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京  作者:李唐

谷雨之后,枣树发了新芽,就到了该种植棉花的季节。我喜欢跑出去,看棉农后背朝天,将种子依次放入地里挖好的小坑内,然后浇上水。过不了多久,棉苗就破土而出。嫩绿的棉苗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我喜欢看着它们缓慢生长。我想要亲眼看见秧苗长起来,却发现它们都是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忽然间就长高长大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它们是故意趁我不在旁边时才生长起来。

那时,我冥冥中感到万事万物都蕴藏秘密且不可思议,似乎都在经着一个看不见的事物的统摄。当我走在田野里,想着那笼罩天地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使我感觉轻微的晕眩。同样的感受,兴许你也体会过吧。


梦生觉得京城的寒冬似乎一下子就来临了。大街上的槐树、椿树和枣树都掉光了叶子,人们换上厚厚的棉袄皮袍,戴棉帽皮帽、毛围脖儿,脚踏骆驼鞍毛窝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河水迅速冻结。房檐下挂起了长串的冰凌子,玻璃总是蒙着一层冻霜。卖糖葫芦和锅盔的挑子走街串巷地吆喝,不知疲惫。到处都是捡煤核儿的脏小孩,一个个手指肿得如萝卜。

冬至这天,韩秉谦及其弟子受邀入紫禁城为逊帝表演魔术。梦生、于一郎和黑人车夫则候在神武门外。天气寒冷,梦生和于一郎在车厢里紧紧地靠在一起取暖。车厢里依旧幽暗,厚厚的遮布不透光亮。于一郎又换上了女式妆容,比男装时更显沉默与冷艳,似乎在拒绝旁人靠近;而一到休息,她便立刻换回短打扮的男装,这才能看见笑脸。梦生坐在她旁侧,两人肢体不时碰触,却无话可说。他生性喜欢沉默,然而与于一郎待在一起,沉默却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你不喜女装?”梦生打破僵局。

于一郎裹紧了衣裳,没有回答。

梦生尴尬闭嘴。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于一郎说:“你不喜欢你的脸?”

“谈不上……”梦生说道。

“那为何要戴面具?”

梦生的眼前再次浮现出许多张脸庞,他们凭空出现在车厢的黑暗中,又流沙般倏忽逝去。

“我不想当女人。”于一郎说,“这个世道,女人生来就只有被侮辱、被残害的份儿。”

“兴许……”

“你不懂。”于一郎打断梦生,“我是怪胎,从小受尽欺凌。父母抬不起头,兄姊更是以我为耻。野孩子把我扒光绑在树上,任意观瞧。没人帮我,是我自己晚上咬断绳子才逃了回去。仅因为我多生了一个乳房,且是个女子,就被人觉得大逆不道。如果不是遇到韩老板,现在我应该早已投湖或上吊了。”

“可你现在……”梦生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于一郎转过头,对着梦生。他们两人面面相视,黑暗虽遮蔽了对方的面孔,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是故意如此。既然当怪胎早已注定,与其任世人嘲笑,不如让他们掏完钱再笑我。”

梦生怔怔地望着她。

“可是,我仍厌恶自己生为女人。”于一郎声音沉下去,“我总是想,如果我是男人,兴许没人会在意我的怪异。我依然可以种地或当兵,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一生。就因为我是女子,这一切都不可得了。”

梦生起身,从前门钻出马车。黑人车夫正站在马匹前抽烟卷愣神,看着从马鼻孔冒出的白烟。据说他出生在非常炎热的国度,现在倒是适应了京城严酷的冬季。

梦生下车是为透气。刚刚车厢内的交谈与黑暗氛围令他备感压抑。他低着头,任由寒气灌满体内,耳朵与鼻尖冻得僵硬,并未留意有两人正从宫门走出,朝马车款步行来。

“哈哈镜,你没事吧?”于一郎探头喊道。

“没事……”这时,梦生顿然止步,看着那走来的二人。

竟是冉公子与赵瞎子。他俩都穿着气派的灰色铁线纱马褂外加长袍,走过马车,未曾注意到梦生。

“哈哈镜,你上哪儿去?”

梦生待二人走远些,也跟了上去。二人出了宫门,招呼人力车,去往东河沿方向。梦生也叫车紧随其后。洋车夫出工不出力,非要加价,得到应许后又出力过猛,跑到南池子时摔了个人仰马翻。洋车夫先横起来,拉住梦生非要赔修车费。巡警赶到后,踢了洋车夫屁股才化解矛盾。如此折腾,冉公子和赵瞎子早已不知去向。

梦生返回时,韩秉谦和学徒们已表演归来。徒弟们头回进宫,兴奋异常,大谈宫殿的宏伟(“就是年久失修,到处荒草丛生”,赵敬熙说),迷宫似的长街还有逊帝的穿着以及随行的记者。逊帝对魔术很满意,留他们吃了馄饨。梦生描述了冉公子和赵瞎子的模样,问他们是否遇到,三人连连摇头。

所有人上车后,黑人车夫甩动马鞭,奔向下一处演出地点。梦生与三位学徒挤在车尾,闷闷不乐,不停回想今日意外的相遇。他们为何会来到宫中?他也听说过,虽然宣统已逊位,但声威仍在。现如今民国的政府要员和各地军阀大多也是前清旧部,加上宗社党人和遗老们在全国的运作,以及舆论普遍对民国的不满,使得“复辟”之论甚嚣尘上。每天都有人为了一件黄马褂、清廷虚职或死后的谥法,不断往紫禁城跑,甚或花费上万大洋。清廷不得不隔三岔五就对外辟谣,说绝无复辟之心。

难道他们与宗社党竟有瓜葛?想到这儿,梦生后颈发凉。


大亚细亚马戏团的巡演大受欢迎。除了韩秉谦和弟子们的魔术表演为观众惊叹,哈哈镜与于一郎的杂技表演亦是大放异彩。场子上竖起三丈多高的木架,用肉眼几乎无法看到的钢丝连接,下面悬挂高低不同的三只秋千。梦生穿着红白相间的西洋小丑服,脸上涂抹油彩(嘴唇与鼻头涂成闪亮的鲜红),头戴一顶破烂草帽,还插着几根滑稽的鹅毛。这副打扮刚一亮相就会引起观众的哄笑。小丑先在场上逡巡一圈,仿佛搞不清状况的误入者,被眼前的场面吓蒙了。他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不小心就摔了个大马趴。

当大部分观众的注意力都停留在场子上时——此前他们则是在不停地聊闲天儿或吃东西——小丑就该拿出真正的绝活。原本像醉汉般踉跄的身形突然变得稳重,向上一跃,毫不费力就抓住了离地面最近的秋千(尽管如此,这种高度仍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够到的)。他的一只胳膊吊在秋千上,开始大幅度地摆荡。接着,他再次向上飞跃,到了第二只秋千上面。这时的高度如果不小心摔下来,会有断胳膊断腿的可能。观众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嗓子眼发紧,既害怕他坠落,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小丑用力摇晃,毫无悬念地攀到最高的秋千上。他开始做一些惊心动魄的举动,比如假装失足,又用脚将身体钩起;单脚站立;倒立,等等。每当他执意冒险,人群中就会传出惊呼。有些人捂住胸口或眼睛。如果在这里跌落,已是必死无疑。

表演者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除非他故意吓唬观众),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因此这笑容更像是某种嘲笑。到了钢丝绳上,小丑有所收敛,他不再做大幅度的动作,而是伸直双臂保持平衡,从一头慢慢地走到另一头。快到终点时,他脚下一崴,笔直落下,半途中抓住离地最近的那只秋千的绳索,安稳落地,毫发无伤。

场内一时静默。人们还未从最后的险情中回过神来,有的孩子和女士还在低声哭泣。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小丑站在场中,兴奋地喘息着,又恢复成了开场时的蠢态,做出各种引人发笑的举动接受观众的欢呼。

下一个节目是掷飞刀。于一郎手持飞刀出场,哈哈镜则靠在一张木板前,头顶瓷碗。于一郎手起碗落,用飞刀将瓷碗从中劈成两瓣。然后换成梨子和核桃——东西越换越小,依旧被飞刀劈裂。最后是一颗果核。于一郎闭目凝神,当她睁眼时,飞刀同时脱手。刀刃贴着哈哈镜的发丝插在木板上。哈哈镜弯腰拾起劈成两瓣的果核,高高举起为观众展示。

到此,表演暂停,场子的老板派几名伙计,到观众席逐个收钱。交钱的继续观看,要不走人——几乎没人离开。下半场是魔术表演,如果说上半场的杂技以危险著称,魔术则是以神秘和骇人的“妖术”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巡演轰动一时,京城各大小报纸竞相报道。梦生忽然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做这件事。不光在表演时他感到得心应手,并且他无比享受以这样的身份融入人群中。观众们为他欢呼、震惊或赞叹,可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人们只是把他看成一个小丑、一个出色的杂技演员、一个以此为生的演绎者。他成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家伙、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即使演出结束后,他仍很长时间不愿脱去小丑服,也不卸妆,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安宁里。巡演空隙,他喜欢随意地走在街上,到附近四处游逛。孩子们指着他笑,学着他的滑稽样子跟在他身后,他也不恼,还会买些沙果干儿、海棠干儿等零嘴分给他们。

巡演的最后一站是城南游艺园。马戏团提前支起了可容纳上百人的戏棚,门口立起了牌子和宣传画。演出定在三日之后。

城南游艺园刚于半年前建成,位于香厂南侧、先农坛以北,占地广阔,门口有醒目的彩灯牌坊。虽开办时间尚短,但它已力压早先开办的“新世界”,成为京城第一大游乐场所。比起荤素不忌的天桥,这里的娱乐内容更加老少咸宜。两角钱门票,可以尽情玩十二个钟点,早十点进去至晚十点才归家的大有人在。无论哪天,游艺园内都像是节日时的庙会,游客摩肩接踵,灯光斑驳陆离,似一台永不完结的大戏,看不到散场或打烊的时候。

韩老板给马戏团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尽情去玩。梦生与于一郎换上便装,挤入人群,顷刻间就像掉入了一座专供享乐的巨大蜂巢。无尽喧嚣搅动起斑斓色彩,留恋其间的人们早已忘记了时间,世界犹如万花筒轮转不止。一切都是新奇的。

一眼望去,游人如蚁,房舍栉比;道路两旁,是数不尽的戏园子、酒楼、茶社、番菜馆、电影院、咖啡厅和杂耍场;马连良、李万春、孟小冬的京戏,焦德海、刘德治的相声,徐狗子的双簧,刘宝全的京韵大鼓,以及各类坤剧、快书、八角鼓、木偶戏,均是当世名角,连番登台。还有新式的文明戏,在上演一出叫“安重根刺伊藤”的新剧,讲述朝鲜人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故事,演员表演惟妙惟肖,尤其是扮演安重根的演员,举枪射向伊藤博文时,博得观众一片喝彩。看完节目,他们又钻进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滚球[地滚球:即保龄球。]房和弹子球[弹子球:即台球。]房,痛快地玩了几回合。梦生和于一郎四处赶场,没多大工夫便气喘吁吁、手脚酸痛。

“逛这游艺园比练功还累。”于一郎额头净是汗水。话音未落,她又急冲冲拉住梦生到了一台奇怪的机械前。那机械上装有九只灯泡,还有一个拉环。穿制服的人解释说,这叫“九联灯”,测试拉力,拉力越大亮起的灯盏就越多。梦生试了试,亮起七盏灯,于一郎亦是七盏。

“你也不过如此。”于一郎得意扬扬道。

“你比男子厉害。”梦生说。

相处这些时日,两人脾气相投,平日里总如兄妹般打打闹闹。由于于一郎私下都穿男装,梦生渐渐的便真的不拿她当成寻常女子看待。梦生是家中独子,曾幻想过有兄弟姐妹的生活会是怎样。漂泊十数载,梦生偶尔会想,如果有个亲人在身边,或许很多事情将会不同。

“我认你做个妹妹如何?”梦生脱口而出。

“谁要做你妹妹?”于一郎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总是突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生气似的背过身,指着卖糕点的小推车,“我饿了,请我吃豆铲糕。”

豆铲糕刚出笼,盛在碟中,浇上桂花红糖卤,犹是烫嘴。看着于一郎不住吹气的侧脸,梦生很后悔,觉得刚才实在造次。

太阳西沉,游艺园内的游人并不见少。男女老少手持灯笼,排成一条长龙,继续游逛。戏园子里依旧咿咿呀呀不停歇。屋舍灯火通明,将夜晚映成白昼。

梦生和于一郎逛乏了,闲散地走着,默默无语。前面围了一群人,他俩也挤进去瞧看——到了放烟花的时候。入夜后,城南游艺园便燃放烟花。只见一处开阔地上有个大架子,上上下下层叠地摆放了数十种烟花盒子。几个小伙计拿着烛火,点燃引线。

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雷,用以吸引观众。之后,一簇火光冲天,在空中炸开,漫天绽放红色、绿色的火球;紧接着,更多的火簇射向天空。刹那间,火树银花,交织辉映,将所有仰头观看者的面庞都照得红彤彤的。

烟花过后,游艺园终于回归静寂。梦生和于一郎往马戏团的大棚走去,准备回去休息。灯盏接连熄灭,四处的屋宇仿佛一瞬间人去楼空。三三两两的游客默然地消失在夜色深处,扔在地上的灯笼和小风车被踩得四分五裂,天空中飘荡着淡淡的烟尘。

与于一郎分别后,梦生独自坐在大棚门口的木凳上。玩了一整天,他身困体乏,却不想睡觉。今日,某种预感一直在捉弄他,忽而闪现,忽而消失,但他知道,有件事迟早会发生,就在今晚。这是他身为刺客多年练就的直觉。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让自己尽量放松下来,以恢复精力。他轻揉膝盖,活动腰肢和脖颈,又动了动脚趾。月光明澈,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上自己晃动的影子。

一只鸽子先是在大棚上面盘旋了几圈,然后降落在梦生面前,收拢翅翼,歪着头,用一双漆黑如棋子的眼眸机敏地望着他。梦生点点头,站起身。鸽子并未惊走,反而朝前蹦跳了两下,忽然舒展双翅,利箭般射向夜空,在梦生头顶徘徊,向某个地方飞去。

梦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他由鸽子引领,走出游艺园的南门,来到“四面钟”的下面。四面钟有三丈高,下方上圆,状似铁锚,因塔顶四面各装有大时钟而得名。鸽子落在塔顶,无声地凝视梦生。

四下无人,连卖夜宵的小贩也不见身影。梦生在四面钟底下的铁质栏杆前站住,待了片刻,他大喝一声,袖中飞刀悄然滑落,挡开迎面而来的毒镖——飞刀是他趁于一郎不注意时偷来的。

又有三支毒镖接连从黑暗中射来。梦生躲到四面钟的另一侧,然而毒镖亦紧随而来,不容梦生丝毫喘息。四面钟附近几无遮挡,梦生只得绕着钟楼躲避毒镖,狼狈不堪。

“赵爷!”梦生情急中喊道,“让我死个明白!”

毒镖停止了。其中一枚就插在离梦生一寸近的地方,拇指长短,细如钢针,闪烁着寒光。

一名老者仿佛从虚空现身,背着双手,眼窝深陷成两只黑洞。

“赵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生喘着粗气,“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为什么还留在京城?你本可不死,完全自找。”赵瞎子语气中似有无限遗憾。

“是您老要杀我,还是燕社要我的命?”

“我与你无冤无仇,自然遵从社首之命。”赵瞎子说道。

“社首?”梦生瞪大眼睛,“我做错了什么?”

“亏你还是刺客,竟说这等无聊话。”赵瞎子摇了摇头,“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赵瞎子大手一挥,又几支毒镖朝梦生面门射来。梦生用刀刃挡开,再看时,赵瞎子已没了踪影。

梦生知道赵瞎子的厉害,不但身手了得,更善使暗器。自己纵然可以躲避一时,但总会露出破绽,到时绝无生机。就这么结束了?梦生心想。

他驻身停步,抬眼望到四面钟上一动不动的鸽子——它像是原本就锈在那里的雕塑,冷静地看着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毒镖正冲他的面门而来。

梦生愣住,看见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挡在自己面前。随着一阵丁零乱响,那人用某件兵刃拦下了划破夜色的毒镖。

“来者何人?”赵瞎子愤怒地叫道。

前面那人并不理会,而是回过头,朝梦生笑了笑。

梦生认出,这个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正是文明戏《安重根刺伊藤》里扮演安重根的演员。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利刃,穿着黑色裘衣,留着山羊胡,像是一只正在猎食的老鹰。

“好久不见了,赵爷。”“安重根”说道。

“我估摸着就是你。”赵瞎子冷哼一声。

“安重根”除掉山羊胡,嘲讽似的对梦生说:“不是只有你会。”

“双寒冰。”梦生面无表情。

“不自量力。”赵瞎子冷笑道,“你们一起上。”

“知道您厉害,那晚冉公子没得手,就请您出山。从小我就听说,您的毒镖如何令人闻风丧胆,燕社上下无人不服。”双寒冰说道。

“那还来送死?”

“别忙,话没说完。”双寒冰道,“所以在下便想了点法子。”话毕,双寒冰以刀指天,又猛然劈下。片刻后,周围各处传来一阵阵麻雷子、二踢脚的巨响和火光,正是烟花表演前吸引观众的前奏,惊得那只鸽子开始胡乱扑腾翅膀,却不知该飞往何处。

赵瞎子自知双寒冰利用了自己只能凭借耳力的软肋,用响雷阻扰听力。他暗骂一声,转身要走,双寒冰已然贴到他背后,将细长的刀刃穿进他的脊骨,刺中要害处。赵瞎子来不及叫喊,便栽倒在地。

炮仗声湮没,滚滚烟尘雾般升腾,仿若硝烟弥漫的战场。双寒冰立于雾中,盯着地上已然动弹不得的赵瞎子,刀刃滴血。

“您老这么大年纪了,何苦。”双寒冰叹道。

“少说废话,”赵瞎子啐道,“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死于今日。若不使诈,你们未必赢得了我。”

“亏您还是刺客,竟说这等无聊话。”双寒冰说着,剑尖朝下,刺入赵瞎子喉咙。

完事后,双寒冰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擦拭刀刃。半晌,他头也不回地冲仍站在原地的梦生说道:“看到这钟没有?明晚八点,我会在这儿等你。回去睡觉吧。”


翌日八时,梦生准时来到四面钟下。此时,往来游人、商贩、人力车,以及从附近天桥市场散场归来的卖艺人,在这座钟楼下络绎不绝。一切如常,昨晚的事似从未发生过。梦生有些痴愣,不禁想到在这偌大京城的各个角落,每日不知会发生多少惊心动魄之事,然而转瞬间即湮没无踪,仿佛画在细沙上的字迹,被风轻轻吹去。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梦生的肩膀,是双寒冰。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长袍外加黑色暗花纹的对襟马褂,头戴礼帽,文明棍轻触地面,俨然绅士气派,与昨夜大开杀戒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有什么话对我说?”梦生问。

“你想问我什么?”双寒冰面露微笑,好像在故意打哑谜。

梦生不语,他知道双寒冰对任何事都心知肚明。果然,双寒冰稍稍收敛笑容,对梦生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衣袂摆动,已然走到前面。

“带我去哪儿?”梦生跟上,警觉地问道。

“今晚我请客,顺便领你见个人。”

梦生满腹狐疑。行走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家清真馆子。双寒冰用文明棍指着店铺的招牌说:“这家的炙子烤肉甚为有名,今日我做东。”

端详双寒冰的神色,梦生忽然觉出,他是在故作轻松。恐怕有要紧的事对我讲,梦生心道。

还没进店里,烤肉的香气已扑鼻而来。进到里面,是个小院子,上支罩棚。院里有几只炉子,上面都架着被火烤得焦黑的铁炙子,火苗蹿得老高。每只火炉旁围摆着三四把长板凳,食客并不坐,而是一只脚踩在长板凳上,另一只脚站在地上,手握细长的、用江苇制成的筷子,夹铁炙子上的烤肉吃。

其余的炉子都围满了人,吵吵嚷嚷,喝酒划拳,只有一个炉子前冷冷清清,单独站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举着筷子,茫然地盯着炉火。双寒冰朝那老头走去。

“老毛头!”双寒冰热情地招呼道。

老毛头有些局促地看着双寒冰和梦生。

“这位是育婴堂赶牛车的老毛头,负责巡弋城西一带。”双寒冰介绍道。

梦生知道育婴堂的牛车。京城贫苦人家常会遗弃婴儿,牛车就是专门捡拾这些弃婴,若尚未断气,便送到育婴堂救治,如是死婴就拉到城外掩埋。牛车悬有黄色布匾,上书“陆地慈航”,每日在城中巡视。除了婴儿,如发现“倒卧”[倒卧:指因饥饿、寒冷死在街头的流浪者。]也往往一齐搬上车,埋到城外义地。育婴堂的牛车并不多,有时也就派出一到两辆车满城转悠。

老毛头脸色微醺,应该是刚刚喝了酒。梦生看看他,又看看双寒冰,不知道后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快快上肉!”双寒冰急不可耐地拍了拍手,随后脱下马褂搭在肩头,解开胸前的扣子,敞胸露怀,也如其他人那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准备大快朵颐。

肉陆续端上桌,以及酱油、醋、姜末、卤虾油等佐料,另有一小碟放糖蒜和黄瓜条爽口。生肉已在白水中洗去了血腥,蘸满佐料。炙子上先放葱丝垫底,肉覆于其上。松柴嗤嗤燃烧,油从肉里冒出来,呲啦作响。待到七八分熟,再将碗中所余的佐料汁儿倒在肉上,彻底入味。

双寒冰吃得额角生汗,老毛头又要了烧酒,边吃边喝。馆子里是热火朝天的景象,烤肉的热腾气儿驱散了严寒。然而梦生却毫无胃口,他斜眼盯着双寒冰,等待下文。

终于,吃了两大盘羊肉后,双寒冰才像是想起正事来,说道:“把老毛头请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梦生放下筷子。

“你曾告诉我,那日唐盼的尸身是被陆地慈航的牛车拉走的。”

“是,大院的老妈子跟我说的。”梦生心下黯然。

“正巧,我与拉牛车的老毛头是旧相识,他此前曾多次借住生意下处,只不过自大柳出事后,下处就已然被废弃了。前些天我与老毛头偶遇,忽然想起此事,便向他询问。你猜怎着?老毛头根本就没去口袋胡同拉过人。”

“双先生说得不错,那一片是由小老儿我负责,从未与口袋胡同的那些人有过交往,更别提替他们掩埋尸体了。”老毛头尽管喝了不少酒,口齿倒十分清楚。

梦生一时怔住。

“这么说……我受骗了?”他盯着蹿升的火焰,像是在喃喃自语,“可是……为何……”

“恐怕他们对外如此宣称,只是为了方便。想那女子孤苦伶仃,无人会去刨根问底。”双寒冰正色道,“不过,这就留下了漏洞。”

“你的意思是?”梦生觉得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鼻头也变得冰凉。

“唐盼之事,另有蹊跷。”双寒冰也放下筷子,注视梦生。

“蹊跷……”事发突然,梦生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口袋胡同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少顷,双寒冰说道。

炙子上还留有几片羊肉,无人去夹。梦生用筷子扒拉着早已烤成黑炭的肉块,过了许久,抬头说道:“难道与山内丰成有关?”

“不知,眼下只能猜测。”双寒冰说完转向老毛头,问道:“您老可吃好了?”

老毛头心领神会,忙道:“吃好了,吃好了。”

“辛苦您了,这是一点心意。”双寒冰将一块银圆塞进老毛头手中。老毛头连连道谢,裹紧棉衣,拿走余下的烧酒,离开了烤肉馆。

待老毛头走出大门,双寒冰从怀中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照片,放在梦生面前,“你可以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都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穿着华丽的日本和服。梦生指着那个男孩,“这是山内?”

“不愧是燕社刺客,一眼就认出。”双寒冰称赞道。

梦生不动声色,又仔细凝视那女孩。

“看出来了?”双寒冰问。

“嗯。”梦生困惑地点点头,“这女子与唐盼有几分相像。”

“没错。”

“难道真是唐盼?”梦生讶异。

“非也,这是山内丰成的亲妹,小名阿初,在十一岁时去世了。”

“这些你是从何得知?”梦生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双寒冰,“你既已知晓我的刺客身份,想必你的身份也不简单。”

双寒冰颔首,似乎等这句质问已多时了。

“我知道,自你那晚遇袭,就已知晓我并非普通的报馆先生,否则也不会不辞而别。只是,你现在的装扮也未免太难看了。”

“还是说回正题吧。”梦生不耐烦道。

“我曾去东洋留学,与山内算是同窗。”

双寒冰忽然停住话头,唤来伙计,又叫了两杯烧酒。梦生见识过他喝醉后的形状,忙拦住,说道:“讲完再喝不迟。”

“十二年前,我入读京都帝国大学,与山内是同级。我修法学,他修动物学。我们在一家教习剑术的道馆结识。山内性情忧郁,不爱说话,而我初到东洋,也没什么朋友,我们相熟后,偶尔会去道馆附近的酒馆喝酒。他很少谈及自己的生活,对家世之类更是几无涉及,只有聊到制作动物标本时才会兴致勃勃。我对标本毫无兴趣,但难得不至于相对无言,便耐着性子听下去。还记得他曾说,标本可以将动物的神态还原至最佳,甚至比它们活着时更为美妙。

“‘我是在创造真正的生命’,有次喝醉后,他反复重复这句话。‘什么意思?’我问。‘标本让它们最美丽动人的时刻永远固定下来,而在它们所谓活着时,却从未拥有过这等美丽。就好像那原本逝去的、只能停留在脑海中的最美好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他便是如此解释。‘难道它们的美,比活着本身还重要?’我问。说实话,他说的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无法理解。听到我的话,他突然抬起头,紧紧地盯住我,那种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深——夹杂着狂热、痴迷与悲伤的眼神——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说:‘是的。’从那以后,我们再未聊过关于动物标本的话题。”

双寒冰小口地抿着烧酒,眼睛似乎在望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快结业时,也是一次酒后,他拿出一张照片,告诉我,照片上的女孩是他的妹妹,可是在十一岁时便溺水亡故了。他凝视照片,欲言又止,比平日里显得更为忧郁。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除了聊起动物标本的短暂时刻,我很少在日常中见到。实际上,山内几乎从不流露什么情绪,像一个木偶人,很难从他脸上判断是高兴抑或生气。而在那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悲哀的情绪里,于是我断定他与死去的妹妹一定感情至深。没想到,他忽然咒骂起来。‘我憎恶照片!’他发疯般大喊起来,‘这不是我记忆中阿初的模样!’从他凌乱的话语中,我得知他憎恨的原因:照片虽看似是还原现实,实则却是对现实的扭曲。那仿佛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会对他的记忆造成某种冲突。他作势要撕掉照片,被我拦住。‘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他冷笑着将照片留在桌子上,摇摇晃晃走出了酒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自那以后,他就故意躲着我,我想是觉得丢人吧,或者可能是说出内心的秘密与伤痛对山内而言不太自在。而从照片里,我也猜到他定非等闲出身——那可不是寻常百姓家的衣饰。后来我印证了猜想:他竟是土佐华族。”

双寒冰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并未有醉态。

烤肉馆子里的几桌人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们一桌。伙计正安静地收拾桌上的碗碟。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梦生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燕社的事?与那个刺客又是什么关系?”

“我曾也是燕社一员。那晚的刺客是冉公子。”

梦生默然,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从未听说过我,因为我早就脱离了燕社,成了叛徒。”双寒冰重新穿好马褂,正了正帽檐,“社首是我父亲。”

这句话有如重击,令梦生目瞪口呆。在燕社效力这些年,从没听过社首还有子女。

“时辰不早了,咱们边走边说。”双寒冰道。


“我生长于燕社,从小就被父亲以刺客的准则严格训练。二十岁前,我从未对自己的人生有过半点疑虑——成为出色的刺客,辅佐父亲,护卫燕社。直到我留学东洋——父亲的本意是让我拜访名师,学习东洋秘术。秘术没学到多少,眼界倒是开阔了。休假去东京时,我结识了几名成城学校修军事的清国留学生,我们一见如故,开始频繁交往。于是我得知,他们是革命党人,主张暴力革命,并且成立了暗杀组织,准备回国暗杀清廷重臣。

“他们大多与我年龄相当,剪掉了辫子,定期聚会、写文章,慷慨激昂地讨论局势和行动。我很快被打动。说到底,燕社这类传统刺客行,是将自己看成他人凶器,所谓借刀杀人,我们便是那把利刃。号称中立,说难听就是不问是非,甘愿成为作恶的工具。而那帮年轻人不一样,他们并未受过任何刺客训练,完全是一腔热血,不顾生死,每个人都憧憬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个国家。回国前,我加入了革命党人的暗杀组织。

“得知此事的父亲怒不可遏,责令我退出,而我心意已决。在我看来,生逢乱世,所谓中立与作恶殊途同归。我已无法忍受将自己当成他人手中刀——刀不需要情感,不需要思想,更不需主张,但我是个人,而遇到这些年轻人之前,竟全无做人的意识,二十年白活了。我就这样原原本本告诉父亲,换来的是监禁。我逃了出来,以行动脱离燕社。你也知道,燕社铁律,无故脱离,视作反叛,天涯海角,必受追杀。父亲铁面无私,亲儿子亦不例外。我只能逃离京城,南下广州,一路上有惊无险。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思复先生。

“思复先生是奇人,曾自配炸弹,为暗杀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导致自己面部毁容,左手五指俱废。后来思复先生成立东方暗杀团,又暗杀广东将军凤山,以及一系列大小官员。‘十步之内,剑花弹雨,浴血相望’。当时我们认为清廷祸国殃民,只要推翻满清,还政于民,国家就会强大。辛亥年初,我随思复先生潜入京城,准备刺杀摄政王载沣,后得到消息,南北和议已成,清帝退位。志向既已达成,思复先生当即决定解散暗杀团。”

入夜,行人稀少,一个挑担的小贩远远走来,口中高喊:“喝了蜜的柿子,涩来换!高桩的柿子……”嗓音却是十分苦涩。双寒冰过去,买了两个大柿子,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帝制结束,迎来共和,国家风气定会为之一变。谁承想,短短几年间,先是洪宪复辟,之后军阀打着宪政的旗号连年混战,民不聊生,所谓民国名存实亡。看似革命成功,却换汤不换药。当初不顾性命孜孜以求的东西,却成为这样的结果,怎能不令人心灰意冷?我眼看着一起出生入死、意气风发的热血青年渐渐凋零,甚至因悲观失望而自杀——要知道,当年他们即使身陷囹圄也从未气馁,毕竟那时他们能看到前方的一点光亮,可现在那点光亮却被证明只是幻光。”

说话间,二人已走回四面钟,城南游艺园的大门遥遥相望。

“那冉公子又是怎么回事?”梦生站住。

“实在惭愧,我虽爱好说书,说话却夹头去尾,混乱不堪。说起冉公子,还得回到我留学东洋那会儿。”

双寒冰坐在四面钟底座的石台上,双臂抱在胸前,手缩袖中取暖。

“在京都的小酒馆里喝酒的其实不止我和山内,还有一人,便是冉公子。我俩算是幼时相识。在燕社中,冉公子身份尊贵,冉家世代为燕社效力,先祖冉昂更是抗倭英雄。壬辰倭乱时,冉昂斩杀大将丰臣秀胜,夺得传世名刀‘一期一振’,如今传到了冉公子手中。他比我去东洋更早,似乎一直在修习剑术,经由我认识了山内。那两年,我们三个几乎每日流连于道场与小酒馆,游览古迹,或是醉醺醺地去祇园看艺伎和傀儡戏,日子过得着实潇洒。

“与我不同,冉公子从小就志向远大,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此,他虽然人一直在东洋,与燕社若即若离,但对北京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态了如指掌,也是他告知了我山内的华族身份——而我与山内是同学却完全不知。我回国后,山内也回到土佐老家,成为土佐商会的理事。冉公子继续留在京都,此后他们二人应该一直保持着联络。

“冉公子看重的是山内的商会身份。土佐商会的前身是幕末名士坂本龙马创立的海援队,以船运业起家,如今更是涉及汇兑、保险、仓储等诸多业务,实力雄厚。不知他们二人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总之我了解到的是,山内调来北京后,冉公子也从东洋回京,凭借山内的资助,在燕社内部拉拢了许多自己的人马,不断扩充实力。我想,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夺取社首之位。”

“那么,现在燕社出了大问题?”梦生说。

“没错。”双寒冰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因我脱离燕社太久,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就我掌握的情况看,燕社已逐渐被冉公子所控制,赵爷为他卖命就是铁证。”

“你怎么知道赵爷要来刺杀我?”

“我虽不在燕社,但终究有不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和长辈。他们中有些人不满冉公子所为,便给我透露了消息。”双寒冰道,“所以才早有布置。”

“那社首现在何处?”梦生急忙问道。听到双寒冰所讲,终于印证了他长期以来那种模糊不清的担忧。

“不知。”双寒冰神色落寞,“暗杀团解散后,我回到了京城,开始在报业谋生。或是念及骨肉亲情,或是因我金盆洗手再无刺客身份,燕社也未再追杀我。井水不犯河水,就这样安稳过了六年,其间我与父亲从未见面。直到今年六月,父亲突然找上门来。这些年不见,父亲比我想象中老得更快。他说,想拜托我一件要紧事,让我去保护一个人。”

“保护一个人?”

双寒冰目光炯炯,盯着梦生,继续说道:“父亲告诉我,冉公子近些年受到土佐商会资助,勾结宗社党,在燕社中又培植了大批自己的力量,照此下去,恐怕燕社将有灭顶之灾。所以,父亲决定派最信任之人刺杀山内丰成,他希望我可以暗中保护此人,直到山内毙命。”

“你应了社首?”梦生叹了口气。

“我答应了。父亲说,当初本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没想到事与愿违,父子反目。他一生从未让我为他、为燕社做过任何事,这是唯一的一件。”

“社首可还安好?”

“自上次那回见面后,便全无父亲的消息。”

双寒冰将一只冻柿子递给梦生。

“我知道,你躲进马戏团改名换姓,甚至连面容也隐藏起来,就是为了逃避这些纷争。可是你真躲得了吗?”

梦生低头不语。

“该怎么做,你心如明镜。”说完,双寒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中。

回到马戏团的大棚已是四更天。短短几个时辰,梦生却觉得过去了几年。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发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卖硬面饽饽、砂糖麻花的小贩吆喝声。月被几片灰云遮住,过了一会儿,又露出头来。风停止了,云仍在缓慢挪移。再过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早点铺子将会支起来,胡同里将会传来漱口、亮嗓和烧开水的声音,第一辆人力车也将会从黯淡的晨星下跑过,又会有新一波的游人陆续涌入游艺园。

新的一天……

有人将手搭在梦生肩头。他回过头,是于一郎。

“还没睡?”梦生问道。

于一郎淡淡一笑,坐在梦生身旁。

“前日我听到半夜有爆炸声,担心得睡不着觉。”

“是炮仗……”梦生盯着自己的脚面。那双毛窝儿已经很破旧了。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梦生看向于一郎,又低下头。

“是。”他说,“一些很难办的事。”

“等会儿。”于一郎忽然起身离开,片刻,她端着一盆水走来,将铜脸盆放在梦生脚下。

“这是……”梦生疑惑。

于一郎笑而不语,用毛巾浸满水,擦拭梦生脸颊。梦生领悟,自己接过毛巾,然后浸湿面具与皮肤黏合处,将那副假皮囊慢慢褪下。

于一郎凝视梦生面庞,目光闪烁。

“你不会永远是哈哈镜。”她轻柔地说。

梦生点点头,将怀中的冻柿子放入水中。不一会儿,柿子渐渐变软,有细小的冰碴从红彤彤的柿皮滤出,像是包裹着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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