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男命丧水魑大人之仪

如水魑沉没之物  作者:三津田信三

“老师!有案子啦!”

次日清晨,刀城言耶被邻屋的吼声惊醒。

“什、什么!”

言耶想也没想就一跃而起,拉开隔扇,原来是祖父江偲正在被窝里叫唤。

“服了你了……”

言耶洗漱完毕,溜达着去了神社。今晨的天空也是晴空万里征兆的模样。重藏正在境内打扫,就找他谈了几句。这才知道仪式前水利合作社的人会聚在一起吃早饭,便不由得担心别大清早就发生什么冲突。

言耶在周围随意走走就回到房间,祖父江偲仍在酣睡。见此情景,言耶悄悄坐到她的枕边,耳语一般说起了怪谈故事。

“三叉岳上,有一个关于怪物‘追踪小僧’的故事。”

没多久,祖父江偲嘴里漏出了“唔唔……”的哼哼声。发觉她有醒转的迹象,言耶就迅速回到邻屋,隔着隔扇若无其事地呼喝道:“祖父江小姐,天已经亮啦。”

“唔……哎?老师已经起来了吗?”

“早就起来了。”

“啊,那我也起来了。昨晚明明觉得会怕得睡不着,可是不知不觉地就睡过去了。老师睡得好吗?”

“唔……马马虎虎。”

“我好像睡得挺沉的。而且好像还做了挺好玩的梦……”

“还不错。”

“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早上……做了个很可怕的梦,不,是有人在梦里说话,好像……”

“噢,很有趣的体验嘛。”

“一点也不有趣,被小孩子似的怪物追着跑……”

言耶苦苦忍笑,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先赴早餐的会席,就此离开了别栋。

“早上好。”

他步入昨晚的那间大客厅,只见全体人员都已经到齐。

“啊啊,早上好,睡得好吗?”

“早上好。昨天让您受了不少累。”

水内父子——龙吉朗与世路马上亲切地打声招呼。但其他人都保持着沉默。不过,流虎微微一笑还礼,游魔则面无表情地以他独特的收下巴方式回以问候,当场有半数以上的人给了回应。

会场没有见到鹤子等人。大概是与昨天的晚宴不同,今晨是水利合作社的聚会吧。话虽如此,大家却也不怎么交谈,只是默默地用着早饭。

言耶不露声色地观察龙三,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估计没怎么睡好觉。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模样。全都没放在心上。世路问过一次“你还好吗?”,但也只有很平常的对话。

增仪不是由龙三先生执行?

言耶侧头不解,莫非是自己推测错了?就在这时——

“早上好!”祖父江偲精神抖擞地进了大客厅。不过跟她打招呼的果然只有龙吉朗和世路。

众人用完早餐的时候,龙玺缓缓地开了口。祖父江偲还在吃,不过龙玺根本就没有在意她。

“这次的水魑大人增仪,将由龙三主持。”

瞬间全场哗然。言耶心道“果然如此……”,但其他人都明显流露出了震惊之色。换言之,直到前一刻为止,水利合作社都不知情。

“胡闹!”昨日发生争端时也岿然不动的龙吉朗,有点着慌,“到了当天早上,才突然说这样的话,再怎么说也太乱来了吧。”

“以前聚会时,你好像一句都没……”

世路接着叙述意见,但话到一半龙玺就以不容分说的态度道:“水使神社承办今天的增仪是水利合作社正式决定的。我们不是已经接受下来了吗?”

“话虽如此,随便更换神男会让我们很难办。”

“为什么不提前说呢?”

“我是昨天晚上突然决定的。”龙玺也应了世路的质询,只是他的回复未免太目中无人。

“怎么能……”

“总之,龙三将担任神男。”抛下这句如同宣布“此事已定”,龙玺匆匆地离席而去了。

“龙三君,这么突然地变更人选,你可知情?”

世路质问当事人。虽说龙三是水使神社的继任人,但比自己年少,因此更好开口。

“没问题的。我已经正式做过祓禊。”

“哎?也就是说……”

“别看父亲那么说,其实决定由我家主持增仪后没过多久,他就说了由我来担任神男。”

“为什么不在聚会的时候告诉我们知道?”

龙吉朗一问之下,就见龙三面露为难之色。

“这次的旱情非同小可,增仪必须成功。父亲很早以前就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他想趁严重干旱的时候硬让我来担任神男,让我立功,接下所有人都认可的水使神社的下任宫司……只是,因为哥哥龙一的那件事。”

“是怕水利合作社反对啊。”

“是的……大家都觉得这次无论如何也得父亲出马吧……”

“那是自然,深通川都已经是那样的情况了。”

“同样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几时了。”

“话虽如此……”龙吉朗长叹一声,“水魑大人之仪为何而举行?龙玺已经迷失了最重要的东西。既不是为了承办仪式的神社的成长,也不是为了让神男积累经验。一切都是为了波美地区的安宁和丰登不是吗?”

“如您所言……”龙三深深垂首。但无论如何也不认为他会因此卸下神男之职,由龙玺代为执行增仪。

“唔……”想必龙吉朗等人也明白这一点。水利合作社的众人虽然绷着脸,但已呈现出不得不接受龙玺擅自决定的氛围。

“没有意义了!”这时游魔突然啐道,“都已经忘了仪式本来的意义,只拘泥一个形式,这种增仪还能指望它有多大效果?”

“话是这么说,但不能不做啊。”

“说起来,我们这个水利合作社早就不起作用了。”

“喂,怎么跟龙吉朗宫司说话的?”沉默寡言,看上去为人温和的流虎,口气严厉地责备起儿子。

“哪里哪里,流虎先生。游魔的指摘也十分在理。今后的时代,古老陈规将会变得难以通行吧。这一点我等也必须多做思考,另外还得请下一代的他们也多多努力。不过呢,如今最大的问题是眼前的这场增仪该怎么办。”

最后的话,龙吉朗是对着游魔说的。然而这位当事人却突然站起身来:“我要退出。”

“你……你在说什么……”

面对吃惊的流虎,游魔举起右手,像是在说还有话要讲:“我不是要退出水利合作社。番水制度是有必要的。但我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形同虚设,或者说是私物化的仪式。”

“等一下!番水制度和水魑大人之仪可是藕断丝连的关系,所以——”

“这话没错。可我们却在藐视仪式原本的意义。这样的仪式究竟还有多少价值?”

游魔将疑问抛给所有人,正要走出大客厅。

“等、等一下,游魔……”

刚到走廊,游魔回过身来。但这决不是对于父亲的反应。只见他望着世路:“我去看看鹤子的情况。芥路一定也很担心她吧。”

“啊啊,是吧。拜托了……”

“明白了。”游魔向垂首的世路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龙吉朗宫司……”

流虎似乎就要下跪谢罪,龙吉朗宽慰他说没什么。随后又道:“不说这些了,流虎先生,辰卅先生,这次就交给龙三吧,你们以为如何?他也不是一个完全没经验的生手嘛。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流虎和辰卅不约而同地看着龙三。而龙三本人则依旧脸色不佳,略微低着头一声不吭。

“没问题吗……”流虎低语道,听口气也不知是在问龙三,还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

“龙玺宫司好像很自信呢……”相比龙三的态度,辰卅似乎更关心龙玺的反应。

“确实啊。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龙三本人的意愿。”

“我没有跟流虎先生唱对台戏的意思。但我还是认为这是水使神社的问题。”说出此话的辰卅,脑中浮现出的也许是在二十三年前的增仪上误入水魑大人之口的父亲辰男。

“唔……总之你的想法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听到龙吉朗的问话,龙三缓缓地抬起了头:“说实话,我很不安,也有犹豫。其实祓禊期间还在烦恼。但是……这原本就是我们水使神社渊源流长的重要仪式。所以我必须去做——不,就由我来做!”

最后的话斩钉截铁,仿佛是要摆脱直到当日都残留不尽的迷茫。但言耶却忍不住觉得,在这决心的背后,龙玺更为强大的意念所起的作用,较他本人的意志更多。

然而,听了龙三的表态,龙吉朗似乎心下略安:“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了。仪式结束之前都不要放松,好好干!”

此时,重藏露面了。说是快到村里人搬来水魑大人的供品的时候了。

“我也同行可以吗?”

言耶提出申请,龙吉朗爽快地答应了。

出了正房,一行人前往建在拜殿侧的形似工场的小屋。奇怪的地方就会有奇怪的建筑呢,言耶觉得不可思议,瞥了一眼内部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里面正在制作用于仪式的樽。

“这里是……”

就在他感慨地环视屋内时——

“工房殿。”冷不防从樽背后冒出来的龙玺得意扬扬地答道。与之前的他相比,气质上像是换了个人。

“很辛苦啊。全都是手工制作的吗?”

“那是当然。沈深湖的舞台、看台、码头,还有游船,所有东西最初都是在我们水使神社做的。”

“啊,是这样啊。”

“我们就是如此重视水魑大人的仪式。”

“这么说,大家也都是——”他的目光扫向其他宫司,只见龙吉朗在苦笑,流虎低着头,辰卅则把头扭向一边。看这反应,言耶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题。

“不,水内神社光是制樽就已经耗尽全力了,其余东西都是托这里办的。”龙吉朗满不在乎地道出了实话。

“水庭神社没有这等程度的设备。”流虎自嘲似的嘀咕了一句。

唯有辰卅揶揄道:“远在十多年之前,水使神社就没法再向其他神社的仪式提供樽了。”

“你说什么呢!”龙玺当即反击道,“你家明明都集不齐樽,全是依赖的我们!”

“久已有之的传统罢了。能自力更生备好樽的水内神社另当别论,做不到的水庭神社和我家则要以高价从你那里买樽,就是这么规定的。其实请村里的工匠,还能更便宜一点呢。”

“这樽不一般,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堂堂一个宫司,难道不晓得制樽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吗?”

“既然如此,如果不妥善供应这些重要的樽,我们可就难办了。还是说光顾着做酒樽了,完全没时间制作米樽、海樽、地樽、山樽、宝樽?”

辰卅嘴里这句“光顾着做酒樽了”,恐怕是对龙玺嗜酒如命,好耍酒疯的一种讽刺。

“你……你……你在胡扯什么!”龙玺勃然大怒。刚进门时感受到的“不一样之人”的气质,已然完全淡去。

水使龙玺与水分辰卅二人,多半平日里就是冤家对头。不仅因为两家在水利合作社中的地位有高低之别,想必以往还有过什么芥蒂。大概还是辰男的那件事。

“你们两个差不多就行了?这可是在重要的仪式之前!”

临时担任起仲裁的龙吉朗也表现出难以应付的样子。也许是想马上进行准备,转移二人的注意力,他向重藏问道:“村里人还没到吗?”

不久,满载水魑大人供品的拉车,开始一辆接一辆地来到工房殿前。从清酒到谷物、蔬菜、野味、山菜、鱼虾,以及村民们的手制生活用品,摆得车上满满当当,从中再次窥见了人们对水魑大人的信仰之深。

龙玺一样一样地确认,进行拣选工作。酒分几种,他仔细地品尝一番。至于蔬菜和鱼虾,则要检查新鲜度和破损情况。其中经过严选出来的东西,被收在一个带盖子的,像长匣一样的箱子里。蔬菜里重点挑选的是南瓜和萝卜,鱼介类则是鲍鱼和海蕴,言耶心想这些就是神馔吧。

此时,龙吉朗开始干涉,多嘴多舌起来。

“南瓜太小了,没看见芜菁的根大小不一吗?”

“裙带菜少了点啊。”

“萝卜的根都太细了,必须挑更粗的过来。”

“葫芦是越大越好,但这个色泽不佳。”

意外的是,龙玺没有发火说“吵死啦”。他就按龙吉朗的指示,老老实实地重新挑选神馔。话虽如此,要说因为是经验丰富,年纪最长的宫司提的意见,所以才对其敬重有加,却也不是这么回事。总给人一种不负责任的感觉。

难道神馔没有放在樽里的供品重要?

言耶侧头不解。热心尝酒也许是因为他好饮。但含进嘴里的酒,可都好端端地吐出来了。自己又不是神男,不能喝下去是理所应当的。五个樽里的物品,似乎都做了严格的筛选。然而对待最关键的神馔,他的态度就像全权委托给了龙吉朗似的,这究竟是为什么?

反过来说,龙吉朗为何要强势干涉呢?

猛一回神,言耶发现重藏在工房殿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守望着两位宫司。说起来,昨夜风波之时,老爷子也是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走廊的一角,静观一切。决不出头生事,但对水使家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长匣装满以后,龙玺指示村民从酒樽到宝樽的顺序,将另行分拣出来的供品放入其中。待六个樽被充分填满后,由他自己钉上了盖子。接着龙玺把村民分成两人一组,一组分配一樽,让他们小心翼翼地运入拜殿。

拜殿的大祭坛前,村民们先在中央一右一左放下酒樽和米樽;随后在酒樽的右边摆上海樽,米樽的左边摆上地樽;进而又在海樽的右边安置山樽,地樽的左边安置宝樽。向神纳贡时有这样一种礼法:贡品数量若为奇数,就把最顶级的置于正中央,次一级的置于在神看来的左侧,更次一级的置于顶级贡品的右侧,如此这般交替摆放;若为偶数,则把最顶级的置于在神看来的左侧,次一级的置于右侧,更次一级的置于顶级贡品的左边,如此这般轮番纳贡。此处看来也遵循了同样的礼法。

六只樽全部安置完毕后,樽前摆上了龙玺自己搬来的长匣。匣盖被慢慢地打开。感觉那盖子就像釜盖或锅盖,附有两个细长的把手。因此,倒过来一放,把手就成了支撑腿,正好变为一张状况良好的置物台。

从匣中取出的神馔被细心地置于台上,蔬菜有粗细各一的两根白萝卜,一只大南瓜,形状圆溜溜整齐划一的两个芜菁根,鱼介类则有大量的裙带菜,一把海蕴和优质鲍鱼,山珍则有猪肝,以及村民做的巨型葫芦瓢。最后还供上了高脚食案,其上摆着一合清酒的酒壶,米按照定量堆作山形,另外还有装盛盐的盘子。龙三则捧着一把大菜刀坐在高脚食案前。

到目前为止都允许参观,但接下来将由宫司和神男诵咏祝词,言耶等人被请出门外。

“别看龙玺那样,每逢仪式上就大不相同。”龙吉朗感概说道,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于是言耶接下话说道:“是因为精于此道吗?”

“啊啊,就是如此。气质跟平时完全不同呢。”

听对方这么说倒是如此。在工房殿遇见龙玺时,浑身都散发出威严感。尽管后来跟辰卅吵了几句,又变回相当鄙俗的状态,但毫无疑问,他与龙三闭关之前,又恢复了那种独特的气质。

“相比之下,龙三先生好点了吗?”

“唔……到了挑选神馔和供品的具体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吧。”

“说到那个神馔,比起供品,龙玺先生挑的时候,唔……有一点……”

“马虎吗?”

“不,不,当然还没到那个程度——”

“刀城言耶先生……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是的……”

龙吉朗凝视着言耶,微微一笑:“年纪轻轻,观察力倒是很敏锐啊!”

“哎……不,没有……啊哈哈,谢谢您的夸奖。”

“哈哈哈,你是个老实人啊。”

见龙吉朗笑得开怀,刚才没有出声,似乎还没睡醒的祖父江偲突然要开讲言耶的侦探故事。

“正是正是。凭借那敏锐的观察力,刀城老师——”

“祖父江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完美地解决了形形色色的疑案。”

“我都说啦,不要说这个话题……”

“在好多好多的案件中,我个人推荐——”

“好多是多少啊?再说,你哪有知道那么多,还能给别人推荐?”

“啊,这么说,老师你还有没说过的案子吧?”

“呃……”

“嘻嘻嘻……真是不打自招啊,刀城言耶!”

“你是在学谁啊?”

“那我就在今天晚上,听你细细分解吧。然后,如果故事有趣,就在《书斋的尸体》上开始连载,请您多多关照啦!”

“我说你……”

龙吉朗呆呆地望着拌嘴的两人,再度愉快地笑出声来。

“听说这闺女是编辑,唉呀呀,明明是个姑娘,倒是很能干啊。”

“哪里哪里,还没到那个——”

“您别太夸她了。这人会蹬鼻子上脸。”

“老师,你刚才说什么呢?”

“……呃,不是……”

“啊哈哈哈!”龙吉朗开怀大笑,这次轮到言耶和祖父江偲发愣了。

“简直就像小两口说相声嘛。”

龙吉朗的话一出口,祖父江偲就满脸通红低下了头,嘴里说了几句托词,当即转身离去。

“你怎么啦?”言耶望着祖父江偲的背影摇头不解,接着他猛一回神,再度面向龙吉朗,“抱歉啊。这人突然就跑了……啊,我想肯定是上厕所去了。”

这推测实在是驴唇不对马嘴,祖父江偲要听见会不假思索地痛殴他一顿。

“呼……”龙吉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刀城言耶。

“那姑娘也够辛苦的啊。”

“嗯?您说什么?”

“啊,是说我们这边的事。”此时,龙吉朗的表情转为严肃,“你在民俗学上似乎颇有造诣,那是否对波美地区也做过调查?”

“我没有自己研究,而是当初预定要来此地的阿武隈川前辈告诉我的。前辈似乎也是从经常见面的宗教人士那里听来的。”

“哦,那个京都神社的后人啊。”

“您知道阿武隈川乌?”

“啊,我不认识。他是通过中介人和水利合作社交涉的。”

得知对方与阿武隈川并无私交,言耶姑且是放下了心。

“强人所难了,实在抱歉。如此事关重大的仪式,我们这些毫不相干的外人却要来参观——”

“哪里的话,没关系的。偶尔有外人观摩,我们也能受到些启发。”

“越是代代传承下来的仪式,就越可能流于形式。您是这个意思吗?

“从远古流传下来的陈规,各有各的意义。当然,随时代的变迁,也会有一些不得不做出改变的部分。但是,藐视原来的规矩,任意妄为的话,就不是本末倒置那么简单的了。”

很抽象的说法,但多少能听出他在警告水使神社的一只眼仓。那么接下来该如何打探情况呢?言耶正盘算着,龙吉朗已迅速转换了话题,大概是觉得刚才起的话头不太妙。

“你可知道,执行水魑大人之仪的神社是由水利合作社决定的?”

“知道,我听说是轮流担当。”

“不过,四家神社并非公平友好地依次轮流。而是根据当时所要求的增仪或减仪的内容,决定最合适的神社来承办仪式。水使神社可以说是本社,为什么本社的宫司不代表大家来担任神男一职呢?对此你没有疑问吗?”

“最初我是觉得奇怪。四个村有四家神社,掌管番水制度的水利合作社又介入其中,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分担制,这一点我能理解。然后——”言耶吞吞吐吐起来,龙吉朗则点点头,像是在鼓励他“没关系说下去”。

“我想,莫非是水魑大人之仪也存在一定的生命危险,所以才会有此用心,不让危险集中于一家神社……”

“你说的是有时要在暴风雨中执行的减仪吗?”

“我听说,减仪时是自然的威胁,增仪时则是来自超自然的恐怖……”

“噢,你连这个也知道啊。”

龙吉朗的眼神锐利起来。八十来岁的年纪,加之慈祥老爷爷的气质,四位宫司中属龙吉朗最令人亲切。但毫无疑问,他毕竟是“那边”的人。

从黑哥那里得来的信息还是别说太多的好。

言耶反省了自己的疏忽大意。不只是阿武隈川说的那些,根据到此之后所见所闻的各种事情,也足以觉察出四家神社之间有隙。

自己要更谨慎一些啊。

他正这么想着,龙吉朗表情略显凝重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水魑大人之仪一直做下去的话,身子会吃不消,的确是有这样的理由。不过吃不消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家产。”

“嗯?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那六只樽很大吧。”

“是啊。能放好几十升的酒。”

“不过,酒量超大的龙玺,不用一个月就能喝完。”

“喔,好厉害!”本想问“听说他酒后无德会耍点酒疯吧”,瞬间又咽了回去。

“这酒产自滋贺有名的藏元,另外鱼介类来自和歌山的渔夫镇,山菜和兽肉来自邻近山村,全都是专门从外面采购来的。米和蔬菜是波美的,但也反复进行了精挑细选,可是很吃力的。”

“啊,出这个费用的莫非是……”

“正是,举行水魑大人之仪的神社必须负担所有的费用。”

到底要多少钱呢?况且,物品数目不止那六只樽的容量。仅是粗眼一瞧,就能发现拉车运来的东西比实际的供品多出一倍。如果这些也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开销一定不菲。

“当然啦,四个村子也会有捐赠。但神社方面的负担还是很大。”

“那么大的量,质量又要很好的话——”

又不是要言耶付帐,可他却害怕起知道开销额度。

“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作为供品奉上,所以剩下来的可用于日常生活。但是如同一次性买回来很多东西一样,怎么吃都吃不完。结果,差不多都会分给村里人。”

“也就是说神社留不下多少喽?”

“也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所以呢,就变成了由水利合作社商议决定每一次由哪家神社来执行仪式。”龙吉朗轻叹一声,“以前啊,只有神馔,没有什么樽里的供品。”

“与时俱进变得奢华起来了吗?”

“怎么说呢,也有各种内情吧,不过是有点多了。”

颇有现实感的隐情都告诉了自己,言耶十分欣喜有了新收获。而另一方面,对方高明地避开了不方便谈的问题,则又令他不满。

被对方巧妙地控制着节奏?

感觉如此,但奇怪的是自己并不生气。大概是龙吉朗的品德吧。况且,四位宫司中最为配合的人就是他,也只有他。如果找流虎攀谈,他也一定会回应,只是那沉默寡言的样子似乎很难打听出有用的信息。

这时,龙玺从拜殿现身了。

“已准备就绪。”

龙玺看上去都有些紧张。不过,在重新将待命的村民两两分组,指示众人把长匣和六只樽搬出拜殿的期间,他又恢复了傲慢之态。

言耶与龙吉朗交谈的期间,有位年轻姑娘和三十多岁左右的男子走来。龙玺正要叫那两人过来,结果稍稍有些异常。

“你小子为什么在这里!”

“岳丈他也快上年纪了,所以想让他退隐江湖——”

“我可什么都没听说!”

“不好意思。老人家好像落枕了,今早一个劲地说脖子痛,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了。”

“喂,突然去干船夫的活……”

“您的担心理所当然,不过一点也没问题。我想岳丈的活迟早是要接的,所以相应的练习已经做了很多。务请您多多关照。”

男子深深垂首,龙玺脸色虽有不满,但也许是一时间无语以对,罕见地支吾起来。

“那两位是?”

言耶一问之下,龙吉朗答道:“那姑娘是青柳家的富子,这次担任刈女。青柳家呢,是以前的村长。家里的姑娘代代出任刈女。男的是村里经营酒铺的清水家的赘婿,名叫悟郎。这家的男人呢,代代负责船夫之职。本来该由他岳父出面,看来是换代了。”

“龙玺先生好像不太满意啊。”

“事先没接到通知让他很不愉快吧。而且呢,还是那个男人。”

“悟郎先生有何不妥吗?”

“啊,不……不过现在再因船夫的人选掐架,让仪式延迟是不行的,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

龙吉朗的措辞令人介怀,不过情况正如他指出的那样。

龙玺一脸不痛快地让青柳富子和清水悟郎列于身侧,又指使两个村民抱起长匣排在后面。其后又有一个两人组,手上抱着别的匣,言耶问道:

“那里面是什么?”

“水利合作社演奏用的各种乐器。”

在那六人队列之后,龙玺从酒樽开始,依次排好分别被装在一辆拉车上的六只樽。然后,龙玺本人和龙三在前方领头,水内龙吉朗与水庭流虎跟随,接着是水分辰卅与水内世路,各自两两并行。

言耶跟在最末尾载有宝樽的拉车后面,祖父江偲忽地冒了出来,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

水利合作社六人、刈女和船夫、手持神馔长匣和乐匣的四人,六辆拉车两人一辆,言耶和祖父江偲,一行共计二十六人离开神社,开始逆深通川而行。

走在曲折重重的河沿小道上,二重山的山貌逐渐变得清晰可见。奈良的三笠山正如其名“三笠”一般,叠了三层山。然而二重山却不见此特征。从这层意义而言,就是一座普通的山。不过,险峻的山体表面满是凹凸不平、粗糙不堪的岩场,这景象轻易就制造出了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独特氛围。从不久便在深通川上游出现的如屏风般耸立的数块巨型奇岩,就能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奇石所在之地是河的终点。再往前便化为了沿山斜面而下的急流,而山道则向川流的左方继续延伸着。

“这个……可不好办啊。”仰望着浮于眼前的陡峭山道,言耶不由自主地嘀咕道。

“第一个酒樽,一定要留神注意!”上坡没有多久,龙玺便特意回头提醒道。

同行人中最受累的应该就是两人一组运樽的那十二位村民吧。如果头一个樽滚下来,其余五个樽也难保。搬运人员中自然也会出现伤者。

“如果是减仪,可就更要当心了。”

“减仪的时候,多半都是在下暴雨吧。”也许是想象出了具体的场面,祖父江偲的脸上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想必从沈深湖里溢出的水量也非同小可,搞不好水流还可能蔓延到这条山道来。”

“在那种状况下还要搬这样的樽……简直是不太正常……”

“喂喂……”

尽管两人拖在后面,但也可能被抬宝樽的村民听见这话。言耶慌忙责备祖父江偲,祖父江偲则压低了声音:“说起来,黑前辈曾经讲过增仪比减仪还可怕。”

“嗯。不过,终究是站在神男立场上来看的吧。对于抬着匣和樽上山的村民来说,情况相反。”

“说的也是。”

“小心起见,还是稍稍拉开点距离比较好。”

然而,由于其他原因,言耶的不安变成杞人忧天。

起初还跟言耶搭话的祖父江偲,不久便陷入沉默,一点点地掉队。言耶等她赶上来后再接着往上走,但渐渐地间隔也长了起来。换言之,就算不故意远离樽,两人也是不断地被越甩越远。

“老师……我已经……”

也不知是在第几次,等祖父江偲爬上来后,言耶刚要迈步,就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发火了。

“人家好不容易才跟上来……老师就又要往上走了……真是太过分啦……”

“哎?说是那么说,要是一起在这里休息,就永远也爬不到顶啦。”

“老……老师……”

“怎……怎么啦?”

从祖父江偲的表情和语气,言耶预感她会说出耸人听闻的话,当即摆好了临战的架式。

“人家比那个樽要轻吧?”

“不……不行的!背着你往上爬什么的……”

“啊,老师果然是这么想的呀。”

“哪……哪有……”

“不是都已经爬完一半了吗?”

“既然如此,后面也就一半路程了,加油加油。”

“哎……”

“祖父江小姐,这可是采访旅行。是工作吧?”

“但不包括这样的登山活动!”

言耶叹了口气,仰望山道。队首的龙玺等人已经越过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如此下去会被越拉越远。

“那好,你就在这里等着怎么样?”

“唔……”

“那些村民不参加仪式,很快就会下来。你说明下情况跟着他们一起下山,不就放心了吗。”

“可……可是,在村里人下来之前……”

“再拖拉下去,可就不太好办了。”

“在这……这么荒凉……”

“等赶到沈深湖那边,仪式可能都已经开始了。”

“恐怖的地方……”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我一个人……”

“如果不从仪式开始就参加,到这里来就没意义了。”

“不得不这样等着……”

“好了,就这样了。我去去就来。”

言耶举了举手,向祖父江偲微微一笑后,精神抖擞地沿山道飞奔直上。

“刀城言耶大蠢驴!不是人!大恶鬼!”

身后响起了怒吼声,但言耶几乎充耳不闻。他的大半意识已然投向了水魑大人之仪。

他攀完陡峭的山道,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了如湛满浓绿水体的沼泽一般的沈深湖。他进入的地方刚好对着码头,正在往游船上装最后的宝樽。

“赶上了……”

刚要径直向船走去,就被指挥载樽的龙玺逮个正着,他轻轻一扬下巴,像是在说“你给我那边去”。

放眼寻找龙吉朗等人,发现所有人都已抵达看台,而刈女则端坐在舞台上。船侧除龙玺外还有船夫,稍远处可见龙三伫立的身影。

“就要开始了呢。”言耶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就见龙三的双肩猛地一颤。看来直到上前搭话为止,龙三都没有注意到言耶的存在。

“嗯……”

“像这种仪式就算再有经验,也还是会紧张的吧。”

在水利合作社里,只有跟龙三没怎么交谈过。在水使家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说话的闲暇,但由于这人神经太过敏感,多少有点顾虑。即使是现在,其实也没多大变化。只是,言耶不愿放过在仪式前能找他说上话的唯一机会。

“不过,像祭神仪式这种事,始终就该怀揣初心,而不是用已经习惯的心态来面对呢。”

“水魑大人之仪,更是如此。”龙三语气冷淡地低声道。

“我听说增仪比减仪更可怕——”

“这次的增仪尤是如此。”

“因为深通川的枯水期很严重啊。据说跟往年的干旱相比,今年也算是非常严重的……”

然而龙三没在听言耶讲话。

“性命攸关……”

“哎……”

“这场增仪……”

“所谓性命攸关,其中是否有什么比‘增仪中的水魑大人很可怕’更为深层的意义?”

“嗯,以我的命——”

“龙三!你在干什么!”这时传来了龙玺的呵斥声。言耶转眼望去,见龙玺正在游船前瞪自己。

“神馔和供品已经准备就绪,身为神男在这种时候磨磨蹭蹭的,还做不做事了!”

“是。我这就去。”

龙三轻施一礼,急步向船走去。

“你听好了。仪式流程什么的,现在已经没必要再说了——”龙玺催儿子上船,一边对他说起话来。趁此期间,言耶打算找船夫攀谈几句,不料对方明显流露出嫌烦的表情,迅速地从船侧逃开了。

“好了。可以了吗?给我好好干!”

不一会儿龙玺从船上下来,船夫像是与他换位一般,上船去了。

“你还在这里闲逛啊!”

龙玺看到言耶,好像有些气结。接着,他神情无奈地抬抬下巴,好像在说“你跟我来”,然后走向设于沈深湖南侧的看台。

阶梯状看台的前排坐着水内龙吉朗和水庭流虎,中排则是水分辰卅和水内世路。见龙玺在龙吉朗身边就坐,言耶正要往世路旁边坐,龙玺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给我去最后一排”。

如此对待外来人员也算正常吧。

言耶挠着头刚在第三排坐下,水利合作社众人就奏起了各自的乐器,就像在等待这一刻似的。龙玺弄箫,龙吉朗吹横笛,流虎打鼓,辰卅击钲,世路则弹响了马尾琴。言耶心想如果水庭游魔在此,不知会负责哪件乐器。但他在不在似乎都对演奏没有影响。

老实说,即便是献上恭维之词,水利合作社演奏的曲调也难称优秀。而且,伴随曲子在台上起舞的刈女的舞姿也十分业余,让人看不下去。然而,就在如此怪异的乐声和舞蹈下启航的游船始行于湖面之上,就忽然化作了一幅难实言喻的奇妙风景画——不,宛如电影中的场景,映入了言耶的瞳孔。他已迷失在只顾欣赏眼前景色的心境里。

建于沈深湖东侧的舞台和码头,从那里出发在浓绿色湖面上滑行的游船,在行驶前方等候的流升之瀑——眺望奇景的绝佳场所莫过于看台。况且,言耶位于最高一阶,所以视野非常地好。

若有人俯瞰包括看台在内的沈深湖全景,眼前必然是悠闲宁静,田园诗般的画面。事实上,不知何时言耶竟也产生了悠哉的心情。相比粗鄙的二重山给人的印象,藏于山中的沈深湖则有着世外桃源般的氛围,愈发使人陷入那样的感觉。

然而,这平静的湖面下却栖息着水魑大人……

虽说水量少了,但船板下仍是深邃的湖。不透明的绿色,粘稠到紧紧贴着肌肤的水,满满当当地充盈其间。不仅是观感方面,还要感受着船的摇晃,嗅着淡水湖独有的腥气,向流升之瀑前进。一边心无旁骛地思考仪式的事,一边接近水魑大人。

言耶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乘坐于湖面上行进的船中,在脑海中让自己彻底进入神男的角色。刹那之间,他感觉到了湖中某个庞然大物。某个巨型物正从深之又深的地方悄然注视着自己。识出此物的下一个瞬间,恶寒“嘶嘶嘶……”地从脚底匍匐上来。与此同时又觉得连船也要一起被湖所吞噬,不由得陷入了无尽的恐惧。

呜哇哇哇!

言耶的心里发出了惊叫,他急忙睁开眼,拼命地确认自己所在的地方。没错,这里是看台的最高一阶。然而言耶仍是忐忑不安,以至于怀疑那水是否正在向看台底下涌来。

刚才是怎……怎么回事啊……

是水魑大人带来的幻象吗?仅仅身处湖岸就已是如此,要是在湖面上或潜入湖中的时候,天知道会遇上什么事。

增仪更可怕……

总觉得此中真意,已经窥探到了些许。

言耶从恶梦般的世界中醒来,正是游船抵达流升之瀑前的时候。可以看到船夫已停止划桨,多次试图让船安定下来。此举甚是奏效,虽然前面就是瀑布的流水,但船停得十分稳当。

这样的状态持续片刻,船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四周的湖面波纹起伏,不久水波平息下来,但很快船又摇了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是在投放供品樽吧。

想必龙三正从船底的洞穴,把六个樽一只一只地抛入湖中。虽说是在舱内操作,但扔的可是塞满东西,分量不轻的樽,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掀起波澜吧。

言耶留心计数,船总共晃了六回。从酒樽到宝樽,龙三多半已抛完全部供品。接下来就只管静观会不会浮起来了。如果言耶担任神男的话,大概会拼命祈祷樽别浮上来吧。因为涉及要不要潜水入湖……

格外响亮的击钲声过后,水利合作社的演奏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刈女也随之停下舞蹈,面对流升之瀑端坐下来。

周围急速安静下来,显得十分凄凉。也许是因为合奏的曲调消失了,映入视野边际的舞姿不见了,眼前的风景也变得虚幻了。浮于沈深湖流升之瀑前的游船,恍若无声电影里的分镜头。

“差不多可以了吧。”龙吉朗轻声道。似乎想说花这么多时间观望樽的情况已经足够。

“再等一会儿。”

然而,龙玺却唱起了反调,就差没说“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当然,游船上的龙三是怎么也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就在这时,船看起来稍有摇晃。

“嗯?神男潜水了?”

言耶从龙吉朗的话中得知,龙三可能经由船底的洞穴跳进了湖。

“樽浮到船的北面去了。”

这一点无须龙玺指明。另外三个方向的湖面不见一物,所以假如有樽浮上来,神男潜入了湖中,只能认为是在言耶等人视野死角的船的另一侧。

此后,时间再一次静静地流逝。船已不再摇晃,众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神男归来。

“那个……”言耶谨慎地开了口,世路闻言转过头来。

“神男回船里来的时候,也一样会摇晃吗?”

也许是想回答却又没自信,世路有些不知所措。

“要看回来时的情况。”龙吉朗做出了回应,“如果从湖里上来时,找不到船底的洞,就会大动干戈地摇船。要是一下子回了洞口,就能轻松上船。”

“原来如此。不过沈深湖里的能见度好像很差啊——”

“不不,跟我们从这里看的不一样,实际潜下去试试,就会发现视野还算清晰。要不,这仪式怎么做得成?”

这么说倒也没错。换言之,龙三多半没有迷失方向,好好地从船底的洞穴回来了。

然而,游船一直没动。所有仪礼应该都已经结束了,可是船仍逗留在流升之瀑前面。从刚才开始,船夫清水悟郎便频频转头望着看台,又回首望着湖面。其实是想确认舱内的情况吧,但他曾被告知“瞧了会瞎眼”,所以怕得不敢看吧。

“这是在干什么?”龙吉朗疑心地侧了下头。

“会不会是……还在湖里?”

言耶一问之下,龙吉朗摇了摇歪着的脑袋。

“不可能吧。再怎么说气也接不上了。”

“回船以后,还有什么要做的仪礼吗?”

“最后要念诵祝词,可是很快就能完事。”

“这么说,老早以前……”

“增仪就结束了。”

“啊!”龙玺冷不防站起身,随即喝道:“干什么呢!”

言耶将视线移回游船,恰好看到了悟郎的身影在船内消失的那一幕。

“发生什么事了?”想着船夫悟郎是不是觉出了什么异变,就见他慌里慌张地冲出来了。

“不、不、不好啦!神……神男他……死、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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