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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京 作者:李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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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还想起父亲曾给我看过的一张地理图。厚厚的羊皮纸,上面全是洋文。父亲说,这是一个法兰西传教士送给他的。这是哪儿?我指着图上一处画着一座大城池的地方问。 这是京城,父亲说。 梦生很快就融入了生意下处的生活。 大柳在下处里是个受人尊敬的角色,不仅因为资历老,更重要的是他乐于广交朋友,混了个好人缘,并且跟下处的房东有交情。他虽然靠嘴吃饭,但从不会去做坑蒙拐骗的勾当,相对的,别人也甭想欺负他。凭这份气定神闲,大柳在下处拥有一定发言权,这也是梦生这个外人能够住进来的原因。 他们并不常聊天——拉洋片在艺人里也算苦差事,连说带唱却挣不了几个钱,还得每天背着几十斤重的箱子走南闯北。比起相面先生来,拉洋片绝对是笨功夫。因此,大柳和小柳每天早出晚归,往往回到下处就累得瘫倒在床上。 梦生的身子已经好了七八分。他想要离开,但不知能去哪里。 “如果不介意这里的脏乱,不如先住在此处,彼此还能有个照应。等找到合适的住处再去不迟。”大柳察觉出了梦生的意思,主动说道。 马金钩和左轮手枪都被大柳藏在了附近的一棵松树上。梦生取下手枪,查看一番,还剩一发子弹。 那天,他又去了一趟北城隍庙。那条夹道还是冷冷清清,不见赵瞎子的影子。他心更凉了,知道燕社内部一定事态严重。转而他想到了在会贤堂冉公子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心中更是纷乱如麻。 晚晌,他摸进了羊肉胡同的旅店中。那个伙计正用小盅就着一把半空儿[半空儿:颗粒不饱满的瘪壳花生。]喝酒。煤油灯很暗,把墙照得一片昏黄,好似沾满了油渍。 “你是谁?”伙计醉眼蒙眬,盯着朝他走来的梦生。 “打听个事。”梦生站在他面前,“最近有人来找我吗?” “是你?”伙计打了个酒嗝,想站起身,肩膀一斜又坐下了。“有,”他夸张地点着头,“有人找。” “是谁?”梦生忙问道。 “不知道……”旅店伙计挥了挥手。 “他什么也没说?” “没说,有三个人,什么也没说就上去了。”伙计指了指楼梯,“进了房间,您不在……他们问我您去了哪儿,我说我怎么知道,好多天没影儿了……” 梦生的期望彻底沉下去了。从伙计的描述中,他们并不像燕社的人,倒很有可能是官府或宗社党那帮人。出于某些还未确定的原因,他已暴露身份——梦生心知肚明。现在最保险的办法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外地去躲一躲。可是,事情往往不这么简单。刺杀任务还未取消,燕社又发生了诡异状况,此时一走了之并非上策。 走出旅店,梦生心中无所适从。街道两侧的甬道上,有几名女子和小儿正在焚烧用五色纸裁制成的寒衣,祭奠亡人。火光伴随着哭声,舔舐纸衣,吐出纸灰,飘荡于夜空。梦生穿行在如雪片般飞舞的灰烬中,觉着自己与孤魂野鬼并无差别。市街旁的店铺门口挂着灯笼与招牌,其余部分则陷入晦暗。 那晚,他回到下处,感觉到与往常不同的氛围——所有人都并排坐在大通铺上,脸色阴沉,一声不吭。房间里只有两三盏煤油灯亮着,孤零零的火光随着流动的空气而左右摇曳,阴影的角度随之变化不定,房间也仿佛变得忽大忽小,好似瞬间就会成为另一番模样。 梦生迈进门,所有人像是受到了谁的指示,一齐抬起头,盯住他。紧张的氛围如同绷紧的弓弦,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他刚想开口说话,两个躲在暗中的人影从他背后袭来,分别扭住他的双臂,将梦生摁倒在地。另外一个打把式的急忙跑来,手中拿着粗草绳,把梦生像是捆粽子般绑了个结实。 梦生在地上无望地扭动,脸上粘着几撮被汗水浸湿的鸡毛。 有人起身,走到他面前,咳嗽几声。梦生将脖颈仰到极致,勉强看清是大柳。 “不要怕,我们大伙儿只是有事想问……”大柳面色尴尬,回头看了看依然沉默不语的同伴们。没人应和,只有如昆虫爬动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生大喊起来。有人把下处的门关上。 大柳手持一盏油灯,从床上取下一张报纸,摆在梦生面前。借着灯光,梦生看到是张几日前的《顺天时报》。上面印有相片,照得不甚清晰,黑乎乎的,但标题很醒目:鬼市特大火并,四人命丧黄泉。 “敢问……这是你干的?”大柳声音有些颤抖。 “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梦生叹了口气。 江湖艺人们中间发出一阵骚动。 “我们平日哪有闲钱买报纸?”大柳口气多了一丝责备,“如果不是小柳无意中捡到这份旧报,我们还蒙在鼓里。” 梦生不再言语。他闭上眼,等待命运的裁决。 “你是帮派分子?”大柳问。 “我不能说。” “为什么要杀他们?” “复仇。” “他们是你的仇人?” “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大柳愈加愤懑,“大伙儿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些日子,没想到你竟然身负血债……” 那天晚上,我变得不是我自己了。梦生想这样说。确实如此,他回想那夜,当他出现在城墙上,手中紧握着枪走向那几个小贩时,他似乎不再有思想,不再受自己控制,没有了过往与未来,一心只想把枪里的子弹射出去,射进那脆弱的、填满着血液与骨骼的躯体里。他觉得自己被压抑得太久了。 然而,当他冷静下来,痛苦与困惑攫住了他。当时的狂热早已逝去,当他事后再去回想,感受到的已非复仇的快感,而是深深的恐惧与恶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与那些闯进他命运、杀害了他父母的人有何不同? 这些话他无从诉说。他宁可保持缄默。 “大哥,拿个主意吧。”是小柳的声音。他站在倒地的梦生旁边,刚刚拿绳子过来的正是他。 大柳举着煤油灯,像是一尊泥塑定住,紧紧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显得坚硬而凸出。 “不如把他交给花腰[花腰:指警察。]!”打把式的说道。他的话引起一片赞同。 “不行!”一个相面先生慢悠悠地踱步而出,“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把他交给官府,我们也得玩儿完。不如把他做掉,扔进太平湖,神不知鬼不觉,一了百了。”大家听后纷纷点头不语。 “可是这样一来,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卖药的小个子摸着下巴,担忧地说。 争论陷入了僵局。这群人不知何时都从床铺上起来,挤挤挨挨围成半圈。圈里的是拿油灯不语的大柳,还有他脚下被两个大汉摁住的梦生。大柳盯着梦生,眼眸中闪烁着火光,旧报纸已经被他揉捏成一团。外面传来了几声鸡叫和鸟鸣,蒙晦的光透进来,将窗纸照得又白又亮。 “如果大哥下不了决心,那就我来。”小柳站出来说道,“不能让他拖累大伙儿。” “等等。”大柳终于开口,有气无力地说,“先看住他,我去找双先生。” 听到“双先生”这个名字,屋里的讨论一时间静止了。大柳熄灭灯盏,匆匆走向门外,又站住,回头道:“我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 等待的时间漫长且煎熬。下处里的人们有的摇着头回到床上,有的仍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好似大祸临头。一夜未眠,每个人都浮现出焦虑和困倦。小柳和打把式的守着门,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梦生,而后者只是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或不想再多说一句。 大柳迟迟未归。小柳走过来,强行用手掰起梦生的下巴,将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 “你疯了?”有人惊呼道。 小柳瞪大了眼睛,像是得了癔症,浑身都哆嗦起来,同时勒紧了手中的绳子,自言自语道:“这个人早晚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打门。 “是我。”大柳小声从门缝里说道。小柳连忙丢开绳子去开门。 跟大柳一同进屋的,是一个头戴西洋礼帽、手持文明棍、身穿长袍马褂的人。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梦生面前,蹲下身,摘掉帽子,端详着梦生的脸庞。 “咱们果然又见面了。”那人笑道。 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双寒冰依然是那副神采奕奕的神气。他面带微笑,绕着梦生走了一圈,好似在欣赏一件工艺品。在这种场合下相见,梦生很是诧异。他的四肢都被束缚着,只能歪着脖子,用眼睛跟随着双寒冰的一举一动。终于,他停下来,感到满意似的点了点头,对大柳说:“解了吧。” “可是……”大柳有些犹豫,可还是听从吩咐,叫人松开了绑住梦生的绳子。小柳急忙躲藏到众人身后。梦生慢慢站起来,活动脖子和手脚,拍了拍沾满身的草屑,眼睛仍盯住双寒冰。 “你不用怕,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双寒冰说,“你的事大柳都跟我讲了。” 梦生低头,看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 “你们杀我,或把我押送官府,我不会有怨言。”梦生说道。 “据我所知,警察厅并未追捕你,甚至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他们目前正忙着更要紧的事。” “更要紧的事?”梦生觉得新鲜。 “跟我走你自会知晓。” “跟你走?” “放心,我必不会害你。”说着,双寒冰冲屋里的人拱了拱手,说道:“这些天麻烦大伙儿了,人我带走,这事不能对外人说。” “请双先生放心。”屋里的老合们应道。 “你要把我带哪儿去?”梦生心中疑惑。双寒冰不作声,一把抓住梦生袖子,将他强行拖拽到门外。 初冬枯黄的草地上,站着两头肋骨分明的毛驴。 “请上驴。”双寒冰恭敬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然后戴上礼帽,撩起长袍,自己先骑上毛驴。 梦生看着眼前这头置身事外的驴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双寒冰已经骑驴慢悠悠地走到前面,他回过头,大声喊道:“快些吧,要不该赶不上趟儿了。” 京城冬季的天穹有些许阴霾。云团混沌,如翻涌的浪潮忽然凝固。风撕扯着云层边缘,像是拉扯破旧的棉絮,又如一面清澈的灰色铜镜上留下的轻微划痕。苍穹之下,是京城星罗密布的街道与房屋。屋檐的瓦垄也呈现出灰暗的色调,相互扣拢在一处的瓦片像是吸收了从天际散布的寒气,看起来很是沉重。曾经,京城的屋顶全都紧凑而低矮,这是因为规定不能超过皇城的高度,以免民人窥探。现如今,皇朝倾覆,建筑便修筑得不那么谨慎了。三、四层甚至更高的洋楼也已随处可见。广厦之间,飘动着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人们往来穿梭,走在因冬季到来而变得逐渐干硬的土路上。天还不算太冷,但骡马的身上已泛起丝丝缕缕的白气。 行人、担夫、人力车、汽车,还有那些引壶卖浆的小贩,全都拥挤在同一条道路上。双寒冰与梦生,一前一后,骑着毛驴,走上甬道。挂在毛驴脖颈下有一只小铜铃,随着摇摆一路响动,很是悦耳。梦生看着双寒冰的背影,还是搞不懂他究竟意欲何为、去往何处。可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引导着他,让他尽管疑惑但仍跟在双寒冰的身后。 他们一路东行。双寒冰悠闲地观望路旁的景物,不时用细鞭拍打毛驴的臀部,偶遇相识的人,便脱帽致意,那样子与一名出游踏青的田舍翁无异。快到西长安街时,路上的人骤然增多,以至人头攒动。从服装打扮上看,他们身份各异,有学生、工人、商人、政府人员,外面则围了一层维持秩序的巡警,还有排成长列的人力车。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挥舞着彩旗、标语和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双寒冰勒住缰绳,等着梦生赶上来。 凑近了,梦生看清标语上的字——“世界大同”“为世界造和平,为人类谋幸福”“公理战胜强权”等等,还有不少英文和拉丁文。许多人的面孔都透露出坚毅而光彩的神色,彼此交谈着,好像在谋划着一件重大且值得振奋的事。 “怎么回事?”梦生与双寒冰并齐,观望人群。 “欧战胜了。” “谁胜了?” “协约国胜了。”双寒冰说,“中国也是协约国,所以中国也胜了。” 虽然中国在欧战快要结束时才急急加入,也没有派遣军队,而是以工代战,但到底是获得了战胜国的名分。 “公理战胜强权?”双寒冰用皮鞭指了指那则标语,“公理若真的就此战胜了强权,那来得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双寒冰说罢鞭打驴臀,驱入杂沓的人群中,口中高喊:“劳驾,劳驾!”梦生紧随其后。 很快,过了御河上的石桥,他们到了中央公园[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门口。双寒冰下驴,拍了拍驴头,那畜生便默默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梦生也依此照做——即使没有脚夫,毛驴到了目的地,也可自行回到驴口儿。驴的犟脾气并不怕半道被人牵走。 公园门口有售票处,铜圆十枚逛一天。进了门,在水法池旁边,站着七八个杠夫,刚刚把几块白色大石料卸下来,正在休息,旁边有不少人围观。双寒冰上前询问,得知这几块石料是从东单牌楼北面米市大街的石头牌坊拆下来的。那石头牌坊本叫“克林德碑”,庚子年间,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拳民杀死,后来,德国逼着清政府为克林德修建了一座横跨东单北大街的石头牌坊,以示纪念。这座牌坊被京城民众视为“国耻”,因此只称之为“石头牌坊”。这回德国战败,人们终于可以一雪前耻,首先便将石头牌坊拆除,石料拉到中央公园,再做打算。 中央公园本为前清皇室的社稷坛,是皇帝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地方。变政后被民国政府辟为公园,立刻就成为京中各路人士的聚集场所。往北走,可见台球房、餐厅和名为“来今雨轩”的著名大茶楼。继续走,路两旁栽种着不少辽金时代的古柏和古槐,已经活了六七百年。双寒冰带着梦生穿小径、绕假山,来到公园西侧。那里有一座方亭,被竹篱围住,四周皆是树林,仿佛置身乡野。方亭旁有土山,底下建有一溜儿房屋。房屋对面是片林中空地,苍柏掩映中站着上百名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围住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面站着个穿黑棉袍,留平头、八字胡,戴小圆眼镜的教授模样的方脸男子,正在高声宣讲着什么。 “赶上了。”双寒冰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那名男子讲得十分激动,声音回荡在四周的土山、小树林和凉亭之间,被放大了数倍。青年学生们肃穆地听着,不时交头接耳几番。梦生跟着双寒冰挤进人堆里。每当那男子短暂地停下来,下面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呼喊。 “我老老实实讲一句话,这回战胜的,不是联合国的武力,是世界人类的新精神。不是哪一国的军阀或资本家的政府,是全世界的庶民……这新纪元的世界改造,就是这样开始。资本主义就是这样失败,劳工主义就是这样战胜。” 到最后,他几乎快要讲不下去了。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劳累,他剧烈地咳嗽着。有人将他扶下去。底下的青年学生仍聚集着,兴高采烈地讨论一些梦生并不太明白的问题。 “这是北京大学组织的演讲。”双寒冰对梦生说,“这几天每天都有。” “你赶过来也是为了听演讲?” “不光听,还得记。”双寒冰扫了一眼周围的不愿散去的学生。说着,他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梦生。上面写着“日下新闻,记者,双寒冰”等字样。 “原来你是记者。”梦生反复看着名片,好像生怕错漏了什么。 “小报记者,糊口而已。”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小说。” “那就更不值一提。” “刚才那个人说的,你听懂了吗?”梦生指了指讲台。 “懂与不懂都没关系。我只负责诌几百字文章,交差了事。” 他们走到空地近旁的屋舍前。这些房屋彼此相邻,有数十楹。双寒冰用文明棍指指点点,为梦生一一介绍:“这是柏斯馨,这是春明馆,这是上林春,这是绘影楼……这边几间就是我们报馆,我带你过去看看。” 报馆共有五间廊房,除了报馆总理的房间,另外四间都放着两张床,其中一间供馆役居住,其余住的是编辑、记者和账房。 “这是你的房间。”双寒冰推开馆役的房门,对梦生说道,“活儿很轻松,报馆平时没什么事做,编辑和记者一般晚上才回来。打理卫生,烧炉子,看管财务。每月有固定薪酬。” 房间里除了床和书架,没别的摆设。床上堆放着油污的寝具。 “我住对面,有事可随时找我。”双寒冰挑起帘子,转身出去了。 梦生坐在床上,看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束,里面烟尘飘荡。他躺下,想小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外面总能听见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听不太真切的交谈声,搞得他紧张而烦躁。他下床,来到门外,看见双寒冰挂着湖色软帘的房门半开着。他站在台阶上想了想。 “进来吧!”屋里的人喊道。梦生便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空间不大,一眼就可尽收眼底,让人感觉一片狼藉。双寒冰既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仰面平躺在地上,身下铺了一张夏天才用的大竹席。他手里拿着一本《杜宾侦探案》,正津津有味地读着,身旁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许多志怪、侦探、科学类的小说,还有不知从哪儿收集来的众多中外画报、书刊、唱本,其中有几本倒扣着,似乎是读了一半就随手撂下了。双寒冰跷着二郎腿,置身于书本的包围中。此外,两只大桃木书架、书桌和床上也全都堆满了书。 双寒冰手捻书页,放低书本,瞅着梦生。 “为什么要帮我?”梦生站在门口。屋里随处乱扔的书籍几乎使他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我为报纸写了两年江湖艺人的专栏,早跟他们混成了哥们儿。遇到棘手的事,他们自然会想到在下。” 梦生还想问什么,但又觉无话可说,便掀起帘子准备离开。这时,他听到双寒冰说道:“等等,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梦生缓缓放下门帘,转过身,等待着。 “鬼市的事,确实是你做的?”双寒冰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确实是我。” “为什么?” 梦生不语。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强迫你。” 梦生叹了口气。自从鬼市的事发生后,他从没有跟旁人说起过。如果是以往,他会对社首讲,可是现在连社首也不知去向。多少年来,他早已习惯作为刺客的本职就是夺人性命。然而,今时不同以往,以前他只是将自己看成一个工具,与那些科点儿素不相识,不用背负额外的爱憎情仇。他喜欢这种超然的位置,就像一次洪水、一次地震、一次意外的疾病,他扮演的就是这样一种近乎天命轮回的角色。 梦生脱下鞋子,盘腿坐在竹席上。双寒冰也端正起来。梦生将与唐盼相关的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只不过掐头去尾,隐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他光顾口袋胡同大院的真实目的。说完后,他确实感觉舒服了些。 “看不出你还是颗情种。”双寒冰连连点头。 梦生有些筋疲力尽。他摇摇晃晃站起身。 “拿几本书读读吧,闲来无事可以解闷。”双寒冰说。 “多谢,我想要你刚才读的那本。” “《杜宾侦探案》?”双寒冰笑起来,“你可真会挑。拿去吧。” 回到自己屋中,梦生翻看这个署名爱伦蒲[爱伦蒲:今译爱伦·坡。]的美国作家写的侦探小说。读完第一篇故事,梦生揉了揉眼睛,吹灭油灯。恍惚中,他来到一处幽暗的住宅。周围静极了,只有踩在地板和楼梯上面的吱嘎声。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家旅店,但很快意识到并不是,因为楼梯仿佛无穷无尽,任他攀登多久也到不了终点。在他的头顶上,隐隐传来交谈声,好像有人在密谋着什么。他有些心焦,想尽快到上面去一探究竟,却怎么也走不完,阶梯在他脚下好似能够自行繁殖——刚走完一阶,前头又生出五阶。梦生越走越心灰意冷,他的身体两侧全都陷落黑暗,无所倚傍。 就在他感到绝望时,毫无征兆的,忽然就到了顶端。他来到了一间小阁楼似的低矮、逼仄的屋子里。屋顶悬着一盏昏暗的电灯,照着底下的几个人。他们围成一圈,沉默无语,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教会的神父在祷告。梦生慢慢走过去,发现中间躺着一名赤身裸体的女子。女子皮肤苍白,映着电灯的荧光。 梦生赶上前,想起来此的目的——他要杀掉这屋子里的人。于是他举起手枪,从背后将这几个神父模样的人射杀。奇怪的是,当第一个人倒下时,其他的人似乎无动于衷,仍在向女子默哀,温顺地等待着死亡来临。于是,梦生像在打树桩子一样,随心所欲地开枪。所有人倒下后,梦生将其中一个人翻开,才看清那人竟是父亲。他哀恸地伏在父亲的尸身上,口中默念着“我没有办法”,仿佛在请求父亲的原谅。 “在梦里是你杀死了父亲,有趣,有趣。” 次日一早,在柏斯馨的餐桌上,双寒冰如同听到了一出好戏,忍不住拍了几下桌子,但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邻桌的几个佩戴北大校徽的男女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以至于面红耳赤。事实上,这里的每个人——大多是青年人——都在以一种空前热烈的态度与对方交谈。所有的声音(交谈声、餐具碰撞声、走动声……)在不大的空间里汇聚,产生了敲击铜锣后尾音持续震颤的嗡鸣效果。 梦生用银叉搅拌着盘子里的咖喱饺——柏斯馨的特色番菜,但他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况且,也毫无食欲。 “梦可以暴露出人内心的秘密。”双寒冰凑近前来,脸上带着诡秘的笑,“你可听说过奥国的福留特[福留特:今译弗洛伊德。]博士?” 梦生摇了摇头。 “他写过一本专门说梦的书,‘吾人所不愿见之者,及至吾人所欲为所欲得者,常于梦中实现之’。意思是,经过梦,可以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想法,甚或这些想法连你自个儿都不清楚。” “是个洋相士?” “按人家的说法,这叫‘潜在之精神’的科学。”双寒冰举起手,招呼女招待,又点了一盘牛肉空心粉。 梦生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据双寒冰说,柏斯馨是学生、教授和新派人物经常出没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毫无忌惮地谈论国家大事,讨论新出版的小说,写白话诗,喝咖啡,举办辩论赛。此前,梦生从未接触过这类人,他以一种误入异域的好奇心态打量着这里的人,他们在为着各种事情发表时而愤慨、失落又斗志昂扬的高谈阔论,尽管多数时候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梦到阁楼和杀人,或许与你昨晚读的爱伦蒲的小说有关,那篇小说写的正是一对母女惨死于家中,你将小说里的氛围带入了梦里。” 柏斯馨的客人总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邻桌的学生们走了,换成了三个穿长袍的中年男子。他们似乎与双寒冰相熟,见到后拱手致意。 “这是新来的馆役,我的朋友。”双寒冰对那三个男子介绍道,转而对梦生说:“这三位先生是我报馆的同僚,在京城报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日下新闻不过是兼职。” “过奖,无名鼠辈罢了。”三位编辑笑着摆摆手,分别落座、点餐。 其中一人掏出一本卷得皱巴巴的书刊,扭过身冲双寒冰说:“双兄可曾读过这一期?” 双寒冰接过这本薄薄的刊物翻了几下,梦生看到封面上印着“新青年”三个大字。“这期我早已读过了。”双寒冰将书放在桌子上。 “兄认为如何?” “胡博士的《论短篇小说》很有见地,周作人翻译的《贞操论》更是十分大胆,据说已经引发舆论纷争。不过本人感触最深的,却是那篇稍显寂寞的《狂人日记》。” “所见略同啊!”那人激动地一拍大腿,“读完此篇,我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新文学有望,忧的是全篇俱是真言,却无可奈何。” “喝酒,喝酒。”双寒冰笑着说道。 “可惜这篇至今未有反响,我虽到处力荐,怎奈人微言轻。”那人叹息道。 “人有人命,文有文命。少安毋躁,来日方长。” “双兄快成格言家了,不如这公园内的格言亭也加上你一笔好了。”那人笑着将书取回,转回身去。菜已上桌,梦生听到那三个人继续聊天。 “鲁迅是谁?” “不知道。不过依着我的看法,作者还是太过偏激。满本都写着吃人?在下古人走狗,不敢苟同。” “哈哈,你俩可为此打一架?” “何至如此!你又打趣我。吃菜,吃菜。” 三人谈兴颇浓,不觉间已忘了双寒冰和梦生的存在。双寒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吃好了?我们透透气去。” 他们二人走出柏斯馨,登上附近的山坡,在亭中稍坐。夏日,这里是避暑的好地方,向北可望见悠悠流淌的御河、红色宫墙和金灿灿的琉璃瓦,安宁祥静,在晴湛的天空下有些许梦幻的意味。入冬后,公园内游人寥寥,他们下了山,晃悠到社稷坛,只有一家三口在五色土方坛的台阶前休息,人手一只烤白薯。坛南门有几间房屋作为卫生陈列所,内设许多玻璃橱窗,向游人展示各类动物标本。梦生走到一只鹿头标本前,见下方的小牌子上写着:日本国男爵 山内丰成 捐赠。 “山内丰成……”梦生愣在那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怎么,你认识他?”双寒冰问道。 梦生没有说话,走出卫生陈列所的大门。双寒冰递给他一支炮台烟,划了洋火点着。梦生以前没抽过洋烟,呛了几口。那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嘴边沾满白薯瓤,正在坛内的杂草丛里乱跑,见梦生咳嗽,便冲他哈哈大笑。她的父母坐在石阶上看着。风缓缓吹过,男人将短袄披在妻的身上。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身,呼喊女孩的名字。小女孩跑过去,牵住了父亲的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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