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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上京 作者:李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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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其实一颗球。父亲说道。他经常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球?我忍不住笑了,就像一颗鸡子? 正是。父亲说。 那住在鸡子下面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 不然,这颗鸡子很大,没人会掉下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大道上,几乎感受不到起伏与震颤。现在,梦生置身于黑暗中,不知道外面是否已是天明,更不知到了哪里。车厢里黑咕隆咚,没有窗子,没有灯光,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然的黑色。梦生感受到久违的安详。 梦生伸了个懒腰——他依然能感受到躯体的存在,证明自己还活着。马车的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觉得自己犹如鹅笼书生——也许是黑暗令他失去了度量的标准。 他直起身,往前走,走出很远。韩秉谦和他的那些学徒、道具、狗熊似乎都不见了,隐藏在这马车的某个地方,连细微的声响也没有。他伸出手,向前摸索,直到摸到那扇小门。他知道门后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掏出手枪,逼迫黑人车夫把他带上马车。他完全被某种鬼使神差的念头攫住了。黑人车夫露出诡谲的笑容和残损的牙齿。 “我认得你……”他突然开口说道,“当年你跟你的父亲一起看过我洗澡。” 梦生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听着他吐出的每个字都那么真切。可是,他却觉得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其间相隔了何止万水千山。话语如同富有魔力一般使他动弹不得。怎么可能…… 黑人车夫不再言语,而是默默让出身后那黑洞洞的门扉。梦生仿若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登上马车,又被拦住。 “钱,”黑人伸出手,现出浅色的掌心,“两角。” 梦生付了钱,终于走入车厢的内部。对他而言,黑暗有种甘甜的成分,既可以隐藏又可以促使他思考——往往在越适于隐藏的地方,他的念头反而愈明澈。然而,这里的黑暗是陌生的。 他当然听到了响动——属于人的响动,就在正前方,大约五步之遥。他并不急于接近,而是静静等候着。不知为何,他有把握这回不用自己主动去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过后,前方亮起了一盏幽暗的马灯,如同鬼眼。四下仍是密布的黑暗,但足以照亮近旁的人。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袄裙,留着男人式的短发,手提马灯,正盯视着梦生。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招呼他过去。 女人坐在一张圆凳上,面前还有一张圆凳。梦生坐下,与她膝盖相触。圆凳是用锁链固定在地面上的。女子没有说话,让梦生接过马灯,随即解开纽扣,敞露衣衫,绽出雪白的胸脯。梦生看到,女人有三个乳房——在普通的双乳之间又生一乳。他明白了,为何马戏表演结束后,公园里总有神色诡秘的人,从马车里进进出出。 正当梦生愣神之际,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上。 “你可以摸。”女人说道。 梦生把手缩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做这事的。”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于是梦生补充道:“我要随你们一起走。” 这时,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门轴由于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嘶叫。那人在黑暗中拍了拍手,四周立刻冒出微光——五只灯泡安放在各角落,从黯淡一点点变得明亮,直到照亮整个车厢,仿佛从夜空升起的星辰。 韩秉谦拄着拐杖,站在一扇绿色小门前。他的身形比白日里更显佝偻,肤色苍白皱纹横生,没戴帽子,白发随意披散,手背上有明显的棕色斑点。他眯缝眼睛,打量梦生,好像正尽力将他看得清楚些。 “你是谁?”韩秉谦用低沉、苍老的嗓音问道。 “我想跟你们走。”梦生说。 “你会什么?” 梦生拿出手枪,不由分说朝一只电灯射击。眨眼间,电灯破碎,光芒泯灭,车厢暗了一角。“好枪法!”女人赞叹。 枪声引发的鸣响逐渐消逝。韩秉谦缓缓点头,眼神中闪烁光亮。 “随我来。”韩秉谦转身,打开绿色小门。 进入门内,车厢布置焕然一新。这里像是戏班子的后台,堆满了衣物、木箱、假发、各类魔术道具和不知用途的物什。在这些东西中间,有面一人来高的大镜子,前有西洋软垫座椅,上悬电灯,将镜子周围辟出一块明亮的空间。 韩秉谦径自坐在镜前,凝视自己的面容。 “以前可曾学过魔术?” “不曾。” “魔术最忌同行偷师,但愿你不是抱此目的而来。” “我从未学过魔术,就连看魔术表演也已是十多年前。那个马戏团也有一个黑人车夫,表演魔术的人也是一个白须老者。” “哦?”韩秉谦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笑意。 “这么多年,你几乎没怎么变。” 韩秉谦起身,摘下挂钩上的假发,拿在手中把玩。 “当初我是化装成老人的模样,现在我不用再化装了。”韩秉谦似是叹了口气,“魔术师想要闯出名堂,老人终归更受观众信赖。刚出道时,我就装扮成老人,国内穿洋装,国外穿马褂,一心只为成名。如今该得的我已得着了,不该得的自不去妄想。”韩秉谦挺了挺身子,佝偻之相顿时改变,比梦生还要高出半头。 “我不知你究竟为何要来我这儿,也不知你是何身份、经历过什么事,这些是属于你的秘密,我不会过问。魔术师最尊重秘密,没有秘密,魔术什么都不是。”韩秉谦说着走上前,将假发戴在梦生头顶,像个顽童哂笑起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见到你的马车夫,我已经把你忘记了。那个时候你的魔术并不特别,反而是黑人更有人缘。”梦生道。 “你已猜到那时我是假扮的?” “这么多年容颜不改,毕竟是奇事。况且江湖上称你们为‘一腥到底’,意思是全是假的。” “魔术都知是假的,这点反而最真。” 梦生看向镜中戴着假发的自己。 “你说得对。” 韩秉谦端详梦生,不再嬉笑。 “你是棵好苗子。”他叹道,“可惜你不是为魔术而来。” “韩老板,”梦生说道,“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把我扮成另一个人。” “这事不难。”韩秉谦笑道。 马车一路向前,偶有颠簸,十二只装饰金属辐条的轮子围绕着车轴旋转不休。车厢的窗子被厚布覆盖,无法看到外面景物。梦生坐在镜前,闭上眼,任由韩秉谦往自己脸上粘粘贴贴,涂抹油彩。 “这是去哪儿?”梦生问道。 “去见一个旧友。”韩秉谦满意地笑了几声,拍手道:“好了。” 梦生睁开眼。 一张全然陌生的男子的脸,颧骨分明,眼窝深陷,稀稀落落的胡须布满下颌。真是一张完美的脸啊,梦生心想——尽管脸上多了一层面具,让他时刻感到不适,总想去抓挠。 他深深呼吸,直到发觉了某种异常。怎么回事?他苦苦思索,随即才反应过来:马车停了。 下了马车,阳光刺眼。梦生待眼睛适应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西洋风格的砖雕牌楼,高大肃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龙、狮、蝙蝠,还有数不清的花卉和祥云。砖雕的正中间,左右两条飞龙环绕着“农事试验场”五个镌刻的大字,字的上方悬挂两面五色旗帜。下面三座门洞,有游客模样的人从此进出。 梦生这才推测出走过的路线——马车从中央公园一路往西,然后北上,出西直门,来到了距西直门瓮城二里许的农事试验场。他从未来过,但曾听人提起,这里最早是明代御园,后来几经易手,在十几年前由前清农工商部辟为农业试验场地,用以学习西方农业技术。除了农作物,里面也豢养了上百种从各地进献、采购来的动物,因此民间称之为“万牲园”。 早在前清那会儿,万牲园便已开门售票、接待游客,成为京中人士游览之所。他看见砖雕大门旁设有售票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从那里朝他们走来。这人不是一般的高大,普通人的头顶最多只到他腰际。他身穿灰布袍子,套青马褂,脚踩大得出奇的黑色布鞋,拖着长长的手臂慢慢地走着,脸上挂着憨厚的微笑。他走动时,旁边所有人都望向他——简直是一棵大槐树在挪动。 万牲园除了景色和动物吸引游人,便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体型高大的“长人”检票员了,据说许多人来万牲园就是为了一睹长人风采。梦生想,必是此人无疑。 梦生看着他走到韩秉谦面前,微微弯腰,伸出宽大的手掌。二人握了握手。韩秉谦的手放在长人掌心,犹如三岁孩童。 “韩老板,好久不见。”长人嗓音雄厚,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 “都还安好?”韩秉谦费力地仰起脖子,同他打招呼。 “都好都好,您的老友最近精神头儿也不错哪!”长人说这话时,有种发自肺腑的愉快。 “好,我这就去探望。”韩秉谦点了点头。黑人车夫挥舞马鞭,口中吹起哨子,赶着马车先行驰入万牲园的大门,其余五名学徒——包括梦生——跟着韩老板步入园中。 园中游人不多,松柏参天,清流曲通,山石矗立。韩秉谦慢悠悠地走着,欣赏这幽静的美景。路旁有轿夫上前,询问是否雇轿。韩老板摆摆手,轿夫讪讪而退。不多时,他们行至一排笼舍前。笼前挂有木牌,写明动物的名称、性质、产地。或许是天冷的缘故,笼里的动物要么不见身影,要么病恹恹、脏兮兮地趴在地上,懒得动弹。笼外观赏的游客似乎受了动物的影响,也显得无精打采,个个面色严肃。笼内笼外,动物与人彼此对望,好似都有说不尽的哀伤。 一路上都很安静,行走时鞋面与砂石路面的摩擦声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梦生偶尔与他人对望,想到自己已然换了一副面孔,他们看到的已不是之前的自己,心中便翻涌着说不出的奇特感受。他故意放慢步子,体会着作为另一个人的举手投足,就好像他是第一次学会走路那样。 那个短发女人跟在他身旁,眨巴明亮的眸子,一直好奇地盯着他。 梦生被她盯得很不自在。 “韩老板易容术真不错。”女人认真地说道,“刚才你吓我一跳,还以为不知何时又上来了一个人。” 梦生直视前方,默不作声。 到了其中一间笼舍前,韩秉谦停步,转身对他们说:“请稍待片刻。” 这个笼舍没有挂木牌。 看着他打开笼门,独自走进笼舍,梦生悄声问道:“韩老板是要做什么?” “去会他的老友。”女人答道。 “老友?”梦生不解。其他三名男学徒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韩秉谦仍未出来。其中一个学徒凑到梦生跟前,问道:“在下赵敬熙,敢问兄台是韩老板新收的徒弟?” 梦生摇了摇头,“我只是韩老板的助手。” “原来如此。”赵敬熙向另两个师兄使了眼色,他们也上前来做自我介绍:“在下韩敬文。”“在下张敬扶。”轮到女人时,她双手交叉胸前,说道:“我叫于一郎。” 笼舍的门开了。韩秉谦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黑人车夫。他们两个相互搀扶,看起来疲惫而悲伤。“今天就各自歇息吧。”韩秉谦对一众学徒说道。他和黑人车夫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动物粪便的臭味。 学徒的住处位于一座名为“畅观楼”的前清行宫的南边。两间旧屋舍,原本是储物间,农事试验场理事会腾出来给马戏团一行人居住。五个学徒住一间,韩秉谦独居一间,黑人车夫另有住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马戏团没有演出,在万牲园中休养生息。于一郎对梦生说,每年这个时候,马戏团都会来万牲园,将那些表演的动物——狗熊、猴子、马匹、蛇等暂时寄存此处。同时,韩老板也会物色些新的动物用于训练。马戏团与万牲园保持着常年的合作关系。 对于这个叫于一郎的女人,梦生心存好奇。不仅是由于她多出的乳房,还因为平日里她总穿短打扮的男装,用布把胸部裹得平整,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她是一个俊朗小伙儿。有时她甚至会贴上两撇胡须,极力掩盖身上的女性色彩,与他在马车中所见的形象大相径庭。 梦生与其他学徒很少交谈。他从另外那三个人的眼神中发觉了某种警惕,甚或是敌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却也不想追根问底。 清晨,他总是头一个醒来。冬天的万牲园比中央公园还要寂静,没人会顶着寒风一大早起来看动物。而那些动物也总是很沉默——黑鹿、虎纹马、野牛、金丝猴……它们或是待在笼舍里不出来,或是木然地望着某处,动也不动。它们浑身肮脏,毛发僵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曾看到一头豹子不停地在笼子里绕圈,即使他故意发出声响也不作理会。它一圈一圈地徘徊笼中,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相较而言,水禽要活跃得多。数不清的鸟类生活在一个小岛上,发出各种不同的鸣叫,于水面上追逐嬉戏。他喜欢坐在附近的一块被游客的屁股磨圆的大石头上,看白鹤抬起细长的脚,小心翼翼地伸入水中试探,好像在查验水流是否暖和。还有那些鹭鸶、天鹅、水鸭等等禽鸟,用喙梳理羽毛,在水面上轻快地滑行。 从鸟岛往东再走一段路有片松林,建有一座十字形的墓碑,上立八角形碑塔。墓碑的东南西北四面分别埋葬着四位革命党人。梦生细看碑文,上面四人的名字是彭家珍、杨禹昌、黄之萌、张先培。彭家珍行刺宗社党元老良弼后当场身亡,杨、黄、张三人则刺杀袁世凯不成而被杀害,他们死时都没有超过三十岁。 梦生在碑塔前静立良久。冷冰冰的墓碑,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冷风穿梭林间。他觉得有些困惑,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沮丧。他不知是怎么了,便转身往回走。他低着头,步履匆匆。他不想再去思考什么,尽量把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与以前的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回到鸟岛时,他看见于一郎正站在湖边,凝望对面的小岛。水鸟飞旋,不时有几只白颈黑尾的鹳雀落在她脚边,怕冷似的缩着脖子。于一郎站着不动,不去惊扰这些鸟雀。她虽身着男装,仍掩饰不住瘦削的肩膀与背脊。他走过去,鹳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于一郎眉头紧蹙。 “是你太过专注了。”梦生看向群鸟拥挤的湖心岛。 “我喜欢鸟。”她的语气舒缓了些,“它们可以想飞哪儿就飞哪儿。” “可它们都没飞走。”梦生指了指小岛,“它们习惯了这里,别处活不下去。” “是。”于一郎忽然转过脸,紧盯着梦生,说,“实话讲,我更喜欢你原本的模样。” 梦生只是看着飞鸟,不搭话。 一只绿色水鸟飞来,于一郎伸出手,将它稳稳地接在掌心间。少顷,她垂下手臂,水鸟便振翅离去。 “走,我带你见识个有趣的玩意。”她说道。 梦生跟着她,路过住所,再走过一座石桥,便来到三面环水的畅观楼。于一郎边走边说,这里曾是前清行宫,西太后与光绪帝去往颐和园避暑必经此地。梦生抬眼望去,行宫为高大恢宏的欧式风格,墙体土红色,主楼共两层,左右两边各有三层高的塔楼。雨篷、廊柱、砖雕和精巧的石雕栏杆,将这座宫殿打造得美轮美奂。门口有人售票,十枚铜圆。于一郎抢先买了票,拉着梦生进入大厅。厅内比外面还要富丽堂皇,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悬挂大型油画,屋顶则是水晶挂灯,还有许多橱窗里摆放众多西洋花瓶、瓷盘、铜壶等器具。于一郎告诉梦生,楼上是前清太后与皇帝的寝室,还保持着原先的布置供游客参观。最后,她拉着他来到大厅一侧的大镜子前。 “照照看。”于一郎怂恿道。 梦生站在镜前,发现镜中的身体变了形,变得又瘦又高,很是滑稽。梦生忍不住笑了出来,于一郎又把他带到大厅另一侧同样的镜子前,里面的人则又变成矮胖的侏儒。 “这叫‘哈哈镜’,西洋人逗乐的玩意。”于一郎愉快地解释道,转而问梦生,“对了,这半天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呢?” 梦生想了想,说:“西洋人的《圣经》上面,开篇就是上帝为世间万物命名。现在我没有名字,你来给我取一个。” “可我又不是洋人的上帝……”于一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无妨。” 于一郎很是为难地看看他,又看看哈哈镜,“那你就叫‘哈哈镜’得了。” “好。”梦生点点头。 “当真?”于一郎面露尴尬之色,“你莫不是在戏弄我?” 梦生盯视镜中全然扭曲变形的身体,那里面晃动的人形已然没有任何熟悉之处。他转过头,看着于一郎的眼睛。这一回他没有笑。 “从今日起,我就叫哈哈镜。” 在马戏团老板韩秉谦的教导下,梦生开始与于一郎配合,练习一些诸如掷飞刀、空中飞人等常规表演项目。对这些,他得心应手,有过去的基础作为底子,上手极快。日子一天天过去,马戏团仍按兵不动,没有外出巡演的迹象。 平日里,韩秉谦经常待在那间没挂木牌的笼舍里,时常大半天不出来。时间长了,梦生不免有些奇怪,可马戏团其他成员似乎习以为常。训练之外,他几乎不与他们交谈,也从不问东问西,像是刻意使自己保持沉默。 一日,韩秉谦从笼舍回来,如往常那般一言不发回到房间。梦生正与于一郎练习飞人的配合之法。他停下来,注视笼舍的方向。当时,其余三名学徒都去园中各处独自练习魔术——韩敬文喜欢去牡丹亭,张敬扶在松风萝月,赵敬熙则是去荟芳轩,这三个地方都是万牲园中的名胜,师兄弟间互不打扰。按照于一郎的说法,他们是彼此提防,怕被荣了门子[荣了门子:指技艺被人偷学。]。 “魔术师要是被人偷艺,那可就没饭辙了。”于一郎说道,“师兄弟间是最要有防备。” 对于这些行业规则,梦生并不在意。他一心都在想着那间笼舍。 “那个地方没韩老板允许,不能随便进。”于一郎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提醒道。 “里面有什么?”梦生忍不住问。 “韩老板的旧友。” “旧友?” “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什么,但你要拿一样东西与我交换。”于一郎露出狡黠的笑容。 “什么东西?”梦生想,现在自己当真孑然一身。 “秘密。”于一郎说道,“拿你的秘密跟我换。魔术师最喜欢人的秘密。” “可你又不是魔术师。” “真是榆木脑袋!”于一郎将手中飞刀藏于袖中,转身就要走,被梦生拉住。 “好,我答应你,想知道什么?” “还没想好,以后再说。”于一郎满意地仰起下巴。 “现在可以告诉我,旧友究竟是何人?” “并不是人,”于一郎说,“是一头象。也不是普通的象,而是银象。” “银象?” “全身都是银色的象,极为罕见,曾跟随韩老板多年,如果没有它,恐怕马戏团也不会有如今的规模。可惜,这头银象年事已高,多年不愿见人,这回看韩老板的脸色,恐怕活不长了。” “你见过?” “我入行晚,没见过,敬文师兄也只见过一次。韩老板不让我们进去,否则逐出马戏团。我劝你也打消念头,据说银象年龄越大脾气越暴躁,被逐事小,说不定还会伤了性命。” 入夜,三位学徒归来,也不言语,蒙头就睡。梦生暗中睁着眼,听到鼾声响起,便披上衣服,起身下地,轻轻推开房门。月光如水,将石板路照耀得干净整洁。 梦生大步流星,没几刻就到了笼舍前。园内的动物也已沉睡。梦生打开笼门,钻入其内,周身臭味熏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好奇心如此之盛,只当是受到冥冥之中的牵引。 笼舍内先是一片混沌,待双眼适应黑暗,便恍惚间见到漆黑中有块颜色稍浅的庞然大物。他慢慢走近,尽量不去惊动。 那庞然之物寂静无声,犹如死物。他轻手轻脚,愈离近臭味便愈浓烈。他不时停下脚步,细听动静——它确实是睡着了,无声无息。可他仍不敢大意,至近旁,仍未觉异动,才稍松了口气。他擦亮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石壁般厚实的一小块皮肉。 于一郎没有诓人。象的皮肤确如用白银打造,就连褶皱和疤痕处也是银色的,只是颜色较深。火柴很快就烧尽了,梦生接连点亮火柴,盲人摸象般从背脊、粗壮的肢体、蒲扇似的耳朵一路看过去,尽是银色,微小模糊的火光映在这宽厚的皮肤上犹如水银流淌。不可思议,梦生在心中感叹。 他再次燃亮手中的火柴,看到一只拳头大小的松弛的眼眶绽开在黑暗中,深潭似的瞳仁正凝视着自己。梦生倒吸冷气,匆忙扔掉火柴。 同火苗一起熄灭的还有那只眼睛。 他并未逃走。银象依旧没有发出响动。笼舍里虽轰臭难闻,可他觉得自己被一股舒服的暖意包裹。他知道,这是从它身上传来的暖意。它活着。 梦生稳住心神,继续擦亮火柴。那只眼睛也再次出现。 他们无声对视。一根火柴的燃烧似乎变得漫长。从那只晶莹剔透的瞳仁里,他可以看见四周的黑暗和举着火光的自己。它深深地凝望着他。 梦生壮起胆子,伸出手,放在它柔软而苍老的银色皮肤上。 光亮终究湮灭了。他丢下那枚烧焦的小木棒,转身离去。 之后数日,每当深夜,他都会来到银象的笼舍内,坐在充斥着败坏的食物和粪便气味的砂石地上,静静地待上一小会儿。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在银象巨大的身躯之侧,他感到难以言说的恬静。银象总是安静平和,几乎不发出响动,只是偶尔会突然用象鼻拍打肩颈,驱赶覆噬躯体的腐虫——它们是被死亡的气息吸引而来的。它们紧紧地依附于象身,在银白的皮肉里产卵、繁殖。银象的护理员就是那个长人,这本是他的分外之事,完全是受韩秉谦的嘱托。近些年国事动荡,万牲园日益凋敝,无力照顾动物,听凭大量动物自生自灭。照此趋势,不出几年所谓“万牲”便会濒临灭绝。韩秉谦自掏腰包照料银象,才使它撑到如今。 长人每日都会为银象提供食物和清理粪便,用长刷为银象清洗身体。可转眼之间,那些腐虫又会出现,周而复始。所有人都知道,皮肤固然能够清洁干净,但却无法延缓内里的衰朽。 梦生靠在银象的身上,呼吸弥漫笼舍的腐臭,不愿离开。相处这些时日,银象并未有传说中的躁动,它安稳如山,仿佛正坦然等待生命之火的凝结。有一天,他恍惚看见自己的手也成了银白色,并慢慢地向整条手臂蔓延。他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心中愉悦。他轻抚象身,喧嚣隐去,他仿佛正走入它的体内,与银象融为一体…… 他是被交谈声和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扭声惊醒的。天光已大亮,梦生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犯了错。极其有限的阳光从笼舍上方一扇小窗照进来,那里也是整间笼舍唯一的透气孔。光线依然晦暗,脚步声临近了。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寻找可藏身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银象。 这是梦生第一次看见它白天时的样子。银象的体形显得比夜晚时小很多,粗壮的四肢跪卧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将象鼻含在嘴里。它看起来就像是用白银雕刻而成的工艺品,或是一尊蜡像,静默无声。由于皮肤不同寻常的颜色,上面的疤痕与皱纹也比普通象类更加明显,几乎布满全身。 梦生刚攀上一根横梁,就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拄着拐杖的韩秉谦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男子。他戴着毡帽,从上面看不到脸。 两人在银象前停住。穿大衣的男子走上去,似乎想用手摸象身。这时,银象缓缓睁开眼,发出一种低沉而焦躁的声音。韩秉谦用拐杖拦住了男子。 “很好,完美的艺术品……”男子用某种奇怪而生硬的口音说道。 韩秉谦不发一言。 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银象,赞叹似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还是希望,您能答应,在下的请求……”说着,男子并拢双臂,恭敬地向韩秉谦弯下腰身。 “它还活着呢。”韩秉谦说。 “当然,活着。”男子直起身,略显困惑地重复道。 “不知阁下听说过没有,银象有种特别的习性。”韩秉谦来到银象身旁,双手撑着拐杖,背对男子说道,“这种象生于暹罗国南部的丛林,极为罕见,因此是许多所谓西方探险家争夺的目标。象天生喜群居,然而银象数量太少,成年后一般只得独来独往。它们性格温和,对没有见过的人类持有好奇。于是那些探险家便将刚刚成年的小象诱骗进陷阱,高价卖给马戏团或王公贵族。大概二十年前,我在印度巡演期间,从一家快要解散的英国马戏团手里买下这头银象,当时它本来要被进献给印度总督,而我几乎压上了全部身家。事后证明我是正确的,凭借这头银象,我的马戏团大受欢迎,令我时来运转。它很聪明,不光会表演舞蹈、倒立、走独木桥,而且还学会了用象鼻卷住毛笔写汉字的技巧,并且写出来的字很有水准。” “您没说重点。”男子生硬地打断道。 “阁下不要心急。你知道为了训练这样一头象,需要怎么做?” 这回是男子保持沉默。 “要将它与母亲分开,用锁链锁住,遭受毒打和挨饿,直到奄奄一息,这叫磨性子。然后,训练时预备铁钩,每次出错,就用铁钩扎象耳——那是它最敏感的部位,直到血迹斑斑,它便记住了一笔一画;还要用铁链捆住它的四肢,一次次不停地撕扯,为的是让它记住舞步;倒立就更简单了,用绳子将它吊起来,头朝下几天几夜,直到它可以独自完成动作。它们的前半生就是这么过来的,每头马戏团的大象都是如此,前提是它们没在训练时死掉。就这样,它们几乎忘记了天性,完全成了受摆布的东西。” “您到底想说什么?”男子有些不耐烦。 韩秉谦并不理会,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它恨不恨我,虽然到我手里时,它已被训练得很出色,前面那些残忍的事不是我亲手做的,不过,我想它还是会恨我,因为它恨所有人。它虽然失去了天性,但有一点却不会忘记,那就是落叶归根。象死前会回到出生时的丛林,在那里化为尘土。” 韩秉谦望着银象的眼睛。银象也在望着他。 “可是,它知道,它回不去了。但它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自己的,死法?” “是。”韩秉谦转过身,盯着穿大衣的男子,“在回不去故乡的时候,银象会选择死去的方式。这是它一生中唯一自己做主的事,谁也不得插手。” “明白。”男子点点头,“可我说的是,它死后,我能否……” “山内阁下!”韩秉谦止住了男子的话,“我开始就说过了,它还活着。” 一番无果的对话后,二人离开笼舍。梦生悄悄溜出门,尾随山内来到畅观楼东侧一座名为“海峤瀛洲”的东洋院落前。据说这里曾是袁世凯、荣禄、李莲英等前清政要秘密会晤的地点,如今已然处于半荒废的状态。那辆福特汽车就停在院前的空地上,院门口站着两个系红带子的宗社党人。山内丰成走进大门,消失在院子里。 司机倚靠在车门前,正从怀里掏出烟卷,准备点火。梦生佝偻着背,迈起外八字的步子,慢悠悠地贴过去。 “先生,可否借根洋火?”他冲司机说道。 司机瞅了瞅他,没说话,自顾自点燃烟卷,吞云吐雾起来。 “可否借根洋火?”梦生又大声说道。 “哪儿来的闲人?一边去。”司机不耐烦地皱着眉,用手势驱赶梦生。 梦生假装委屈地退后几步,压抑着某种隐秘的快感。他忽然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司机的袖子,把后者吓了一跳。 “您还记得我吗?”梦生冷笑着问。 “咱们认识?”司机厌恶地挣脱开梦生的手。 “好好看我的脸。”梦生直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们引起了那两名宗社党的注意,其中一人朝他们走来。梦生注意到他的左腿有些跛。 “干吗呢?” “抱歉,认错人了。”梦生赔着笑脸,准备离开。 “等等!”宗社党人喊住梦生,绕到梦生面前,细细打量。 “您还有事?” 跛脚的宗社党人显然疑虑重重,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不远处的御河上驶来一条苏式灯船,隐约可听见船上游人的嬉笑声。尚未来得及结冰的河面上映照着悠悠白云和树木的倒影。鸟岛上的水禽们已经开始苏醒,杂乱的鸣叫声在清晨显得很空旷。某个瞬间,灯船好像停下了,白云也静止在天边和水影中。梦生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有谁正在盯着自己——并非面前的宗社党人,而是一双更隐秘的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宗社党人没再多问,蹭着那只不太灵巧的脚,又回到了院子门口。 梦生回到住所时,于一郎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发呆。见梦生回来,她愠怒地起身问道:“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踪影。” “秘密。”梦生回道。 “你又不是魔术师。”于一郎瞪了他一眼。 接着,他们开始常规的训练,于一郎指导梦生做些简单的表演动作。这些腾空、旋转、翻越对梦生实属轻易,他甚至不必拿出几分力气便可做到极致。然而此时他有些心神不宁,训练中透着勉强,令于一郎很是不满,更加重了训练的强度。 临近中午,山内丰成的黑色福特汽车从他们眼前驶过,两侧的车窗都放了帘子。梦生望着车子的背影发怔。 “谁让你停下的?”于一郎斥责道。 梦生充耳不闻,走向韩秉谦的屋子,径自推门而入。这下轮到于一郎怔住,嘴里嘟囔道:“这人又犯什么毛病……” 韩秉谦正坐在床头闭目养神,见是梦生,又阖上眼。 “您与山内是什么关系?” “哦?你也认识山内先生?” “并不算认识,只是曾有些干系。” “你刚刚在笼舍应该也听到了。”韩秉谦一动不动,也不睁眼,任凭银发披散在额前。 梦生自知已被识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买下银象。”过了半晌,韩秉谦缓缓说道,“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想买下银象尸身。” “尸身?” “山内公开身份为日本华族、商会要员,不过,这些无非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他实则还有另一身份,兴许对他而言更加重要。”韩秉谦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向梦生,“标本师。” “标本……” “山内与我几年前在万国博览会上相识,我表演魔术与马戏,他展览标本。那年他见到银象,当即便想出高价买下,我当然不允。于是我每到京城,他都会前来拜访,一连数年,准时准点,从无例外,为的就是让我松口。山内这人,迷恋标本可以说已到走火入魔的程度。” 山内丰成还有这层身份,梦生想,此前并未有人告知自己。但这与刺杀科点儿也确实无甚关联。 “盘问完了?”韩秉谦瞥了一眼梦生。 “岂敢……”梦生有些窘迫。 “该出发了。”韩秉谦长长吐了口气,摸到靠床的拐杖,支撑着下了床。 “去哪儿?”梦生问。 “自然是去巡演。”韩秉谦用拐杖戳了戳梦生的腿,像是责备他问了个蠢问题,“否则我怎么养活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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