平息谣言可能引发的骚乱,但是其消极影响也很明显,一方面,它可能导致官吏滥用权力,对民众无端打压;另一方面,老百姓可能并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如果连发泄情绪都会被严厉处罚的话,有可能会激起他们进一步的不满和反抗,反而会刺激谣言的滋生。 在四川推行的谣言严打,形成了恶性循环。四川民众对北宋朝廷的某项政策或某个官员不满,在舆论上就有所反应,而这些反应被当成谣言严厉镇压,然后继续产生舆情、继续被镇压。 谣言不断生成,朝廷由此产生了四川人就是喜欢造谣的错觉,于是进一步加大惩治谣言的力度。一个“只有四川人受伤的世界”的完美闭环就此诞生:朝廷在四川对造谣者或谣言涉案者采取乱世用重典的方式,民间的不满情绪得不到释放,民怨只会持续积累。四川老百姓只有通过制造谣言来进一步表达不满,然后四川自然成为各种谣言的重灾区,朝廷再顺理成章地出台更加严厉的政策法规,如此循环往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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