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京  作者:李唐

比起同龄的孩子,我显得安静沉默,喜欢一个人待在某处,玩弄手上的小物件——有时是父亲买给我的玩物,有时不过是一块石头、一片落叶。在别的孩子打闹玩耍时,我会一个人来到田间,观察落在树枝上的翠鸟,哼唧哼唧拱地的猪猡,还有平稳飞行不受风阻的蜻蜓。回到家,也只是读书,或者翻看父亲朋友从上海带来的《小孩月报》和《花图新报》里的插图。

塾师对我很好,不仅仅因为他平日受到父亲的接济,我甚至觉得他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或许,他对今后将发生的命运已然有了预感?后来,那件事发生后,我被一家好心的棉农收留,藏在家中。我陆续从人们口中得知,那些闯入我家的人,是邻镇的张家人。张家经营棉业,与父亲在生意上有隙,渐生恨意。当时京师大乱,皇帝、皇太后西狩,张家人竟趁乱引来拳民,诬陷父亲勾结教民,并且搜出了证据——褡裢表、西洋人的地理图,还有教会办的《小孩月报》《万国公报》等报刊。

那些天,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整整十多天如死人般毫无知觉。那家棉农害怕拳民觉察,惹祸上身,于是将我又送到了塾师家中藏匿。塾师年近七十,之前屡试不第,只好在村中当了私塾先生,附近一带颇有威望。他熟读孔孟,常教导我们“浩然之气”“威武不能屈”之语。我还记得,当我站到他面前,他连声叹气,却又激动得浑身哆嗦。他并没有说那些平日教给我们的话,而是不住地说道:凶岁,子弟多暴。没想到老朽今生也能做一回程婴。


梦生站在清晨的树林子里,看着薄雾慢慢升起来。

天冷下去,公园里的游客少了,但前来遛鸟的人却逐日增多。养鸟讲究清口、净口,中央公园三教九流人员混杂,笼中的鸟儿很容易便学了脏,那就分文不值。到了冬景天,游客变少,这里反而成了遛鸟的好去处。养鸟人士聚在林子里,带上自己心爱的百灵或画眉,以鸟类区分,各自为政,与同好互相交流心得体会。一大早,公园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随处可见提溜着鸟笼、前摇后摆的遛鸟人。

梦生在此已住了多日。他的工作很清闲,烧炉子、烧开水、买早点、扫门前落叶,大多数时候无所事事,过得像是出家人。只有双寒冰每天都住在寓所里,其他编辑经常一连数日都见不到人。他们往往结伴而来,忙叨一阵子后又结伴而去。

做完杂事,梦生喜欢去树林的亭子坐一会儿。鸟鸣声令他安心。附近的遛鸟人从不与他搭讪,他也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天上的云朵或是远处的宫殿,双方相安无事。有时,他能在这里坐上大半天,直到暮色降临。冷了或是坐累了,他就站起身,在公园里随处闲逛。

公园里的日子是平静而安逸的。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梦生发现他可以什么也不去想。景色看腻了,他就去行健会的台球房里打球、滑旱冰,然后回到寓所看书。他从双寒冰处借了许多小说,完全沉浸在书中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但是,某种阴影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他——他觉得自己正在过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安逸了,按部就班,无波无澜,安稳得令他害怕。他深知无法长久,随时都会被打破。可是,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呢?某些时刻,他躺在林中空地上,凝望着高大的松柏伸向中空,鸟雀穿透云层,天幕合围,像是一只巨大的蔚蓝色罩子拢住世间万物。寰宇是一颗球,这句话突然进入他的脑海。是谁对他这么说过?他坐起身,后背沾满了草屑。周围空寂无人,只有风经过林间,又被细细地滤出。恍惚中他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与何时。

如果没发生那场变故……在一篇名为“容身”的科学小说里,他读到一名男子借助最先进的激光机器,使自己的面貌和身躯发生完全改变,换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从此开启了另一段人生。读到此处,梦生羡慕不已。

那枚褡裢表他一直未去赎回,他似乎强迫自己忘记了这件事。凡是与过去沾边的事物,如今他都一概视若毒蝎。有时,他很乐观地想到,或许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他真的可以就此逃避过去的一切,就像钻进了那台神奇的机器,过起另外的人生。

那篇小说的作者名叫双寒冰。

薄雾笼罩京城。

“雾是从公园的树林里升起来的。”梦生说。

“你应该去写白话诗。”双寒冰停下笔,望向正前方的玻璃窗。白雾烟一般擦拭着窗子,又仿佛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他用左手撑住下颌,看得有些呆了。阳光也变得白蒙蒙的。

梦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刚才,他正在双寒冰的屋子里读《顺天时报》的小说栏目。《电气西游》已经连载到了尾声。大圣与电魔的大战在宇宙中打得昏天黑地,最终大圣占据了上风。但是,决战中,大圣忘记了时间——他们不知不觉打了几百年。人间早已世事流转、物是人非,世界已被电气统治,人类再也无法离开电而生活。

“你打赢了我,”电魔说道,“但我赢得了时间。”

得知这一结果的大圣愣住了。在“电”的世界里,似乎不再有正义与邪恶的区分,有人用电造福人类,也有人用电杀人。他无法分辨“电”这种东西究竟属于善,还是属于恶。

“你如何断定自己代表的就是正义呢?”电魔说道,“你自认为有判别善恶之权,却可能是一种更大的恶。”

面对这样的现实,大圣最终选择了隐遁。他知道即使杀掉电魔,自己也无法扭转使世界运转的“规律”——他终究跳不出这张更大的手掌。

“你觉得写得如何?”双寒冰从椅子上转过身,笑着问道。

“有些地方看不懂。”梦生如实回答。

“无妨,反正稿费到手了,晚上请喝酒。”

梦生放下报纸,在书堆中随意翻找起来。最近一段时间,他读了不少双寒冰的藏书,什么《世界末日记》《法螺先生谭》《新石头记》等等,与他以前接触到的《三侠五义》之类的故事有些许相似,但又全然不同。他被这些文人不循常规的笔法深深吸引。不过,当双寒冰问起他最喜欢哪部时,梦生回答的却是那个小短篇《容身》。这是他无意中在双寒冰收藏的旧报纸上看到的。

“哦?”双寒冰有些惊讶,“那篇你不提它我都快忘了。觉得哪里写得好?”

“如果世间真有那台能将人的面貌完全改变的机器,就再好不过。”

“难道你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长成什么样无所谓,我只是……”梦生顿了顿,像在寻找措辞,“想换一种活法。”

“机器固然没有,但活法儿还是可以自己选择。”双寒冰径自点了一颗烟。

梦生继续埋头翻书。在一大堆书中,他发现了一册小小的春宫画。

“原来你还好这口儿。”

“什么?”双寒冰瞥了一眼梦生手中的画册,“辟火用的。我这儿书太多了。”

“辟火?”

“所谓‘聚书多惹火’,藏书人每柜必置春画一册以辟火。喜欢的话送你了……什么动静?”

双寒冰止住话,然后撂笔起身,走出门外。雾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愈加厚重。日光涣散成了烟,只显出事物模糊的轮廓。古老的树木变得更加枯瘦与孤寂。从林中空地的方向传来一种特别的声音,是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轮吱嘎吱嘎地扭动。从那艰涩而又迟缓的响动里,梦生能够想象出那辆马车的沉重与庞大。双寒冰走下台阶,几乎在雾中消隐。梦生放下画册,也走了出来。他能望见双寒冰隐约的背影和燃烧着的红色烟头。

过了柏斯馨,就来到了空地前。这里果然停着一辆西式马车,三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它们的身后是比普通马车大出两倍有余的车身,像是两节火车车厢,覆盖着厚厚的黑布,布面上挂着宣传画(一名穿短裙露大腿的金发舞女)和条幅,用红粗的字体写着“大亚细亚马戏团”七个大字。

四周围了不少人,打破了冬日公园里的寂静,可以看出有许多人是专程来公园看马戏表演的。人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这么大的马车,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怎么见不到人——只有那辆马车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却不见有人下来,连车把式也不知去向。

“装神弄鬼。”双寒冰冷笑一声。

这时,车厢前的小门打开了,有什么东西冒出头来——不是人的头颅,却是一头黑熊。有人发出惊呼,围观者纷纷退让。黑熊钻出马车,玩耍似的在草地上悠哉地滚了一圈,忽然直起身形,像人一样背着双手,两腿着地走路,样子十分滑稽。它踱步到马车后面,打开后门,然后像餐厅的侍者般恭敬地站立一旁。

一个穿着白色燕尾服、戴着高筒礼帽的老者跳下车来,面对观众,露出亲切的微笑。他身材清癯,满头银发,看起来已是古稀之年。

“谢谢。”他走到黑熊面前,与它握了握手。黑熊怪叫一声,俯下身躯,又恢复动物模样。

老者拍了拍手,从马车后门又陆续下来三个学徒,简单地搭建了一个木台,然后将一只盛满清水的大水缸置于台上。

“在下韩秉谦,大亚细亚马戏团团长、魔术师是也。”说着,自称韩秉谦的人在学徒的搀扶下走上木台,绕着水缸慢慢走了两圈,环顾观众,“今日雾重,请大家凑近些看。”

梦生和双寒冰拥着人群,将木台围了个严实。韩秉谦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双手扶住缸沿,一头栽入水中。这下来得毫无征兆,以至于人们一时愣住。最早回过神来的几个人蹿上木台,往缸里查看。学徒也不阻拦,只是双手背后,漠然地站于木台两侧。

“人呢?”最早冲到水缸前的人往水里一捞,只捞出了湿漉漉的燕尾服。

与此同时,人群外响起一阵悦耳的铜铃声,有人高喊:“借过,借过!”人群让出路来,只见摇铃者正是韩秉谦。他面带微笑,穿戴着与此前相同的礼服、礼帽,身上并无一处水渍。他再次走上木台,台下掌声雷动。

“怎么看?”梦生问道。

“有趣。”双寒冰点点头,“但所谓魔术,看似玄妙,实则机关重重,避人耳目。所以这在中国被称为‘幻术’。江湖老合们称此类为‘腥活儿’,也就是假的。”

这时,韩秉谦又邀请了一位女士上台来。

学徒撤走水缸,换上两把木椅。椅背相对,让女士的头和双脚分别放在椅面上,身体平放在两把椅子间。“现在我为诸位表演的是本人拿手绝技,催眠术!”韩秉谦来到女士身旁,示意她闭上眼睛,然后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说完,他布满褶皱的手掌轻轻地盖在女士的脸上,口中念念有词:“睡吧。告诉我,你很久没有真正的休息了,不是吗?”

“是的。”紧闭双眼的女士以一种梦呓般的口吻回答道。

“你什么也不用想,全身放松,你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韩秉谦缓缓举起手,手心朝下,停留在女士小腹位置的上方。其中一名学徒跳上台,慢慢挪走搭着她双脚的椅子。椅子取走了,可那个女士仍保持着原先平躺的姿势,双脚悬在那里,好像仍有一把无形的椅子在支撑着。场下传来惊呼声。

韩秉谦的脸上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容,猛地撤走女士头枕的椅子。她并未摔下来,而是身体悬浮在木台之上,表情安详,沉沉睡着。韩秉谦从空中一抓,手中便出现一根手杖。他朝台下随意指一人,请那人上来,用手杖在女士周身任意舞动,表示并无丝线牵引。接着,他命学徒将两把椅子重新摆好,俯身在女士耳旁说了什么。女士旋即睁开眼睛,好似刚从梦中清醒,对刚才发生之事浑然不知。台下又是如雷的欢呼声和掌声。

韩秉谦满意地张开双臂,摘下礼帽,向观众鞠躬致意。他挤眉弄眼地朝观众说道:“如果想看更精彩的表演,可以来我的马车里,不过另要付钱。”说完,两名学徒将他搀扶下去休息,换上了由徒弟们表演的驯黑熊和滑稽戏等常规节目。

“小时候我看过马戏和魔术,但没今日这般精彩。”梦生对双寒冰说。某个瞬间,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河间的庙会上。他看着身旁鼓掌的人群,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动作与声音也忽而变得遥远,就像置身于一场梦中。他看向马车的方向,看到在车夫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没人知道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梦生看见了,顿时嗓子发紧。

一个黑人,正坐在马车前抽烟。

梦生挤开人群,如同梦游般朝马车走去。黑人注意到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在梦生的身上。有一匹马突然显得躁郁不安,黑人抚摸鬃毛,轻轻安抚着。

梦生走到黑人的面前。离近了,他才看清黑人脸上的褶皱纹路,还有那稀少而卷曲的头发和胡须也已变白,像是落在煤炭里的片片雪花。

他们对视着。

黑人扔掉烟蒂,露出夸张的笑容,冲梦生道:“你……进吗?”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梦生摇了摇头。他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却只是摇头。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黑人不明所以,问道:“笑什么?”

“我想起了一件旧事。”梦生说着,抬头凝视黑人的容貌,“你也老了。”


入夜时分,双寒冰拉着梦生直奔东安门丁字街的义聚成大酒缸。还没到地儿,远远的已能闻到喧闹声。黄色的灯光从临街的一扇门前泼洒出来,透着股温馨,好似在等待夜归人。门上方飘荡着幌子,上书“太白遗风”四个大字。

“就这儿了。”双寒冰迫不及待地掀起门帘。

热气扑面,与街上的寒凉形成鲜明比对。酒的气息很温暖。梦生看到酒馆里已经三三两两坐满了人,只不过店里摆的不是桌子,而是一口口装酒的大缸,缸底埋在地砖下,缸口覆以朱红木盖,充作桌面。酒客围坐在烟气腾腾的大缸旁,喝酒取乐。这大酒缸为京城特色,梦生平日不饮酒,因此是头次前来。掌柜与双寒冰相熟,见二人进门便热情地小跑赶来,说:“您来啦,请坐。”将二人引到空位前。

梦生在大缸前坐下,觉得很是新鲜,忍不住用脚尖踢了踢酒缸。内里是空的。

“你能喝几个?”双寒冰笑着问道。

“我不会喝。”梦生有些窘迫。

“那先来三个。”双寒冰招呼伙计道。

大酒缸出售的酒论“个”不论“杯”。伙计端来三只锡杯,每个杯里盛有大约二两烧酒。双寒冰又叫了豆腐干、五香蚕豆、饹馇盒、炸排叉等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每当寒风袭人、大雪纷飞,来大酒缸喝二两烧刀子,是平生最快意的事。”双寒冰与梦生碰杯,仰脖灌了一大口,舒爽地打了个酒嗝。

梦生喝了一小口,勉强下咽,只觉腹腔都燃了起来。

掌柜走过来,亲切地问:“酒热不热?”

双寒冰刚才已接连喝下两杯,此时有些口齿不清,摆了摆手,说道:“不用热。再加两个。”

酒很快上来。

这时,双寒冰突然抬起头,高声吟咏起古人的诗句。梦生毫无防备,吓了一跳。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双寒冰愈加兴奋,干脆站起身,用筷子敲击碗碟,唱戏般手脚并用,打起过门。客人一时都望向这边。酒馆内昏黄的灯光与氤氲的酒气围绕着双寒冰,将他的身形稀释得有些模糊。他自敲自唱,嗓音高亢而悲壮,到最后已不成曲调,犹在唱一首荒腔走板的古燕战歌,完全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梦生从未见过双寒冰此种样态,惊愕地望着他。

歌声戛然而止。双寒冰的身体瘫软下来。梦生忙将他扶起,走出酒馆大门。

重又置身清冷的街面,梦生招手拦了两辆在街灯下等客的胶皮。这时,他感到双寒冰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我注定做不了朋友,真是憾事。”双寒冰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便松开手,挣脱梦生的搀扶,摇摇晃晃登上人力车。

回到报社寓所,梦生先将烂醉如泥的双寒冰扶进屋内。床上已摆满了书,根本没有栖身的空间,梦生只好让他躺在竹席上。一沾席子,双寒冰便呼呼大睡。梦生还记得他解释过为何喜欢睡在地上——他享受伸手便能够到书本的感觉,床铺窄小,无法提供这样的便利条件,而睡在地上被书本包围,“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真是怪人。梦生想着,退出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醉意消失殆尽,他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点起灯,重读《杜宾侦探案》。夜晚出奇地安静。读了几十页,梦生合上书,发了一会儿怔。他很是羡慕书中的主角——那个叫杜宾的落魄贵族青年,总是能凭借蛛丝马迹和鞭辟入里的分析,让秘密最终浮现大白。

困意袭来,他吹灭灯盏,准备入睡。这时,他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正踏上屋前的台阶。刚才怎么没听到?难道是读书太专注了?他惊出一身冷汗。

还是不肯放过我。梦生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即迅速估量此时的处境:左轮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近战并不适宜用火器,不过却有更强的威慑力;此外,他新近还买了一把防身的匕首,可兵器搏斗他并不擅长。脚步声渐渐逼近,已无暇再做打算。梦生悄然起身,对屋外大喊:“谁?”

没有回应。梦生靠在屋门与窗子之间的墙壁上,胸脯上下起伏。对于追杀自己的究竟是何人,梦生已不像之前那样纠结。他知道很多事情在昭示答案前,胡思乱想是没有意义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去应对。秘密终有一天会揭示,在此之前,他仅仅需要保证自己不会稀里糊涂地死去。

这样一边想着,梦生一边注意外面的动静,可是什么也听不到。连续数日的雾还未消散,月光朦胧而斑驳。过了许久,仍是没有动静。难道刺客已经离开了?就在此时,窗玻璃被打碎,有什么东西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滚,其中一端冒着烟,屋中立刻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梦生虽从未用过炸药,但知道它的威力。他打开门,纵身跃出。与此同时,随着轰鸣巨响,屋子火光四射,喷出炙热的烟尘。砖瓦纷纷从房顶抖落,雹子般摔碎在地。梦生刚刚站起身,就听耳边飒飒风声。他几乎本能地低下头,让过一道寒光——如果迟了半刻,他已脑袋搬家。梦生来不及回头,拼命往前跑。跑至一棵古柏下,他以树干做掩护,朝后瞧看,只见黑暗中站立着一个披着斗篷、全身漆黑的人物,手中一柄刀刃却反射着凛然的寒光。

这兵器有些怪。梦生定睛观瞧,觉得应该是一把东洋刀。难道是日本人?梦生心中飞速转动着念头。就在刚才,自己竟听不到刺客的脚步,可见来者非同一般。如果弹药充足尚能一搏,眼下……梦生甚至没有把握能从他刀下逃走。

左右为难时,前方又多了一人,正朝刺客这边缓步走来。刺客面向那人,注意力显然已不在梦生身上。屋子在烈焰中呻吟,热气荡开夜雾,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正是双寒冰。他步伐稳健,手持文明棍,没有丝毫醉酒的样子。走到与刺客相隔约二十步时,双寒冰停住,甩掉文明棍的外鞘,露出锋利短刃。

“果然是你。”刺客忽然开口道。

听口音并非异国之人。梦生仔细倾听,觉着有些耳熟。

“是我。”双寒冰道。

“坏我的事?”刺客语气杀气腾腾。

“你才是坏事的人。”双寒冰毫不相让。

两人沉默相峙。刺客忽然举起东洋刀,双手紧攥刀柄,大喝一声朝双寒冰扑去。双寒冰侧身用短刃接住。“好刀!”他高声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一期一振’?”

刺客不语,再劈一刀。双寒冰挡住,跳到几步外。

“你我半斤八两,这么着估计能打到天亮。”双寒冰笑道。

“你真要插手此事?”

“你们的事我不关心,我只是要完成嘱托。”双寒冰收敛笑意。

刺客沉思片刻,收刀入鞘,“我是刺客,一击不成,下次再找机会好了。”说罢,转身离开。

双寒冰望着刺客走远,然后扭头朝梦生喊道:“行了,出来吧。”

梦生从古树后现身,手中仍握着手枪。火焰已将房屋尽皆吞没,包裹成骇人的巨大火球。

“幸好不是我的屋子,否则定跟他拼命。”双寒冰被浓烟熏得直咳嗽,又对梦生加以嘲讽般说道:“送你春宫偏不要,这下够瞧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梦生面色阴沉,死死地盯着双寒冰的眼睛。

双寒冰避开梦生目光,不停地打哈欠,“折腾一晚,找地儿补觉去。”他恢复成宿醉的萎靡状,弯腰拾起匕鞘,向着柏斯馨的方向走去,消失在夜幕中。

梦生站在古树下,看着房屋在大火中倾圮。那支马金钩来不及取出,估计已烧成木炭。他体会着裹挟而来的滚滚热浪,身子却受冻似的轻颤。

夜空被火染成了紫红色,小小的火星儿四处乱飞,像是徘徊的萤火虫。梦生发现那个黑人车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距自己不远的地方。他身上披着毯子,并未观看火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梦生。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孩子吗?梦生忽然有些恼怒,冲黑人挥了挥手里的枪。黑人默默地闭上眼,鬼魅般退入夜色。

晨光熹微时,大火已止。房屋变成焦黑色,冒着浓烟。四周出现了围观的人,这时消防队姗姗赶来。他们开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那本是张勋的座驾,复辟失败后改涂红漆,安装水泵,投入消防执勤。两个消防队员忙忙叨叨,一人手动增压,另一人手握帆布水管,朝烧焦的房子匆匆喷了几下水。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两人来到梦生面前,伸手讨要救火费,然后扬长而去。


京城的那场大雾持续了整整七天。最后一日,大街上出现了一名举止奇怪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破烂,怀中抱着深色木匣子,头脑好似不大正常,走路摇摇晃晃,忽而傻笑,忽而又满脸惊恐,口中不时念念有词,重复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行人纷纷避而远之,把他当成傻子或乞儿——这类人并不少见。木匣子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有一回,人力车跑过时撞了他一下,木匣子差点跌落。他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抱着匣子哭了一阵。接着,他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当他在街巷中迷失方向时,会随地拉住过路的人,问:“中央公园怎么走?”被拉住的人有的瞪他一眼,骂骂咧咧走开,有的给他指了个方位,甩掉他的手继续前行。

走累了,他会找个墙根坐下休息。他似乎很久没吃饭了,食物的香气飘荡过来,他像狗一样翕动着鼻子。然后,他狠抽自己几巴掌,仰脖望了望天。一时间,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许久,好像魂儿被抽走了。毫无征兆的,他又忽然回过神来,摩挲着木匣子,眼神中满是悲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大约午时三刻,男子终于来到中央公园南门口。他径直走进去,被门卫揪住。他迷迷瞪瞪地盯着门卫,看起来已很是虚弱。

“你干吗的?有门票吗?”门卫吼道。

“门票?”男子露出一副蠢相。

门卫想把他推出去,那人却紧紧地抱着木匣,纹丝不动。

“我找双先生。”男子说。

“什么双先生,快滚。”

“双寒冰。”男子又道。

“这里没你找的人。”门卫已怒不可遏。

两人正在僵持时,有个穿长袍的先生走过来,问:“你找双寒冰做什么?”

男子盯着新来的人,不作声。

那先生对门卫说:“双寒冰是我报社同僚,看样子这位小兄弟是有什么要事,您行个方便,门票我付了。”

门卫这才没好气地松开手。

带到报社寓所,男子看见被烧毁的房屋,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报社先生解释道:“是我们报社新来的馆役,睡觉时抽烟,不小心把屋子烧了。”然后领他到对门双寒冰的住处,上前拍门。

开门的是梦生。他一见到男子,便露出惊讶的神情。

“小柳?”

男子看见梦生,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大变,显得十分震怒。他将木匣夹在腋下,腾出另一只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起来。紧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刺向梦生。梦生躲开,用臂肘击打小柳手背。短刀落在台阶上,折成两段——早已锈迹斑斑。小柳疼得倒抽冷气,却仍旧死死夹住木匣。

报馆先生惊得目瞪口呆,看看小柳,又看看梦生,口中喃喃道:“你们这是玩儿哪出?”

双寒冰走上前来,笑着拱了拱手,好像刚才那幕只是某种特殊的打招呼的方式,“一点私事,请兄多担待。”说完,将小柳和梦生拉入房中,关上了门。

刚刚还怒气冲天的小柳进屋后却变得异常紧张。他抱着木匣,像是怕有人抢夺,连连后退,靠在墙上,身子出溜了下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嘴里不断重复这句话,然后猛地抬起头,盯住梦生,大吼:“都是因为你!”便要扑过去拼命,被双寒冰拦住。

“小柳,出什么事了?”双寒冰按着小柳的肩膀,“这木匣里是什么?”

提到“木匣”二字,小柳顿时失去勇气,傻愣愣地站住不动,任由双寒冰拿走木匣,双目无神,好似魂魄与木匣一道被人取走了。

双寒冰打开盖子,朝里望去。

“是什么?”梦生试探地问道。他看到双寒冰表情变得阴郁,一言不发,如同换了一个人——他此前从未见过双寒冰这副样子。梦生走过去,试着从他手中接过木匣。双寒冰木然地站在那里,也不看梦生,只是轻轻地将木匣递与他。

梦生接住,感觉到里面的重量。

匣内盛着一颗人头。

尽管那头颅脸上伤痕累累,梦生仍一眼认出是大柳。他慢慢地重新覆上盖子,走到椅子前坐下,将木匣置于桌面。不知何时雾已散去,清澈的阳光从窗子照射进来,木匣方方正正地沐浴在光芒中,上面镂刻的花草鱼虫图案因年头太久已磨损不堪。从林子的方向不时传来欢呼声——今天是大亚细亚马戏团最后一日表演。


梦生记起,这只木匣是大柳从打鼓儿[打鼓儿:指收旧货。]的朋友那里淘换来的,几乎算是白给。大柳很喜欢木匣上的图案,却不知道用来装什么。装钱怕不安全,装吃的或杂物又觉得浪费。梦生用手指轻轻抚摸匣盖上的纹路,不知为何,脑子浮现的却是晴空里的两只风筝,飘飘荡荡着。

双寒冰扥住小柳的前襟,“谁干的?”

小柳起先不言,只是嘴唇颤抖,过了一会儿,开始呜咽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双寒冰紧蹙眉头。

“他们说是什么……燕社,没错,燕社。如果我不送过来,他们就要杀我,杀了大家伙儿……”小柳瞅着梦生,忽然安静了下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会给大伙儿带来灾祸,我就知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出来了。可惜大哥不信我……”他嘿嘿笑着,脸色苍白,忽然晕厥过去。

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柳是我兄弟,我会好好葬他。”过了许久,双寒冰说道。

梦生紧闭双眼,泥塑般坐在椅子上,仿佛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双寒冰瞪着他,“不要让无耻小人乱了你的心志。”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斗篷,将天地覆盖。

林中空地前,马戏团正准备动身,前往下一处地点。这些年他们随着韩秉谦东奔西走,下南洋,游欧美,周游列国,三年前还远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在开幕式上为威尔逊总统表演魔术和马戏。每到初冬时节,马戏团都会受公园理事会的邀请,来到京城表演节目,以吸引日益稀少的游客。之后,他们还会在京城其他地方进行巡演。

黑人车夫将马套好,看着那几个学徒收拾好道具,拆卸木台,钻进车里。黑人车夫咳嗽几声,轻抚马的鬃毛。他的耳朵动了几下,抬起头,朝某处探望。犬吠隐约传来,除此之外,夜色寥廓而沉寂。他重又低下头,登上马车,正要挥舞鞭子,忽然,他在半空中停住手,眯起眼睛,猫一样。

有人从黑夜中现身。

黑人车夫愣了愣,等那人走近。

“结束了,不能进。”他摆了摆手。

“我跟你们走。”

“你说什么?”黑人车夫问道。他从小被卖到中国,在异国已生活近四十年。他的语言早已流利,但与人交谈时仍故意强调口音,博人笑颜。有时,他也会装作听不懂,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跟你们走。”

“不行,得韩老板同意……”他忽然止住话头。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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