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京  作者:李唐

那件事发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变得含混而零散,仿若从我眼前倏忽过去的一张张图画。我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只要眨眨眼,那些图画就自动在我面前经过。

我变得麻木不仁,对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即使我从怜悯我的乡人口中得知:没几个月,朝廷就变了态度,张氏一族的几个罪魁祸首相继被问斩,我听后也没任何感觉,只是痴傻般地坐着。我不知你能否理解——从始至终,我连仇家的相貌都不曾见过。我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应该对他们产生仇恨。他们对于我,准确地讲,是一群黑夜里晃动的影子。


西四牌楼的街市上,行人依旧喧嚷。一列驼队走过后,梦生和于一郎出现在吉祥旅店的门前。年关将至,大街两侧到处是卖菱角米和薏仁米的铺子,市声此起彼伏。干燥的街面,车马驶过便会掀动团团尘土。

如果由外人看来,梦生与于一郎像是一对刚刚进京的兄弟。旅店内,那名伙计依然在伏案打瞌睡。梦生走上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伙计惊醒,嘴角还挂着口涎。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刚刚与韩秉谦告别。

“我早就想到有这一天。”韩秉谦腰身笔直,敏锐的目光并不因年龄的衰老而有所折损,“你定不会在马戏团长待。只可惜,世间再无哈哈镜。”

梦生安静地站在韩老板面前。

“不过,你大可一走了之。还来请辞,说明你眼中还有老朽。”

“不敢。”梦生微微欠身,“韩老板您不计过往收留我,在下感激不尽。由于事态紧急,无法完成巡演,请您恕罪。”

“无妨,无妨。”韩秉谦乐呵呵地摆摆手,“虽然我几个徒弟不争气,但勉强撑起门面还是可以。再说,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他说着捋了捋头发,那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在下告退。”梦生双手抱拳道。

“请稍等。”韩秉谦叫住梦生,慢慢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几只大箱子中翻找起来。少刻,他拿出两枚古旧的钱币,放于左掌。钱币上刻有“康熙通宝”的字样。

“这两枚钱币是我的师父传给我的,也是我学的第一个戏法。”说着,他合上手,对梦生道,“你猜,钱币在哪只掌中?”

“左掌。”

韩秉谦张开左掌,空空如也。

“右掌?”

韩秉谦眨眨眼,张开右掌,依旧是空。

“奇了。”梦生笑道。

“你把手给我。”韩秉谦吩咐道。

梦生伸出左手,握紧拳。韩秉谦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拳头,又吹了口气,“现在可以打开了。”

刻有“康熙通宝”的钱币正稳稳地放在梦生掌中。

“怎么做到的?”梦生问。

“你不是魔术师,我自然不能传授于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其他的——在变动钱币时,我心中既没有想钱币本身,也没有想着‘我在表演戏法’,这些念头统统没有。我正在做的,只是‘移动’。”

梦生思考了一会儿,再次合掌道:“受教。”

“走吧。”韩秉谦收起笑容,“早知我就不收留你了,这下我损失可大了。”

梦生不解其意,这时从内屋忽闪出一人,正是于一郎。她仍身着男装,背着包囊,喜气洋洋的表情。

“你这是……”梦生大为惊讶。

“你这人,前几天不还说认我做妹妹?刚认了就要撇下我不成?”于一郎笑着。

“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梦生神色慌张,盯着地面自言自语道。

“你嘟囔什么呢?”于一郎走到门口,眯起眼望了望天,回身道,“日头正好。还走不走了?不走我现在就把包囊放下,咱们老老实实地继续排演杂技去。”

“客官是要住店?”旅店伙计堆起笑脸,似乎已彻底忘记了梦生的面容。

梦生和于一郎抬脚进入店内,往楼上走。伙计热情地跟在后面。

“要两间房。”梦生道。他来到原先自己住的客房前,并没其他旅客居住,“我要这间。”

于一郎住在隔壁的客房。

还像之前那样,店内的房间大多空着。进得房内,梦生推开窗子,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玻璃庄。墙面上的霉斑更严重了,远看如同一幅水墨图,渗发着寒意。床板冷冰冰的,梦生躺下,小憩片刻,等待太阳西斜。

睁眼时,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大街上的声音清晰又遥远,如同睡梦中的异域。他走出房间,拍打于一郎的房门。

“终于想起我了?”于一郎语带讥讽地说。梦生转身关上了门。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他说,“并且与你无关。你没必要……”

“想轰我走?”于一郎笑着,令梦生无从揣测她的真实想法,“和你一样,我不可能永远待在马戏团。如果你真的这么厌恶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消失。”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梦生避开她的眼神。

“不用管我,”于一郎坐回床上,斜睨着梦生,“就像我也不会管你做什么一样。等我觉得没意思了自会离开,到时你想留也留不住。”

梦生无言以对,退出房间。

阳光一点点变得稀薄、淡漠,街上的铺子纷纷上了门板。梦生出了旅店大门,向口袋胡同而去。只过了短短数月,再次置身胡同口,却像是久别重逢。梦生放慢脚步,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盏清幽的灯笼。

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变的是心境。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座院落的那晚,与此刻已然判若两人。现在,他失去了燕社,失去了社首的庇护,科点儿也无从谈起。短短数月,他已不是一名刺客——不是刺客,他又是谁呢?梦生纵身翻越山墙,轻飘飘落入院内。阒然无声。

他此刻所有行动,都已与燕社和刺客无关,他是在为自己行动。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肩头,冷飕飕的风吹拂着面颊。

他自如地穿梭在错综复杂的游廊与小径。见到人影,他便隐藏起来。他走过一间间灯火通明的房屋,听到传出的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电灯比月光亮堂、刺眼,欢畅的歌声似乎比寒风更凛冽。

来到熟悉的厢房门前,梦生踏上石阶,轻轻推开门扉。屋内一片黑暗,有鼾声从里间均匀传来。梦生掀起帘子,只见铺盖之中露出两颗黑黝黝的脑袋。他悄声靠近,俯身凝视床上之人。那女子正是唐盼。梦生惊得手足无措,掌中冒汗。可就在刹那,女子的相貌就变了样,月光显示出真实的轮廓——分明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她与枕旁的男人都在沉睡。

回到院子,梦生打算再探查一番山内那座神秘的小院。就在这时,他看到近旁的露地躺着一个人。走近瞧看,正是此前遇到的偷听他与唐盼谈话的怪人。一股浓重的酒味。

“大闻。”梦生还记得他的名字,踢了踢这个烂醉如泥的家伙。

“别动我。”大闻不满地转个身,又睡去了。

梦生揪住大闻的前襟,一把将他拎起。大闻的个头仅到梦生胸口,立刻两脚悬空。

“谁啊?”他睁开醉意蒙眬的眼睛,费劲地瞅了瞅,忽地嘿嘿笑起来,“我认得你,是你,盼姑娘的相好……”

“你还记得我?”

“当然,这儿的人都觉得我脑子不灵光,其实她们那点儿勾当全逃不过我的眼睛。”大闻用手指在自己眼前比画了两下,“我怎么觉得够不着地了?”

梦生放下他。大闻一屁股坐在石砖地上,疼得直抽气。

“那我问你,唐盼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死了呗。”

“你亲眼所见?”

“当然不是。”大闻打了个酒嗝,“掌班让我们这么说的。”

“实情呢?”

“为什么要告诉你?”大闻噘起嘴,像个生气的孩童,“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告诉了你,掌班又该打我板子了。”

话音未落,一枚银圆落到他面前,叮当乱转。大闻双目放光,逮蝈蝈般捂住银圆,像是生怕它溜了。过了一会儿,他拾起银圆,手指弹拨,放在耳边听响。

“可不能告诉别人。”他神秘兮兮招呼梦生靠近来。梦生蹲下身,凑到他嘴边,忍受着熏人的酒气。“告诉你,”大闻一字一字地说,“唐盼去山内先生的房里了。”

梦生心中一震。果真与他有关。

“然后呢?”

“一直没出来。”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脑子不灵光?”大闻皱起眉头,“就是没见她从山内的房间里出来呗。有几个月了?”他掰起指头却怎么也数不清楚,便干脆放弃,“反正好几个月了!”

梦生还想再问些什么,大闻已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大闻的话印证了双寒冰的猜测。这样一来,梦生反而冷静下来。不可鲁莽行事,他想,如今能够救出唐盼的只有自己,前提是……他不忍再想下去。

前提是,她还活着。


一宿未眠。到天色大亮,梦生才有了些许倦意。嘈杂的大街上人马鼎沸。卖年画和供花的商贩不觉间多了起来,他们哑了嗓子地高声吆喝,走街串巷,兜售春节的气氛。这叫卖声忽远忽近,富于节奏,令梦生眼皮沉重。他关上窗子,和衣而眠。

还未睡熟,就听到有人打门。梦生猛地坐起身,盯视房门。又两声过后,他警惕地问:“谁?”

“是我。”双寒冰爽朗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梦生打开门,把他让进屋内。双寒冰摘下帽子,腋下夹着一只木匣,梦生瞥了一眼,没言语。

双寒冰将木匣放置床上,打开盖子——里面装满锃亮的银色子弹,好似某种动物的卵。子弹之上,放着一支崭新的手枪。

“这是毛瑟手枪和一百发子弹,花了我七十块大洋。”

梦生拿出枪,在手中把玩。枪身被细心擦拭过,光洁亮丽,闪烁着冷森森的光。比起左轮手枪,毛瑟手枪的威力和准度都更强。握在手中的重量也恰到好处。

梦生将手枪放回木匣,“我不是你的棋子。”

“没人把你当棋子。”双寒冰道。

“现在我被燕社追杀,再谈什么刺杀之类岂不荒谬?”

“说得没错,所以你是在为自己行事。”双寒冰道,“你要自己拿主意。”

梦生默然不语。

“这次我不会逃,”过了好半天,梦生才缓缓说道,“被引导也罢,棋子也罢,自行其是也罢,我不想考虑这么多,累得慌。”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双寒冰问。

“再潜入山内宅中,伺机而动。”梦生道。

“不可。”双寒冰摇头道,“自赵瞎子死后,山内的布防绝对更加严密,定在院中设下重重机关,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到时还未见到山内,自己就先失了性命。”

“那怎么办?”

双寒冰微微一笑,“其实也好办。赵瞎子之死,让冉公子大为受挫。他的社首之位尚不稳当,不可能再派得力的刺客前来保护山内。毕竟,山内对他虽重要,但由此导致手下精英尽失,反而得不偿失。更何况,他有更大的野心,并非针对你我。现在他已夺得社首之位,山内对他便退居其次。我已打探清楚,目前在山内身边的主要是四名宗社党人——容氏兄弟与那氏兄弟,这四人以前均为禁宫护卫,颇为难缠。如果将他四人除掉,那院子也就与空城无异。”

“这些你是从何得知?”

“自然是收买了些耳目……”

“这些隐秘之事你都清楚,看来你根本不愿做一名普通的报馆先生。”

“为了保命。”双寒冰道,“如果不知这些底细,说不定我早早就死在冉公子刀下。你也一样。”

“还有一事想问你。”梦生道,“你曾说,山内丰成迷恋做动物标本?”

“没错。”

“那人呢?”梦生目光凛然,“人,会被做成标本吗?”


西四北大街有一家澡堂,到得门口,就能看到门楣上写着“澄华池”三个大字。一进门是个小院,摆几张藤椅供顾客休息。两侧的粉墙上也写字,“温热三池,洁净卫生”。附近居民多来此处洗浴,因此总是客人盈门。人们坐在浓荫笼罩的大槐树下谈天聊地,直到澡堂的伙计出来,连声说着歉语,请几位进去。

进得正厅,可以看到一长溜的床铺,铺铺相对,当间有茶几。穿戴利落整齐的伙计字正腔圆地喊道:“来啦,几位爷,撩帘子往里边儿请——”拖着好听的尾音。脱下的衣物,伙计包好,用长竹竿挂在客人挑好的床铺上头,那高度使小偷无从染指。刚泡完澡的老少爷们儿半卧在铺上,喝茶、吃东西,跟邻座天南海北地聊。聊够了,再去池子里泡一回。

从澡堂子里经常能听到有人冷不丁唱起西皮流水,用手拍打池沿,借着腾腾蒸汽,来一句“罢时白茫茫满江雾厚,顷刻间观不见在岸在舟……”。有些票友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甚至不输戏台上的。可是,出了澡堂就再也唱不出这个味道,全因澡堂子有拢音的功能,增添了唱腔的质感。

有人整日泡在澡堂里,从早到晚,洗了吃,吃了睡,睡醒再洗,直到澡堂打烊。对于有闲者来说,泡澡堂确为一大享受。

年关将至,人们赶在年前洗去污垢,澡堂子生意更是红火。从池子里刚出来的客人,皮肤烫得微红、松弛,头顶冒着热气,躺在床上休息,叫伙计沏一壶好茶,或是叫点吃食。

其中一人,三十五岁上下,膀大腰圆,正与旁人聊得火热。

“老娘们当家,瞎胡闹!”

“可不嘛,断送了大清的社稷,咱旗人的铁杆庄稼眼瞅着被蝲蝲蛄吃净了!”

他们口中所指的,正是已故去的隆裕太后。当年,隆裕太后宣布退位让国,大清国顷刻间土崩瓦解。时至今日,仍使许多旗人愤愤不平。

“最可气的是,殁了还糟蹋银子。”那汉子说道。

五年前,隆裕宾天。葬礼规格甚高,报纸上净是“女中尧舜”“国人楷范”等言辞。出殡时,街道上挂满白色布幡,甚是气派。

“如果不是隆裕糊涂,咱们旗人怎能沦落至此?去年定武军进京,以为复国有望,没承想雷声大雨点小,几天就完了。倒是有几个加入的老哥们儿惨死在段祺瑞枪口下,唉!”

“容二爷,”对方安慰道,“别急,您没看民国官吏,上上下下哪个不曾食我大清粮俸?谁知道日后大清不会回来呢?”

“那敢情好。”被称作容二爷的汉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从大清没了,他和哥哥也没了侍卫之职。眼看着空有一身武艺,生活却愈加困顿,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好在作为宗社党的成员,年初时他经族人介绍找到一份肥差,便拉上哥哥一起。只不过,这份差事是给人看家护院,而且还是日本人,说出去不大好听。可是,总比成为要饭的、打把式卖艺的或拉车的强吧?这么想着,他没了谈天的兴致,叹了口气,拿起茶壶,又向水池走去。

泡在浴水里,随着热气一蒸腾,什么烦恼都忘了。容二靠着池壁,闭上眼睛,口中哼唱起小曲,觉得骨头都泡酥了。

此时天色向晚,水池里还有四五个人,因光照黯淡加之雾气氤氲,每个人都显得面色模糊。容二想起了什么,刚要起身,只觉一阵眩晕,差点没滑倒。不妨,他在心里说,晕池是常有的事,这里通风不畅,泡澡又容易缺水。他伸手在沿子上摸索,却寻不到茶壶。正疑惑时,只见有个人慢慢向自己接近。

看不清相貌。容二警觉起来,刚要高声责问,听到那人说:“二爷,您的茶壶在这儿呢。”

嗓音并不相熟,可容二稍显放松。“哦,谢您了。”他点着头,接过茶壶,在壶嘴处嘬了一口。

“二爷,有件事想跟您说。”那人又凑过来。水哗哗作响。

“哦?”容二刚从晕眩中缓过来,他眯着眼,想要看清来者何人。忽然,他猛地睁大了眼,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然而,那光彩很快就湮灭了。他再次冲那人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苦笑,“原来如此。”

那人走出水池,不慌不忙地进到正厅了。片刻后,容二身侧的水渐渐染成了红色,很快就晕染了整个水池。有人恐惧地喊叫起来。容二只觉目光迷糊,身体瘫软,任凭水没过了头顶。

正厅里已一片慌乱。几个伙计跑进浴池,人们都往水池那里挤,想一探究竟。正在修脚的容大爷也往这里赶来。“容二爷死了!”澡堂子里的喊叫声格外洪亮。容大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来不及伤心,返身回到正厅,取下佩剑,快步抢到门口。

“谁也不许走!”容大厉声道。他想,刺客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穿衣离开。不过,他自己也还未穿衣,只着内裤,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容大皱了皱眉,扒开人群,走到一个已穿好衣服,正用毛巾擦拭头发的年轻人面前。“你,转过来。”容大用刀尖指着他。

年轻人放下毛巾,系上脖颈处最后一颗纽扣,然后转过身来,冲容大笑了笑。匕刃乍现,直刺容大面门。容大偏身躲过,年轻人趁此机会疾步冲向门口。

“哪里跑!”容大不顾赤身,提剑紧随其后。

比起曾经的大内侍卫,刺客的速度明显不敌。还未到门口,容大的剑锋已至。刺客只好回身接招,勉强站稳。

不觉间,两人已出了澄华池的厅门,来到院中。容大攻势犀利,招招致命,刺客颓势尽显,只得边打边退。

腊月天气,容大拼尽全力,表情狰狞,裸露的皮肤汗涔涔地冒着白烟,整个人仿若燃烧一般,令观者无不胆战心惊。只听他大喝一声,劈下剑刃,刺客手中匕首登时被打落一旁,右肩直到肋骨划了道大口子。

胜负已分。

容大使出全身力气,斩向刺客。就在此时,刺客左手探进衣襟,然后向空中一甩——白色的石灰粉在两人之间弥散,迷住了容大的眼。与此同时,斜刺里飞来一物,还不等人反应,已钻进容大腹腔。容大愣住,连声道:“大意了。”剧烈的疼痛已使他握不住剑柄。他单腿跪倒,剑尖抵地,强撑住身形。

刺客借机逃出大门。

望着那个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容大叹了口气,后脊的汗水变得冰凉侵骨,接着,他似乎已感受不到脊背的存在了。


旅店客房内,月色苍白,从木窗照进来,像是冷凝的油渍。黑暗仍是静缓地流淌着,裹挟着不知从何处漂流来的些许星光。梦生受伤的肩膀又一次感到钻心的疼痛。

是于一郎在上药。

治疗刀伤的粉末,敷在伤口上,裂开的皮肤边缘便不受控地抽动起来。疼是可以忍耐的,况且并未伤筋动骨。他忧愁的是另外的事。

梦生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于一郎也不吭声,也不管他是否经受得住刺痛,只管低头敷药。月光游移不定,流云像是游戏般遮住光,又忽地放开。他不禁想到了那头银象,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月光下的银白色,恍若臆想,又真真切切刻在他的脑海里——就在容大刺来那致命的一剑时,他眼前浮现的就是这种银白。

“今日多亏你了。”梦生低声说,“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于一郎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皮肤,没有言语。

“但是,把你卷入此事中,绝非我的本意。”梦生接着说道。

“那也没办法了,”于一郎语气轻松,“我的飞刀已刺入那人体内,难道要我拔出来,对他说声抱歉,当作没发生过?况且,他可能也听不到了。”

“我是一名刺客。”梦生道。事情早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他干脆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于一郎安静地听着,为他上好药,绑好纱布,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穿上衣服!”

因自己势单力薄,梦生原本计划在澡堂先刺杀容二,没承想于一郎半路杀出,不但救了自己的命,还用飞刀结果了容大性命。可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将原本无关之人拖进危险中,尤其还是于一郎,令他心中焦躁。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于一郎问道。

“我准备再探山内宅院。”梦生说道。

据双寒冰的说法,制作动物标本,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从唐盼失踪至今,已有三个月。

梦生又忆起第一次进入那间小院时,自己看到的诡异场面——被绑在座椅上受刑的那个男人是谁?那名西洋女人又是何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曾问过双寒冰,后者也并不知晓西洋女子的底细,只说尽量联系耳目去打探。

“千万小心,就算为救人也心急不得。”于一郎提醒道。

“放心。”说罢,梦生已经离开床,从外面掩上了门。在门扇透光的地方,他的影子轻轻一闪就消失了。

他来到大街上,不多时,已置身院中。他先查探了车库——车还在。然后,他很快就摸到了山内的小院落。院子与印象中没有变化。低矮的古树,残破的石砖,破旧如废庙的屋舍。灯关着,一片幽暗。梦生手握上了膛的手枪,没有任何犹豫,推开了正屋——也就是上回他目睹了怪异场面的屋子的门。

没有人,也没有光。这座院落似乎并不像大院里其他屋子那样安装了电灯。墙上挂着黑黝黝的东西。凑近看,是鹿和熊的头颅,被做成了标本钉在那里。它们圆睁着眼睛,微微张开嘴,好似仍有生命,正要说出什么话,或者只是想吼叫两声。可是,它们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梦生回到院子,又检查了另两间厢房。依然不见人迹。这几间房与普通的民居并无两样。

正要走的时候,从茅厕里传出了某种可疑的响动。梦生听了一会儿,响动停止了。不像是猫狗的动静。茅厕是间木质的小屋子。他谨慎地走过去,推开茅厕的门——什么也没有。梦生正打算转身离开,只听耳边生风,心道一声不好,猛地将身体贴在木板上。

一柄雪白的刀刃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直插进来。同时,木门被关住了。

梦生被困在狭小的茅厕内,进退不得。刀刃又从木板的缝隙中刺来,梦生躲过,可刀刃旋即换了方向,鬼魅般袭向要害处。梦生开了一枪,然后踹破木门脱身。

当他气喘吁吁逃出茅厕,院子又恢复了平静。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响动。不过,梦生清楚,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毒虫咬在身上不松口。

他迅速躲在一棵树后。如果对方也是神枪手,现在自己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禁宫侍卫武艺高强,无论兵器、弓弩、肉搏都无可挑剔,但会用火器者甚少。他们似乎有自己的骄傲——消灭敌人,手中刀剑足矣。

那人还会再现身的。梦生心知肚明,于是耐心等待。

上回,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身影便已中招,只得落荒而逃。这一次,他不打算逃。

风吹动残叶,却无一叶落下。

时间漫长得过分,梦生甚至怀疑对手已先行离去。正当此时,石板地发出砰砰的脚步声,清晰有力,不再隐藏。

黑影迅速逼近梦生,转瞬即至。

梦生抬起手臂,瞄准。

两人都已放弃了躲藏的游戏,使出最后杀招。

不知为何,梦生眼前闪过一双苍老的手,紧紧握拳。

我正在做的,只是移动。那个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当下,梦生忽然了悟此中含义。那个黑影不再是敌人,也不再有任何身份与情感。他只是在朝自己而来,仅此而已。梦生的心变得沉稳而平静,脑海中已无多余的想法。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他扣动扳机。

黑影仍在逼近,然而已方寸大乱,将自己随意投掷在梦生脚下。当他停下时,已是一具躯壳,额头正中顶着还在冒烟的窟窿眼。


次日一早,梦生与于一郎吃过炒肝和包子,前往中央公园找双寒冰,却扑了个空。报社先生回说,双寒冰早早便出门,不知何时回来。不过,晚上七点钟在虎坊桥东路的模范宣讲所有授课,作为讲员的双寒冰必会准时出现在那里。宣讲所是为了提高国民道德和知识修养而由政府创办的,每日都会有讲员分不同主题免费为公众进行授课。如今,京中已有十余所,其中属开办在绍兴会馆的模范宣讲所规模最大。

辞过报馆先生,时候尚早。梦生与于一郎逛了逛公园,又转去北海看了小白塔,买了大串糖葫芦。中午,二人回到中央公园,梦生请于一郎在柏斯馨吃了牛肉空心粉、口蘑鸡和冰结涟[冰结涟:今译冰激凌。]。这日天空晴朗,白的白,蓝的蓝,洁净而分明,让人心里面敞亮。两个人都玩兴颇浓,顾不得冻僵的耳朵和手指。

梦生已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放松,于一郎也是难得地换上了女子装束。他俩仿佛是一对刚来京城、正自由恋爱的情侣,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感觉到新鲜有趣。

然而,越是愉快,梦生心中就越不安,好似有根弦总是紧绷着。迄今为止的人生,教给他一个道理:美好的光阴无法久存。甚至,品尝到那些许的美好,未来便要奉还十倍的苦痛。他不愿这样去想,可他不能不想。

快乐时,也正是他感到最无助的时刻。仿佛一个魔咒:凡是他珍惜的事物,最后总要毁灭。什么都做不了,他知道,什么都是转瞬即逝的。他凝视着于一郎的笑颜,默默地记在心里。他只希望这一天可以无限长久,久到永不完结。

可是天光很快就暗下去了。

他们来到绍兴会馆的模范宣讲所时,双寒冰正在台上讲课。台下的座位可容纳三百人,听讲者五花八门,既有商贾模样的人,也有干粗活的工人,还有学生和老人。讲课开始前,先放一部电影,用来招徕听众。等座位差不多坐满,讲员便款款登台,像说书先生般坐在讲桌后的椅子上。

双寒冰讲的是白话小说的创作,以及留学东洋时的见闻。两个小时后,讲课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有些人则去往旁侧的阅览室借阅书籍和报刊。

双寒冰走下台来,向梦生点了点头。

“讲得不错,”梦生称赞道,“我以为宣讲所总是枯燥无味的。”

“跟说书也没两样,每月发十块钱。”双寒冰笑着说,“这位是?”

梦生大致介绍了于一郎,只不过那前因后果则草草带过。

“幸会。”双寒冰摘下帽子,向女士微微鞠躬,直起身时朝梦生眨了眨眼,“上午我去找了你们一趟。”

“咱们正好错过了。有什么消息?”

“你说的那个西洋女子确实有点来头。不过,最让我吃惊的消息不是这个,而是你们俩。”

“我们?”

“下手够快够狠,短短几日,三名大内侍卫命丧黄泉。”

“实属侥幸,你消息够快的。”

“宗社党内已议论纷纷,万不可掉以轻心。”

梦生神情严肃,“昨夜我去探了山内宅院,车在,人却不在。”

“哦?”双寒冰挑起眉头,“据我估计,屋中有密室。”

“你的意思是,山内还在院中?”

“是。”双寒冰道,“像这类深宅大院,一般都建有地下密室,以备不时之需。”

“太好了。”梦生露出笑容,“我以为山内逃走了,还在就好。”

三人一齐走出绍兴会馆的大门,天色已晚,双寒冰提议喝一杯,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黄酒馆。梦生和于一郎蹓了一天,身困体乏,想要回去休息。临别前,梦生问:“对了,你刚才说到那名西洋女子,什么来路?”

“你可知道俄国的拉斯普京?”双寒冰问道。

梦生茫然地摇了摇头。

“拉斯普京是俄国的一名神父。据说此人医术高超,医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被当地人奉为神迹。而且,他的催眠术也是十分了得,见过他的人都说,拉斯普京有双可以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能够控制人的心神。后来,俄国皇帝将他招入宫中,治好了皇太子的病,从此成为皇帝心腹。几年前,欧战爆发时,俄国皇帝离开了京城,朝中大权便落入拉斯普京手中。他施展催眠术控制朝政,并且传闻他与许多贵族女子有染,其中甚至还包括俄国皇后。后来,他被政敌枪杀。临终前他预言俄国皇室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灭亡,果然第二年俄国就爆发了革命,后来皇帝一家皆被屠戮。”

“与那女子有何关系?”

“她自称是拉斯普京的私生女。”双寒冰道,“叫塔季扬娜,俄国革命后流亡到中国。她不但中文流利,还会日、英、法、波兰共五门外语。她先在东交民巷附近由白俄流亡者开办的酒馆待了几个月,应该就是在这期间结识了山内丰成,出于某些原因被聘为私人秘书。”

“原来如此。”梦生沉吟片刻,“这个塔季扬娜兴许也正在山内的宅院里,难道是他的情人?”

“这就无从得知了。”双寒冰忽然想到什么,接着又说道,“明日年三十儿,一早哈德门附近有冰床竞赛,不如同去?”


腊月三十日,除夕。这一日清晨,天亮得格外早,熹微白光映照在墙面上,像是波光。梦生如往常一样醒得早,盯着因窗外的光线而变柔和的旅店墙壁。街市也比平日里要安静,一声咳嗽或喷嚏,都传得清晰而辽远。他推开窗,一片洁白。

雪花正如羽毛般翩然纷飞,屋顶上、路面上和枝杈间,都积了一层雪,仿佛盖上了白色的厚毛毯,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和污垢。起得早的人——他们大多是车夫、小贩和讨生活的雇员,都小心翼翼地行在雪地里,发出脆爽的踏雪声,留下最初的脚印。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那种笨拙、谨慎又充满期待的样子,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雪不断地落进人的衣服和须发里。

敲门声响起,是于一郎。她穿着素净的青色短袄,兴奋地说道:“下雪了,出去走走!”然后便拉着梦生出了旅店的大门。雪下得并不大,无声无息。于一郎团起一个雪球,远远地便扔在了梦生的脸上,之后亦是每击必中。吃够了雪,梦生连连求饶。

随着天亮,大街上的人也多起来。牌楼底下,一些学生和落魄文人支起了书春摊的小棚子,专为人们写春联。他们把写好的一副副春联用砖块压着待售。不远处,羊肉床子挂起新鲜宰杀的肥羊,供人挑选;置办各种年货、山货的店铺也忙碌起来。

梦生和于一郎慢慢地走着,雪在脚下吱嘎作响。他们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吐出阵阵雾气。

于一郎被一家卖纸花的摊铺吸引了——彩纸编织成五颜六色的蝴蝶,扎在特意修剪过的、好看的枝条上,称作“百蝶迎春”,是春节前的小玩意,售价两个铜板。梦生掏钱买下。他们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哈德门方向走去。一路上,于一郎把玩着手里的彩蝶,脸上浮现着孩子气的红润。有雪粒粘在她的睫毛上,梦生下意识地想伸手拂去,可下一刻雪粒便融化了。

一个时辰后,哈德门高大华丽的城楼便遥遥在望。风雪覆盖了红色廊柱和碧绿的琉璃瓦,宽大的城门下,行人和车马川流不息。环城铁路穿过瓮城,往来频繁。每当火车经过,铁路道口便放下栏杆,造成片刻的拥堵。人群和牲畜挤挤挨挨,白气弥漫。于一郎不得不将手中的彩蝶高高举起,以免被挤烂。

出了瓮城就是护城河。河面已冻得瓷实,中间经人抛磨出一条光滑如镜的跑道。河的一侧聚集了不少人,还放着十数张冰床。所谓冰床,长五尺,宽三尺,形如木床,下面有镶嵌铁条的平滑板,用作在冰面上滑行时减少摩擦。普通冰床可坐三到四人,前面由专人在冰面上拖拽,绳子是骆驼毛拧成的,十分结实。滑行时,拉冰床的在前疾走拖拽,待冰床借由惯性飞驰起来时,他就坐上冰床小歇;等冰床速度减缓,他便跳下冰床继续拖拽。

进入冬季,冰床不仅是京城民众的交通工具,还是一种玩乐方式。约上两三好友,同坐冰床,可以一边喝酒聊天,一边观赏沿岸景致。

这一回,是由某京城大户组织,从哈德门到二闸,十数张冰床连成一体,互相抛球作乐。名为竞赛,实则不过是年前的嬉戏。

他们找到双寒冰,三人同坐上一张冰床。这张冰床上有伞盖遮雪,中间有一张小小的茶几,摆着酒壶、杯盏和小碟干果。酒是烫过的,还微微冒着热气。茶几下面铺着毡毯,可以盖住双脚取暖。

冰床下河后,很快就飞驰起来。城墙、城墙外的平地、铁路、树林……沿岸的风景倏忽从人们眼中掠过。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皮肤上除了那一点冰凉,并未有什么特殊感觉。冰车平稳地滑行在冰面上,迎着漫天飞雪,好像正全力驶进一个洁白干净的空茫世界里。梦生的心境也变得开阔了,他情不自禁地朝雪地大喊了一声,顿觉全身舒爽。

拉冰车的汉子回过头来,朝梦生笑了笑,眼角挤满因风餐露宿形成的粗糙皱纹,然后继续用力拖拽冰车;双寒冰笑而不语,举起酒杯,说道:“瑞雪兆丰年,咱们敬一杯京城雪景!”于是三人举杯,一饮而尽。他又重新将酒杯斟满。

一片雪花静静地落进杯中,消融了。

后侧方有人欢呼起来,原来掷球游戏开始了。彩球从后面渐次传来,掷到附近人的手中。梦生站起身,一把接住从身后冰车上扔来的彩球,又立刻投掷到前面人的手上。片刻后,又有一球飞掷而来,角度刁钻,眼看球将落在冰面,于一郎腾身而起,稳稳接住球,紧跑两步跳回车上。一阵喝彩。

“太危险了。”梦生忍不住说道,“冰面不比地面。”

“要你管我。”于一郎哼了一声,喝完杯中酒。

冰车一路向前,过了喜凤桥和蟠桃宫,就能看到修缮一新的高耸的东南角楼了。

此时,雪势稍小。河岸边的刺槐枝子上覆满了雪,摇摇欲坠的模样。

“何时再去找山内?”双寒冰问道。

“今晚。”

“不好好跟于妹子过个年?”

梦生不作声,只是低头喝闷酒。于一郎则将酒杯捧在手中,小口抿着,动也不动地望着前方。

酒已然冷下来了。

出了城,冰床队伍沿玉河往二闸方向。若在夏季,二闸是为京郊游览胜地——绿树成荫,酒肆环列,又有壮观的瀑布可欣赏。不过这些年由于战乱频仍,贼人横行,导致游人稀少,曾经的酒楼也已荒废,掩映于杂草丛林间。

二闸距东便门五里许,是这次冰床运动会的终点。九龙山亦距此不远。梦生想起上次来此,遭人偷袭,差点丧命于芦苇荡。他原本打算再去观音阁看一看,可转念又想,如今社首下落不明,燕社也已不是曾经的燕社,再去看旧景,无非徒增伤感。

雪已止,太阳冒出头,漫山遍野都闪烁着刺目的白光,一个个土丘都堆成了雪山。这时,一辆冰床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们齐头并进。与旁人三三两两的欢聚不同,这辆冰床上只盘腿坐着一名男子,外罩黑色裘皮大衣,坐在那里自酌自饮。

梦生枪已在手,被双寒冰摁住肩膀。

“冉公子,别来无恙。”双寒冰高声嚷道。

“托双兄的福。”冉公子作揖道。

两辆冰床近在咫尺,几乎并在一起。

“难得冉公子有此雅兴,年三十还来这荒郊野岭。”

“双兄不也是吗?”

“你我不同,”双寒冰缓缓摇头,“我们属于亲人离散、无家可归之人。”

“双兄可能有些误会,我并未加害社首。”冉公子扭过脸,正色道,“现在我也不知老爷子人在何处……”

“什么意思?”

冉公子叹了口气,道:“没错,我确实夺了社首之位,但也只是将老爷子软禁,万万不敢加害。有一晚,老爷子逃脱出去,至今不知去向。”

双寒冰双手插在袖中,阖上眼,安静地听着,仿佛在闭目养神。

“燕社的一切已与我无关。”半晌,双寒冰说道,“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你我二人本无仇怨,又是发小,何苦成为敌人?”冉公子将杯中酒斟满,举在面前,“不如以后我俩携手并进,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我对你们那一套毫无兴趣。”双寒冰冷冷地说。

“为表诚意,我送双兄一份大礼。”冉公子放下酒杯,莫测地笑着,“山内就躲在口袋胡同大院内,屋中有密室,机关在一张鹿头标本之后。”

双寒冰盯着冉公子,一时无语。突然间,他一跃而起,落在冉公子的冰床上,与其相对而坐。

“如今你夺得社首之位,山内对你已无作用。近年日本商会四处插手江湖行会,至于打的什么算盘,路人皆知。为避免日后受山内控制,你便想借他人之手除掉山内,是或不是?”

“你如何想我都无妨。”冉公子瞥了眼坐在那头冰床上怒目而视的梦生,目光转回到双寒冰脸上,“双兄不是收买了许多耳目?小弟我全盘托出,不用双兄破费了。”

双寒冰眼神锐利,紧盯着冉公子。那阴冷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

“难不成那晚赵爷的行踪,也是你故意透露给我的?”

“赵爷为我的社首位出了不少力。”冉公子满不在乎地拿起酒杯,喝了小口,发出满足的长吁,“好酒!用玉泉山水酿造的莲花白。”

双寒冰不语。

“赵爷资历甚深,双目虽盲,内心深不见底。长此以往,小弟必受掣肘。双兄也算帮了我大忙。”冉公子接着说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投靠宗社党,难道真的相信溥仪会重登皇位?”

“天意难测。”冉公子道,“不过乱世之中,不想做刀下鬼,就得做执刀人。燕社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作为,只有死路一条,时事迫使你必须做出选择。我也是为了燕社的前途着想嘛。”

“我曾发过誓,不再做他人的手中刀。”

“当然,”冉公子似笑非笑地说,“想用双兄这柄刀刃,搞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双寒冰紧紧攥着文明棍,隐约间似有铮鸣声。

“九龙山是燕社地盘,我劝双兄还是不要冲动。”冉公子嘴上说着,却把手悄悄伸向放在大腿旁侧的“一期一振”的刀柄。

两人对峙许久,剑拔弩张的氛围令一直旁观的梦生也冒出冷汗。

“对了,你可知我家先祖冉昂究竟死于谁手?”冉公子忽然说道,“并非如传闻般死在乱军之中,而是死在自家刺客刀下——冉昂功绩天下尽知,只有死人才不会遭朝廷忌惮。为保燕社百年血脉,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二闸就在前方。双寒冰忽然呵呵一笑,恢复了以往的平和神态,道:“就把你交给命吧。”言罢,飞身回到自己的冰床上。

后面的人再度欢呼起来,以为刚刚是表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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