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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京 作者:李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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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父亲在庙会的集市上买了两块金光闪闪的圆形的小东西,上面还连着细细的链子。 这叫褡裢表,西洋人的玩意。父亲说。 我接过去,挂在脖子上。 这表别人都是装在褡裢里挂在腰间的,没见有人挂脖子上,父亲说,快摘了,让人笑话。 之后,父亲教我怎么打开绘有花卉图案的表壳,怎么根据指针查看时间。圆形的表盘写着“子丑寅卯”十二时辰。我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到了从里面传来嘀嘀嗒嗒的响声。 它是活的!我还记得当时我如此惊呼。 从此,这枚褡裢表就一直戴在我身上。我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别在腰间,依然挂在胸前。这样我能感觉到它与心脏有某种应和。 北城隍庙后空无一人。原本热闹的鸽市不见了踪影,短短百步的甬道此时显得空旷而荒凉。那些鸽贩——包括赵瞎子,好像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截空置的土路。甬道外,是依旧繁华的地安门大街,还有后海的一部分。梦生身无分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游荡至鼓楼时已是正午。一早晴朗的天,此时却阴云密布。云层如同大团的雾气包裹住太阳,风中充盈着潮湿的气息,吹动树枝时也加深了叶片的颜色。梦生坐在鼓楼的墙根处,闻着从雍和宫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藏香,茫然地望着过往的行人。人们被风和云催促着,加快脚步,没人注意这个蹲坐在阴影渐浓的角落里的人。 随着第一滴雨落下,雨水噼噼啪啪扑落进黄土路里。雨势并不大,但每一滴雨都沉着有力,像是从天际倾覆的黄豆粒。土路转瞬成了泥地,坑洼处积满了水。梦生的脸和前身都被淋湿,才慢慢站起身,感觉每处骨关节都嘎嘣作响。他站在雨中,前后望了望。钟楼和鼓楼都沐浴在雨中,色彩黯淡。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钟鸣。 赵瞎子失踪了,与社首失去了联系,刺杀计划出现意外,官府的追兵可能随时都会到来——所有事情都凑到了一起,梦生提着箱子站在雨幕中,浑然不觉已被淋透,只想捋出个头绪。 土腥味和植物根茎的涩味更加浓烈。梦生往西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见从残破的城墙的罅隙中,一株细弱的酸枣树钻出头,在风中颤巍巍的,像是经受不住雨水的重压。灰色的砖墙延伸至远方,横亘在天地之间。梦生站立良久,然后转过身,开始往东走。他腹内空空,头脑却比刚才清晰许多。 待他出了齐化门,走入通州大道时,雨已停了多时。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湿冷陡然加重几分,梦生只着单夹,身子不时颤抖起来。他只有快步向前,增加体内热量。京城地面,雨后泥泞难行,有时可没过脚踝,将鞋子牢牢粘在泥中动弹不得。梦生艰难跋涉,布鞋和裤腿都沾满稀泥,看不出本来颜色。 出了城,走上石板路,梦生简直觉得身轻如燕。随着日光减弱,寒冷也在加剧。他不得不奔跑起来,两旁的景物——民房、树木、小溪、山坡——全都迅速后撤。此刻,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机械地运动肢体。掺杂着零星雨点的风舒服地吹拂他的鼻尖和额头。 不多时,梦生攀到“金台夕照”的坡顶。他靠在石碑上,等待日头落下。地平线如同被点燃一般炫目,云朵堆积在天边,任由日光刺透、割裂,演变成庞然大物,朝四面八方喷射着怒火。当太阳的下端与地平线接触的那一刻,地面似乎猛烈地颤抖几下,梦生感到一阵天地翻转般的眩晕。日轮变得硕大无比,誓将万物焚化。 大地艰难地吞咽着这枚不安分的火球。它无限地膨胀,直到某个时刻,突破了极点,烈焰的触角开始收缩。火球的大半个身子已没入黑暗,连带着刚刚还清晰明朗的事物一同陷落。当不可挽回的彻底沉没降临时,它拼劲最后气力,射出刺目的光柱,天空登时被染成血红。 之后,水银般的夜色悄然笼盖其上,抹平了天空的余迹。 唯有那一抹余晖仍顽固地悬挂夜空,像一道裂痕。梦生凝视许久,站起身,感到喉咙干涸、头重脚轻,伤口也隐隐作痛。他真想在这儿好好睡上一觉,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走下山坡。 到了九龙山上的观音阁,梦生饥寒交迫,几乎站立不稳。他希望能在这里见到社首、赵瞎子,或者其他燕社的人,随便是谁。夜幕四合,他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巨兽的胃袋,被暗夜消融殆尽。 然而,此时的观音阁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场,没有一线灯火,没有丝毫生机,唯有风将枯叶吹拢到一起的沙沙响。 梦生走过古槐树,来到大殿,准备在此过夜。大殿中弥漫着一股腐木的潮味,有什么地方在滴水,针尖般刺着他的耳膜。耗子拖着尾巴在房梁和菩萨的眼皮底下往来奔跑,有的甚至停下来嗅了嗅梦生的鞋。他躺在泛着湿气的石砖地上,枕着箱子,身上披着单薄的衣物,懒得动弹。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全世界只剩下唯一的滴水声。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听到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社首——他对社首的脚步再熟悉不过了;也不会是赵瞎子——这脚步明显是个年轻人,蹑手蹑脚,慢慢逼近大殿。梦生几乎是本能般迅速起身,掏出手枪,藏入菩萨身后。 殿外出现一个晃动的人影。那人在门口定住,似乎在向内观望,犹豫着是否要进来。紧接着,人影突然消失不见。梦生等了很久也没声响,便探出身瞧看。头顶又有耗子在跑动,他听得心烦,想去殿外查看情况。一瞬间,他觉出哪里不对劲,可又不明所以,直到他突然意识到——屋脊上不是耗子跑动,是人! 随着一声巨响,瓦砾和木头从天而降,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梦生急忙避开,砖石瓦砾直直地砸倒菩萨像,大殿里升腾起呛人的尘烟。梦生跳到殿外,见屋顶站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二人相峙片刻,黑影闪身消失。 梦生迅速躲在观音阁山门外的一口铁钟旁。又有几滴雨水打在他脸上。 脚步声终于复现。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梦生心想,但即使再厉害的人,也无法做到全然无声。黑影也洞悉这一点,动作变得很快,从大殿出来,迅速挪身到槐树下。他听到了我的呼吸——梦生心知肚明,即使绝顶高手,也很难完全湮灭自己的呼吸声。他干脆闭上眼,努力凝神于那细微的脚步挪动。 这是久违的时刻——梦生感到浑身充满力量,杂念被一点点排除在外,一切声响都归于静默,只有脚步声。他虽闭眼,却仿佛能够看见那黑影如何在槐树旁犹疑,又如何下定决心,以最快的身手从槐树抽身,如一阵旋风般朝自己迫近。梦生知道,自己已无时机可逃。他从铁钟旁显现,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持枪的胳膊、手腕、扳机、枪口,然后扣动了手指。 随着枪响,他听到了子弹打透肉体的声响。对方的脚步猛然一挫,闪躲到旁边。梦生趁此机会,脱身而去。 刚才的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他奔跑在茫茫夜色中,悲哀地想到自己实与逃亡的耗子无异。他双腿打战,每一步都险些要跌倒。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大地变得一片洁白。他以为下雪了,扑倒在那片洁白里。 醒来时,天色大亮。他的身体被水浸湿,才发觉正躺在一片芦苇丛中。白色的芦花迎风飞舞,轻柔洁白,真如翩然的雪花。梦生摇摇晃晃站起身,背对着太阳,勉强辨清了方向。此时,他犹如一具空壳,四肢发冷,脑袋嗡嗡作响。 要去哪里?他竟一时惶惑。仅有的行李箱也落在了观音阁的大殿中,真可谓实打实的“两手空空”了。饿死倒不至于——比起当初,现在远不是绝境。更何况手里还有枪呢——他已比当初的自己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梦生重新鼓起劲头,大步往前走。 回到齐化门,梦生在南小街找到一家当铺。柜台居高临下,掌柜瞥了梦生一眼,没有理会,将手中算盘打得啪啪响。 梦生全身上下值钱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那块褡裢表。他将表递给柜台,掌柜打开表盖看了看,又贴在耳朵上听听,然后随手撂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二十五大枚。” “不要卖掉,”梦生嘱咐他,“过两天我就来赎。” 掌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打发叫花子一般将梦生轰出去。出了当铺,天空碧蓝如洗,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柳絮似的朵朵白云倒映在水坑里。梦生蹲下身,看着水面中的倒影——头发如草窝,衣衫残破,浑身沾满泥土,当真与叫花子无异。梦生站起来,踏破水面,继续前行。 他找到一家茶摊,兼卖糖火烧。几个火烧下肚,胃中有食,他立刻感觉精神恢复不少。茶摊前围着两三个驴口儿的脚夫,喝着用茶渣熬煮的大碗茶解渴。梦生也一气喝下三碗,打了好几个水嗝。 那些脚夫在闲聊着前日发生在某家妓院的盗窃案,被盗的是一名妓女,当天晚上就上吊自尽了。 “听说那女子本来是想用那些钱赎身的,”其中一名上了年纪的脚夫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老娘明日的嚼谷吧。”另一个脚夫嘿嘿笑着。 听到“赎身”二字,梦生怔了怔,放下茶碗,对刚才那个脚夫说:“你说的事发生在哪里?” 上了年纪的脚夫抬眼皮打量了一下梦生,懒洋洋地说:“听说是西四牌楼。” 犹如晴空响雷,梦生瞪大眼睛,嘴唇失色,顿时动也不能动。那两个脚夫觉得这人行事古怪,彼此使了个眼色就离开了,只留下梦生形如枯槁站在原地。不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想着,他又灌下两大碗没滋味的茶。 他一口气从南小街跑到了西四牌楼。到达口袋胡同时,天已暗下来了,他的身体依然很是虚弱,肚子里泛酸水,双腿绵软,好像是在梦中或铺满棉花的大道上奔跑似的。月亮探出头来,包裹着朦胧的光晕。口袋胡同依然是之前的样子,外面冷冷清清,大院里面却整夜歌舞升平。他拭去额头的汗水,放慢脚步。尽管这几日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此地此景却没有丝毫改变,这使梦生有种感激的欢欣。 他翻墙入院,迫不及待地寻到唐盼的屋门前。门没关,屋里亮着灯。梦生头一次感到电灯光的温暖。他绽放笑容,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走上台阶。进了堂屋,没见到唐盼。有响动从里间传来。 “唐盼!”他欢快地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站着个老妈子,正在扫地。她吓了一跳,扫帚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一副心悸的模样。 “吓死你姑奶奶了,”老妈子嗔怒地盯着梦生,“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梦生连称抱歉,问道:“请问盼姑娘去哪里了?” “盼姑娘?”老妈子疑惑地上下瞅了瞅梦生,将他当成了新来的跑厅,“你是刚来的吧?前日上吊自尽的那个姑娘就是她,你上哪儿找去?”说罢,拾起扫帚继续打扫了。 由于电压不稳,屋子里的电灯不停地跳闪。窗外的枝头,传来夜猫子凄厉急促的叫声,又很像谁疯狂的笑声。 梦生听着老妈子轻飘飘地说出这几句话,却仿佛被这些话削去了四肢,泡在缸中成了人彘。过了好半天,他才发觉自己的舌头还能动。 “上吊……自尽……”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汇,好像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就在这间屋子里。那姑娘所有积蓄都被偷了,没了念想,一时想不开。”老妈子一边扫地一边叹息,“这种事多了去啦,唉。” 扫帚发出的沙沙响,一声声凌迟着梦生。他觉得有一股热气正往脑门上涌。 “那……把她送哪儿了?” “我听掌班说正好有陆地慈航经过,就让牛车拉到城外埋啦。” “埋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老妈子有些不悦,“你们这帮小伙计,打听别家的事比自己亲娘的事还上心……” “钱是谁偷的?” “你这儿审犯人哪——”老妈子说了一半住了嘴,因她看清了梦生的脸色,便嘟嘟囔囔道,“无非是飞贼呗,越到冬天贼人越多,所以从前才有‘冬防’的说法。可话说回来,现在可不止冬天,一年四季都得防着贼。什么巡警、游缉队、马巡队又不管事,城外净是路劫,哎呀这民国真快成了贼国了……” 她说完直起腰,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只剩她一人。 一轮寒月高悬中天,照得树梢像是经过打磨般剔透。冷飕飕的风从胡同里、枝丫间、城墙缝儿中吹出来,有时还带着点小孩子哭闹似的鼻腔音。更夫的竹梆子刚刚打了四下,敲打声很快被夜风扯碎,消逝在街头。道路上空荡荡的,见不到行人,也见不到骡马。热闹喧嚣的城市沉寂了,偶尔亮起的灯火如同一次意外,很快便心虚地熄灭。夜色牢不可破,就连飞鸟也栖息在枝头,不声不响。 这个时候,出现在街面上的身影都仿佛鬼魅、游魂。那个身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此人脚步飞快、行走如风,更夫会以为自己见鬼了。他看到其中一块黑暗像是从城墙上剥离的城砖,从眼前倏忽而过。迷茫的更夫揉了揉眼,不确定刚才是否只是幻觉。作为一个长期在黑暗中工作的人,他竟然也有点害怕起来,于是他开始高唱《斩黄袍》给自己壮胆。 “孤王醉酒,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身影穿梭在犹如旷野的街衢小巷中。到了顺治门附近,疾步如飞的身影停步,随便找了个犄角旮旯,脱下裤子,开始舒畅地解手。小便持续了很长时间,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显得四周格外空旷。解完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沿着城墙继续往西。房屋更加稀疏——这里即使是白天也不会有多少人。 快到太平湖时,城墙上传来细微的响动,仿若耳语,又似风声。身影抬头仰望。城墙之上,隐隐约约显出几盏幽暗的灯笼,在黑夜中浮动,如同鬼火。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里便是“鬼市”的所在。 北京城内,有八个鬼市,顺治门附近的便是其中一处。每当到了后半夜,许多人便聚集在顺治门附近的某地(位置不定),打着黯淡的灯笼,自发形成交易场。只不过,交易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正,非偷即盗。种类丰富多样——旧衣旧帽、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西洋百货,甚或还有卖孩子和倒腾军火的。据说当年汪兆铭刺杀摄政王的炸弹就是在鬼市买的,只是买到了假货,没响。 那身影走上登城马道,来到城头。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站在这里,灯盏照不清面孔,彼此间都用耳语轻声交谈,不让旁人听到。 他走了一圈,没人理会,便拽住一人,低声问道:“有枪吗?” “哪种枪?”那人戴着风兜,遮住大半张脸。 “马金钩。” 戴风兜的男人环视了一下左右,压低声音道:“最近正好有一把。但这儿的规矩,只准看,不准摸,交钱走人,两不相认。” 他点点头。于是,戴风兜的男人拿起一盏调得很暗的马灯,领他走了十几米。城头上风很大,刮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角楼黝黑的影子像是一只机警的大狗趴在那里。 男人将马灯放到一旁,打开一只长木板箱,让顾主瞧看,后者几乎把脸贴在了枪身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步枪擎在手中。戴风兜的男人大惊,直叫:“不准摸,不准摸。”那人并不理会,只是转过身,冷冷地望着他,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问你,”那人将马金钩背在肩上,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感,“你可曾去偷过口袋胡同大院的小班,可曾逼死一个叫唐盼的女子?” “没有,没有。”戴风兜的男人惊慌起来,后退了几步。 一声巨响,回荡在夜空中。所有人都停下交谈,扭头往这边看来。只见那个戴风兜的男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双目睁着,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态。 那人从手枪喷出的硝烟弥漫中缓缓走出来。他的步子缓慢但坚定,身影比黑夜更浓黑,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又是三声枪响,三个人应声倒下。其他人从呆立中回过神来,扔下灯笼,转身就跑。 他没有追赶,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一个莫名的地方。风呼呼地刮着。过了一会儿,他扶在垛口上,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响——起初,像是某种动物的长鸣,从身体里挤出来,又扁又哑;接着,声音慢慢开阔,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哭泣。他扶着墙壁,尽情地在寒风中哭泣。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没来得及逃走而伏地装死的鬼市小贩,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抱起木头箱子来到他身后。哭泣使他失去了警觉,箱子狠狠地砸在他后脑勺上。他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被推下城垣。 鬼市小贩急忙往下望。城墙下是一片幽暗,如同深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往来呼号。他剧烈地喘息着,转身看了看倒在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四具同伴的尸身。恐惧袭上心头,他顾不得那些赃物,落荒而逃。 他的脑袋火辣辣地痛,仿佛被虫蝎蜇了一般。左臂沉重,几乎失去知觉。他想动一下,得到的却是一阵钝痛。阳光照在他的脊背上,有种针刺感。有什么东西凝固在他的额头,像一层薄膜,并不舒服。 他发觉自己正被人像麻袋般扛在肩膀上。 扛着他的人气喘吁吁,但步伐轻快、稳健。他勉强睁开眼,望着那人的腰际和脚下迅速挪动的草地。他的脑袋晃得直想吐。 “哥,每次这种破事都让我干。”扛着他的人忽然说道。梦生这才发觉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什么叫都让你干,这回不是没让你扛箱子吗?”另一个人反驳道。 “人比箱子重多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有说话的工夫能省不少力气。” “哥,咱会不会惹上麻烦啊?” “什么麻烦?” “这人有枪,说不定是个歹人……”弟弟瓮声瓮气地说,“咱不如把他撇了吧。” “甭废话,想害你哥吗?” “哥,我害怕。” “怕什么?这年头杀人的都不怕,咱救人的倒怕了?” “就是救人我才怕呢。” 哥俩就这样一言一语地斗嘴,不曾停歇。梦生清醒了,但是动不了,也不知他们的底细,便继续装死。他知道,他们故意避开大道,走的是小径,一路上也没见着旁人。他意识昏沉,时断时续,只得任由他人摆布。 他不知自己何时又昏过去了。当他再次睁眼,已经躺在床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正瞪大眼珠子瞅着他的男人。一个身材阔壮,身着短衣;另一个年岁大些,穿长衫,戴瓜皮小帽,留着两撮小胡子,像是个师爷。 “你醒了?”师爷模样的人凑近,满脸堆笑。 梦生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想要什么?”年长者把耳朵贴在梦生嘴边,皱了皱眉,问,“你是想喝水?”见梦生点头,连忙吩咐小弟盛水。喝完水,梦生向周围看了看。这是一间小平房,无桌无椅,只有一排大通铺,他正躺在靠墙尽里边的位置。床上亦无铺盖,只有稻草和鸡毛混同一处,当作被褥。头顶悬着一张足以覆盖通铺的、同样用鸡毛和稻草编织成的大毯子。墙上挂着几只大笊篱。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破柳条箱堆在墙角。屋子里弥漫着排泄物的霉馊味。门口燃着煤球炉子,让他感到温暖。 梦生估摸着,这是一间专给穷苦人住的鸡毛店。不过眼前这哥俩究竟是何来路,他还不知晓。起码还活着——梦生渐渐记起受伤前的事情。从城墙上摔下去,非死即残。他试着活动手和脚,还成,能动。然后是双臂和双腿。左臂一动就疼。他以右臂支撑,想从床上坐起来。身子铅一般重。 “大爷,您先好生歇着吧。”年长者看见,赶忙让梦生重新躺下,“您是命大,摔下来的时候正好被一棵大槐树挡住。要是直眉瞪眼地摔下去,早成肉酱了。” 梦生费了很大力气才吐出一个字:“饿。” “得嘞,我给您弄吃的去。”年长者盯着小弟,后者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梦生分不出是白天还是夜晚。屋子里此时只有他们俩人。不大一会儿,小弟回来了,端来了稀粥和用黄纸包的贴饼子和窝窝头。小弟扶梦生起身,靠在墙头。梦生就着小米粥一气吃掉三个贴饼子、两个窝窝头。年长者边啃窝头,边看着梦生吃饭,笑成眯缝眼:“能吃就成,能吃就没事……” 吃完了,梦生躺下,脑袋里的嗡鸣减弱了。 “你们是谁?”梦生极微弱地问。 “我叫大柳,这是我弟弟,叫小柳。”大柳笑着说,“我们兄弟二人是庙会拉洋片的。” “为何救我?” “这……”大柳搓了搓手,眼珠瞧向一边,“我们二人虽久混江湖,但也属心善之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多谢,日后必将报答。”梦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的……” “放心,”大柳凑到梦生面前,神秘兮兮道:“那两件火器我都替您藏好了,不必担忧。” 梦生在这间鸡毛店里躺了三天。这些天里,他身体恢复得相当快,简直有些惊人。您就像是刚刚发育的小伙子,大柳如此说道。他失去知觉的左臂也渐渐可以活动了,但仍不太灵便。第四天下午,他已经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动几步了。 鸡毛店里住的全是些行走江湖的生意人。变戏法的、卖药的、卖估衣的、卖梳篦的、唱大鼓书的、说相声的、算卦相面的、打把式卖艺的……人们来来去去,争吵不休,互帮互助,俨然一个微型会馆。梦生从大柳口中得知,这儿被称为“生意下处”,南来北往的都是“吃张口饭”的江湖人,外行人没有介绍是进不来的。大家白天里各行其是,晚上回来聚到此地,煮一大锅烂肉面——大锅手擀面,浇上猪肉杠、羊肉床子剩下的下脚料熬成的高汤,搭配以催人泪下的辣子,足以让人吃得脊梁冒汗。每到吃饭时,小柳便取下墙上的笊篱,负责给每个人盛面条。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吸溜吸溜地吞咽面条,顾不上说话。整间房都被面条的热气胀满了。 睡觉时,有人把头顶的大毯子缓缓降下,正好盖住所有睡在通铺上的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呼吸着彼此身上的臭味,说着粗俗的玩笑,倒也十分暖和。月至中天,房里已是鼾声一片。 梦生又做了梦。还是那条小路,还是燃烧的房屋与天幕,还是那首回荡在耳边的谣曲,不同的是,梦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是一个女子,身着白衣,周身闪烁着朦胧的荧光。她的面目很模糊,有时像是唐盼,有时又像是另外的人。她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火光,似乎并不惊慌。“快跑!”梦生朝她呼喊道。她懵懂地往梦生这边看看,不为所动。他想冲过去,拉住她,跟她一起跑。可是山坡变得高耸陡峭,任他四肢着地也攀不动分毫。梦生心急如焚,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冥,睡觉的人们还未醒来。梦生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睡在他左侧的大柳发现了异常。 “老毛病。”梦生说。 “放心,我不会声张。”大柳嘿嘿笑着,“把裤子脱了。” 趁着众人未醒,大柳拿着梦生的裤子钻出铺盖,到外面的小河沟里清洗。回来时,大柳取了一件自己的褂裤给梦生穿。 “我只要一做那个梦就会这样……”梦生有些惭愧地解释道。 “打住打住!”大柳忽然神色大变,打断梦生,“别跟我说这个。”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梦生觉得十分奇怪。 大柳镇定下来,解释说,江湖人有自己的迷信,管做梦叫“团黄粱子”,每日中午前,如果有谁说做了梦,那是很不吉利的。这是很久以前就传下来的规矩。 “看来今天我是出不去了,否则总得倒霉。”大柳意兴阑珊地说。 “对不住,是我不懂规矩。”梦生说,“等我缓过这阵,一定加倍补偿。” “这是哪儿的话,”大柳忙赔笑道,“毕竟您不是这行的人,您是做大事的。今日我就当陪您解解闷儿了。” 大柳搀扶梦生到屋外。天气又冷了几分,薄薄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只感到些许虚假的暖意。这是梦生受伤后头回出门。他望着近旁的树林,高大的松树遮蔽了不远处的城墙,间或掺杂着几棵火红的枫树,一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转过头。这间鸡毛店是一座简陋的土坯房,与其他几间土房毗邻。有三四头骆驼正站在树荫下静悄悄地咀嚼草料。大柳招呼来小柳,然后又搬出一只盖着蓝布的大箱子。小柳掀开布,原来是一只四开门的木质洋片箱子,镶有四面玻璃镜。 大柳搬来板凳,叫梦生挨洋片箱子坐下,趴在其中一面玻璃镜前往里瞅。 “我这是‘水箱子’,有意思极了,您瞧好儿吧。”大柳拿出他“圆粘儿”(招徕顾客)的劲头,站在箱子侧后方说道。 梦生往里瞧,果真不是寻常画片,而是几个小人偶。随着大柳的唱腔,人偶也晃晃荡荡活动起来。 “众位看那上边,飘飘悠悠来了两只船,船上头站着的是许仙。许仙游湖来望景,偏上天降大雨,青蛇白蛇,船上头站,许仙搭船来借伞……”唱的是《水漫金山寺》的桥段。接着,大柳往箱子里灌水,水流滴滴答答流入箱内,真如下雨一般。他又拽了几下粗绳,敲响锣鼓,模仿雷声大作。 大柳唱得很是卖力,而且故意荒腔走板,惹人发笑。梦生也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样,压不压点,夯头子好不好?”唱完,大柳得意扬扬地问。 “我哥是问你,他是不是气派,嗓子好不好。”小柳解释道。 梦生反应过来,笑着说:“绝了。” 大柳心满意足地重将箱子收好,说:“能凭本事挣个仨瓜俩枣的,我也算有福。”他又扯来一把破板凳,跟梦生坐在一起晒太阳。小柳转身进屋了。 “您给我透个实情,为什么救我?”阳光令梦生眯起眼睛。 “明人不说暗话,”大柳露出几颗虫蛀的牙齿,“前些天有算卦的说我今年必有血光之灾,那天我跟小柳无意中碰见您,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我想着救了您,估计能有个破解。就是这么回事儿。” 说罢,他与梦生对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 “可行,可行。”梦生笑着说。 那天阳光充足,风也不大,晴空中有两只“沙燕儿”不远不近地飘着。他和大柳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梦生注视着那两只小风筝,过往的种种又如暗涡般蠢蠢欲动。他强迫自己中止了思绪,尽量往目极处眺望。他真想融进这片蔚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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