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学生说自己叫长谷川。

“你们知道香田的事吗？”

我和松仓互看了一眼，松仓的表情似乎在问我“你听过吗”。我反问长谷川学长：“那是谁啊？”

“你们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困惑。

“他就是……上周自杀的人啊。”

“哦，哦。”

原来他不姓志野、北林或吴。看来信息是在传话中变了，不过错成这样未免差太多。

“我们知道有一位三年级学生过世了，但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哦。”

长谷川学长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安心的叹息。

“他姓香田，叫香田努，是个好人。”

长谷川学长口中这样说，语气却有些淡漠。或许长谷川学长和死去的香田学长并没有特别亲密吧……不对，或许就是真正要好的朋友才会这么平淡吧？我也不知道。

“我想要找的是他看过的书。香田经常来这里借书，我想找他看的最后一本书。”

听到那位三年级学生是这乏人问津的图书馆为数不多的读者，本来很遥远的自杀事件好像突然变近了许多。

“你想要看那本书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长谷川学长苦笑着说：“不是啦，我不太喜欢看全都是字的书。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他喃喃地说着，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他说道，“我跟他从上二年级的时候就同班了，我们没有要好到经常聊天，但偶尔还是会说话，在校庆时还曾经共同办活动。香田向来不是活泼的人，我也差不多。我发现他最近不太对劲，没想到他竟然自杀了。该怎么说呢……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还觉得这是假的。”

松仓一直保持沉默。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他是怎么死的”，但松仓再怎么样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默默地听着。长谷川学长淡淡地继续说：“在他自杀的前一阵子，某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看到他。那天夕阳的光线特别强，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当时正在看书，看到我走进去就微笑了一下，合起书本。”

我们学校的所有教室都是窗户在左边，走廊在右边，而且每间教室的日晒都很强烈。

如果当天的夕阳那么强，长谷川学长应该一开门就会看到香田学长坐在深红色的逆光之中。

“桌上除了书以外，还有类似信纸的纸张，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自动铅笔也在桌上，所以可能刚写完。说不定他是在练字，他的字漂亮到不像高中生的字。去年校庆时，也是他负责给小册子的封面题字。”

图书馆里也有那本小册子，所以我还有印象。他的字真的比印刷的更漂亮，而且很有个性。

“当时我好像也瞄到了很整齐的字。”

在我的想象之中，只有轮廓的香田学长又加了一项写字很好看的特点。虽然得到了关于他的新信息，但我一想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就开心不起来。

“如果是笔记本也就算了，但是信纸在学校里却很少见，我觉得很奇怪，就问那是什么，香田那家伙只说‘没什么’，就把信纸对折，夹进书里。”

松仓沉吟了起来。长谷川学长没有理会，继续说道：“……过了几天，我就听到他自杀的消息。其实我本来已经忘记信纸的事了，但是想起来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我越来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那个有可能是遗书，所以很想找出来看看。”

对啊，没听说自杀现场发现了遗书。

“他没有留下遗书吗？”

“好像有吧，我也不太确定。听说是写在他平时使用的笔记本上，那与其说是遗书，更像随手写的东西。”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松仓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应该只有家属知道吧？”

“我也不清楚。我们班的人都去参加了葬礼，有几个人和香田的家人说过话，可能是在那时听来的吧。”

“哦，哦，去参加葬礼了啊。那我明白了。”

“……也有可能只是人家随便乱讲的，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可是，就算笔记本上有类似遗书的字句，也不能因此认定那张信纸是遗书啊。”

的确，遗书不像公证遗嘱，要写多少份都行。

“所以我想要找到那本书。你们可以帮忙吗？”

长谷川学长这么说道。

放学后在教室里看到同学在信纸上写了些东西，几天后那人就死了……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也会很想找出来看看。可是……

“你觉得夹着那张信纸的书会在这里吗？”

这点还很难说吧。

“你会认为香田学长看的是图书馆的书，有没有什么理由？”

长谷川学长含糊地点头：“那本书上好像贴着贴纸，图书馆的书都贴有贴纸吧？”

贴纸……我突然开始想象书上贴了星星或爱心的闪亮贴纸，真是莫名其妙。我拿起手边的归还书本，指着写了索书号的标签问道：“你是说这个吗？”

“对对对，看起来就像这样。”长谷川学长一边说，一边把书拿起来看。

只凭这一点也无法断定是学校图书馆的书，说不定那是市立图书馆的书，或是因为太破旧而被淘汰的书。话虽如此，最有可能的还是学校图书馆的书。

“哦……上面还写了数字啊。”长谷川学长看着书脊的标签发表感想。

“如果那真的是图书馆的书……”这次换松仓发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信纸还夹在书里？”

香田学长把信纸夹在书里是为了防止被突然走进教室的长谷川学长看到，那么长谷川学长走了以后，他应该就会把信纸拿出来了，不可能一直夹在书里，就这么归还到图书馆。

“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啊？”

“因为他把信纸夹到书里的动作非常慢。”长谷川学长一边说，一边翻开手上的书，做出夹东西进去的动作。

“说不定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为了让我以后找出来看。”

长谷川学长的动作看起来确实有些刻意，如果香田学长的动作真是这样，确实像有特别的用意。

“我那一天会走进教室只是偶然，所以香田不可能是写给我看的。或许他觉得被谁找到都无所谓，只要把遗书夹在图书馆的书里，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看到……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不经意地扫视图书馆。

香田这位三年级学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直到不久之前，这个人对我而言比成吉思汗更陌生，就连为他祈求冥福我都觉得做作，不过对长谷川学长而言，香田学长应该是值得吊唁的人吧。这间图书馆的某本书中真的夹着死掉的三年级学生的遗书吗？他真的把最后的想法留在这里，相信有朝一日会被某人看到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稍微挺直腰杆，“我会去找找看的。可是你连书名都不知道……那该怎么找呢？你还记得那本书的样子吗？”

我思索着从尺寸来找应该比较快，但长谷川学长讶异地皱起眉头。

“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

他焦躁地摇晃着身子，把手按在柜台上：“简单来说，我要找的是香田借过的书，请你查一下。”

“我都说了我会去找啊。”

“不是啦。”

我的领悟力还不够好。我一心只想着要怎么从几万本书之中找出那一本，没有搞懂长谷川学长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是多少被感伤蒙蔽了吧。

相较之下，松仓就冷静多了：“你是想要看他的借书记录吗？”

长谷川学长满意地点头说：“是啊，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吗？”

我装出笑容说：“这个可能没办法哦。”

我努力地用最婉转的方式来表达，但长谷川学长还是挑起眉毛说：“为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要帮忙了吗？”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着长谷川学长的表情，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半点愧疚，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无理取闹。这位学长肯定和图书馆很不熟。

“我可以帮忙找书，但我没办法给你看他的借书记录。”

“不可能没有记录吧？一定有吧，不然他没还书的话你要去找谁讨？”

“有是有啦。”

柜台后面有一台旧到不行的台式计算机，旁边连接着条形码扫描器。有学生来借书时，要先扫描每一位学生都有的借书证，然后再扫描书上的条形码，还书时只要扫描书上的条形码就好。借书证号码和学生名字是绑定的，所以如果有人借书不还，图书委员会就会寄催讨单给他。

“难道不能搜索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的确没办法搜索。”

我们图书馆的系统只会显示借书逾期不还的读者名字，别说是搜索了，就连想要查询某人借过哪些书的功能都没有。

“可是，这样的话……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倒不会觉得不方便……除了处理速度比较慢，操作界面不太人性化，还有处理某些功能时光是按个方向键都会宕机。”

长谷川学长哀求似的探出上身：“应该有什么办法吧？拜托你们了，不需要全部告诉我，只要找到他最后看的一本书就好了，应该有某个地方还留着资料吧？”

要说资料被彻底删除了也不太可能，所以或许硬盘的某处还留着资料吧，但这个系统没办法显示出那些资料。硬要找的话或许挖得出来，但是还有比技术问题更麻烦的事。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说比较妥当，松仓就不耐烦地开口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就算找得到资料也不能给你看。”

啊，他还是说了。果不其然，长谷川学长顿时变了脸色：“什么意思？你有那种权限吗？”

“权限……没有吧。”

松仓皱起那张端庄的面孔，一脸厌烦地说：“图书馆有图书馆的规矩，谁借了什么书是必须保密的事。你没有听过吗？”

长谷川学长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嘴上还是回答：“我当然知道。”

图书馆的基本原则可以用《图书馆自由宣言》来概括说明，很多图书馆都把这篇文章贴在门口。这篇文章写得十分冠冕堂皇。

宣言中有一句“图书馆会为使用者保守秘密”。只要是和图书馆相关的人，就算是这个冷清校园图书馆的不认真的图书委员，也不能随便泄露使用者的资料。

“可是……”长谷川学长紧咬不放，“那只是大原则吧？现在我们谈的可是跟生死有关的事。难道那种原则会比香田的遗言更重要吗？”

如果让松仓来回答他，事情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麻烦，所以我抢着回答：“我们不是在讨论哪件事比较重要，总之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此话一出，我也觉得自己很没有说服力。长谷川学长不像是愤怒，而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如果是警察叫你们把资料拿出来，你们要怎么办？就算是为了抓到杀人凶手，你们也会为了遵守规定而拒绝吗？”

这个例子虽然极端，却不是绝无可能，说不定世界上的某处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就一般情况而论，《图书馆自由宣言》只不过是一篇自傲的宣言，不可能高过法律。

“如果有搜索令的话或许会给他们看吧。我也不太确定啦。”

“你的意思是叫我拿搜索令来吗？”

“我又没有这样说……”

谈话陷入了僵局。以长谷川学长的立场来看，要找的资料就在眼前的计算机里，对方却坚持不肯帮这个忙，他一定会觉得很不甘心，但是……我还来不及开口，松仓就不高兴地说：“是啦，学长说得没错，就算宣言是这样说的，如果警察真的来请求协助，图书馆也不见得一定会拒绝，管书的老师就先不说了，图书馆长多半是公家指派来的，而且是对图书馆毫无执着的人，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会为了守护这个《宣言》不惜和警察发生冲突，顶多回答‘这次是特别通融，请不要说出去’。堀川说得没有错，《宣言》也明文规定若有搜索令就必须提供资料，所以《宣言》也不算是牢不可破的原则。”

我有点讶异，没想到松仓对图书馆的事情这么了解。

长谷川学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么……”

“就是因为这样，”松仓不悦地说道，“所以我们更不能给你看。”

松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多么重要的原则，也不可能永远不被打破。所以还能遵守的时候就该尽量遵守才是。学长，我们已经答应帮你找那本书了，所以请你先让我们认真地找找看吧。”

松仓诗门平时总是一副冷眼看尽世事的模样，我并不是说他看不起每一件事，但他似乎不相信人的行为会有多高尚。他刚才说的一番话不太符合他的个性，但又颇有他的风格。长谷川学长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眼神游移片刻，才死心地喃喃回答：“你说认真地找，是要怎么找？”

“这个嘛，譬如书的尺寸、颜色、厚度之类，最好是知道书名之中的几个字，我们就能靠着这些条件筛选出可能的结果。”

“筛选啊……”

长谷川学长愕然地环顾着图书馆。里面摆着十几个不知道有几十年历史的木制书柜，浓如焦糖的色彩诉说着时光的痕迹，高处几乎碰到天花板，因为经年累月地添购书籍，每个书柜都塞满了书，几乎没有半点缝隙。清点的成果让我们知道确切的藏书数量，包括未归还的书在内，总共有两万二千五百零七本。

“从这么多的书里面筛选吗？”

“是的。”

为了让学长安心，我又加了一句：“一定会有办法的。”

长谷川学长显然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看到他苦涩的表情，我反而充满了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