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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神秘剧十一个时区之旅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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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法,是我乌拉尔—西伯利亚之行的起点。 路线如下:莫斯科—乌法—叶卡捷琳堡—伊尔库茨克—马加丹—诺里尔斯克—莫斯科。如果把在各地的即兴探险也算在内,那我要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中穿越大概两万公里。现在是四月,在这个季节,河流仍是绵延数百公里的冰楔。偶尔才能发现一些城市,像戈壁滩或撒哈拉沙漠中的绿洲一样与世无争,过着自己的生活,仿佛不受束缚,与任何事物都没有联系。 高加索陷入火海,亚洲各共和国(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等)持续爆发血腥的骚乱,德涅斯特河两岸战火纷飞,对此,世界早已习以为常。所有这些摩擦、叛乱和战争都发生在苏联的边陲,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发生在俄罗斯以外,远离它的躯干。 但是,巴什基尔人民族意识的觉醒向我们揭示了帝国内部正在酝酿的一种新的冲突。只需看看地图:巴什基尔共和国,那里有排着长队只为喝上一杯水的居民,有扬古津博士和他收藏的古剑,有调配草药治愈疾病的里姆·艾哈迈多夫——这个巴什基尔人的国家就坐落在俄罗斯联邦境内。现在,巴什基尔人,还有生活在俄罗斯领土上的其他非俄罗斯人,正在提高声量,要求权利,要求独立…… 今天,联邦的领土上生活着几十个非俄罗斯民族和部落,越来越明确地表示反对莫斯科,越来越强烈地要求各自独立的利益。在巴什基尔人、布里亚特人、车臣人、印古什人、楚瓦什人、科里亚克人、鞑靼人、摩尔多维亚人、雅库特人和图瓦人中间,这场运动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扩大。 这似乎是不可遏制的,因为这些世世代代受到压制与俄罗斯化的民族和部落正在迅速扩张,而俄罗斯人在联邦居民中的比例多年来一直在下降。俄罗斯人的出生率很低,因此而产生的焦虑、不确定和挫败感也与日俱增。 在伊尔库茨克,我看到一张戏剧海报,标题是“关于俄罗斯的一席话”。 我买了张票就去了。 演出在一座教堂里举行,这里以前叫作“无神论博物馆”。 关于东正教: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那些被改造成反宗教中心的教堂保存得最为完好——反对东正教仪式、反对东正教神职人员、反对修道院、反对教堂本身。这些无神论博物馆变成了永久性的展览场所,向人们解释宗教如何成了民族的鸦片。相应的图画和文字把亚当和夏娃描绘成神话人物,神职人员在火刑柱上烧死妇女,教皇有情妇,修道院里到处都是同性恋。全国各地有许多类似的展览,都是按照最高层批准的同一个设计方案组织的。在过去,如果在帝国旅行,参观无神论博物馆是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外国人在参观完这样的博物馆后,有时会表示震惊和愤怒,因为一个敬拜上帝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与上帝作斗争的大本营。但是他们错了。让我们假设,某个教堂被指定为与上帝作斗争的场所,也就是将其改造为无神论博物馆,那么当地政要的妻子们就会受雇于此。为了让自己暖和,她们会确保窗户上有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小火炉生着火。教堂内部也会相对干净,地板会经常清扫,墙壁不时粉刷。而没有承担这一使命的教堂命运则完全不同:它们被改建成马厩、牛棚、燃料库和仓库。在利沃夫附近的涅斯特罗夫,美丽的方济各教堂被改造成汽修厂。它和成千上万座多年来被用于存放石油和化肥的教堂都没能被拯救下来。还有那些五六十年前便被洗劫、摧毁、关闭,任凭风霜雨雪摧残,被遗弃给老鼠和鸟类的教堂,也没有被拯救下来。也许德罗霍贝奇的犹太会堂还有救,它的屋顶很结实,被用作家具仓库,所以没有遭到化学物质的破坏。如今,大多数还能修复的教堂,正是昨天的无神论博物馆(近年来它们经常改名为“圣像博物馆”)。 关于圣像: 摧毁教堂的蛮力也同样摧毁了圣像,一开始这种力量鲁莽而原始,后来它变得有预谋、有条理。 有多少圣像成了牺牲品? 从1917年10月到最近这十年,俄罗斯有两三千万个圣像遭到毁坏。 俄罗斯艺术史学家A. 库兹涅科夫在《莫斯科》月刊(1990年一月刊)中提到了这一数据。他列举了圣像被破坏之后的用途: 在军队——用作射击场的靶子 在矿井——用作水漫通道的路面 在市场——用作制造土豆筐的原材料 在厨房——用作切肉和切菜的案板 在住宅——用作冬天炉灶的燃料 作者还补充说,还有大量圣像直接被烧了,或者被运到乡村和城市的垃圾场。 伊尔库茨克的教堂(它得以保留下来,因为它的地基上要建党委大楼)有高高的白墙,在墙壁的映衬下,圣像显得愈发色彩浓烈,年岁久远的清漆闪耀着光泽。这些深色的画作被装裱在镶有银色饰边的外框中,圣人、传道者、使徒和神秘主义者的面孔从画中注视着我们,当光线变暗时,他们又重新退回到神秘莫测的黑暗中去。 中殿里摆着长凳。大约两百人坐在里面,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人们裹着大衣,感觉寒冷。这里是西伯利亚东部的伊尔库茨克。 舞台设在圣坛上,七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上来。他们穿着老式的俄罗斯麻布衬衫,腰里系着绶带,麻布裤子鼓鼓囊囊的,塞进高筒皮靴里。他们的发型是老式斯拉夫风格,梳着齐刘海,两侧剃光,还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其中三个人手持军号,就像弗拉基米尔军团里的号手一样,还有一个人不时击鼓。在这支整装待发的队伍中,站在最前面的是指挥官、旗手兼意识形态宣传家。他发表了一首献给俄罗斯的颂歌,其中不乏雄浑激昂的历史演说,有些地方又变成了激情澎湃的赞美诗,还间杂着献给俄罗斯的冗长祷文。他的演讲得到了斯拉夫战士们的热烈响应,每次结束时都伴随着轰鸣的号角和爆裂的鼓点。 “俄罗斯!”战士们高呼,“你永远神圣而伟大!荣耀属于你,俄罗斯!”(号角,鼓点,战士们画着十字,深深鞠躬。) “是的,”旗手说,“俄罗斯曾无比强盛,俄罗斯民族曾引领全世界!” “全世界!”战士们高呼。(号角,鼓点,画十字,鞠躬。)“来自欧洲和五湖四海的国王们来向沙皇致敬,献上黄金、白银和宝石!”(鞠躬,鼓点。) “但俄罗斯的伟大激起了敌人的仇恨。俄罗斯的敌人虎视眈眈,窥伺她的灭亡!” 旗手沉默了,环视全场观众。我们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凝神静听。突然,在教堂深沉的寂静中,他踮起脚尖,仿佛要腾空跃起,他绷紧身体,大声喊道:“一九一七!” 他的呼喊让我背上一阵寒意。 “那是一场针对俄罗斯民族的国际阴谋!”片刻后,“要把俄罗斯从地球上抹去!” “俄罗斯,他们要置你于死地!”战士们附和着。(号角,鼓声,鞠躬。) “所有人串通一气,”宣传家说,“所有人都参与了阴谋,拉脱维亚人,犹太人,波兰人,日耳曼人,乌克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人人都想毁灭俄罗斯民族!”他总结道,“三股势力谋划了这场阴谋……这些魔鬼把我们引入漫长的地狱!” “滚开,滚开,撒旦。俄罗斯,拯救你自己,拯救你自己!”战士们高喊着,画着十字,吹着号角,击着战鼓。 最让宣传家愤怒的是犹太人。 “犹太人,”他以最大的蔑视和愤怒喊道,“想把大屠杀据为己有。但是,真正的大屠杀发生在俄罗斯人民身上!” 他等着战士们唱了一首歌,歌颂俄罗斯大地的力量和不朽,随后,他发表了如下论述: “1914年,”他说,“世界上有一亿五千万俄罗斯人。据我们的学者估算,如果这些俄罗斯人正常地生活和繁衍,那今天他们将超过三亿人。但实际上我们有多少人呢?”他面向听众,立刻回答说,“只有一亿五千万人。那我请问,另外一亿五千万俄罗斯人在哪里?我们那一亿五千万兄弟姐妹在哪里?他们死了,被屠杀,被枪毙,被折磨,或者根本就没有出生,因为他们年轻的父母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后代,就被枪毙了。” “我再说一点。请问,如果他们想毁灭一个民族,他们首先打击谁?他们会打击最优秀、最具才干、最富智慧的人。在俄罗斯就是这样。我们民族中最优秀的那一半人都死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屠杀。他们和帝国主义者,还有犹太复国主义者,这个撒旦的国际联盟,无法忍受俄罗斯人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白种民族!最伟大的!” 号角刺耳,鼓声轰鸣。 我环顾四周。人们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倾听着,但他们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感觉。他们一言不发,缩在大衣里,裹着披肩和围巾。他们一动不动。在我们周围,在白色的墙壁上,成排的圣像发出幽暗的光,就在这时,圣坛上的七个俄罗斯年轻人唱起了一首关于民族灭亡的歌。 歌声结束后,宣传家继续说:“世界应该谦卑地祈求俄罗斯的原谅,原谅他们给她造成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原谅他们像使用毒剑一样,用革命刺向她。” “各国必须请求俄罗斯的宽恕!”战士们高呼。 “世界必须洗刷对俄罗斯犯下的罪孽!” 我的上帝啊,我想,你已经迷惑了他的心智。 我快冻僵了,但不想离开,我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俄罗斯人民立刻站出来反对,”意识形态宣传者说,“每个县,每个州都是如此,起义和暴乱在各地爆发。让我给你们念念一个士兵写的话,他曾在坦波夫州与俄罗斯农民并肩作战,他说:‘我参加过许多与德国人的战斗,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机关枪一排排地扫射,但他们仍不停地前进,仿佛眼中空无一物,他们跨过尸体,从伤员身上踏过,他们不可阻挡,眼神吓人。母亲们把孩子抱在胸前,呼喊着,圣母啊,代祷者,救救我们吧,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为保卫您而死。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恐惧了。” 旗手收起写着这段话的卡片。四周仍一片寂静。 “在战争时期,”他以平静的声音说道,“他们杀害了一千多万俄罗斯农民。另有一千万人死于饥饿。今天他们想把一切都归咎于斯大林。但斯大林当时还没有掌权,事实上,当时掌权的是布朗斯坦和捷尔任斯基[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1877—1926),波兰裔革命家,俄国共产党(布)与苏维埃俄国领导人之一,在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中,指挥克格勃的前身“契卡"。],他们都不是俄罗斯人。” “阴谋还在继续!”旗手高呼,他指着教堂的大门,好像国际阴谋家随时会冲进来把我们扔进监狱。 “阴谋还在继续,”他重复道,“民族正在灭亡。” 漫长的、哀伤的鼓声响起。 观众席一片寂静,彻底的寂静。 宣传家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谈起了俄罗斯人如何在帝国时代过着最糟糕的生活。“立陶宛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二岁半,俄罗斯人只有六十八岁。立陶宛人!立陶宛人比俄罗斯人多活五年!”他在意的并不仅仅是有人比其他人寿命更长,而是区区一个立陶宛人竟然比伟大的俄罗斯人活得更久! 他主要担心的是,俄罗斯人,真正的俄罗斯人,数量仍在减少。在人口最多的五个地区(普斯科夫州、图拉州、加里宁格勒州、坦波夫州和伊万诺沃州),人口还在逐渐减少。古老的俄罗斯正变得荒芜。最荒凉的是农村。近年来,农村人口以每年百分之十的速度减少。到处都是废弃的村庄。夏天驱车前往,有些地方只能看到一些老妇人在茅屋外的土凳上晒太阳。那里没有男人,连老年男子都没有。你看不到一匹马,也看不到一只母鸡。根本看不到任何牲畜。到了冬天,连那些老妇人也不见了。就像瘟疫过境一样。 “出路在哪里?”他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礼堂,让人以为他驱车几千公里从莫斯科来到伊尔库茨克,就是为了能在这里找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的答案。但我们都默默坐着。几个人在座位上轻轻晃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义务开口提一些有用的建议,但过了一会儿,他们也安静下来。 “俄罗斯是智慧而不朽的,”宣传家如此回应了我们窘迫而无措的沉默,“俄罗斯会找到解决办法,俄罗斯将得到拯救。” 他有一项计划,他称之为“俄罗斯复兴”。其本质就是把俄罗斯人重新安置到俄罗斯去。这样,他们就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回到俄罗斯空荡荡的摇篮”。这并不容易,不仅因为俄罗斯人正在离开俄罗斯,而不是回到这里,也因为这个项目巨大的规模和成本:有大约两千四百万俄罗斯人生活在俄罗斯联邦境外。 “回来吧,回到俄罗斯母亲的怀抱!”战士们高呼,画十字,向地面鞠躬。但教堂中殿没有做出任何积极的回应。 在这场俄罗斯人回归俄罗斯的伟大运动中,必须小心,因为一些乌兹别克人、土库曼人或格鲁吉亚人也想趁势搬过来。 “俄罗斯属于俄罗斯人!”旗手高喊。(号角、鼓声、十字。) 这是一个自负却问题重重的宣言。问题在于,当代俄罗斯人的意识被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撕裂了,那就是血统标准和土地标准之间的矛盾。你应该追求什么?如果以血统为标准,那最重要的是保持俄罗斯民族在种族上的纯洁性,但这样一个种族纯粹的俄罗斯只是当今帝国的一部分。其他地方呢?如果以土地为标准,那最重要的是保持帝国领土的完整性,但如此一来,就不可能保证俄罗斯人在种族上的纯洁。 矛盾,矛盾。 宣传家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喊出“俄罗斯属于俄罗斯人”的口号后,他立刻作出了让步。 “俄罗斯人必须保持世界强国的地位,”他喊道,“他们想让我们变成美国土地上的印第安人。他们想让我们喝得烂醉,试图毒害我们。但我们不会变成印第安人。我们不会变成香蕉共和国。(号角声,更多的鼓点。) 他用拳头比出威胁的手势。“不要跟着西方音乐跳舞!不要把可口可乐瓶挂在脖子上!”(只有鼓声。) “我们的目标是拯救民族和国家,”他语重心长地说,坚定而有力,“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国家,一块领土,一种精神,一个俄罗斯!”(许多号角,许多鼓声。) “很快,”他满怀希望地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信念,“这个国家会受够了这种多元化的混乱,受够了这整个乱七八糟的假面舞会,它会明白,只有沙皇能拯救这个国家!” 另一首献给俄罗斯的赞美诗开始了。 “俄罗斯啊,请原谅我们犯下的罪,”宣传家说,“无信仰之罪,软弱之罪,迷失之罪。我们发誓要恢复您的力量,我们发誓效忠于您。让您的太阳,俄罗斯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照耀全世界!”(长长的号角,嘹亮的鼓声,十字,更多的十字,鞠躬,更多的鞠躬。) 我走到门外。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繁星点点,美丽而无风。我正返回旅馆,它位于贝加尔湖的方向。昨天,我跟当地大学一位优秀而勇敢的年轻学者奥列格·沃罗宁一起乘公共汽车去了湖边,前往一个名叫利斯特维扬卡的地方。大雨夹杂着雪花落下来,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湖水结冰了。驳船锈迹斑斑的残骸探出冰面。看不到对岸,也看不清利斯特维扬卡的全貌。定居点里有两家商店和一家酒吧,都关门了。我们没地方可去,也无事可做。等车的时候,我们沿着空荡荡的道路走了几个小时。据说这里到处都很美,高山,森林,河流,但一定要在夏天来,那时候阳光灿烂。 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城里。严格来说,我并没有亲眼见到贝加尔湖。我在伊尔库茨克买了一本书,从中可以了解到很多关于贝加尔湖的信息。作者G. I. 加加齐写道,贝加尔湖是一个很深的湖,水量丰富。他问道,如果人类的水源只剩下贝加尔湖,那他们还能活多久?然后他回答说:四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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