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简妮

三个妹妹  作者:汪洁洋

1

“三个妹妹,你想以什么顺序唤回?”

“就从简妮开始吧,她年纪最小,最早去世;再是简娜;最后是简冰,她最后离开。”

“可以,离世越久唤回难度越大,灵魂有可能已经消散,所以尽量先唤回。那我们就先聊聊简妮吧!”

我注意到简婕一直在用敬语和讳语,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妹妹,便对她心生一丝好感。闭着嘴打了个哈欠,挤挤眼睛把眼泪吸回到眼皮里,我准备开始一场漫长的谈话。

虽然我不上网,但接下委托之后,珍儿便会上网或通过各种渠道搜索委托人和被唤回人的信息,给我提供尽可能详尽的卷宗,这样有利于顺利唤回。

可这一次,珍儿给我的只有寥寥几行:简婕,维珍港人,36 岁, 某公司高管,未婚,毕业于维珍文理学院。

“这么简单?”

“只查到这么多。”珍儿犹豫几秒,换成忿忿的口吻,“苏老师,您干吗非要帮这个女人找妹妹呢?这几天又有要唤回父母的……”

“算啦,接谁的委托还不一样呀,兄弟姐妹也是挚亲,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接,而且简婕还帮过我呢!”

“简妮死的时候 15 岁,食物中毒,吃了毒蘑菇。”简婕用眼睛询问我,这样可以了吗?

“肯定不可以,这也太简单了!”珍儿拉着脸子,“简小姐,一定是我还没有解释清楚,灵魂唤回是非常复杂的过程,苏老师必须全面了解您的妹妹,如果不能和唤回人的灵魂取得共鸣,就无法唤回!”

她们说话间,我又偷偷打了个哈欠,是的,我心不在焉。

我对自己工作的涣散状态心知肚明,我已经习惯依赖珍儿,反正她比我清醒。再说,一整晚不能安睡,在噩梦中惊醒的女人,白天怎么不犯困呢?

我正打算糊里糊涂地应付简婕,突然捕捉到了她的一个表情—— 眼球转向一边,嘴巴歪向另一边,轻轻咬一下嘴唇。

啊哈!抓住你啦!

我略微懂点读心术,这是赌场必备技能,这个动作代表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并试图隐瞒什么。

如果我是个普通中年妇女,一定会想方设法刺探出她想隐瞒的内容,再大肆传播。但我恰好不是这种人,收了钱,只管灵魂唤回。

不过这个小动作,还是让我来了精神,简婕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那好吧。”简婕明显不大情愿,略一沉吟,语速顿时快了不少——

“简妮是家里的宝贝儿,特别是我父亲的。因为溺爱,有点蛮横霸道。四姐妹中,我比简妮大 8 岁,虽然简娜只比简妮大两岁,但在家里,地位完全不一样。说到我父亲,可能和唤回没有关系,还是回到简妮吧。”简婕又咬了一下嘴唇。

“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家里疼幺女不奇怪。”珍儿捡起维珍港的这句老话。

“我也赞同,很多人可能已发现,人的性格和在家庭的排行有关, 这是有普遍规律的。

“一般情况下,老大稳重,相对于弟妹,观念上更保守,服从性更高,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懂事、负责、听话。

“排行最小的人最乐观,具有与生俱来的幽默感,与人相处能力强,惯用撒娇和哭泣等小伎俩,也会显得比较任性,迟迟不想长大。“排行中间的人会更懂沟通,因为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幺

得宠,所以比较缺乏安全感,喜欢在家庭之外寻找独立和平等,他们喜欢交朋友,擅长和各种类型的人打交道。”

简婕苦笑:“您说得太对了,这简直就是我们姐妹四人的真实写照!”

“那你岂不是位任劳任怨的大姐,经常要帮助父母带妹妹们?” “可不是嘛,我有时候真是又当爹又当妈的……”

“简妮是在你们家里吃的毒蘑菇吗?谁做的饭?只有她一个人中毒了吗?你们吃了没事吗?在家里去世的还是在医院里?您在现场吗?”

见我把话题扯远了,而且越说越来劲,珍儿的确比我清醒,一把扯回主题,虎着脸小钢炮一样连珠发射。看得出简婕难以招架,用眼神求助我,我只好示意珍儿,先缓缓。

珍儿拿着笔刷刷地记录,我瞥了一眼,刚才她问的问题,这小妮子全部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备忘录中,等待我回到冥想的现场,给予重点关注。

不得不说,有时候我的珍儿就像猎狗,假如对方真是猎物,早晚会被狠狠咬死。

如果找了男朋友可怎么办,珍儿这样较真的性格,男孩子受得了吗?

如果唯唯还在,唯唯又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呢?

“基本情况就是这些,您打算怎么做?对唤回有把握吗?”委托人问我。

“没有绝对把握,只有相对把握。”我实话实说,“与其说唤回依赖于我的能力,不如说依赖于你的引导。我要做的也就是跟随你的引导,回到你的记忆里,所以唤不唤得回取决于你。”

简婕好似领悟了我的意思,珍儿挤眼偷笑,我知道她又笑我推卸责任了。

这时珍儿建议,如果要唤回同一个人的三个妹妹,没必要反复跑很多次。找到三个妹妹都在的场合,一起说服她们,这样岂不是事半功倍嘛!反正一只猫也是抓耗子,三只猫也是逮老鼠。

我真是喜欢这个聪明的妹子,她太了解我偷懒的个性啦。

再说珍儿说的也是事实,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我曾经接受一位儿子的委托,唤回他的父母双亲,我就是一石二鸟,当然费用上也打了折。

简婕好像和谁商量一样,当然这是我主观臆断,因为她又咬了嘴唇,才答应下来。

2

选择回忆的场景看来对于简婕特别困难,费了好大劲才憋出一句话:“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场景,就去那一天吧!”

这倒不是她应有的干练作风。

可我并不介意她带我到哪儿,早餐吃得丰盛心情也随之明媚,总之我出发了,带着救世主的欢愉,一路小跑地进入了简婕的记忆—— 三个妹妹,我来啦!苏黎阿姨来带你们回家啦!

这几乎也是我记忆中维珍内港的旧模样。

港湾有一些不同于内陆和海岛的标志性风景,比如货轮和桅杆。此刻,我的眼睛透过窗外,正瞧见货轮巨大的烟囱和灰蓝色的船身,空气中飘散着烟尘的焦香。我正站在某人家的客厅里,估计是简婕家的。

这是一栋有点年头的建筑物,实木地板,老化墙纸,水晶枝型吊灯和大理石壁炉,为了阴凉,刻意避免采光,维珍港的很多民居都是这样设计的。

简婕的家自然不能和我家相提并论,但窗帘、家具和饰品还算考究,东西杂而不乱,房间里的气味也很舒服,可能因为住满了女孩儿。

玄关背后的墙壁镶嵌了一个隔板,上面摆满了奖杯,但却用布帘遮住,只有风吹进来掀起帘子,才微微露出端倪。客厅角落有张桌子,桌上一只上了发条的绿皮青蛙还在一蹦一跳,这也曾是我喜爱的玩具。

这是紧靠内港港口的一栋小楼,从窗口可以看到码头上熙熙攘攘忙着装货、卸货的人流,再远就是灰色的大海。

港口算不上穷人区,不少身价不菲的贸易商人隐居于此,商铺和娱乐场所林立于小街小巷,好吃好玩的应有尽有。小时候我也爱到这边玩,只不过身边总有人保护,玩也不能尽兴。

我正站在起居室的镜子前面,眼前是一位精心打扮的少妇—— 一身略显夸张和繁复的长裙,露着大半片胸脯,浓妆艳抹。她的香水尤其特别,这是檀香和覆盆子的味道,闻着闻着我竟然湿润起来,估计男人更会心猿意马。

我正拿着一把密齿梳子,手臂还举在头顶,玩绿皮青蛙的女孩儿突然冲过来,看年纪七八岁,也不和我打招呼,一把将我从镜前推开,径自拿起梳妆台上的唇膏涂了起来。谁家的孩子这么胆大?!

我正纳闷,另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儿也挤了过来,拿起眉笔就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描起眉来,两个女孩儿你挤我,我挤你,却对我视而不见。

“亲爱的,你还没走吗?”

镜子里又出现一个白皙瘦削的男人,瞥了我一眼,打开冰箱门, 取出一瓶啤酒,又翻腾出一碟下酒菜,打了个大哈欠。

“哦,还没,等会儿。”我赶快敷衍,一定要先搞清楚状况才行。

“简妮、简娜,你们又淘气。”

那男人绕过我,充满爱意地抚摸正在我面前化妆的两个女孩儿, 我才搞清楚原来是她们!看这情形他是简婕的父亲,而我化身为简婕的母亲。

不过,简妮和简娜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

“亲爱的,你就不管管她们吗?小孩子用化妆品对身体不好。” “怎么管?”我脱口而出。

“你不管我也不管。”简里仁有点无所谓,却旋即搂住我的腰,嘴也贴了上来,撒娇般哀求道,“夫人,给点钱呗……”

“你干吗!”我本能地抬高嗓门,把他推开,我怎么能让陌生人随便亲吻,而且我刚到这里,怎么知道钱放在哪里呢?

“你看你,脾气越来越差,我只是出去玩几把嘛,回来就还给你。” 唉,原来是个赌鬼!

那男人见我不给,也不和我争吵,转过身朝楼上喊:“简婕、简冰你们下来!”

“我一直站在这里呀。”

一阵清甜的声音传来,我立刻认出,是简婕的。她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起居室,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她!

也对,我现在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定就在附近。

另一个女孩儿——简冰也从楼上走下来,简婕现在是十五六岁, 简冰也差不多。

“你们借我点钱!”那男人命令道,竟然把手轮流伸向四个女儿。

“我没有。”简婕小声说,做父亲的不信,伸手就到她的口袋里翻, 直到确定没钱才住手。“我有会给你的……”简婕补充了一句,眼睛没有与父亲对视。

“你呢?”男人又伸向简冰,简冰慢吞吞掏出几张纸钞交给对方。

“还有你!”男人又问小一点的简娜,简娜气鼓鼓地掀开裙子, 露出内裤暗格口袋,也掏出了一点零钱。

“我可没有呀,你可别问我!”

还没轮到自己,简妮就奶声奶气地拒绝,谁知道简里仁不仅不恼,还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抱住这个最小的孩子,连声说:“小宝贝儿,我怎么忍心问你要钱呢,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眼前这荒唐的情景让我出奇愤怒,这样无耻的父亲真是闻所未闻!

我想破口大骂,可我有个毛病,越是生气嘴巴越是不灵光,心里气得要炸,却像吃了个闷葫芦,只能怔怔地站着。

简里仁讨要一圈又回到我身边,再次抱住我:“亲爱的,相信我,我早晚能赢回来,让你重新过上好日子,多给一点吧!”

我厌恶到极点,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打算用一记老拳伺候他的鼻梁,此行的目的又闪上心间。推开这个赌鬼,环顾四个姐妹,我用深情又悲凉的声音说道:“简婕、简冰、简娜和简妮,如果有一天,我喊你们的名字,请你们一定要跟我走!”

就不差简婕了,我把她也捎带上。

可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就像没化妆的小丑摆出一个不滑稽的姿势,嘴里讲着冷笑话一样,我的周围出现了冰冻般的死寂。

“你有毛病吧,跟你走?”简娜一撇嘴,靠到简里仁身边,“我宁肯跟他走。”

简妮咧着嘴笑得更欢,牙齿上还沾着一片血红的唇膏,再看简冰和简婕,一模一样,毫无表情。

这次的经历真是丢人啊,我竟然被三位唤回人,甚至包括委托人同时拒绝!

苏醒之后,珍儿帮我告诉简婕,这次白跑了一趟,苏老师没有取得唤回人灵魂的信任,请她还是要选择一些有特别记忆价值的场景,便于我和妹妹们深入沟通。简婕虽然不知道我经历的细节,但看我的脸色不悦,便不再多话。

“还是一个个来吧,下一次是简妮。”珍儿替我嘱咐,简婕答应。

3

与左立不期而遇,我正在面包店买新出炉的长棍。

我喜欢把黄油和盐涂在面包上,再把大蒜碾成汁液,也薄薄地刷一层,放在烤箱或者平底锅里烤到金黄色,撒一点西芹末或香叶,这样的香蒜面包曾经是小唯唯的最爱,也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能做好的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务之一。

知道左立是故意在这里等我,我却不说破。

还是那个我熟悉的,浑身散发着大麦茶和薄荷叶混合气息的男人。这种气息,来自他柔滑细腻的肌肤纹理,渗入他的每一件衣服里,即便分别 20 年,只要有一丝被鼻翼捕捉,还是能带给我失重般的心悸。

他还是穿着让我神魂颠倒的英式风衣,维珍港风大雨多,我记得当年在我们的公寓,衣橱里挂满了他的风衣,每一件都是我细心熨烫, 有黑色的、灰色的、卡其色的。

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人生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两个处于恋爱最亢奋阶段的年轻人,完完全全属于对方。

您知道完完全全的滋味吗?

我们的手指时刻紧扣在一起,即便是入夜后进入梦中;我们的眼神时刻交织在一起,即便在最熙攘的人群里。我们无休止地亲吻,每天成百上千遍,根本不知道厌倦和疲惫,我们长时间静静地数着对方的呼吸,几个小时保持拥抱的姿势。

我们根本不需要问对方这样的问题:你爱我吗?你有多爱我?因为我们的心明明白白地知道答案。

我就是那时候怀上唯唯的,毅然从大学辍学,并和父亲决裂。

可是,唯唯出生之前,左立却突然失踪,我隐约知道他出国了, 还打算永远不回来,而且连一句道别也没有。

唯唯下葬后我才与左立重逢,当时我被关在一个到处都是白色墙壁和白色灯光的地方,总有人给我打针喂药,用力把我按在床上。左立长时间陪在我身边,嘴唇贴着我的额头喃喃自语,一滴一滴眼泪流进我的嘴里,甚至跪在地上乞求我的原谅,而我已经无能为力。

前年,他硬生生重回我的视线,不知不觉我竟能和他对话了。其实这么多年,他再也没离开过维珍港,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旁边,只是我对他视而不见。

但这些对话的词语再无生灵,和唯唯一样,已经沦落到荒芜之地。

左立今天难得地穿了一件柠檬色短风衣,这让他年轻了 20 岁。我也突然间意识到,我们都是中年人了,今后需要用色彩唤醒活力。

“左叔叔!”珍儿跳了过去,亲热地挽住左立。

“珍儿。”

“只吃这个?”左立转向我。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回家吧,炖了汤。”

我知道他说的“家”在哪里,却充耳不闻,左立已经是成功的商人,在维珍港有豪华的房子,还是独居。

左立用眼神向珍儿求助,一旁的珍儿忙推我,“苏老师,去嘛!去嘛!”

“不去。”

珍儿佯作叹气,我不准她叹气,叹气会把好运气叹走,珍儿便气鼓鼓地:“苏老师,您把我都带坏了,我就快嫁不出去了!”

“这怎么能赖我呀。”

“怎么不赖您呀,您哪里都好,就是一直和左叔叔僵着!我天天学您的样子,对男孩子凶巴巴,结果把自己变成老处女。反正您已经恨左叔叔这么多年了,不如报复他一下,咱们联手吃垮他,喝垮他, 让他破产才解恨呢!”

我想回头掐珍儿,她滑溜溜地抓不住,只能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你就是馋了,喝碗汤你就嫁得出去吗?”

珍儿先我一步已经上了车,左立顺势接过长棍,我只好也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上了车珍儿就打开了话匣子,也多亏她,不然我和左立只能尴尬地坐着。珍儿说起自己相亲的事儿,近期她在父母的安排下,走马灯般见了一群男人,却一个都没成功!

我还没来得及评价,左立已经接过话:“珍儿你现在还小呢!这么好的姑娘急什么呀,如果我是你爸爸,可舍不得嫁你出去,嫁到别人家委屈受气,还不如在身边多宠几年呢!”

我说:“天天留在家里,珍儿变成剩女怎么办?”

“剩女怎么了?”左立一边开车一边看我,“当爸爸的愿意养一辈子……”

珍儿咯咯笑着:“苏老师,左叔叔,我们这样可真像一家人啊,你们就像我的爸爸妈妈,我就像你们的崽崽!”

左立听这话难掩欣喜,顺着珍儿的话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听到,只顾着自己怅然若失。

4

不知怎么了,这几天我总是想给周媛写信。

其实,除了夏敏,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叫周媛的女孩儿。不过现在她应该也不是女孩儿,可能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和我一样有鱼尾纹,饱受雌性激素减少带来的身体困扰和心灵折磨,因为她是伴我成长的幼时伙伴,想来也四十好几了。

我说过,从小到大我没有什么朋友,我不是社交恐惧症或者无力症,相反,擅长讲冷笑话的我不时冒出憨傻呆萌,在同龄人中还挺受欢迎,比如我经常讲的笑话——老师正在上课,小明举起手来:“老师,我想要拉屎。”老师皱眉,教育小明:“你要文雅一点呀!”小明想了想说道:“老师,我屁股想吐。”

这样的笑话由我讲出更具“笑果”,一方面,我讲了无数次还不厌其烦,几乎逮住一个人就讲一遍;另一方面,众人眼中理应文雅的总督女儿当众讲出这样不雅的笑话,更有反差的冲击力。

我就是这样,从一个笑话就能看出,我渴望叛逆的快感!可惜我生在政客家庭,连朋友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结交,需要严格的筛选和审查,这令我苦恼不已。

只有周媛是漏网之鱼。

从一封用弹弓穿过总督府围墙外那棵大树射进我房间,落在我床上的纸条开始,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笔友。躲过父亲的秘书和保镖的严密监控,我们一直偷偷书信往来。每次我都是按照她的建议,把信放在一个我吃完的曲奇饼铁盒子里,藏在围墙外大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下面。

信每次都被及时取走,她的回信也会放在其中,可惜我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敞开心扉,毫无保留。我们聊的话题一直都很有趣,从我们手指甲的月牙大小,令人烦恼的虎牙和下面长出的绒毛,交换对父母的抱怨和小青年的愤世嫉俗,再到关于男孩儿的小心事儿和同龄女孩儿的八卦,统统不会错过。

从她的信里我知道,周媛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几乎是镜子另一面的我,我们有相同的身高和体重,都酷爱酸辣的食物,我们讨厌灰色,都喜欢一个叫席林特的外国歌手,可别人都说席林特的歌鬼哭狼嚎,难听至极。

席林特曾经到我家单独表演过,在总督府宽大精美的草坪上,他用尖头高跟鞋踩踏着佣人精心打理的草皮连唱了三首歌,父亲的脸色也变成了灰色。家人碍于礼节没有捂住耳朵,我和苏夜却被电吉他的炫酷彻底迷倒,我们围着席林特,粉丝一样忠诚仰视他满是破洞、挂满各种肩章的皮夹克,哭着喊着不肯让他走。

后来我们知道,席林特唱的这种歌曲叫作摇滚。

不过,我和周媛也有很多情况相反,至少她的父母就不是乏味的政客,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安全的地方旅游。她的头发浓密,不像我的,发丝细软蓬松,站在镜子前几个小时,也弄不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发型来。她还会做饭,我却从来没有摸过锅铲,她做的卤味尤其

“飘香千里”,这是我从她的叙述中自己得出的结论。可我却没有那么幸运,从来没尝过她的手艺。

现实生活中我虽然缺少朋友,却有个想缠着我一起玩的妹妹。我烦不胜烦,总是想方设法把她打发得远远的。苏夜看我变得神采飞扬,终于知道我有这样一位贴心的笔友,羡慕不已,我知道她不会向父亲告密,就把和周媛的信分享给她一起来看。

看完这些信,腋下夹着网球拍的苏夜却有些失望,眼睛忽忽闪闪。“干吗,你是忌妒吗?!”

这眼神忽然激怒了我——年轻的苏黎“哼”了一声,从妹妹手里抢过信,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继续给周媛写信。

不过,我和周媛的友情却在我搬离总督府的那天戛然而止,其实在我和左立确立恋爱关系不久我们就渐行渐远,因为一直和我心灵相通的周媛却开始劝我“慎重考虑”,口吻竟然像我的父亲。

我没有再给她写过信,也没有再往曲奇饼盒子里放信,更不知道怎么和她再次联系。

但是,每次我想和某人说说心里话,还是想给她写封信……

5

远远地看到一个细骨伶仃的女孩儿跑了过来,我讨厌她! 我又一次进入简婕的回忆里,来唤回她最小的妹妹。

简妮已经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剪了个丸子头,前面是个刘海帘子。别人好看的丸子是整齐内扣的,她的丸子却很杂乱。因为太瘦了,下巴显得很尖,颧骨突出,小小年纪就有尖酸刻薄的模样。

这个不讨喜的模样,却还深得父亲宠爱,我也终于参悟一个道理, 每位做父母的都有白内障,敝帚自珍。

我还记起上次见她的模样,简妮那么刁蛮任性,把我从镜子前面推开,我也是个小心眼爱记仇的女人,现在真打算从后面踢她一脚!

打定主意伺机报复,谁知道还没伸出脚,简妮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上来先扇了我一耳光!

没有丝毫防备,我被打得结实,皮肤顿时生疼,眼睛里面闪着金星,耳膜也气鼓气胀,我下意识伸手揉脸,才发现自己也是个女孩儿。

“我等了你这么半天,你为什么迟到?!”简妮凶神恶煞一般训斥我,朝着我的胸口又是一推,“叫你老实一点,你又耍什么花样?准备好了没?等下别给我演砸了,不然我要你的小命!”

“准备好了。”

本想马上还手打她,我突然计上心来,一挺腰板,管你呢!我也不知道准备什么,你敢打我,我就给你先胡闹一通再说!

环顾四周,我和简妮正站在维珍内港浑身汗臭的人群里,这里是客运码头,巨大的客轮把天南海北的客人送到维珍港来。

正值盛夏,烈日如炬,把人烤得像一根蜡烛,从脑瓜尖儿开始滋滋冒油。

“看到那个女的没?按照计划行事!”

简妮擦了一下唇上的汗珠,指指不远处一个拖着两个行李箱的女人,小声命令我。

“什么计划?”我反问,简妮以为我装傻,朝着我的嘴又给了一下子,“你今天真的找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走上去撞她,然后就倒在地上装死,接下来就交给我啦!”

我“哦”了一声,听到简妮骂骂咧咧地:“你可真是个大蠢蛋!”我现在明白了,这两个女孩儿绝对不是在干好事!不过简妮却是真正的主谋,她在威逼一个比她弱势的女孩儿,性质更加恶劣!

我想报警,还想揍简妮一顿,可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先取得简妮的信任,再让她的灵魂答应和我一起走。

简婕这个混蛋,竟然要我唤回这样的货色!

心里窝火,硬着头皮给自己打气,我朝那女人走了过去。我的心跳很快,汗毛都竖了起来,女人越来越近,瞅准一个时间点,我一侧身,用胳膊肘撞了她的肚子,自己顺势躺在地上,赶快把眼睛闭上, 便一动也不动了。

只听那女人“哎呦”一声,还有皮箱跌落的声音,她已经蹲了下来,用手不停地摇着我的身体:“小妹妹,你没事吧?我没撞坏你吧?”

我把眼皮眯起个缝,正好看到简妮蹑手蹑脚地贴到女人身旁,拾起她掉在地上的一只皮箱,拔腿就跑。

女人回过神来,赶快去追简妮,这时候简妮朝我大喊:“你怎么还躺着,捡起那个箱子快跑呀!”

我鬼使神差地从地上爬起来,拎起另外一个皮箱就朝相反方向跑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措手不及,她追了简妮几步, 又想回头来追我,可我们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她根本一个也追不到!

我可是个长跑健将,从小到大这是我引以为傲的特长,就为了时不时甩开父亲派来的保镖。即便现在驾驭的是别人的身体,但大腿根发力,甩起大步子,一般人也追不上。

可是今天没跑多远我就停下了,我现在是在简婕的记忆里,我并不是真正的小偷团伙——简妮的共犯,我为什么要跑呢?

而且简妮,她躲在哪里呢?我跑远了等下怎么去和她会合?还有简婕,她站在哪里,现在是看热闹吗?

脚步慢慢放缓,最后停了下来,我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这时候那女人朝我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把我再次推倒。

“你这个可恶的小偷,该死!我一定要报警!”

女人骂着,我倒是无所谓,任由她骂,全然不反抗。有两个警察从另外一个方向押着简妮走过来,原来她也被抓住了。

“蠢货!”我听见简妮嘟囔,“你刚才为什么不马上跑呢?”

“我是故意的。”

看着简妮错愕的表情,我一阵得意。

“你找死是吗?”简妮还在斗狠,咬牙切齿。

“对!”我嬉皮笑脸地,“要死咱们俩一起死。”

简妮挣脱警察,冲过来就要打我,被警察重新按住,那男人力度很大,疼得她“哎呦”叫起来。

“你们俩说什么,都给我老实点!”警察恶狠狠地凶我。

这时,我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心里这份不乐意呀,就简妮这德性, 唤回她的灵魂干什么,这是多么肮脏的灵魂啊,唤回了不是危害社会吗?

看来真不该答应简婕的委托!

明知必然失败,可来都来了,也不能无功而返吧!我最终还是没好气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简妮,如果有一天,我叫你的名字,请你跟我走!”

“我跟你走?”简妮冷笑,“可以,跟你回去正好杀了你全家!”

6

刚醒来我就埋怨简婕,为什么她的妹妹这么恶劣,这样的灵魂我可不想唤回,不要玷污了我的能力!

“难为您了。”简婕语气中颇多无奈。

“我说过,她是父亲娇惯的,从小偷鸡摸狗,缺乏管教。这是简妮第一次被警察抓住,那天我去码头送人,正好见到了这一幕,我赶快冲出来向警察求情,可她还是被带走了,后面父亲托人找律师,出了一笔钱才把她保释出来。”

“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有钱,这样的人也肯为她花钱。”珍儿揶揄道。

简婕无奈,“亲人是什么,就是你不得不见,不得不管的人,没有选择。简妮再糟糕,她也是我的妹妹,我必须救她。”见我阴沉着脸,简婕只好又来哀求,“苏老师,简妮是有点难对付,能不能麻烦您再试一次,最后成功把她唤回呢?”

我又想起简婕在超市里帮我付款的情景,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再帮帮她。

简婕前脚刚出门,事务所外的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这是高档写字楼,进出者都衣冠楚楚,安保也特别严谨,这是怎么回事呢?

噪声持续不断,夹杂着细碎的脚步,不时有男人奔跑喊叫,珍儿张望了一下,也跑出去看热闹,半天不见回来。

“怎么了?”

裹着毯子,穿着真皮拖鞋,我也来到走廊上,声音还在,可是已经不见一个人影,估计他们到了大厦另外一侧。珍儿不知所踪,我唤了几声,到电梯口和天井又转了一圈,便回到办公室。

刚坐进椅子里,我就发现不对劲—— 有人进来了!

办公室里,应该有一个陌生人来过!

我的记忆力和观察力都是超常的,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迫使珍儿每天把我的办公室整理得一尘不染,桌椅沙发、每一样物品都严格按照固定位置摆放,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即便我在办公室,一切也是井井有条,否则,我就会心慌烦躁。

现在,茶几歪了。

而我可以保证,刚才它还是正的。

这个人在办公室里吗?我没看到有人出门,那他极有可能正藏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的脊背发凉,虽然我能对付死人的灵魂,但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潜入我的房间,他会对我不利吗?珍儿不在,我一个人又能脱险吗?

是起身到处找找,还是坐在原地不动,等待珍儿回来,我正在纠结之际,珍儿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苏老师,大事不好,这栋大厦的保安刚才突然发疯,开枪打死一个人之后,躲进大厦里了,现在保安和警察都在堵截他呢!”

“杀人犯?!”我有点惊慌,难道……

人还没抓住,不知道躲到哪里了,他有枪很危险,您一定要注安全啊!”

“我们的事务所刚才进……”

必须告诉珍儿了,我刚讲了这几个字,突然,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我的肚子上,我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男人正蹲在我的办公桌下,就在我的大腿旁边,用一把还有余温的枪管,顶住我的肚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满是杀机! 这个躲藏的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因为出汗太多,整个头发都趴在

头上,他张着嘴喘气,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我几乎能闻到他口里的酸味。

我懂他的眼神,如果我现在说出他藏在这里,他会立刻扣动扳机, 珍儿也马上会没命的!

“刚才什么?”珍儿被我的表情弄得迷惑,想走上前来。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马上换上自然的表情,挥挥手不让她走过来:“我们的事务所刚才飞进来一只海鸟,被我放走了。”

“是吗?”珍儿停下脚步。

“是的,对了,我想喝一点甘蔗汁,你现在能帮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吗?”

现在想喝这个?珍儿纳闷,但还是马上答应:“好的,我立刻就去!”

珍儿海鸟一样转眼就飞了出去,确定周围再无危险,男人的手枪离开了我的肚子,他从办公桌下面钻了出来。

我认出他来,这是大堂的一位保安,我们还算熟悉,他很年轻却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小伙子待人一直热情和气,大厦里的人对他印象都特别好,我还偶尔找他借雨伞。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会杀人呢?

“对不起,苏老师。”拿枪的男人垂下头,“我不是故意吓您,我是不想被他们抓住……”

“没关系。”我故作平静,“你真的杀人了吗?” “我没有!我没杀人,不是我干的!”

“那警察为什么追你?”

“苏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看着年轻的保安,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丝怜悯:“我相不相信不重要,关键是你真的没杀人就不要东躲西藏,法官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他们不会相信我,因为是我开的枪……”正四处躲避的年轻人带着哭腔,“是我的这只手扣动的扳机,但是,真的不是我干的,我都不认识被打死的人……”

几分钟之后,珍儿带着甘蔗汁回到事务所,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宁静,我的眼前却还是小保安逃跑前流泪的画面,久久散不去。

7

刚一出来,一股热浪差点把我掀翻!

我先看自己的打扮,男的,因为我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小裤衩, 脚下是一双拖鞋,脏兮兮的人字拖,平滑的腹部和不发达的肌肉提示我,这应该是个半大小子。

和上次一样,又是酷夏——热。

我和另外七八个男孩儿霸占着一片树荫下的几张躺椅,他们和我一样,留着长头发,为了赶时髦这么热的天气也不肯梳起来,就黏糊糊地披在肩膀。空气中有汗臭、烟臭和哪个午饭吃多了大蒜又不停打嗝的气味,有人不停地流鼻涕,可能热伤风,还有人把双手吃力地插进牛仔短裤已经不能再瘦小的口袋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帅。

旁边就是露天游泳池,一群女孩儿在游泳,不少人趴在躺椅上暴晒。

我想起这一年了,维珍港疯狂地流行黑肤色,女人们想方设法把自己晒成古铜色——这股潮流其实是唯唯引领的,她和老师、同学们在海边游泳的照片被小报偷拍,这是她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唯唯的两条大长腿,暴晒过后白里透红的肤色,没有发育好却圆乎乎的小屁股,令整个维珍港神魂颠倒。

不过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媒体对我这个已经淡出视线多年的总督大女儿重新燃起浓厚兴趣,开始长篇累牍地挖出我的秘密,还有左立的。我们的爱情故事被演绎成维珍港版本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博取了不少女人的眼泪,也得到了不少嘲讽。

处于贫困潦倒状态下的我频频被跟拍,那些蓬头垢面蹲在菜市场捡便宜菜、双眼呆滞站在路边如同失足女,或者赌鬼一样窝在赌场里抽烟赌钱的照片,让父亲也受到莫大冲击,差点导致他执政生涯最大的滑铁卢。

这件事最终也成为唯唯死去的导火索……

我费了半天劲也没认出简妮,这时候女孩子流行穿连体泳衣,带个泳帽和泳镜,就像剥了壳的乌龟。

“你觉得简家四姐妹哪个漂亮,阿高?”

身旁一个小个子一边啃指甲,一边有滋有味地欣赏女孩子的身体,忽然拿胳膊杵我。

我“阿高”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男孩子接了话,他油乎乎的长发几乎遮住半张脸,一张嘴很远就闻到烟味:“肯定是简冰呗!”

“对!”一众小伙子都附和,“这是公认的。”

“老二简冰虽然漂亮但是勾不到,见到我们远远就跑了,也从来不出来游泳,老三简娜长得也行。”

“简娜行什么呀,她太矮,腿又太粗了!”

“但她胸最大呀!”

“ 那咱们今天找哪个?”小个子又问我,一脸坏笑的模样。

“你们看简妮,不知不觉这小丫头已经长大了,你看她那个风骚呀,不就等着我们去搭话吗?”

“简妮那可比不上简婕饥渴,你看简婕的眼睛,不停偷看我们。” “那怎么办,今天一石二鸟吗?”

一众小子哈哈大笑,正在泳池里的女孩们个个走了神,不时偷瞄过来。

“今天就简妮吧!”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小子走了上去,好像就是领头的样子,我们几个也陆陆续续站起来,跟过去。其中一个长相非常俊俏的男孩子径直走到简妮面前,其他女孩子都停了下来,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不知怎么,我的注意力却不在简妮身上,此刻吸引我目光的是不远处穿一身蓝色连体衣的简婕,因为她在咬嘴唇。

“简妮。”男孩子温柔地唤着。

“干吗?”简妮从水里钻了出来,坐在池子旁边,脸红扑扑的, 不知道是游累了,还是害羞。

“跟你说个事儿呗!”那男孩子笑起来,眼睛下面有两条卧蚕。“说什么?”

“咱俩谈恋爱呗!”

男孩子们闻言哄笑起来,见简妮没吱声,“卧蚕”蹲下一把搂住了简妮的肩膀,细声细语道:“你别游了,和我们一起去玩游戏呗!”

“玩,玩什么游戏……”简妮竟有点紧张。

“玩 B 呗!”我身旁的小个子此刻正挎着我的手臂,兴奋地大声接茬。

“这是个什么游戏?我,我不会玩……”简妮难得流露出羞怯。“没事,这些哥哥一起教你玩,可好玩了!”

“哦,好玩,真的吗?”

“特别特别好玩!”

“小妮!”一直不吱声的简婕喊了一嗓子,但声音马上又怯怯的, “别,别去了,要吃晚饭了……”

这群小子立刻横眉冷对,齐刷刷地转过脸去瞪简婕,简婕赶快把脸垂下,但还是小声重复了一遍:“快要吃晚饭了,别去。”

“你怎么就爱多管闲事呢?”简妮腾地翻脸了,“你就见不得我比你好,是不是?”

“对,别管她!咱们玩一会儿就回来!”

眉目俊俏的“卧蚕”已经完全搂住了简妮,简妮又白了一眼简婕, 颇有胜利者的姿态。

我被小个子夹着,只得随着一众人扭身往回走,此时简妮已经被那小伙子紧紧钳住,好几个男的围着她,有人现在就开始捏她的屁股, 手几乎伸进泳衣里面。

“怎么办呀,这下要出事了!”我开始着急起来,心里琢磨着怎么救救这个马上就要陷入巨大危机的女孩儿。

虽然我很讨厌简妮,但她毕竟还小,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可能会对她的身心造成极大的伤害。

“阿高,还是去你家!”“卧蚕”回头命令我。

怎么办呀!我可真急了,是现在马上回去,还是多待一会儿想办法救简妮?

如果我现在回去,这次就白跑了,已经是第三次啦,我的精力消耗巨大。可就算留下来,我又真能救得了她吗?

不行!此刻救人为重!女侠客的勇气再次涌现,我甩开小个子, 一把扯住了走在前面的简妮——

“简妮,如果有一天……”

话音刚落地,右侧肋骨的剧痛,猛然把我抛向无边的黑暗!

8

“后面怎么样了?”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我就是摇醒简婕,她好像有点头疼,一直在按摩眉心。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后来发生什么事情没?”我急了。

“就是没有呀!”简婕轻松地笑着,“简妮和那群人走了之后,我们就散了,其实这群男孩子还挺受欢迎的,住在这一区的女孩儿都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还在暗暗较劲呢!那天简妮像公主一样被挑了出来,大家心里都忌妒得不行。简妮在晚饭前就回来了,前后只有半小时的模样。”

我长出一口气,还好,他们没有真伤害简妮。“那你玩过他们说的那个游戏吗?”

这个问题忽然涌上我的嘴边,差点脱口而出,我望着简婕,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简妮答应跟您走了吗?”简婕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反问我, 我点头,她同意了——

原来这一次我化身的阿高是一个帅气小伙儿,竟是简妮初恋的对象。

当我说出那句话之后,简妮甩开之前搂着的“卧蚕”,扑向了我,她的眼睛闪亮闪亮,答应和我一起走,那几个男孩子很忌妒,嚷嚷着要一起打我,慌忙之中我赶快回来了。

虽然我还是不喜欢简妮,但终于和她心灵相通,接下来只剩“唤回”啦!

左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我身边,我才回过神来。

“我敲了门,敲了很久。”他略显歉意,我没说话。

“你穿这件裙子很漂亮!”左立又说,我先瞄了一眼他的装扮, 一贯的儒雅,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的确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用东方的印花丝棉,还是那位维珍港最好的裁缝,一针一线缝制成合身的款式,配合我的仪态,又好心地遮住了我略微拱起的肚子和手臂的拜拜袖。

“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一份惊喜!”

珍儿鼓励地望着我,做出加油的手势,我才勉强起身,随左立离开办公室。

维珍港的道路都不宽敞,两边站立着高大挺拔的多叶乔木——大王椰,几乎看不到天空,车行其中,就像穿行在绿色隧道中。

我不打算开口问,左立自然知道带我去哪里,我看到他脸上难掩的兴奋,好像又回到了 30 年前,我们初次相逢。他每天在教室外面等我,急着带我去他新发现的好去处,去找好吃食——海鲜锅就是他的“新大陆”。

不过,不知怎么,想起这些,我既不喜也不悲。

今天的我就像一杯不冷不热的水,寡淡无味,但他还是捧在手里。珍儿说我在考验他,我说没有,真的没有,我承认有过那么几个瞬间我被感动,但只要想起唯唯,就什么都没有了。

车子停在了码头的水产市场,左立示意我别动,他“腾”地跳下车,跑进市场里,矫健得就像个小伙子。

市场里除了鱼虾还能有什么?

我把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对即将到来的“惊喜”提不起任何兴趣。

9

左立把什么东西放进尾箱,又跳上车,脸笑成了花园。

我必须承认,眼前的左立对我曾是有致命吸引力的,他的笑,唇边一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新月,是无数个夜晚拥吻过后,我的眼神依旧不能迁移的地方。

“干吗,这么神秘,又这么开心?” “现在还不能说,我们要赶快回家!”

左立一踩油门,车子冲出去,顾不上市场门口堆的破鱼篓和竹篮子,车子在垃圾堆上颠簸几下,便上了主干道,立马全速飞驰。

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他家,左立从尾箱中搬起一个大泡沫箱子快步走进客厅,还没等我在沙发上坐稳,就迫不及待地为我展示他的“惊喜”了。

只见他的手中捧着一条被破开肚皮,足有半米长的金枪鱼,扒开鱼肚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细长的玻璃瓶子。

“苏黎,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玻璃瓶子,只一秒钟,就惊呆了! 我认识这个瓶子!

世上真有这等奇事?这是在我知道自己怀上唯唯的那天,我和左立一起丢进海里的许愿瓶,今天竟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的声音颤抖,左立的脸旋即也挂满感伤——

这真是缘分啊,管家今天去市场买食材,听说海里捕上一条金枪鱼,肚子里发现了玻璃瓶子。管家过去看热闹,没想到瓶子里的纸条署名是我和你,就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难以想象,当年我们一起丢进海里的许愿瓶,能够重新回来……”左立哽咽,就是这一天,我们给孩子起名叫唯唯,不论男女。

此刻我已不能自已,手捧漂流瓶,往事排山倒海般涌现,几乎把我击倒。

晚上,瓶子被我带回事务所,我不吃不喝,目光久久驻足,身子无法动弹。钻进被窝,紧紧搂住瓶子,仿佛这就是唯唯。

妈妈,您知道吗?我希望和您住在一栋四面透明的房子里。

每一面墙壁都可以看到外面的树木和花草,透过天花板可以看到天上的鸟儿和夜晚的星星,地板下面能看到海里嬉戏的小鱼和小虾……

我赶快说,宝贝儿,我也这样希望!

可是,在梦里,无论我多么努力,就是找不到这样的房子。

现在我懂了,这个许愿瓶就是唯唯的透明房子,她一直住在里面。

10

“简妮究竟是怎么死的?”

珍儿低声问简婕,此刻我正闭目神游,怀里抱着多日不肯撒手的漂流瓶,也为唤回简妮的最后阶段做准备。

“我之前说过,那是一场意外,简妮是食物中毒,春季是维珍港吃菌菇的季节,她吃到了毒菌菇,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

“她是在哪里吃的呢?”

“在家。”

“ 除了她,还有谁吃了菌菇?”

“我们一家人都吃了。”

“你们没有中毒吗?”

这是备忘录上的问题,珍儿是不会放过的,早晚要问出来。简婕今天还算配合,一一作答:“我们都没事,只有简妮中毒了。”

“那就奇怪了,你们一家人吃了一锅汤,怎么只有她中毒了呢? 就算她恰好吃了有毒的那只蘑菇,煮了这么久汤里难道没有毒吗?你们喝了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珍儿刨根问底。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具体细节我记不清楚。”

“我们家里长期请了女佣人,买菜煮饭一直都是她负责,那天的汤是她煮的,她也一起吃了。谁知道晚饭只过了半小时,简妮就喊肚子疼,很快就上吐下泻,我们其他人都没事。

“看她的情况越来越危急,慌忙之中我们把简妮送进医院,在路上她就昏迷了,到了医院已经出现器官衰竭,当晚死在医院里……

“因为简妮属于非正常死亡,警察来到我们家里调查了一番,认定她是食物中毒。可是佣人在家已经把汤倒掉,碗都洗干净了,警察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这时候医生解释,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对毒物的耐受力也不一样,其他人没反应,不能代表汤里就没有毒。可能是简妮年纪最小,她又特别喜欢喝菌菇汤,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喝了两碗,所以……”

“这就是祸从口入啊!维珍港每年都有吃菌菇死的人,看来真要小心。”我补了一句。

“就是啊,活蹦乱跳的人喝了蘑菇汤转眼就没了……”

说到这里简婕哭了,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样子就像一只猫。我虽然冷漠,但不是铁石心肠,平时就见不得别人落泪,便安慰着,你不要太伤心,我一定尽力帮你唤回!简婕这才止泪。

由于简婕和家人一直在医院陪护简妮,亲历了简妮临死的一刻。我便和简婕一起进入冥想状态,回到十几年前的维珍港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

这次和唤回冯潇潇不同,因为可以“遇见”正在经受与肉体分离的灵魂,直接指引她即可,我不需要再去荒芜之地——那是失去肉体一段时间以后灵魂才会聚集的地方。

不过和到荒芜之地唤回一样,我的灵魂也会脱离我的肉体,以游离的状态存在,不属于这个时空维度,没法依附任何人的肉体。这也意味着我可以自由进出任何空间。

唤回开始,我的灵魂出窍,随简婕的记忆来到维珍港第一医院的某个普通的午夜。

我没有在简婕身边过多停留,简妮的父亲已经瘫软在地上,母亲在撕心裂肺地号叫,亲人们也在痛哭,简婕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手抹着眼泪。

说实话,此刻我又触景生情,虽然多年前我没有亲眼目送唯唯离世,但她也是在这家医院因抢救无效而去世。

我必须赶快调整心情,进入工作状态。

我把简婕一家人抛在重症监护室外,飘飘忽忽地穿过墙壁,穿过围拢在简妮身边,已经做完最后急救,正垂头丧气收拾器械的医生和护士,来到她的病床前。

还是那个我不喜欢的简妮。

她马上就要死了,医学意义上的死亡已经被医生宣判,但她的灵魂还在肉体里做最后的挣扎停留,从我的角度来看,她还没有死,我知道这是最艰难的时刻——

失去生命活性的肉体驱赶着灵魂,从脚趾尖开始,把它赶到脚踝, 再到小腿和大腿,经过腹部和胸部之后,灵魂想趁机躲进手臂,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隔,只能恋恋不舍地来到颈部,在这里,大动脉的跳动已经停止,灵魂途经已经松弛的嘴巴,不能再翕动的鼻孔,最后到达已经灰暗,却是曾经用以和这个世界做最佳沟通的眼睛,到达头顶。

立刻就腐败的肉体做最后的驱逐,灵魂就如同初生儿从产道降生一样,从死者的百会穴飘出,顿时无助地暴露在污浊的空气中。

如果这时候我凝神定气,就能听到灵魂呜咽的哭声。生,哭;死,亦哭。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参悟哭对于人的意义。

医护人员已经将白色床单盖在简妮身上,等她的尸体刚被推出无菌区域,简家人就扑了上来,哭得天昏地暗。

嘭!

我熟悉这个声音,被唤回人的死亡现场去多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灵魂与肉体分离后,括约肌不再受到中枢神经的控制,死者的排泄物会挤出来,如果腹腔压力过大,这种声音也很大。

每次,我都觉得这才是一个人对世界真正的道别,以这样一种滑稽的“礼炮”为自己鸣响最后的丧歌。

这声音吓了简娜一跳,我看了她一眼,再次熟悉这位下次唤回的对象。

“简妮,请跟我走!”

我开始呼唤,我知道简妮的灵魂就在我身边,不过我们看不见彼此,只能凭感觉交流。

“你答应过我,有一天跟我走……”

我继续呼唤,一副驾轻就熟的轻松,毕竟我曾经唤回那么多灵魂。但是,这一次,我失败了。

11

带着少有的挫败感,我回到维珍港的事务所,醒来时有浓重的“起床气”。

“再来一次,还是怎么样?”

看我脸色阴沉,简婕小声问珍儿,尽量回避我的眼神。

我承认自己毫无城府,喜怒哀乐都任性地摆在脸上,现在的我, 真是又羞又气又恼。

“还来什么,我给你退款!”

我开始摔简婕的卷宗,珍儿噘噘嘴,也不敢吱声。

“也不知道你怎么带的路,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别人的亲人都能唤回,怎么你的妹妹就唤不回呢?”

我猪八戒倒打一耙,反过来直挺挺地质问简婕,她只宽容一笑:“不好意思,苏老师,害您白跑一趟,您已经尽力了,唤不回来

肯定是我的问题。不需要您退款了,接下来麻烦您唤回另外两个妹妹吧!”

珍儿见客户这样大度,会衬出我的胡搅蛮缠,赶快递个眼色给我,语气略显诚恳地对简婕说:“灵魂唤回成功率很高,但也不排除失败的可能。不过在苏老师执业期间,这样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导致唤回失败的因素确实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被唤回人的灵魂突然变卦,它不肯听从指引人的指引。面对这种‘任性’的灵魂,我们也无能为力。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我们在合同中写得非常清楚, 一定会按照比例给您退款……”

“简妮活着时就很任性,看来她的灵魂也同样任性!”简婕用抚慰的口吻,给我找了一个台阶,“苏老师,您先休息吧,我们下次再见。”

简婕走后,珍儿端着咖啡走了进来,和我分享大厦里的新闻—— “苏老师,还记得之前我告诉您的,咱们的大厦保安杀人的事儿吗?逃跑了一段时间,他已经被抓住啦!”

“是吗?”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不过呀,听说他就是不肯承认杀人,杀人的凶器已找到了,就是他的佩枪,那上面只有他的指纹,而且,他杀人的全过程也被大厦的监控拍到了。按理说证据确凿,可是直到法庭,他就是一口咬定没有杀人,因为情绪激动甚至在法庭上晕倒了。”

“警方指控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就是奇怪啊,警方也查证了,照例说他应该不认识那个被他杀死的男人, 也没找到买凶杀人的证据, 最后只好认定是冲动杀人,但是这种说法也站不住脚,因为事发当天两人之间并没起任何冲突……”

珍儿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续说:“听说那天,这个保安正在大厦上班,大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向这个保安问路。两人对话很客气,保安也没有异常,可就是转眼间,他却脸色大变,掏出手枪直接打爆了对方的头。”

“他杀人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珍儿看着我,苏老师,您能掐会算呀,您怎么知道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呢?这句话是:

“你别以为我忘了,当初被你害死的我,今天一定要你偿命!”

12

珍儿常问我有什么窍门能够打败赌场,毕竟在维珍港,我们的生活绕不开博彩这个话题。

“蚂蚁可以扳倒大象吗?”我问。

“基本上很难。”珍儿回答谨慎。

那我讲一个故事吧,很久以前,一群蚂蚁在拼命搬运树叶,这些树叶可不一般,是能治百病的神奇树叶,蚂蚁的窝在一片沼泽的深处, 蚂蚁知道自己的身体很轻,可以在沼泽地上来去自由。

有一天,一头患了重病的大象遇到了在搬运树叶的蚂蚁,大象平时经常会抢蚂蚁手头上的东西,但是这头大象在病痛的折磨下,竟然丧失了理智,它想,蚂蚁手上的树叶太少,窝里一定还有更多!自己只要稍微冒一点险就可以拿到更多的树叶救自己一命,于是这头大象就冲进蚂蚁的巢穴——沼泽地,最后,一命呜呼了……

“苏老师,您是说我是这群蚂蚁,早晚有机会扳倒大象吗?”小财迷珍儿眼冒金光。

“不,我是说,你是这头大象!”

珍儿小嘴“呜呜”的,手指摸摸嘴唇划过脸颊假装流泪,我看她的样子直想笑,便又问:“你到赌场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为了赢钱呀!”珍儿激动起来,“苏老师,您不会以为我是大慈善家,一心一意到赌场来捐钱吧?而且就算捐钱,我也不会捐给开赌场的人吧!”

我搂住珍儿的肩膀:“如果你是一头心智正常的大象,只是偶尔从蚂蚁那里抢一些树叶,那你的确有可能得到一些甜头,但如果你抱着一定要赢甚至翻本的心态,对有庞大资金做后盾的赌场,对赌的结果就必然会输。”

简单说,如果到赌场就是图个乐子,那么你可以坐下来,享受五星级的环境、高水平的服务,喝免费的饮料,看精彩的表演,不时和身边的帅哥美女搭讪,打发一段时光。也许这样,你还能凭运气赢点小钱,或者说不亏钱。

但如果想到赌场来赢钱,那么你马上立定,向后转,跑步——走! 赌场绝对不是你来赚钱的地方,在这里,99% 的玩家都是输的,而且玩的时间越长,输的钱会越多。

“赌场不是一个公平的地方吗,庄家和玩家的输赢机会相同,为什么玩家都会输呢?”珍儿不解。

“谁告诉你赌场里的输赢机会相同呢?”

当然,每个赌场都希望通过各种手段让玩家误以为,赌场是个公平的地方,各种赌戏的输赢概率相等。可事实上,赌场在每个赌戏中都占有微弱优势,大约在 1%-3% 左右,只不过有些项目优势较大, 有些项目优势较小。

你不要小瞧了这点微弱的优势,赌场每天开门营业,累积效应巨大。如果你天天来赌场,这种效应在你身上也就更加明显。

“如果我一定要打赢赌场,有什么办法吗?”珍儿缠着我。

“办法呢,并不是没有。”我卖了个关子——

一个人想打赢赌场,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有足够的时间,无限次数与赌场对赌,二是有与赌场资金量匹配的资金量,这样才能满足“零和博弈”的条件。

所谓“零和博弈”,是指在赌戏中,庄家和玩家之间,一方所输的正是另一方所赢的,游戏的总成绩永远为零。

这段话我真不清楚珍儿能否听懂,今后我还会为她解释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这个人能打赢赌场,最后的结果最多只是平局。

因为,一个人偶尔一次去赌场可能会赢钱,但是他去的次数越多, 输的概率就越大,因为前面我说了,赌戏其实并不公平。

不过,如果他满足了“零和博弈”条件之后,反败为胜的概率会增加,最终接近“零和”,也就是平局。

当然考虑了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玩家还是亏本的。所以,“不赌即是赢”,这是赌王说的。

13

好吧!我不能只把博弈论和统计学抽象的概念灌输给珍儿,我得带着她“实战”,毕竟她是学芭蕾舞专业的。

唯唯也是极喜欢跳舞的,虽然她还没来得及在舞台上展露光彩。珍儿最终也改行了,一次彩排她跌落舞台,终结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然后就被上天赐予了我。

我牵着珍儿走进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赌场,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好像走在草地上。

“这就是钱堆出来的。”

我给珍儿指点介绍,如同一名负责任的导游——

看这里,赌场里最多的机器叫老虎机,也叫角子机。

这些一排接一排,形状各种各样、画面花花绿绿、声音特别诱人的机器,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叮叮当当,天上掉金币的声音。

虽然你拉一下杆子或按一下按钮,可游戏其实完全由电脑程序控制,过程早就被设定好了,输赢完全要看电脑的“脸色”,与你关系并不大。

这可是赌场里最没“营养”的赌戏,给初学者、女士和老人家准备,虽然简单易玩,但赌场和玩家之间的输赢概率最为悬殊。也许偶尔你会赢一点钱,但只要玩上几个小时,肯定血本无归!

我带着珍儿转过角子机,远远地站在轮盘赌区域。

再看这里,一个巨大的轮盘,在轮盘的环形凹槽边缘平均分布着

38 个号码,分别是 1-36 和 0、00,一位美女站在下方,等待玩家下注后,就笑盈盈地转动轮盘。

记住,我提醒珍儿,这就是 Siren 海妖,你千万不要靠近!

因为轮盘赌可称之为赌场中玩家获胜率最低的游戏,既可以买数字,也可以买色彩和单双,如果轮盘上只有 1-36 个数字,那么赌场和玩家处于一种公平的状态,但如果出现的结果是 0 或者 00,赌场就会收走所有玩家的赌注。赌场的获胜率最终多出 2.7%,甚至 5.3%, 所以假如你想给赌场做慈善,首选这个项目!

珍儿吐吐舌头,这个游戏我恰好最喜欢了——因为简单。

听说有人发明了可以放在鞋跟里的计算机,根据轮盘和小球的移动,设计出简单的物理模型,预测小球落点,可以提高玩家的获胜率。

“也许下次我可以试试!”珍儿顿时兴奋。

我熟知这孩子直肠子一根筋的个性,和我一样一样的!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我相信她肯定说到做到,赶忙踩刹车制止:“亲爱的,千万不要尝试,因为你太不了解赌场啦!”

按照法律规定,这里是私人领地,赌场有权选择客人。

衣冠不整、满身酒气、没带身份证件,甚至就只是看着不顺眼,赌场都可以不提供服务。

也就是说,在赌场,顾客不是上帝。

赌场遍布监视器,任何人的细微举动都被捕捉和监控,况且维珍港枪支合法化,如果你敢在赌场出老千,这些作弊设备被发现,轻则被保安请出去,重则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即使是赌场自己都不会轻易出老千,我讲过,赌场靠概率论赚钱。

我牵着珍儿又来到骰盅游戏旁,也是远远地站着,我一努嘴:“又一位 Siren,也是获胜率偏低的游戏。”

“我们干吗站这么远呀!”珍儿伸着脖子要往前凑。

““傻瓜,大庭广众说这些不是砸场子吗?你想我们被赌场赶出去呀!”

“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

珍儿两眼放光,拖着我的胳膊拼命向前走。我有些后悔了,真不该陪她来赌场。

这样吧!

我和珍儿约法三章,前面已经说过,我们很难在赌场赢钱。为了让损失减到最小,开始赌戏之前我们必须要为自己设置一个“止损线”——只要输的钱超过这个额度,无论如何立马起身走人。

“没问题!”

珍儿满口答应,掏出钱包拿出 1000 维珍币,在我眼前傻兮兮地晃悠。罢了,罢了,我只好随她。

14

我说了那么多,不指望珍儿都能记下,至少也能明白个大概。可是珍儿换了筹码却径直走到一张轮盘底下,美女荷官眨着大眼睛,用笑容迎接我们。

“你傻啦,这是海妖呀!”

“苏老师别急,刚才我就发现,这个轮盘有问题,您看看!”珍儿和我咬耳朵。

其实不用珍儿提醒,我也早注意到了。不仅是我们,赌场里的不少玩家都聚集过来了——

电子记分板上,清楚地标注出了这张轮盘之前的结果,已经连续17 局红色了!

我心算了一下出现这个结果的概率,瞅了瞅珍儿,她歪着小脑袋也在掰弄手指,我喜欢小妮子思考问题的样子。

“你想投注?”

“当然,必须投注!” “你买什么颜色?”

“当然是黑色了,这么多红色,下一局肯定是黑色!”

我想笑,傻妮儿,在赌局中,每一局的结果都是彼此独立的,即使之前出现了 100 局连续的红色,下一局的结果也不必然是红色, 更不可能必然是黑色。

这是概率论常识呀!

“你看轮盘上面有 38 个数字,其中 18 个是红色的,每一局出现红色的概率就是 18/38,连续 17 局红色的概率是多少呢? 18/38 连乘 17 次,就是……”

“具体的数字您就不用算了,其实维珍港人哪个不懂一点统计学知识呢,苏老师您还真当我是傻子呀?”珍儿撸胳膊挽袖子,“您也说了,连续 17局红色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那么再连续 1局红色的可能性就更小啦!”

好!既然珍儿懂概率论,我也来了兴趣,继续和她争辩。

“你说连续 17 局是小概率事件,那么连续 16 局、15 局呢?应该也是小概率事件吧,那为什么在小概率事件之后还是出现了小概率事件呢?”

“我不管那么多啦!”

被赌徒心理占据的珍儿,不由分说,把一枚 100 维珍币的筹码丢进投注区,买黑色,轮盘启动,小球开始一圈一圈滚动着。

“红色,8。”

美女荷官报出结果,我笑出了声。珍儿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唠叨着就是怪您之类的,又摸出一张筹码,放在投注区,继续买黑色。

“苏老师,咱们比一比吧,您也下一注,我倒是要看看谁的运气好!”

呵呵,反正是比运气,玩玩就玩玩,我也掏出一枚筹码,放在红色区域。

轮盘又开始旋转,这下珍儿更激动了,她和其他玩家一起大声给转盘打气,集体喊着号子:黑色!黑色!

转盘终于停了,结果出来了,所有人发出了惊呼,连我也愣住了。

00 区域!

庄家通吃了我们,这又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15

我笑着扯住还要继续赌的珍儿,她的眼睛都红了。“说了你不信,一心还给赌场送钱!”

“如果所有的赌戏都必输无疑,谁还来赌场呢?”珍儿不服气, 大口吮吸免费可乐,似要喝回自己刚输掉的 200 维珍币。

我用嘴努了努赌场中央的一排排赌桌,那边很热闹,玩家围坐在桌子周围,是扑克区,主要是 21 点、德州扑克和百家乐。在这些赌桌中,有一类赌戏又特别受欢迎,桌子几乎都被人挤满了,不时发出笑声。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能赢赌场的游戏,也就只剩 21 点了。”

我牵着穿宝石蓝紧身高领上衣、白色蓬蓬长裙,满脸稚嫩的珍儿从一群男人中间穿过,站在一张 21 点牌桌不远。桌上正有三位男士,其中一位友善地指指空着的位置,我微笑摇头,小声给珍儿继续扫盲——

21 点是个比大小的扑克游戏,玩法简单,2 ~ 9 的扑克牌按照牌面数字计算,A 可以代表 1 点或 11 点,10 及花牌代表 10 点。

发牌之后,谁的点数相加最接近 21 点谁就赢,点数不够的可以继续要牌,超过 21 点就爆掉,爆掉就输了。大多数赌场都会用发牌机洗 6 ~ 8 副牌。

在玩 21 点的时候,你的对手只有一个,庄家,同一桌上的玩家彼此不存在竞争关系。不过,因为大家使用的是同一个发牌机里的扑克牌,如果我有一张 A,那么别人拿到 A 的概率就会降低。

21 点是赌场相对优势最小的,所以大受欢迎,每位玩家也确信自己能战胜赌场。

不过,要想在 21 点中战胜赌场,需要在技巧和直觉之间找到平衡,必须具有基本的素质——绝对的冷静和胆识,还要有足够的资本来控制风险,更要有足够的耐心赢得最后的胜利。

否则,即便是专业的算牌者,也未必会赢钱。

“什么是基本策略呢?”珍儿再次开启“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

玩 21 点时,对庄家有特殊规定,在没有拿到 17 点之前,荷官需要代表庄家给自己一直要牌,直到总点数达到或超过 17 点,才能停止要牌。

比如,庄家拿到的牌点数是 13,就必须再要一张牌。此时你手中的牌的总点数是 18,而如果庄家又拿到了一张 4,他的总点数就是 17,根据规则,他不能继续要牌了,只能乖乖地把钱输给你。

也就是说,庄家的行为僵化,可以预判——对于玩家,这就是机会。

假如你的牌现在是 16 点,而庄家的明牌也是 16,按照“基本策略”,现在你停止要牌是最佳方案,自己不拿牌,等待庄家继续拿牌爆掉。

此外,玩家还有一些“基本策略”,确保赢得概率加大。比如手上有一对 A就要拆牌,自己拿到 11点时,只要庄家没有 A就双倍下注,自家 17点对庄家明牌 10点时要继续要牌……

做这些判断不需要丝毫的思考,才称之为“基本策略”。

德州扑克虽然也用扑克,但与 21 点相比,要考虑的因素和变量太多,很难归纳出数学模型。还有百家乐,类似 21 点,一般 8 副牌,各玩家手中牌值相加,总点数的最后一个数字为 9 或者接近 9 为胜, 在华人中流行……

“有了基本策略,我就一定会赢吗?”珍儿又来了精神。“这只是学习 21点的第一步,真正想赢,你需要算牌。”

“算牌?!”

珍儿四周张望:“苏老师,您刚才说了,赌场是私人场所,算牌者不会被赶出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这个曾经的算牌者只好耐心继续解释—— 赌场的确对算牌者深恶痛绝!

国际上有专门的事务所收集算牌者的信息,赌桌的上方都有监控,专业人员会分析玩家的下注情况,异常的、大额的下注都会被关注。

如果某人被认定为算牌者,上了“黑名单”,很快,全世界的赌场大门都会向他关闭。所以一定要不动声色地偷偷算牌,绝对不能被赌场发现。

“具体怎么算牌呢?”

“一般是按照 6 副牌中已经出的牌,估算下一张牌点数的概率。” 这样讲抽象笼统,珍儿肯定不懂,我暗下决心,如果她真的感兴趣,我会悉心教授,虽然算牌不是好事,但也很有趣味。“算牌者都是数学家吗?”

“那也未必。”我叫了一杯啤酒,边品边说,“算牌者肯定要有数学基础,但情商更重要。绝大多数算牌人是平和沉稳的个性,一定要善于伪装。因为赌场有钱,可以雇用最顶尖的人才,这些人也是算牌高手,整天坐在监视器旁边分析牌桌上的异常,这时候就会出现精彩的猫鼠游戏。”

即便如此,21点算牌者还是层出不穷,有的赌场不得不增加“霸王条款”,比如玩家只能在换新牌时加入牌局,防止算牌者通过同伙统计出牌情况,在最合适的时间段加入赌局。或者规定玩家只有在拿到 9点、10点还有 11 点的时候才能双倍下注,并且每局只能分一次牌。

赌场这样做无非是降低玩家优势,打击算牌者,保证自己的利润。

16

看珍儿听得如痴如醉,我也站累了,只好带她坐上 21 点赌桌, 心里还在问自己,这样不会把珍儿教坏吗?

我早知道被人盯梢,回头对视,赌场经理就快步迎了过来。

他们认出我了,我也没特意化妆,更没拿假 ID 身份卡。

其实现在我已经很少一个人坐上某一赌桌,特别是 21 点,只玩玩角子机和轮盘,输几百维珍币就走,和赌场之间相安无事。

但年轻时我任性胡为了一阵子,仗着自己是算牌高手,又有超常的记忆力,在 21 点牌桌,切萝卜一样赢了不少钱。

精干又和蔼的赌场经理送来了 1 万维珍币的筹码,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绝对不会冒犯维珍港令人崇敬的前总督的大女儿,但也不希望赌场损失太大。

请我点到为止。

我友善地摆手,不用了,这次我只是带这位小姐来学习,我只玩10 局,不下重注,筹码我自己买,输了算我的,赢了我不带走。

珍儿跟着我下注之后,荷官开始派牌,这张赌桌上只有我们两个, 方便说话。

三言两语不能把 21 点的算牌精髓教给珍儿,我也不能在这里教。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珍儿的一生指望任何不劳而获。我的骨子里其实排斥赌博,虽然名字好听——博彩、赌戏,但毕竟是赌博。

我们下注之后,荷官给我发了两张牌,方片 Q和红桃 4,顺次给珍儿发了黑桃 2 和梅花 9,自己的是梅花 6 和红桃 10。好牌!

我隔空指指珍儿的牌面,赌场的规矩是,发牌之后玩家不能再接触桌上的扑克牌。按照 21 点的规矩,2+9=11 点,也就是说接下来, 珍儿只要拿到任何一张 10 或者花牌就是 21 点了,这个概率很大。

再看我的牌,花牌方片 Q 是 10 点,加上 4 点等于 14 点,我可以继续要牌,争取拿 21 点,也可以等待庄家爆牌,因为她现在是尴尬的 16 点,按照赌场规则,庄家的牌面低于 17 点就必须继续拿牌,除非她拿到 5 点及以下,否则庄家就会因为超过 21 点而“爆掉”。因为没打算动脑算牌,也没有观察这张牌桌之前的出牌情况,我只是遵照了“基本策略”,放弃继续要牌,珍儿如愿来了一张 K,成为 21 点,荷官给自己发了一张方片 8——爆了!

荷官、我和珍儿都笑了。

在赌场玩 21 点,看庄家爆掉的确是一桌玩家皆大欢喜的结果, 训练有素的荷官也会顺应大家的情绪,自嘲一下,开开玩笑。

荷官按照 1 :1 兑现了筹码,我瞧着珍儿的高兴劲叹了口气,赌博对人的诱惑实在太大啦!

第二局我拿到一张 A 一张 Q,漂亮的“黑杰克”21 点,我至少不会输了。

珍儿是 18 点,庄家是 19 点,庄家超过 17 点不能继续要牌,珍儿必须继续要,虽然很有爆掉的可能,但不要就相当于投降,要牌还有可能会赢。结果珍儿拿到一张 10,爆掉了。

这局的结果,我们一输一赢,珍儿也学会了规则。

又玩了几把,珍儿上瘾了——

本来说好只玩 10 局,她死活赖着不走,我起身离开牌桌,站在珍儿身后。反正也是小赌注,我们也没赢钱,我就随她继续玩下去。

结果“赌场诅咒”果然应验,没几局我们俩输的只剩 1个筹码了。“最后一搏!”珍儿咬牙切齿。

我望着她的模样好笑,这是个好机会,再告诉她一个赌场玄机。我正这样打算,这局牌就配合我的想法,来得天衣无缝。

珍儿用最后 1 枚筹码下了注,她得到了 2 张 A !

A 在 21 点游戏中可以当成 1 或 11 点,是最抢手的好牌,此时庄家是 15 点。

我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连荷官都忍俊不禁。珍儿啊,大好的赚钱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因为你没法再次分牌啦!

按照规则,一对牌可以分牌再要牌,这样你有双倍赢钱的机会,可是分牌必须下注,你已经没钱了。

两张 A 这样难得一见的好牌就不得不当成 2 点或者 22 点进行计算,一手好牌玩成了烂牌!

我想要告诉珍儿的玄机就是——在赌场,想要把胜势转化为胜利,还需要足够多的机会,但我们的钱毕竟是有限的,所以必须对赌注进行合理规划。

无论什么时候,把钱全部输光就意味着自己丢掉了翻本的希望。珍儿的嘴瘪成鸭子,恼羞成怒伸手去口袋里拿钱想继续买筹码,被我一把挡住,还记得止损线吗?

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17

维珍港的几大地产商近期都蠢蠢欲动,“维珍之珠”所属的地皮要出让,这个消息可是让夏伟业兴奋不已。

维珍之珠是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小岛,却是维珍港的标志,它离岸 10 公里左右,直面大海,扼住维珍湾要冲,地理位置极佳。

维珍港是个自由贸易港,政府通过高额的房产税和不动产申报来控制地产业的泡沫,但维珍之珠可不一样,它的价值无可比拟!

多年来,“维珍之珠”一直没有真正意义的商业开发,不过这块地可是完完全全、如假包换的风水宝地,夏伟业当然想到要建大型赌场!

谁不知道赌场日进斗金呢?

夏伟业不是第一天想开赌场了,他早就想得肠子痒痒,可肠子在肚子里没法抠痒,合适的地皮也一直没找到。

除此之外,按照维珍港的法律规定,只有原住民才能开赌场,夏伟业花重金找了一位土著酋长,以他的名义上下运作,前总督的小女婿最终拿到赌场牌照。

牌照在手,“维珍之珠”势在必得!

我妹妹苏夜嫁给夏伟业是父亲的安排。夏伟业那时候就已经在商界崭露头角,夏家也是维珍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总督的女儿迅速成为夏家各项实业的大股东,但她并不参与经营,还是醉心于天体物理。

在父亲眼里,苏夜无疑是另一个怪坯子,好在我们两个女孩儿并不是父亲的继承人。

我认识左立正是夏伟业的特别安排,他们是大学同学。那一年我们四人开始了一场雨林旅行,我们深入维珍港最偏远的热带丛林,孩子一样观察动物、植物和星空。一路上的见闻我都记不清楚了,只有最后一夜,终生难忘。

我们划着橡皮艇沿河流而下,谁知道一场暴雨来袭,小船翻了, 我们的装备全都淋湿,好歹找到一个村庄落脚。

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夜——

我们在海边玩得畅快,我们吃酸笋炒海螺,吃海蟹的大钳子,吃酱油炒饭,一盘一盘吃个不停,我们喝啤酒,玩成语接龙,一轮一轮没有尽头。伴着潮水我们大声唱着歌,左立站在凳子上夸张地打着拍子。我们不分谁是谁,抓起一个就翩翩起舞,我们在夜色下的沙滩上尽情奔跑,用尽全力冲进大海,再被海水送回岸边。

等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和左立躺在一个帐篷里,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可这并不是一个好故事。

左立是维珍港反对殖民运动的青年领袖,时常穿着卡其色风衣, 站在广场的人群中,慷慨激昂地演说。而我,是殖民政权的象征和守陵人——总督的大女儿,过着被外界误以为奢靡和浅薄的生活。人民还算爱戴我父亲,但已经难以接受他的不争气子女,我们的结合注定不被祝福。

而且最后,我杀了唯唯——我们的孩子,把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18

在维珍港提到舒大师,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特别是官商两界,舒大师的话和圣旨也差不多。说是圣旨不如说是妙手回春的灵丹妙药,一个人如果能让他点拨点拨,据说就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与我和夏敏的学院高冷派不同,舒大师很接地气,我们与死人的灵魂打交道,在时尚的摩天大楼里开事务所,舒大师却住庭院养花草, 给活人看风水。

不过有一点我们相同,舒大师也不是谁都给看,更不是谁都点拨, 特别讲究“缘”字。

来人需要先在门口的石阶站半小时,舒大师“观缘”后才能决定是否见面。听说如果大师“嫌弃”之人必有大灾大祸,可惜是否继续点化就看他的心情了。

曾经有位议员要舒大师指点仕途,舒大师“观缘”后说什么也不肯见面。这位议员于是慌了神,大师不见一定是有说法,反复登门拜访后,舒大师长叹,随手抓起扇柄照着他的头上狠敲了一下。

议员有心发作又怕冲撞神明,窝着一股火回到家,不久生病住院, 医生检查时竟然在脑部发现一个肿瘤,确诊后发现是恶性的!

由于发现及时,手术很是成功,议员的生命得以极大延长。可惜接下来这位议员又卷入了权色交易,不得善终。

舒大师的法力还不止如此,他的典故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世人敬重他另有原因,听说此人点化人心,宣扬的是真善美。假如真是这样,我还算认同他,只是彼此没有交集。

夏伟业早年就结识舒大师,那时舒大师刚入江湖,只精通周易术数,靠帮别人相铺寻宅看坟为生,夏伟业多方支持。如今舒大师已名满维珍港,但不忘旧情,只要是夏伟业的事情一定尽心尽力。

这里得明确一下,夏敏和夏伟业有亲戚关系,都是维珍港夏家的后代,但两人从未彼此提及过,这并不奇怪,大家族成员之间难免有外人不知的爱恨情仇,但我敢肯定这两人私下里有亲密的接触。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可是粗神经又不爱八卦——

这一切还是巧合,因为我曾经送给夏敏一瓶香水,这是一位香水调配师帮我特制的,前调是橙花,中调是木兰,尾调是香根草,但这其中,我执意加入烹调牛肉时最爱的香料木姜子,置身其中,香氛格外悠长,也让这种香味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

这种香味,我在夏敏身上闻到过,在夏伟业身上也闻到过。但我绝对不会告诉苏夜。

不过让我感到疑惑的是,这种味道竟然也出现在左立身上,甚至是珍儿!

这是什么混乱的世界,人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复杂的关联?可我不想多管,一切随他们去吧。

19

苏夜的电话不期而至,说车子就在楼下,我正好在事务所百无聊赖。刚出大堂,就看到夏伟业和左立在车门迎接。

和左立缓和关系之后,我们四个人又能聚在一起,不过,和多年前不同,如今的热闹只属于他们三个,我基本不讲话,但也不会横眉冷对。索性他们还带上我,也不勉强,完全随着我的心情。

“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苏夜神神秘秘。

沿着海湾茂密的椰林越走越远,十几分钟就到达一处隐蔽的庭院。夏伟业径直就进去了,苏夜蹲在院子里逗一窝刚出生的小狗崽。

“这是舒大师的家。”左立看我纳闷,揭开谜底。

哦,我环顾四周,舒大师家的庭院远离海岸,粗粗数来就有上百株树木,屋顶上是一个大型菜园。左立说去年春天夏伟业叫来工人, 帮舒大师家做了立体改造,院里是花园,屋旁是果园,天空是菜园。

这会儿自动喷水的小喷头正旋转着“呲呲”地冒着水,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庭院里至少有十几种鲜花正逢花期,榴莲、木瓜树都开始结果,屋顶上小葱、小白菜长得欢实,四角豆和黄瓜、丝瓜接得硕果累累,直垂到檐下。

左立见我看得入迷,笑道,这太简单了,如果你喜欢,明天我们家也这样弄一下,你想吃黄瓜就自己摘。我假装没听到。

有一双大长腿的舒大师和夏伟业面带微笑走进庭院,看得出和苏夜、左立很熟稔,寒暄几句之后,见了我也没有异样。佣人把茶水倒上,舒大师指引大家坐在庭院里一处古朴又豪华的沙发区。

“伟业,你有麻烦。”舒大师定神过后开腔,夏伟业一惊:“我怎么了?”

舒大师微闭双眼,眼球在眼睑处微微抖动:“你的文财神方位不正,离水太近,水能运财,但也见水化财。”

夏伟业仔细一想,自己在办公室供的财神位下面刚摆了个鱼缸, 鱼是苏夜弄来的,说养活物有生机,看来摆的位置不妥。他赶快拿出手机拨给秘书,秘书立刻叫人把鱼缸抬走了。

舒大师略微点点头:“好些,但煞气尤重,冲坎西。坎为水卦象,重坎为八纯卦。二坎相重,阳陷阴中,重重险难,可谓险上加险,天险,地险。恐怕不是仅仅冲财那么简单了,注意渊深不测,成事不利, 更要注意肾、泌尿疾病。”

苏夜“扑哧”一笑,给了舒大师一个媚眼:“肾虚果然是万恶之源,我看什么险也没有肾虚危险,估计伟业就是操劳过度!”

这等闺房暗语众人都能听懂,夏伟业的花边新闻整天见诸报端, 和几个女明星、嫩模勾搭不清。

舒大师并不在意夏伟业脸上的小尴尬,回屋拿出一道符纸来,折成一个小方块交给夏伟业,夏伟业熟门熟路地放进皮夹的暗格里,随手拿出支票本,刷刷开了一张递给佣人,佣人熨帖地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舒大师眼皮都没抬。

“那维珍之珠呢?”夏伟业进入正题。

“从你命格来看,这块地与你无缘。”舒大师依旧半眯着眼睛。“这么确定吗?”

“对你我就实话实说。”

夏伟业叹气失望,但语气中也透着不服气:“命格能改,道是无缘也有缘。”

“话虽如此,但你今生并不差这块地,三千功名尘与土,强求到手又有什么益处?”

“我是商人,唯利是图,你们都说这块地风水好聚财,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舒大师哈哈大笑:“我说维珍之珠风水好可以盖赌场,可没说只适合盖赌场,做别的项目也聚财,而且更没有叫你本人去盖赌场。我郑重劝你,千万别碰这块地,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有你舒大师在,我什么祸也不怕,相信你总有办法化解。”夏伟业满不在乎。

舒大师略笑:“我也不是法力无边,只能略尽绵力,尽量保你平安。”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热乎,舒大师蒲扇大手忽然一指,目光定格在我身上:“苏夜,这是你家姐呀?”

“是呀!”

“你竟然也来了,看来我们有缘。”舒大师眉眼含笑。我也回应:“有缘。”

20

气氛祥和之际,舒大师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径直进了庭院,画风骤然大变,众人收声。

“我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的入室弟子,来自英伦的洛丽塔。”

舒大师用颀长的手掌托举空气,有点勉强地指向来人。这位叫洛丽塔的女子说不上特别漂亮,却有几分俊俏,轮廓颇有英伦女子的洒脱气度。她上身穿一件质地十分优质的白衬衣,胸口以上的纽扣敞着,下身穿一条合体的天蓝色牛仔服,挺拔地站在一身灰色长衫、盘扣袖口滚边、道骨仙风的舒大师身旁,大大方方地朝众人点头。

这两人看起来很是般配养眼,风水大师收个外国弟子也不稀奇, 我们四人之中却只有左立一人回应。

“你会说维珍话吗?”

“只会一点点。”

“那你怎么学风水和《易经》呢?这可是博大精深的学问。”

“我靠悟性。”

左立称奇,不错,你竟然还懂悟性,看来孺子可教也。

“看风水本来就不是技巧,而是先天的能力。” “那你来学什么?”

“我学驾驭这种能力的能力。” “为何师从舒大师?”

“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从。”

这番回答让左立对洛丽塔更加刮目相看,舒大师却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打断两人的谈话,继续提醒夏伟业近期的运程走势。

夏伟业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尴尬,举止神态都不太自然,苏夜的脸色更是阴沉,见此情景我拿起手包,左立忙起身。

“就这样吧。”

我们四人离开舒大师的家,一路上,坐在前排的苏夜和夏伟业闹起别扭,一直嘀嘀咕咕,车子开了几公里远,苏夜突然大喊,什么善人善行的,我看都是胡说八道!那我们就回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一头雾水,夏伟业回身向左立征求意见,左立握住我的手, 夏伟业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车子掉头,不情不愿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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