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京  作者:李唐

我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跑在乡间的土路上,让泥水溅湿了裤脚;记得呛人的浓烟钻入鼻孔,怎样使我差点晕倒;记得火光中那些晃动的人影、嘶叫的马匹,皮毛如夜晚一般漆黑。我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躲藏在一棵矮粗的枣树后。可我还是被发现了,听到那些人的呼喊,听到他们的脚步朝自己踏来。我开始跑,没命地跑。脚步声像是索命鬼般跟在身后。夜已深了,云遮住了月亮。天地一团混沌。我平躺在棉花地里,不敢出声。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在下坠,无限地坠落。极致的紧张令我全身像是注满了铅,一动也不能动。我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过去了。黑暗中,大地悄无声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下身喷涌而出。我的耳畔不断地浮现母亲教过的乡间谣曲,一遍一遍,似乎永无停歇……紧张化为极度的疲倦。我的天灵盖发出嗡鸣,如压着一块重物。

后来,我不知在潮湿的泥地里躺了多久,直到再无搜寻者的脚步声。我站起身,感到裤裆湿润而黏稠。但我顾不得这许多,继续没命地往前跑。黑黝黝的山坳、树木、屋舍…… 曾经无比熟悉的事物全都泥浆般搅在了一起。我最后一次回头——天边,仍悬挂着暗红色的帷幕。


当看到山内丰成的汽车再一次驶入口袋胡同,梦生变得有些焦躁。最现实的情况是,他的钱用得差不多了。住店和去找唐盼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只好忍受着莫名的落寞,整日窝在旅店里,希望能够找到时机结束这种局面。可是山内非常谨慎,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即便是去西安市场,也是将车停在市场门口的小牌楼下面再走进去。三位保镖早已候在那里,打山内下车便贴身不离。

梦生最初的计划被打破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往那样藏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科点儿归西。然而山内就像在戏弄他,让他时刻感觉有戏,却根本无处下手。

他收起马金钩,决定主动出击。这次社首开出的酬金不菲,是之前的四倍有余。梦生对酬金之类从无要求,往往是社首开多少便收多少。一来他平日除了练功几乎没有爱好,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酬金绰绰有余;二来比起赚钱,燕社给予他的安稳感更加重要,他早已将此当成第二个家。

不过,这次他很想早点拿到钱。

梦生曾旁敲侧击问过唐盼关于山内丰成的事。关于这个人,唐盼也不甚了解。除了有几次过夜,平日里她根本见不到山内的面。但是每一次留宿,山内都会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详唐盼许久。“盯得我心里直发毛。”唐盼说,“虽然有些先生也喜欢盯着姑娘们看,但也没他这么个盯法儿。”

“怎么讲?”梦生问。

“我也不知怎么形容……”唐盼有些犹豫,“他倒不像是那些带兵的,凶神恶煞,眼里满是杀气。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有时还带着点笑,却是比带兵的还可怕……那种眼神,怎么讲,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死物?”

“是。从他的眼神里,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个没生命的物件,摆在货摊上。带兵的眼中有杀气,起码还把你当作个活物,可是他看我的眼睛呢,却一点感觉不到生机。说实在的,想起那种眼神我就犯怵。”

唐盼的话让梦生觉得奇怪又新鲜。

“你知道他住在哪间屋吗?”

“这也是个怪事。山内先生住在哪里,大院里没几个人知道。他只是偶尔才会去别的姑娘房间留宿,但这段时间也没再来过。我听有的跑厅讲,他经常跟一个叫塔季扬娜的白俄女子在一起,但至于住在哪间屋子,我也不知道。”

看来在偌大的宅院中找到山内并非易事,梦生想,那么还是在外面解决相对更容易些。于是,梦生带好手枪,只要看到山内的车一露头,便下楼直奔西安市场。

自从梦生手头吃紧,便不再让旅店伙计叫饭,也就没了茶水钱。伙计一肚子气,对梦生愈加爱搭不理。而梦生根本顾不上这许多,没伙计来扰他,倒也难得清静。

没几次,梦生就摸清了山内常去的地点——到欣蚨来茶馆听书、听八角鼓、喝茶,然后去西庆轩茶园看电影,中间会看两眼外面撂地的把式。有时还会去清真馆子吃一碗白汤杂碎。

梦生跟着山内进了西庆轩。里面光线昏暗,透光的地方都被布遮得严实。座位分成左右两边,中间是狭窄的过道。放映的虽然是西洋电影,但还是像戏园子一样男女分座。山内一行人找到左侧三排的位子坐下。这回,他身边只有两名宗社党,正好一左一右,护在山内两边。梦生慢慢走过去,发现山内身后隔一排正对着的位子正好空着。真是天赐良机。梦生心里想着,坐在那里,盯着山内那颗漆黑的头颅。手枪从袖中滑落。

他们来时电影已放了一半。进场前梦生瞥了一眼外面墙上挂着的节目单和须知。西庆轩的规矩,观众随时可入场,如果想看完整可以等到下一轮重复播放。梦生当然知道电影这种从西洋传来的时髦玩意,但从未真正进过电影院。他曾听说当年给西太后放电影时突发爆炸,当场炸死了几个官员。这么说,看电影还有一定的危险性。此外,这里的氛围也让梦生感觉奇特——这么多的男男女女,挤在狭小难闻的屋子里,好似在一起干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们不怕爆炸吗?梦生不明所以。

这幅场景倒使他回想起自己正式加入燕社那天,由赵瞎子带着他来到九龙山观音阁的大殿中。大殿里的烛光也像今日这般昏沉。他看见一个人正背着手,站在佛像前。幽暗的灯火摇曳,使得大殿里满布的阴影摇晃不停,仿佛整座屋子都在晃动。佛像的表情也显得阴晴不定。这时,那个背着手的黑影慢慢朝梦生走过来。梦生看清了他的面容。

“你来啦。”那个影子说。就好像他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尽管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嗯。”梦生点点头。大殿里有一种朽木的清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家庭院里落雨时的味道。他忽然觉得累了,但不是疲惫,而是长途跋涉之后的如释重负。他想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佛像下面供奉着曹沫、聂政、专诸、荆轲等先人牌位。赵瞎子开始讲述燕社行规,语毕,用匕首割开梦生食指,滴血入酒中,令他一饮而尽。他抬起头,看到社首脸上真切的笑容。

一阵强光打断了梦生的回忆。他看向前方的大幕布,上面竟赫然出现一列火车,冲着人群横冲过来。梦生来不及思考,蓦地站起身。没有人跑,也没有人尖叫,周围人的目光一齐盯住他。那辆火车缓缓靠站。梦生觉得双颊发烧,重新坐下。他看到山内似乎也扭过头来。他急忙弯下身子。

当他再次直起腰,幕布上的图画又变了。这次出现的是一个战壕,穿着军装的西洋人正向幕布外面射击。他知道欧陆正在打仗,这个画面估计就是遥远的前线阵地。飞机、炸弹、刺刀、死尸轮番过后,幕布上出现了一个黑人,傻呵呵地笑着,开始面对观众吃一块大西瓜。零星的笑声传入梦生耳畔。这时,前方有人离开,他缓慢地站起身,挤到前排的空位。他看了眼四周,微弱的光线中,每张仰起的脸看起来都差不多。黑暗是最好的隐藏。山内的半个身子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梦生拿枪的手举在腋下,他确信自己可以一枪打穿山内的脑瓜子。就是这一刻,令他魂牵梦绕的一刻,只需轻轻勾一下手指……

这时,山内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停留在梦生身上。幕布闪烁不定的光映照着他的脸。他注视着梦生,嘴角浮现出一抹既愉快又伤感的微笑。

梦生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边的笑声变得模糊,仿佛一下子离得很远。笑容一闪即逝。山内回过头,站起身,戴上礼帽,身边的宗社党也随之起立,跟他一同离开座位,匆匆朝门口走去。

梦生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枪仍握在手中,却已失去作用。他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想到自身的处境,急忙起身奔向后台,不顾伙计们的讶异,推开西庆轩的后门。阳光扑面,刺得他睁不开眼,被西安市场奔涌的喧哗冲撞得一个趔趄。容不得片刻耽搁,他隐匿进稠密的人流中。


连续数日,那诡异的微笑在梦生的眼前挥之不去。刺客最需凝神,神散则险至。刺客无法凝神与送死没有区别。梦生感到事情正在超出他的预料与理解,越来越多的东西扰动着他的心。第一次,他嗅到了失败的气息。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梦生坐在旅店的客房里,反复思考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山内的笑容无数次闪现在他的面前,但是,他越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情景就愈加不真。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吗?他想到幕布上的影像,比起山内,电影里的事物倒显得更加确切。

夜幕缓缓落下,正是霜降时节。各大茶楼、戏园、酒楼加设夜座,连唱夜戏。梦生走在街上,看到三五成群的人手提灯笼,说说笑笑,从身旁经过,戏乐与宴会使人暂时忘却了战争和饥年。但这热闹景象与梦生无关,他隐没在夜色中,如失魂的野鬼到处游荡。

他不觉间走到顺治门[顺治门:今宣武门。]城楼下。高大恢宏的城楼浸在紫色的夜色中,西侧则是众议院中西合璧风格的楼宇。乌鸦拍打翅膀,盘旋在这些沉默的建筑物的上空,刺耳地嘶鸣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游魂。顺治门俗称“死门”,早先是死刑犯上刑场的必经之路。站在城楼底下,梦生凝视着这座“死门”。熊熊烈焰在他周围噼啪作响,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地狱景象。他忍受着火焰的炙烤,天与地都如冰块般消融。那一夜,他无法掌握自身的命运,唯有逃跑,任凭黑夜撕开的口子将他吞噬。他恶狠狠地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无休无止地奔跑的孩子。


蹲守两天后,梦生终于在西安市场的大院空地上看到了那个模子匠。这一次,他不再像上回那样破衣烂衫形同乞丐,而是换上了新夹袄,剃了头,手拿烟袋锅子站在人群中看耍大刀的卖艺人。梦生挤进去,站在模子匠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模子匠回过头,双目迷茫地望着梦生,又转身继续看表演。梦生只好再拍了拍他的肩。模子匠没再回头,忽然一猫腰,钻进人群的间隙,像只敏捷的耗子拔腿就跑。梦生心道奇怪,拨开旁边的人,追了上去。

没跑几步,模子匠脚下拌蒜,一头栽倒在地。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了两眼,又走开了。在这类鱼龙混杂之地,打架斗殴的事经常发生,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梦生扶起模子匠,抓住他的后襟,呵斥道:“你跑什么?”

老匠人立刻变了一副面孔,五官皱在一起,满脸堆笑。

“您吉祥。”模子匠用讨好的语气低声下气地说,“日子还没到哪!”

“什么日子?”梦生不明所以。

“这您就拿小的打岔了。”模子匠狎昵地笑着,“有了钱,我自然得还您,可这还没到日子呢不是?不过您甭担心,最近我也交了好运,等我把手上的活儿弄完了,一准儿把钱还您。”

梦生这才反应过来,老匠人是把自己当成催债的了,将错就错地问:“你交了什么好运?在干什么活儿?”

“这事也怪。前些天我遇上个日本人,见我以前做的房屋的模子,高兴得不得了,全给买下来了,给了十几块大洋,让我家那小子全给拉到府里了。您想想,这些模子放家里都快发霉啦,谁承想能遇见财神爷呢?还没完。那日本人还叫我专门制作东洋庭院——虽然以前没做过,但大同小异,反正也是从咱中国人手里传过去的不是?他怎么说,我就按着来,图纸全在我脑子里。眼下做得差不离了,今晚我就送过去,又到手二十块。”

“什么时候?”

“戌时。”

梦生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啊?”老模子匠一脸茫然。

“不必多问。到时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学徒,知道吗?”

“知道,知道。”

“这事不许告诉别人,免得惹祸上身。”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梦生回旅店,换上一身学徒短打扮。到了晚上,那模子匠果然出现在口袋胡同口,手里还抱着个盒子样式的东西,用一块红绸布蒙着。梦生掀开绸布,原来是个玻璃罩,罩子里是一座微缩的日本庭院——岩石、小桥、溪流、竹筒、灯龛、佛像,以及铺在地面的白沙石、苔藓和乔木,全都十分逼真。点缀着金色波纹的障子门敞开着,从中可以看到里面精巧的摆设,还有两个穿着和服的小人儿,一男一女,一蓝一红,并排坐在榻榻米上。整座庭院制作得惟妙惟肖,梦生也不由得连声赞叹。

“这算什么,老子年轻时还为光绪爷做过颐和园的模子呢。只可惜,这手艺现在是无人问津了……”模子匠说起过往很是自豪,拍了拍胸脯,酒糟鼻子又红又亮。

“拿稳,别摔了。”梦生提醒道。

二人来到挂着清幽灯盏的宅院门前,老匠人叩门,与跑厅说明来意。跑厅听后又唤来一位年轻女子。女子领着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与往常一样,宅院中灯火通明,窗前飘动着姑娘们的倩影。在一处梦生从未见过的月亮门前,女子停住,叫二人就此止步,然后她接过模子匠手中装有庭院模子的玻璃罩,独自走入门内的小院子。这间小院位置偏僻,光线黯淡,远不如其他屋舍那般灯火辉煌。不多时,女子现身,伸手将一只丁零作响的钱袋子递给模子匠,说道:“可以走了。”

模子匠连连称谢,掂量着袋子,笑得合不拢嘴。女子沉默不语,回到月亮门内。梦生仔细看了一眼月亮门和院内透出的微弱灯火。他慢慢地跟在模子匠身后,然后闪身隐入暗处的葡萄架下。待四下无人经过时,梦生转回到月亮门前,踏入院内。

这座院子毫不起眼,没有电灯,几间低矮的屋舍笼罩在黑暗中,显出清冷破败的模样,似乎已废置多年。梦生踩着积满地面的枯叶,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院中长满不知名的野草,拱起的树根撑破地砖,形同瘤疤。这里并未有人居住的迹象,这里的黑暗仿佛可将月光吸噬,而那名女子则似凭空蒸发了一般。梦生行至院中站住,侧耳聆听。微风拂动耳廓,衣衫贴服在脊背。风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梦生循声走到一间屋子前,捅破窗纸,向内观望。忽然,像是在欢迎不速之客的到来,屋中冒起烛火,荡出一方光亮。

在宛如鬼火的烛光中,影影绰绰现出几个人影。

梦生屏息细看,见屋中有三人。其中一人手举烛台,穿着普通丫鬟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正是刚刚引路的女子。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是洋人面孔的女子,身材高大,穿着看不清颜色的西洋款式的深色丝绒睡衣,里面则是皮革制成的紧身马甲,裸露着结实的臂膀,还露出半边硕大浑圆的乳房。她将浓密的银发梳于脑后,结成粗壮美丽的发辫,手中握着盛水的铜壶,目光肃穆地凝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那人离烛光较远,大半个身子都没在暗中。梦生稍稍调整角度,看到座椅上的是个男人,上半身没穿衣服,两只手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还有一根绳索从椅背穿过,套在男人的脖颈处。他仰着头,脸上覆盖着一块薄薄的白色纱巾。

一时间,三个人都如泥塑般纹丝不动,如果不是刚刚见过那名引路女子,以及她手中细微颤动的火苗,梦生会以为他们是三个假人。屋中寂静无声。西洋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被绑束的男人身后,爱抚男人苍白的皮肤,他的肩颈、锁骨、胸口、腰际……男人有着如女子般纤细柔和的形体,没有一丝赘肉。梦生可以看到他一起一伏的胸膛,还有从鼻息间传出的哼唧声。

西洋女人俯身,在男人耳畔低语了几句,男人点了点头——动作极轻,梦生不确定是否只是错觉。西洋女人重新直起身,高高举起铜壶,壶嘴正对着男人覆盖白巾的脸庞。一条细流从壶嘴倾泻而出,染湿了白巾。男人立刻紧绷身体,脖颈青筋暴露,发出痛苦的呻吟——被水浸透的白巾牢牢地吸附在男人脸上,仿若一张面具,五官凸显,死死地堵住了任何能够通气的缝隙。男人狰狞地扭动身躯,却挣脱不得。身旁的两名女子不顾男人的剧烈挣扎,漠然地望着他,又恢复到了刚刚静默的状态。

梦生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步子又快又稳,正快速向自己奔来。与此同时,屋中的两名女子一齐扭过头,望向窗外。持烛火的女子吹一口气,像是戳瞎了一只眼睛,屋子登时陷入黑暗。

梦生顾不得这许多,急忙回转身形,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已然降至自己身后。刀光一闪,利刃贴着梦生的肋骨滑过,刺破了他的衣服。梦生跳到几米远的一棵枯树下,想要开枪,可黑影已近在咫尺。这一次,梦生左肩酥麻,知道中了招,但也清楚伤得不深。他只看清了黑影腰间系的红带子。

云层遮住月光。梦生攀至树梢,翻过山墙,又匆匆行了一段路,抬头发现正置身砖塔胡同的万松老人塔的塔身下。万松老人塔的九层青灰色砖檐矗立夜色中,这座元代的建筑如同沉睡的上古神兽。梦生绕过塔身,出了砖塔胡同。没人追来,左肋的伤口染红了半条胳膊。

回到旅店,梦生检查了伤势,自知无碍,便撕下布条简单包扎。天空泛着星光,似对世间的一切都浑然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心绪没有波动,好像只是发生了一件本该发生的事。褡裢表嘀嘀嗒嗒地走着,梦生靠在床头,等待白昼降临。


清晨,天才蒙蒙亮,梦生已经叫了人力车,停在北城隍庙山门外的牌楼前。他下车,给了车夫钱,然后绕过庙门,走入旁边的夹道。晨光映在山门的琉璃瓦顶上。据传说,除上元节前后有庙会时会燃起“火判”,凡京城出现大变故,庙中的钟馗像都会莫名燃烧起来,火光侵染大片夜空。而上一次“火判”自行燃烧正是康熙十八年大地震的前夜,那次地震使京城损失巨大,连皇帝都不得不发下“罪己诏”。

还没到庙后,梦生就已听到鸽子的咕咕鸣叫。不是一两只,而是众多鸽子的叫声。拂晓刚过,北城隍庙后头的鸽市便已开张,许多卖鸽子的推着车子早早占上地方。车子上是成笼成笼的鸽子,品种普通的笼子用青竹制成,稍好的鸽笼则用黄花竹。

北城隍庙后的鸽市规模很小,但五脏俱全。除了鸽子,还会有鸽哨、鸽食配套售卖。品种也不亚于护国寺、隆福寺、花儿市等大鸽市,什么点子、玉翅、凤头白,以及鹤秀、七星、紫玉翅等上好品种都能在此遇到。

混迹于买卖鸽子的人群里,梦生的目光搜寻着那个总是佝偻着身形的瞎眼老人。他走了一圈,也没看到赵瞎子的身影,刚想转身,有人拍他的肩膀。

“是在找老朽吗?”

说话的人正是赵瞎子。他正笑眯眯地站在梦生面前,穿着一件破皮袄,披散着花白的头发,两只眼睛半张着,眼球蒙着一层白翳。

“您老怎么看见我的?”梦生总觉得不可思议。

“感觉。”赵瞎子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别于他人的气场,你跟这些买鸽子的不一样。我凭感觉就知道你来了。”

“您真是神了。”

赵瞎子摆摆手。“无非是为了活下去。瞽人想要自保,必得付出异于常人的艰辛才行。”梦生听闻,赵瞎子早年间习武,被仇家捅瞎双眼,曾做过十多年的相士,凭借天赋异禀,竟摸索出一套杀人技艺。只不过,这套技艺无法光明正大地比试,更适于暗杀。如今,赵瞎子在燕社的资历仅次于当今社首。上了岁数后,赵瞎子很少再直接参与刺杀,主要负责燕社间的联络。一旦有紧急情况,刺客便会来鸽市找他。

明面上,赵瞎子是一名养鸽人,为燕社豢养信鸽。

“下顶(遇到麻烦事)啦?”赵瞎子说道。

“下顶。”梦生回道。

“大顶(大麻烦)?”

“末(不是)。”

赵瞎子点头道:“随我来。”

他们离开鸽市。赵瞎子在前领路,背手猫腰,缓缓踱步,好似在悠闲散步。向北行至后门桥,两旁乞丐云集,见到梦生都纷纷伸出手,聚拢过来。近年来京津直连续遭灾,加之战乱不断,大批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京城乞讨。梦生想到被洪水淹没的故乡,不知这里有多少是自己的乡亲?

沿着河沿儿,过了火德真君庙,继续往北。赵瞎子慢悠悠地走着,梦生几次超过,然后停下等待。天空晴朗,微风习习,映衬着前海的水色如脂玉般通透,轻盈的云影映照在水面上,两旁的垂柳轻舞枝条。深秋时节,什刹海沿岸原先热闹繁华的街道开始冷清,有些商铺已经关张,为来年春天做准备。落叶满地,残荷萧瑟。

“您要把我往哪儿带?”梦生问道。

“急什么,我老头子都不急。”赵瞎子说道,“自我入京,就已经瞎了。生活四十年,从来没看见过这儿的景色。你来代我好好看看。”

二人行至银锭桥上,梦生向西极目远眺。什刹海的水面波光粼粼,愈远愈开阔,到了目极处,西山黛青色的山影渐渐浮现,延绵数十里,犹如一堵厚实的墙壁,横亘在水波与流云之间,又与其融为一体。恍惚中,梦生觉得仿佛是谁凭借神力,将西山搬至自己的眼前。

“看见了吗?”赵瞎子突然问。

“看见了。”梦生回道,“今日好天气,‘银锭观山’名不虚传。”

“你没看见。”赵瞎子说道。

梦生茫然,不知他所指何意。赵瞎子说完便不再言语,慢慢渡桥,来到对岸,又顺河沿往南走。没多远,梦生看到随风摇摆的酒楼幌子。到了大门前,抬头是一个铜招牌,上书“会贤堂饭庄”。这座二层高的饭庄修筑得很是气派,磨砖对缝、雕梁画栋。走进去是大四合院的构造,影壁、水缸、花草树木一样不缺。据传这里曾是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旧宅。梦生知道会贤堂是京中显赫人士聚集的场所,赵瞎子为何领自己到此?他心里打鼓,但也没问。他俩的穿着打扮引起了其他客人的侧目,饭庄伙计连忙跑过来,准备将这二位疑似乞丐的人物轰出去。这时,赵瞎子在伙计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伙计立刻态度大变,搀扶着盲老人的手臂,引上二楼雅间。

在楼上,可凭窗瞭望周边景色。水面倒映着碧空,令人心旷神怡。

但梦生没有观景的心境。他局促不安地坐下,刚想开口,却被赵瞎子抢先说道:“我带你来这儿,为见一人,一会儿你就知道。你先说说找我何事?”

于是,梦生一五一十地将宗社党保护在山内身边、自己与宗社党交手一事告知赵瞎子。这回情况复杂,他希望能尽快得到社首的指示。

“来了。”赵瞎子忽然打断梦生的话。片刻,梦生听见有人上楼来的脚步。

上来的是个英姿勃发的白净青年,披大氅,头戴瓜皮小帽。见到梦生,微微一笑,挨着赵瞎子,坐在他面前。

“您老今天来得早啊。”白净青年用亲切而慵懒的语调说道。

“是啊,老胳膊老腿的,得时常运动。”赵瞎子有些谄媚地笑着说,“冉公子还是每日都来看这大好河山啊。”

梦生愣在那里,听二人对话,似乎成了多余人,但冉公子的名号还是使他内心震动。这位冉公子是明万历时燕社最著名的社首冉昂的后人,也是一等一的刺客,加之身份尊贵,因此燕社内部一直流传着冉公子将是下一代社首的说法。他曾听闻此人,但从未见过。他只知道,冉公子许多年一直在东洋留学。

“你就是梦生吧。”冉公子盯住梦生,目光锐利。

“是。”梦生心下疑惑,不知他是如何认得自己的。

“弹无虚发,从未失手。我认得你,你是燕社有名的神枪手,也是社首最信任的部下。”

“公子过奖。”

穿白绸小褂的伙计跑上来,给三人沏好香片。茶香弥漫,冉公子端起茶杯,轻轻吹气。梦生依旧坐着不动,盯着远处的鼓楼。

“有朝一日如果社首不在了,你该如何?”冉公子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梦生。

“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乱世之中,瞬息万变。社首如若发生不测,你还会继续对燕社忠诚吗?”

梦生惊讶地注视冉公子,不知如何作答。半晌,他低声说:“我视社首如父亲。”

“好!”冉公子大声说道,“忠义之士,当世难得。看来赵老所言不虚。”说罢,看向赵瞎子,后者一脸漠然。

“没旁的事,只是一直想结识梦生兄,今日多亏赵老引荐。”冉公子笑着点点头,转而凝视窗外。雾气氤氲中,景山上的佛亭隐隐在望,冉公子陷入了沉思,无比惋惜似的喃喃自语道:“可惜七月十五已过,要不真想尝一碗这里新鲜的荷叶粥啊……”


从会贤堂回来,梦生心中惶惶不安。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与冉公子和赵瞎子的会面使他更加心烦意乱。社首的指示迟迟不来,他又开始频繁地做梦,不得不频繁地换洗衣裤。不仅是逃亡的梦,还时常做那种无缘无故坠入深谷的梦。每当深夜被噩梦惊醒,他睁开眼,一边喘气一边望着墙壁上逐渐增多的霉斑,像是一幅潦草的梅花图,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偶尔,他也会梦到自己还躺在家里的炕上,屋里点着炉火,身子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他一动也不想动。他只有十岁,母亲借着烛光在缝衣服,父亲则戴着眼镜翻看账册,手边放着算盘。屋子里温馨又暖和。

怎么了?父亲抬起头,问梦生。

刚才做了噩梦,非常非常可怕的梦……梦生想说,但他突然感到一阵悲恸,不受控地哭泣起来。他想,这样一定会吓到他们的,但他怎么也停不下来。

没事,没事。父亲用手掌抚摸梦生的额头。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梦生安心地闭上眼睛,尔后醒来,望着总有耗子跑过的顶棚。

这些日子,他愈发思念唐盼。他知道,现在再去口袋胡同是很冒险的事,而且还可能给唐盼带来麻烦。然而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渴望。他想要见到她,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他相信内心的不安就会消失大半。

终于,这天深夜,他穿上压箱底的夜行衣,潜入口袋胡同的大院中。他跃上屋脊,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唐盼所在的房间。他确认四周无人后,走进漆黑的堂屋,推开里间的门。床上躺着一个鼾声如雷的陌生男人,唐盼的一只胳膊正搭在他的胸前。

或许我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嫖客,与现在这个男人没有分别。他想着,转身就走,但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黑暗中,他注视唐盼的面容,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这时,他看到唐盼睁开了双眼。

“孟先生?”

梦生示意她不要动。

“我来向你告别。”梦生压低声音,“可能这段时间我没法来看你。”

“先生遇到了麻烦事?”

“说来话长。”

唐盼犹疑地看着梦生,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了,孟先生。”唐盼想起了什么,表情也变得愉悦起来,“我的赎身钱攒得差不多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离开这儿。”

梦生望着她的目光。

“好。”


他回到旅店,发现屋子里乱作一团:翻开的柳条箱如同动物被割开的肚皮,横七竖八的衣物就是流淌出的内脏器官。床铺也被掀开了,他的所有盘缠和马金钩都下落不明。

毫无疑问,这是招了贼。可为什么偏偏赶在这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失财是小事,马金钩失窃却很要命。私藏枪械,一旦被发现定会招来官兵。现在,他身无分文,又面临着被通缉的危险,只好连夜收拾行李,避开伙计眼目,逃出了旅店。

能去哪里呢?他拖着柳条箱,置身于昏暗的大街上。霜降过后,秋夜更加寒冷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喜欢夜色,黑暗中便于隐藏,可此刻他觉得又困又冷。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西安市场门口,里面一片寂静。梦生进入旁边的大拐棒胡同,准备将就一晚,却发现已有两三个乞丐占据了最舒服的角落。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黑夜中,身上盖着破布和报纸。

他挪到墙角,头枕箱子,强迫自己睡下。正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在拉拽箱子。睁开眼,是个面黄肌瘦的老乞丐。见梦生醒了,他吓得慌忙逃窜。

梦生叹口气,再也睡不着。他顺手拾起乞丐留下的《顺天时报》,借着微冥的天光,读上面的新闻:

伶界大王评选。梅兰芳获男伶大王徽号,刘喜奎获坤伶大王徽号。

欧战战场,劳工营发生暴动。某次,一名英国军官因为说了“let’s go”,被劳工误认英人骂他们是狗,随后发生暴动。

……

后一版小说连载,是一部题为“电气西游”的科学小说,作者署名“双寒冰”。梦生记起这个名字,心下好奇。小说讲的是西方世界出现第一大魔头“电魔”,利用“电力”横行寰宇,制作电力控制的机械甲兵,率百万部众驾驶巨大的飞艇,妄想统治三界。于是,斗战胜佛孙悟空再次出山,与电魔一决高下……

寒风浸骨。没读两页,梦生已是手脚冰冷,只好收起报纸,在胡同里打拳取暖。拂晓时分,万物的轮廓逐渐清晰,枝头上挂着露水。胡同里的住户们纷纷起床,生炉子,做早点。大街上,有携背篓的老妇吆喝着:“换大肥子儿!换洋取灯儿!”声音由远及近,奔胡同口而来。

梦生揉揉眼睛,走出胡同。对面的街上,早点棚子已经支起来,猪肉杠的铁钩子也吊着整扇的肉。候客的人力车夫们早早聚集在牌楼底下,手里拿酱肉火烧随便对付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芒如熔炉里滚烫的铁浆涌向大地。梦生感觉自己的身躯也仿佛消融在了这一片光芒里,又像从中获得了新生。

他迎着光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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