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私恋失调  作者:倪闻天

1

“记得许愿啊,以前从不许愿,今年总要为我们许一个吧。”

十月底,天气转凉,我的二十四岁生日到了。又是十二点整,程夏冬像变魔术似的从冰箱里取出一个蛋糕。点燃蜡烛,关上灯。

“生日快乐小安子!我爱你,超级超级爱你。”她的眼眶里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谢谢你宝贝儿。”我说,“我也超级超级爱你。”

双手交叉,许下两个愿望:一是小说能够圆满完成,二是跟程夏冬一直好好的。

“许的什么愿啊?”她追问。

“不告诉你。”

“哎呀我想知道嘛!”程夏冬摇着我的胳膊。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反正是跟咱俩有关的,对吧?”

“那肯定啊。”

“那就好那就好。”她心满意足,“这个是百香果慕斯蛋糕,你闻闻,可香了!”

我凑近,正陶醉在浓郁的芳香里,脑袋突然被两只手摁进蛋糕。程夏冬大笑着、欢呼着,几秒之后才松手,我直起身子,一脸无辜。

“浪费!”从脸上揩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嗬,还挺好吃的。”

“哈哈哈,恶心死了,让我也尝尝。”

“恶心还要尝?偏不给你尝……一天到晚就知道捉弄我。”

程夏冬想舔我的脸,我躲开了。她取出手机,示意我看镜头。

“大寿星,快对广大观众朋友说两句。”

“一脸奶油我说个锤子。”

“注意文明用语!”程夏冬憋住笑,对着镜头正经八百地说:“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这期美食节目,我将带大家领略人脸味儿百香果蛋糕的风情。”

她举着手机,揽住我,一边亲我一边舔食着我脸上的蛋糕。

“哇!闻着臭吃着香!跟湖南名吃长沙臭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哈哈哈哈哈。”

“别吃了,脏死了,真恶心。”我躲开,“不理你了啊!”

“请问安师傅多久没洗脸了?酱香味极其浓郁,真可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脸油不怕蛋糕厚。”

……

洗净脸回到客厅,程夏冬正襟危坐在桌前,煞有介事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要宣布一件事。”程夏冬将手机放到一边。

“又搞什么花样?”我向后退了一步。

“放心吧,没花样啦。”她招呼我上前,“是个好消息。”

“你说吧,我就站在这儿听。”

“我宣布,我和小张从此再无瓜葛——他不会再等我了,我们两家彻底谈妥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亲人,我再也不走啦!”

“我以为你们早就谈妥了——回成都那周你就办这事儿去了?”原来如此,我说从成都回来后她怎么有点儿不一样了……

“之前根本就没谈,我跟他们所有人都闹翻了,自己跑北京来找你的,领证和婚礼的安排只能搁置。”程夏冬皱起眉头,“哎,瞧你这话说的,好像退个婚很轻松似的。”

“没有没有,我知道你不容易,也让叔叔阿姨跟着操劳了,我知道的……”说着,额头上冒出了虚汗。可为什么我会冒虚汗,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

“喂!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呢?”程夏冬说,“真没良心,我翻来覆去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高兴啊,我当然高兴了。”

“本打算早点儿告诉你的,但你那天惹我生气了不是——在游泳池,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接,后来总算接了,态度却很不好——我就没说。不过,生日当天告诉你不是更有意义嘛……”程夏冬的嘴唇一张一合,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幻想过这个时刻,幻想过很多次。我曾以为当她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曾以为我会激动得泣不成声,抱着她连转三圈;我曾以为我会重新为她拧一只铁丝戒指,径直拉着她去民政局登记。现在,当她真的这么做了,当她抛弃了一切来到我身边时,我没有感到开心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拘束:程夏冬用行动证明了她想证明的一切,她的牺牲远大于我,从此,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要求我为她做任何事。到了这一步,我不得不与她结婚,我不得不永远地失去自由,她的好、她的坏我不得不照单全收,我的写作、社交、饮食、运动等习惯也不得不接受她的影响和管辖……想到了未来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好像我的某些权利被终身剥夺了似的。

“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整理一下凌乱的发型。小安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朕后宫里唯一的妃子了,朕会好好宠幸你的。”程夏冬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怎么了你?”

“没怎么……”我如梦初醒。

程夏冬的昂扬霎时全无。

“觉得没劲了是吗?”她说。

“没有没有,你误会我了,我是觉得你这么做有些冒险。”

“我愿意,怎么啦!”

“万一……唉……”话刚起了个头我就后悔了,我他妈说这些干吗呢?

“万一什么啊?今天跟我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我以为你会喜极而泣抱着我再也不放开,我以为这会是个最棒的生日礼物……全都是我以为,是我一厢情愿,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将手里的小纸团砸在桌上,“万一你厌倦了、没感觉了、搞上别人了咱就分呗,有什么啊?又不是没分过!”

我哑口无言。

“安沉午,你千万别为我操心,搞得我没人要似的。就算我一事无成、经济不独立,想要娶我、养我、宠我、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也还排着长队呢我告诉你!”

“宝贝儿,是我对自己没信心,怕自己又让你失望了。我真的很想好好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行了别找补了,唉,我图什么呢?大好的生活放着不要……”程夏冬瞟我一眼,“有退路算什么纯粹呢?我就想粉身碎骨爱一回试试,就看你敢不敢愿不愿意!”

“我当然敢当然愿意了,”我半蹲着搂住她,“今天是我生日,咱们应该开开心心的呀,宝贝儿,给我个面子,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好吗?”

许久,她才肯看我,用那种委屈而责备的眼神。

“说!你错了!”

“我错了宝贝儿,都是我不好,我们别吵了好吗?咱们明天就回西安领证去!”

“不要!我都说过了,我不是跟你要一个结果,我就是要跟你燃烧殆尽,哪怕玉石俱焚、鸡飞蛋打,一股脑一口气一下子全烧光了才甘心!”

“宝贝儿,我其实总也弄不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程夏冬摸摸我的脑袋,“现在,既然没有退路也回不了头,我们就什么也别管了好吗?把你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好好爱我吧!”

2

早晨一起床我就进了书房,下笔十分顺畅。

“小安子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要出趟门,来跟你说声。”写到一半,程夏冬蹑手蹑脚进来了。

“嗯,去吧!”

“你就不问问我去哪儿、去干什么,不怕我走丢吗?”她趴在我肩膀上。

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看我写的东西,“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去哪儿呀宝贝儿?”我问她。

“去市场,买点儿新鲜食材,给你做些好吃的。”

“不出去吃了?”

“你生日啊,我必须亲自下厨。”她揪起我的耳朵,“你在家乖乖写作哦,不许再背着我跟其他人联系了,听到没?”

“遵命。”

独处的机会真是短暂又难得,我起身去客厅转了一圈,家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虽然看起来赏心悦目,可我更偏好过去独居时那种混乱而随意的面貌。舒展了筋骨,在沙发上躺了几分钟,回到书房又写了一小时。规定字数完成了,程夏冬还没有回来。打开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班琪,她发来很长一条:

沉午,生日快乐!

因为怕你不方便,就没有在零点准时为你送上祝福,以及,请原谅我无法为你准备生日蛋糕了。如果你是一个人,我想我一定会飞到北京陪你好好过上一个生日的。不过,在新西兰出差时,我特意为你买了些当地的物产作为生日礼物,食品、用品一类的,虽然很朴素,但都源于大自然,也都是好东西,我猜你会喜欢。我已经算好时间提前寄出了,包裹该会在今天准时送达。放心拆开就好,里面没有写着肉麻话的小卡片——我准备过一张,但又怕给你和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取出来了。也许你再也没机会看到,真遗憾。

想起去年此时,在广州,我们刚刚认识也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的印象很深。说实话,没料到能和你发生这么多故事。即便现在我们没能在一起,可我们珍惜对方,深层次地理解对方,在这个过程里永远地获得了对方,我想,这比所有表面意义上的恋人或朋友关系都更有意义。我很开心,真的。如果上次那个电话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秋天了,北京应该很凉快吧?早就听说北京的秋天最美,真想再和你去一次颐和园,坐船,淋雨,聊各自的往事。广州依然很热,可比夏天时凉爽了不少,晚上开着窗,在夜风里看书、睡觉,十分惬意。

圣诞节过完,我就要辞职去旅行了。最近正在收尾和交接工作,十分繁忙。我打算先去澳洲待一个月,那时南半球正是夏天,比较温暖。二月份去挪威,看到了极光就出北极圈,春天时正好可以游历欧洲。如果你也有意,欢迎你随时加入我,不过一定记得提前办好签证。

想着马上要出发了,心情就很好。只要我们能保持联系,我想我该不会再抑郁了。有你在,我踏实极了。我很想你,可是后会遥遥无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怎么说着说着又伤感了,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呀。二十四年前的今天你出生了,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在哪里飘荡着,或许已经葬身崖边海底了。谢谢你的爸爸妈妈,也谢谢你的到来。一直记着你过年时发给我的信息:“跟你聊天、睡觉和拥抱,是我过去二十几年里经历过的最为奇妙的事情。你对我来说很特别,我将永远怀念那两个稍纵即逝却平静漫长的夜晚。你值得更好的境遇,我会永远珍惜你,新年快乐。”虽然很短,可回味无穷,我不止一次因为这些文字热泪盈眶,也不止一次从中获得力量。

跟你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不小心又写了这么多。马上要去开会了,所以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最后,衷心祝愿你和她在一起能够开心,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读罢,心里暖暖的,想象着班琪背着行囊漫步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情景,我不禁十分羡慕。还没来得及回复,程夏冬就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你去客厅歇着吧小安子,别来给我添乱啦。”我要打下手她不让,将我推走。

厨房里动静不小,油香味阵阵而来,我饿了,肠道蠕动起来。一个多小时过去,程夏冬拉我来到桌前。

“清蒸鲈鱼、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干煸豆角、凉拌黄瓜、酸汤肥牛、辣子鸡。怎么样?”

“哇!”我端起米饭,狼吞虎咽,“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

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定是班琪的礼物送来了,我放下碗去签收。

“我去!”程夏冬一溜烟跑掉,我心里打起了鼓——她会不会介意呢?

程夏冬拿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纸盒回来,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小箱,摆在桌上,“自己打开吧。”

“你买的?”

“不然呢?”她看着我,满怀期待。

我拉近它,小箱子顶端印着一个金色十字,下面是一长串英文。摁下按钮,打开顶盖,里面放着一块手表:银白的表身闪耀着光泽,黑色皮质表带尽显儒雅,整体细腻圆润,无一丝多余。

“喜欢吗?”

“喜欢!宝贝儿的审美棒极了。多少钱?肯定很贵吧。”

“又提钱,俗不俗呀,”她说,“快带上试试!”

取出时才发现,表的背面更漂亮。透明表壳内,雕着花纹的扇形摆陀轻巧地转动着,始终指向地心。这摆陀应该是表的自动上链装置,只要一直戴着,它就能永远走下去。我调好时间,撕掉薄膜,戴到腕间反复欣赏。

“谢谢宝贝儿!这是我收到过的最高级、最贵重的礼物。又让你破费,搞得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嘛,我一直想送你件有分量的东西作为信物。你每天戴着它,以后就算跟别人在一起了,看见它时也还是会想起我的。等你七老八十,把这块表传给子子孙孙的时候,还能再回顾回顾我们的爱情故事呢,多好!”

“宝贝儿可真有心。”

“小意思啦。”

“什么牌子?”我看了看小皮箱上的英文问。

“江诗丹顿。”她说,“这是我用前几年上班存下的钱买给你的,一分也没问家里要。”

伍凯佑提到过这个牌子,当时他说便宜的款也得八九万……我吻了她,十分感动。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咦?怎么又来了?”程夏冬前去开门,我回到桌上继续吃饭。

少顷,她抱回一个大箱子,看了看发件人和地址。

“广州,你的班琪寄来的。”程夏冬笑了,“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呀。还挺沉,是份厚礼呢。”

“哎呀,都是朋友嘛。”

“连你家地址都知道,肯定不是普通朋友……来过吧?”

“来过什么呀?我给她发的地址。”我尴尬地笑了。

“快拆开看看。”她的意思是要我当面拆。挺好,这样正好可以打消她的疑虑。

“你帮我拆吧,没吃完呢。”

“我不拆,明明是人家送给你的礼物。”

程夏冬回到桌前,半笑不笑地审视了我很久,像在等着我跟她交代什么似的。

我放下碗,拆开箱子。里面有四大罐蜂蜜,几小瓶保健品,一双皮质拖鞋,一双皮毛一体的手套,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张很大的羊毛毯子。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物品,我跟程夏冬说:“她去新西兰出差了,说寄些当地物产给我。应该不算生日礼物吧,只是碰巧今天寄到而已。”

“你们平时一直联系?”

“没有一直,偶尔。”

“什么偶尔?前不久才发了信息,那么长一条,被我逮个正着!”她拉出凳子,发出刺耳的噪声。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

“怎么啦宝贝儿?”我笑了,想上去搂她,却被推开,“我就不能跟其他女性有半点儿来往吗?”

“正常来往当然可以。”她特意强调了“正常”二字。

“嗨,你瞎想什么呀?”我说,“别这样,不喜欢你这样,搞得人很不舒服,猜忌和怀疑只会损害咱们的感情。”

“还上纲上线!”她瞪我一眼,“你怎么不猜忌怀疑我呀?前一阵我跟谁打电话,你连问都没问过,哼!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那是尊重你,不想让你难堪。除了小张,你还能打给谁?我宁愿傻一点儿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胡思乱想审你一番再生一肚子气。弄成那样谁都难受,还伤感情,根本没必要。”我说,“难得糊涂嘛,只想跟你开开心心的。”

“得了吧,尊重我就不该和任何其他女孩儿有丝毫的暧昧跟瓜葛!真是个好托词啊,那以后是不是谁也不能管谁了?大家都可以撒开乱搞了?这就叫‘尊重’?”程夏冬突然把话说得极为难听,“我可不愿意糊里糊涂傻开心,等发现上当受骗可就晚了——差点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人!”

“你什么意思?”我板起脸。

“没什么意思,想起昨晚你知道我退婚之后的反应,现在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还说什么万一……你的‘万一’就是她吧?”

“不是,你说什么呢?”

“别说你们俩什么都没有!”程夏冬声色俱厉,“除了她之外你还跟多少个女孩‘正常来往’?”

听她这番话,我差点儿就发作了,但我告诫自己千万冷静,用尽全力克制怒火。几分钟过去,手不抖了,可我不想再说话。摘下手表放进小皮箱里,收起一桌餐具,扔在水槽里清洗。

“喂,干吗把表摘了?”程夏冬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跟了过来。

“太沉重太昂贵,我消受不起!”


整个下午,我躺在床上看书,程夏冬跟我说了几次话我都没搭理她。她有些着急了,上床抓我、挠我、摆弄我。我硬是没动。

“小安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不想说。说多了吵架,吵架伤感情。”

“你对我什么感情?说来听听。”她一把夺走我的书。

“没感情!”我背过身去。

“别生气了嘛,刚才是我不对。”她跪在床上,“这就给安公公请罪。”

“我最恨被人冤枉。平时说几句话、寄点儿东西怎么就成了乱搞了?我过去是乱过,可我早就不那样了。我为了你可是……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和班琪的过往还是不要给程夏冬知道为好。

“哎呀以后不冤枉你啦,我错啦,对不起嘛。”她说,“刚才就是想诈诈你而已,什么都没有当然最好。”

“就算有也早就过去了,我现在全天候被你监视着,还能怎样?说我有前科,你才有前科呢。”

“‘就算有也早就过去了’——你们俩还真有过?”她睁大了眼睛,“你可真不挑啊!”

“你!”我指着她刚想说她,就被她亲上,堵住了嘴。

“别气别气,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她揉揉我的脸,“今天是你生日,笑一个呗。”

“亏你还知道是我生日……”

程夏冬钻进被子,抱着我说了很多好话,保证以后会“尊重”我也会给我足够的空间,我抓住机会对她进行了一番教育,将我的观点一吐为快。她认为我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表示一百分的赞同,可我总觉得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现在的顺从只是为了哄我高兴,迟早还会出问题的……正在忧虑这事,程夏冬跑下床,取来那块江诗丹顿重新给我戴上。

“小安子,你猜这块表叫什么?”她问。

“叫什么?难道每块表还有个法号?”

“每个系列都有名字的,你手上的这块叫‘传承’——好看的手表太多了,就因为这名字彩头好,我才买下它送给你的。”

“‘传承’,嗯,不错。”我点点头,“谢谢你宝贝儿,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以后你要天天戴着,时刻睹物思人。除了洗澡、游泳和睡觉,不管去哪儿、不管干什么都不能摘下来。”她说,“听见了吗?”

“放心,入土了我也带着,把我们的爱情‘传承’到地狱的每个角落。”

我想,程夏冬终归是在乎我,才对别的女孩儿如此介意,同班琪频繁地、超越尺度地交流当然会伤害程夏冬,这是我的问题。我打定主意,从此不越雷池一步——在不伤害班琪的前提下调整好我们的关系,至少面子上要变成普通朋友,多余的,就放在心里好了。

谁知火热的决心立刻就被浇灭了。

3

每年生日我都会给妈妈送件礼物,聊表慰问,今年也不例外。

“你真孝顺,特喜欢你这点。”寄出时,程夏冬说。

“差得远。没法整天陪在他们身边,只能偶尔这样表示表示了。”

“整天跟他们在一起会烦的,我也是来了北京才开始想念爸妈。”

“嗨,整天跟谁在一起都会烦。”我是顺口,说完之后马上意识到不妙——果然,程夏冬胳膊一甩,走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天爷,随后马上认错。费尽口舌、连续不停地哄了好久,她仍不见好转。至于吗?因为无心的错话发脾气,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经闹了好几回,今天可是我生日啊!于是,哄着哄着,我数落起她的不是,从暗讽到明指,从巧言令色到义正词严……

“安沉午,你凭什么说我?明明是你的问题!”

“对对对,都是我的问题,我错了,姐姐,皇后娘娘,你饶了我还不行吗?”

“凭什么饶了你啊?以为我那么容易哄啊?”程夏冬不依不饶。

“行了,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成熟一点儿,互相体谅下,别没事找事好吗?”我穿好鞋披上衣服,往门口走。

“喂!你干吗?离家出走啊!”

“跑步去。”我说,“在家待着怕一会儿又吵起来。都冷静冷静。”

“我不许你去!咱们必须好好谈谈。”

“该谈的都谈过了。”我拉开门,移出半个身子。

“安沉午,你给我走一个试试,”她指着我,“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狠狠关上门,将程夏冬反锁在家里。到了楼下一摸裤兜才发现手机忘拿了,不过我并没有在意。绕着小区跑了半小时,堵在胸口的愤懑随着呼吸吐纳逐渐排出体外,心情虽说不上愉悦,但已没有刚才那么气了。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喝完之后又买了些零食,磨蹭了许久才上楼。

回到家,只见程夏冬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怒目圆睁地望着地面,好像还哭了一场。

“还生气呢,怎么都气成这样了?要不你也下去跑两圈?”我本不想理她,可还是强忍着不耐烦,缓和了一下气氛。

“我们分手吧。”她说,“你爱的是班琪,不是我。”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里握着两部手机。

“你翻我手机了?”

“你爱的是班琪不是我!”

“你为什么要翻我手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你怎么能翻我手机呢!”

“你明明爱的是班琪,为什么还要口口声声说你爱我!你这个骗子!浑蛋!”她厉声质问我,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他妈的凭什么翻我手机?凭什么!”真想扇她一巴掌,“我为了你早就跟她理清楚了,要是爱她我现在早跟她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你蠢到家了程夏冬?”

我从茶几上抄起一罐蜂蜜砸在地上。“吵吧!来啊!在一块儿太平淡了、不带劲儿了是不是?好好一生日让你过成这样!妈的!”

罐子裂开了,黏稠的蜂蜜四溅开来,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扩张着。

程夏冬哭了,发了疯似的指责我们,说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奸情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她无法原谅我隐瞒班琪来过我家的事实;她费尽辞藻侮辱那种“广博无私的爱”;她辱骂班琪是个婊子是个没人要的荡妇……总之,我和班琪之间最关键的部分全都被她掌握了,我感到耻辱,还有难以言说的愤怒,我已经丧失了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和尊严。

气急败坏过后,程夏冬又痛心疾首起来,说我和她从来就没有像我和班琪那样相互理解过;她嫉妒我和班琪没吵过架、没红过脸,相处极其融洽;她说不在我身边的时光全都是由班琪填补的;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我答应了班琪要一辈子珍惜她……程夏冬说了很多让人心碎的话,从头到尾都在表达她爱我有多深、为我做出了多少牺牲,看着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我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卖力的表演罢了,沙发就是她的舞台,我就是她的观众,目的再清楚不过:她并不是真的想跟我分手,而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我最爱她也只爱她”的一个确认,顺便大肆发泄一番。

我被自己的清醒吓住了。被感情控制了这么久,我的理性又回来了。不过,归根结底我是爱程夏冬的,即便恢复了理性,也不会像当初对待隋凉那样对待她了。

从过去无数次的吵架当中我只学到了一点:没有谁能真正理解谁,也没有谁能真正说服谁。想到她为我付出的一切,我觉得我应该像那些甜言蜜语、巧舌如簧的男人一样,处处让着她、句句哄着她。我知道,只有心甘情愿地妥协才能万事大吉。真的不想接着吵了,这毫无意义。

于是我把对她的感情如实表达了出来,是的,甚至用不着夸大,只要把我的心路历程和盘托出她就全明白了。我不再想追究她私自翻看我手机的事儿了:程夏冬从某刻起就“怕我跑了”,也许是她跟小张彻底了结的那一刻,也许是我重新提笔写作的那一刻。之后,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为她要“粉身碎骨破釜沉舟爱一回”的外在表现形式。既然这里头是爱,我也就心软了,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如果揪着过去不放,只会把现在弄糟。”我带着无限的诚恳说,“我求求你了,咱们俩真的别吵了。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珍惜你,我非常非常爱你,其他人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真的吗?我还能相信你吗?”程夏冬望着我,也许她一整天的无理取闹都是为了刚才的那句话。

“真的。”我抹掉她的眼泪,她像个受伤的小动物似的躺到我怀里,身子仍是一抽一抽的。

“那你把她加入黑名单,以后再也不许跟她有任何联系!”

我蓦地一怔,没想到程夏冬会在这里堵截我。从她无辜的灰暗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我不愿意承认的老辣跟恶毒。我已经很对不住班琪了,我曾答应她永远不会断了联系,如此一来,我会把她推向一个怎样的深渊呢?当她发现自己被最信赖的人拉入黑名单时会有多伤心呢?我下定决心不再越雷池一步,为什么程夏冬就是要赶尽杀绝,让我背信弃义,置她、置我们的约定于不顾呢?

我难受起来,回想起程夏冬刚才的眼神,我不寒而栗。她比我自私多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如果由她任性下去,我们的爱情会变成什么样?我还有能力控制吗?

“你犹豫了。”程夏冬说,“其实你还是爱她,还是在乎她,你根本就放不下她。”

她起身跑到书房推出了行李箱,我上前拉住她。

“松开。”她说。

“你干吗呀?”我拉得更紧了。

她不说话。

“就非得这样吗?”我乞求道,“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跟她有任何暧昧和瓜葛了,我们只做最正常的朋友,不要再逼我了好吗?”

她看着我,轻蔑地说:“行,我不逼你。你跟她好好做朋友吧,你们不过是想说话、理解、拥抱、睡觉而已,想一辈子珍惜对方嘛,我成全你们。”说完,她跑到卧室,打开衣柜,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我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妥协——从客厅取来手机,当着她的面,将班琪的电话和微信分别拉入了黑名单。

班琪,对不起。这一次我没法希求你能继续理解我、原谅我,你尽情地恨我吧,不要再压抑自己了,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我不值得,我既是始作俑者又是罪魁祸首,所有的惩罚都应该冲着我来……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内心无以名状。我想,即使班琪原谅我,我也再没脸面对她了。那份理解、那种情谊、那段不同寻常的关系终将烟消云散,而我,将被困死在这里,再也无法重返安宁。我现在才知道班琪对我有多重要,我太难受了,失去了什么只有我自己明白。

“现在你相信了吧?”我拉着程夏冬坐下,“其他人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后半句话,我说得咬牙切齿,努上了全身的劲儿,可我马上意识到不该失态——现在我只剩程夏冬了。

她弓着腰坐在我旁边,呆看着面前的行李箱,像个漏了气的人偶。

“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同样没有退路也回不了头了。”我搂住她,想把她搂进我的怀里,可程夏冬的身上有股坚韧的劲儿,我花了很大力气也不能把她扳到我想要的位置。我唤她,她不答;我吻她,她不应;我哄她,她不为所动……我不断地试,不断地错,她始终在我的控制之外。

过了好久,程夏冬攥了攥我的手,缓缓抱住我,不带任何表情,也没显出任何意味。我知道她不会走也不会再提分手了,可我对她是否还会继续闹下去没有把握。

二十四岁的生日将永远被记住,我想不出过去有哪天能比今天更加漫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悲哀。不单单是一件事,所有不好的事情均有条不紊地发生着,环环相连,丝丝入扣。我回想着这些年的所有起承转合,体会到了命运的精准无误。

“十二点了。”我看了眼手表,“今天终于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程夏冬的声音疲惫又苍凉,“睡一觉,明天起来,我们好好的吧。”

“嗯,好好的。”

“你真的最爱我也只爱我对不对?”

“真的。”我抱住她,心里却有点儿恨她,“最爱你也只爱你。”


夏天彻底结束了。

4

接下来的日子下了几场大雨,还没等树叶掉光,秋天便一晃而过。气温骤降,眨眼就是寒冬。

有天下午我手机亮了,程夏冬看见之后递给我,盯着我打开。是条垃圾短信。

“你为什么把手机调成无声呢?”程夏冬问我。

“怕吵,影响写东西。”

“可是上午写完之后不就可以打开了吗?”

“以前都是全天关着,习惯了。”我说。

“是怕谁给你发信息被我听到吧?”她说,“你又把班琪从黑名单里拉回来了对不对?”

我解开密码锁,打开微信拿到她面前,班琪的头像孤独地待在黑名单里。之前她的头像是一幅高更的画,现在却换成了纯黑色的小方块,原因不言而喻,我被这个小小的改变刺痛了。

“你什么时候给手机设了密码?”程夏冬仍不满意。

“上次之后就设密码了,不喜欢别人看我手机。”

“是不是特恨我?”

“没有。”

“密码是多少?”

我抬起头,错愕极了——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

“你手机里肯定还有秘密!”程夏冬指着我,那眼神就像个失心疯病人。

“真没有了,密码是四个七,不是针对你。”我希望她能允许我保留最基本的私人空间,可我没法辩驳,不然一定会吵架,大吵特吵。于是我放弃了抵抗。

为了让程夏冬安心,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总将手机揣在自己兜里,而是拿在手上,或者放在她随时可见的地方:运动时让她帮我带着,吃饭时正面朝上放在桌面的显眼位置,去逛街就装进她包里……不愿她总是胡思乱想,觉得我私下又跟谁保持着联系。我的社交本就不多,除了家人、伍凯佑、叶浮和班琪之外,我极少跟其他人往来。现在,跟班琪业已彻底斩断,我觉得我已经无可指摘了。

可程夏冬欲壑难填,从来不会满足。

有一阵子,她说我爱你,我就说我也爱你;她说我好想你,我就说我也好想你……我没注意到她闷闷不乐,要不是后来吵了一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想我就不要硬说,别勉强自己。”她的蛮横说来就来。

“哎呀,”我一下子慌了,“我哪里硬说了?发自内心的。”

“明明就是不想,而且你从来没有主动说过,只会加个‘也’字糊弄我,毫无感情。”她说,“你心里想的是谁你自己清楚!”

“我还能想谁……我真的超级想你贼想你嗷嗷想你老想你了!”我凑齐各处方言,无不夸张地学说着。

连我自己都被逗笑了,程夏冬依然肃穆。我虽然没有做错什么,可也只能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说对不起,寻找各种堂而皇之的借口弥补过失。

原本我们十分愉快,看了一部刚上映的爱情片,还吻了好久,接吻的眩晕感令我找到了最初和她相恋时的感觉。可不知怎的,一出影院来到阳光下,程夏冬就现出原形,拿一个“也”字吹毛求疵,小题大做。

回家路上我围追堵截,像只招人讨厌的苍蝇,但所有的妄图拉扯皆被她无情地怼开,即便这样我还得全程赔着笑脸。一路上,我们的追逐和推搡引来了行人的注目,我从一些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情,从另一些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幸灾乐祸。

“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想你,要不我早就勾搭别人去了。”可算到了家,我抱住程夏冬。

“是啊,比我省事、乖巧的女孩儿多了去了,你干吗偏偏赖着我呢?”

“你说呢?要是别人跟我这样我可一秒钟都忍不了。”

“忍不了就找你的班琪去吧!她既体贴又温柔,既能理解你又善解人意,她不会跟你来这套。”

“唉,能不能别提她了……”

“就提!心虚什么呀?”她挣开我胳膊,“不想我不爱我了就直说!”

“要是不想你不爱你我他妈出门被车撞死!”

“好啊,你们家班琪不也整天嚷嚷着要自杀还寻死觅活的,你赶紧下去陪她吧。”

“我不喜欢你这么胡说八道,想发泄就冲着我来。”

“怎么,你竟然护着她?”

“无聊不无聊。”我背过脸,拿出手机。

“喂,晚上想吃什么?”

继续摆弄手机,没理她。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哎呀我听见了。不饿。”

“跟我怄气是吧?”

“我真不饿。”

“行,我做了喂狗!”程夏冬站起来噔噔蹿进了厨房。

程夏冬站在水槽边阴沉着脸,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放下手机跟了过去。

“别乱生气啦,好好的不行吗?”我恳求道。

“好什么好?一想起你跟她的烂事儿我就气不过!”

“哎哟,您大人有大量,别自己气自己啦,要不我也跟着一起遭殃。”

“我偏就小心眼,怎么啦?”说完,她一怔,忽然呜呜哭了,眼泪一串串地掉。

“你又瞎想什么呢?怎么哭上了?”我赶忙抽了一张纸巾为她擦泪,谁知她一把打掉我的手,转身跑了。我关上水龙头,捡起掉下的纸巾,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客厅。

“你跟她上床时有想过我吗?”她瞪着我,泪如雨下。

“跟你说了我们俩真没干那事儿。”我压抑着怒火,百般无奈,“再说了,你跟小张上床时有想过我吗?”

“我不想你,我不想你!你算什么呀?我从来、压根就没想过你,你也千万别想我!”


十一月份,大学的微信群召集留在北京的各位同学聚上一聚,吃个饭唱个歌,联络联络感情。我不喜欢这类聚会,以往是绝对不会参加的,然而比起待在程夏冬这座随时爆发的活火山旁边,这次聚会对我来说是个再难得不过的喘息机会。

“我要跟你一起去。”她说。

“我们系的内部聚会,都是老同学。”

“怎么啦,还不允许带家属啊?”

“倒也不是,谁都不认识,怕你无聊。”

“行了行了,我不去了。”她白我一眼。

“有女生吗?”她又问。

“有,不多,就几个,都不好看。”

“哼!你又不挑!班琪你都下得了口,你还会放过谁?”

“我哪儿敢啊,吃个饭而已。”我苦笑。

“你有什么不敢啊,你胆儿最正了。”她说,“再说了,咱俩不就是吃个饭好上的吗?两个小时,该办的全办了。”

“那次明明是你办了我。”

“你要脸吗!”

“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不会对任何异性产生任何感情。”

“当初谁说的,性和感情是两码事?啊?”程夏冬真是他妈的没完没了。

“行了,我不是你的犯人,给我点儿自由行不行?”

“我一猜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嫌我烦嫌我管你,在我身边待不住了!”

“别这样,我不去了还不行嘛。”我无心恋战,只有顺着她。

“你去啊,赶紧去!”她说,“我给你自由,我可不想给你落下什么话柄。”

看看表,已经迟到了,二话没说穿衣服出门。我打开音响驶得飞快,从未觉得独处如此舒爽。可刚舒爽了五分钟不到,手机响了,是程夏冬打来的。

“喂,怎么了?”

“没怎么呀,问问你到了没。”

“没呢。”

“你猜怎么?”程夏冬说,“我在家里看到一只壁虎,想去捉它,‘嗖’的一声它就不见了。”

“在哪儿看到的?”

“沙发后面的墙上。”

“壁虎是益虫,没事的。”我说,“我正开车先不说了,结束了打给你。”

本以为可以把程夏冬彻底抛到脑后,轻轻松松跟大伙儿吃个饭的,没想到她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找我,净说些没用的。我因此败坏了心情,加上人在席间,通话不那么方便,十分不自在。程夏冬要求我拍几张照片给她,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能遗漏,我照做了。同学们见状拿我开涮,说我是“包”“惧内”“妻管严”。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打来时,我的手机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的电量,这才有点儿高兴了。聊了半晌,我告诉她电池快撑不住了,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手机立即黑屏,我终于获得了期待已久的安静和解脱。

撇下手机,仿佛甩下一个千斤重担,恨不得原地空翻两周半,要不是饭店有顶我早就飞了。我说了很多话,一反常态地兴奋,仅凭一人之力就把聚会的气氛搞得十分热烈,在场的每一位都成了我的挚交和我的亲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尽兴。

吃完饭,大家去KTV唱歌,我跟一位不怎么熟的女同学坐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本科四年我对她毫无兴趣,现在她却牢牢地吸引着我。我们坐得很近并不时耳语,我闻到了她身上跟程夏冬截然不同但一样好闻的香气。高兴时,她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说话;大笑时,她捂着嘴东倒西歪然后撞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今晚我和她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我太久没跟其他女生来往了,仅是内心里的大胆念头和身体上的零星触碰就让我备感快意。

我尽可能地拖延着,一心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后来,时间确实不早了,同学们一个个散了,我逼不得已才上了车往家开。在楼下磨蹭了好半天,乘电梯上去,走到家门前却吃了一惊:大门敞着,一阵夹杂着房内气味的空气刷过我的脸,屋里漆黑一片,像废弃多年的凶宅。我赶紧进屋,锁上门开了灯,程夏冬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有种鬼魅气息。

几句风凉话后,程夏冬义正词严地审问我,她怀疑我在失联的两个小时里跟别人上床了:

“安沉午你当我傻啊?”

“你不傻,你最聪明了。”

“去哪个酒店了?嘉里还是柏悦?班琪是不是来北京了?”

“哎呀,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手机没电了。”

“哪儿还充不了电啊?!”

那天晚上程夏冬闹得很凶,我怎么解释她都不肯相信。她说我不像过去那么爱她了,还不许我反驳,于是我也就真的没反驳,任她骂了个够。我以为她骂完可以消气了,没想到她反倒更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说,“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我他妈……唉……不是你让我闭嘴不许反驳的嘛……”

“我也要让你尝尝联系不上是什么滋味儿!”程夏冬哭喊着,睡衣也没换,冲出门跑了。

我穿上鞋赶过去时,她的电梯正好到达一层,等我搭乘另一部电梯到了楼下,程夏冬早已不见踪影。电话打不通,我到处找她、喊她,又着急又窝火,差点儿就报警了。

凌晨两点,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里发现了她。好心的店员给了她一个小凳子,她坐在那儿,脚上的拖鞋只剩下一只,裸露的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脚底板全黑了。她瑟瑟发抖,满眼泪痕,握着一次性纸杯低头抿热水,看也不看我。

“赶紧回去吧。”我上前拉程夏冬的手。

“别碰我!”

5

生日之后,我和程夏冬的关系急转直下,在接连不断的争吵和不断升级的冲突中,所有的遗留问题重新浮出水面,关于班琪的部分更是醒目又突出。虽然我对爱情的看法并不乐观,但走到这一步我们都付出了太多,我尽一切努力安抚她,处处为她着想,不敢轻举妄动。

很多次,在她的连环紧逼之下,快要发火时我马上超然世外了,甚至有种灵魂出窍的体验。我在几米开外的空中用浑厚空灵的声音告诫自己:“安沉午,程夏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爱你。克制,冷静。”后来次数多了,这甚至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我为自己屡次耐心又和蔼的完美表现陶醉不已。

可程夏冬并不领情,她的敏感和多疑早已超过了正常限度。她阴晴不定,无理而任性,几乎时刻挑战着我的忍耐底线。她急于寻找我对她爱的证明,准确地说,是试图从各个维度发掘我们爱情的破绽和漏洞,明察秋毫,高度警惕。


“哎呀小安子我想上厕所了你快点儿呀!怎么这么久?”程夏冬在门外嚷着,门把手转动几下却没能打开,“喂!你锁门干吗?”

刚才进厕所时我应该是下意识地反锁了,不巧的是,因为在马桶上刷手机,一不小心待了很久。

打开门,程夏冬一把拦住我:“手机,手机交出来。”

我叹口气,将手机递给她。原来她根本不是着急上厕所。

虽然我什么也没做,可被她这么一堵我好像真的偷摸联系了谁似的,我已经如此忠心不二了,我他妈能跟谁联系呢?还他妈的搞突击检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

绕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大杯水喝完,重重地撂下杯子,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近来像患了心脏病高血压似的,任何响动都会让我胆战心惊。闭上眼定定神,也许没有聊的必要,我心想,没有用的,跟她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呢,爱情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我非常矛盾也非常难过,对程夏冬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将心比心,若是我发现了她与另外一个男人长期交好,会有什么反应呢?估计和她现在差不多吧。况且,我和班琪可不是普通的“交”和普通的“好”,程夏冬一定深受伤害,也就这样留下了永远的伤痛和难以根治的后遗症;另一方面,我为自己正在遭受的奴隶般的压迫感到心寒,以前我是那么的自由那么的随意,而现在,我像是钻入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缩小的牢笼之中。可这怨不得别人,人是你选的,她是你认定的,现在的生活也是你们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正准备自我平息,程夏冬拿着刚没收的手机走入客厅,神情阴郁,瞪了我许久——

“钟韵红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也红了,“这些女的都他妈是谁啊?!”

我摘掉眼镜,掩面长吁一口气。

“为什么总是揪着过去不放呢?我现在做得不够好吗?”我问她,差点儿就哭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程夏冬?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欺人太甚、敏感过头了。”

她胳膊一抡,掷了手机过来。我没有躲,正中鼻梁。“砰”的一声闷响,酸痛往头颅里猛钻,我马上感到鼻腔一热,腥红的液体顺着人中流下。

血液一滴滴落在胸口,我嫌它流得太慢太少,远未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便握紧拳头又砸了自己几拳。如此,大量的鲜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止也止不住。我挑衅地看着程夏冬,放肆地笑。她脸上的惊恐已经远远多过愤怒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对,这些都是咱们俩第一次分手期间我上过的女孩儿!”拿起手机一看,程夏冬在微信搜索栏里输入了“做爱”二字,她们全都现了身。是的,是我不够小心谨慎,是我没有清空聊天记录。上下翻了翻,我没有被冤枉,人赃俱获。

她抽了几张纸巾,跪到我面前为我擦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做……对不起小安子你不要生气,不要怪我。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很害怕你这样。”

“很怕我这样?”我胳膊一甩把她弄翻在地,“捅我几十刀再给我吃块糖,少来这套!”

她倒在地上狼狈又吃惊地望着我。

“你全知道了我也就不用再交代什么了,我所有肮脏的过去全都被你翻出来了,我的底线被你踩了,我的遮羞布被你一把掀了。我最不堪的过去、最基本的尊严、最核心的权利全都被你糟蹋光了!”我冲她吼着,“你疯了!我他妈的也要被你弄疯了!”

“可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这是你自找的,懂吗?你侵犯我隐私你活该!你不但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我,更伤害了我们的感情!”我气得嘴唇直打战,“你就是个蠢货!坦诚跟坦白是他妈的两个概念,我他妈的已经很坦诚了,非要逼我坦白?嫌咱俩闹得还不够厉害?现在就他妈的舒服了?知道我和别人那些烂事儿,你就开心啦?”

“还不是因为你和班琪,要不我至于吗!”她哭了。

“你就没一点儿错?”

“我没错!”见她一脸坚贞不屈,我更气了。

“×你妈的你没错!”

“你再骂一遍试试!”程夏冬用炯炯目光逼视我。

“明明是你错了,还不承认,我他妈忍够了!”

我小臂一横,抹开鼻子下面的血。最近的是水杯,我抄起它砸向投影仪。水杯炸裂,吊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像客机机舱里的氧气面罩一般散落下来。我四顾搜寻所有可砸的东西,客厅很快支离破碎。

程夏冬坐在地上,抱着双腿,头埋在膝盖里大声恸哭。

我拾起变了形的蓝牙音响,打开,发现它竟没有完全坏掉,“嘟”的一声又和我手机连上了。我选了首最闹的音乐,调到最大音量播放。音响里发出了断断续续、变形扭曲的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我从抽屉里扒出来一盒香烟,取出一根点燃,叼在嘴上,跟着音乐节奏继续砸东西。

“真带劲儿!爽!真他妈过瘾!程夏冬我要隆重感谢你,要不是你今天犯傻×让我也发发火,日后迟早得被你憋死、气死、活活整死。”

我踹开茶几,一屁股栽进沙发里,拿起手机伸到程夏冬面前。

“你得看着啊,”我扒拉她脑袋,她不抬头,“我要当你面把她们一个个全删了,你要是不提这茬我早忘了,不就是几个女人吗——现在我全收拾利索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说啊!妈的!”

全数删尽,我起身扬手,使出最大的力气将手机砸了个粉碎。音响像被什么东西勒死了,发出尖锐的急刹车声。

“你要是还不满意咱们就分手!有什么啊?”

程夏冬支不住了,瘫倒在地上,像戈壁滩上的一堆白骨。她只是哭,惊慌失措地哭,凄入肝脾地哭,一边哭一边颤抖。她一定是被我吓坏了。

火也发了,气也撒了,听到她的哭声,我有些后悔。我想我一定是被厉鬼附身了,不然怎能如此狰狞呢?我不该这样,可一味地委曲求全只能让程夏冬变本加厉,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现在,看着程夏冬缩成小小一团的身躯,只感到钻心剜骨的疼。

我抱她起来,放在床上。

“对不起……”鼻血已经不流了,血痂粘在口鼻周围。我搓了搓,掉下些黑色的渣子,“对不起啊,宝贝儿……”

“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程夏冬张开双臂,将我抱得很紧,“求你不要提‘分手’,不要提那两个字,永远都别提,好吗?”

“好。”

“我太傻了,是我不好,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好。”

“我们好好的,以后我不跟你闹了。”她说,“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

“爱也减少了吧?”她很委屈,说着又要哭了,“对不起小安子,我总是控制不了,我太在乎你了。”

“怎么全变味了呢,这还是爱吗?唉……”

“以后我们好好说话,好好沟通,一定不会变味了!”

“嗯。”

“那到底是不是减少了?”她望着我。

“什么减少了?”

“爱。”

“没,没减少,我也有问题的。”

“别怪我好吗?”她说着,脸靠过来,贴在我胸口,“看到你和班琪的那些文字时……我怕得不行,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你了。”她抹掉眼泪,“心里实在是太痛了,你肯定没法理解。”

“我能理解,我不怪你。”我说,“再怎么样都不过分。”

“你总觉得别人好,可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程夏冬说,“自打跟他去美国拍婚纱照起,我就没再让他碰过我,他跟我来软的、来硬的我都不答应,我们吵完了冷战,冷战完了又吵,领证只能无限期推迟。我爸知道后差点儿没气死,说从小把我惯坏了,长大了根本管不住。他以前从没打过我,可为了这事我挨了他重重一巴掌。收到你的信息之后,我跟他们所有人闹掰了才跑来北京找你的。国庆节,咱们一起回西安给奶奶爷爷过了寿,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说我觉得付出的还远远不够,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离开他跟你在一起了。后来,我跟他、跟家里人坦白了咱俩的事,把话说清楚了,我爸想拦也没法拦,这才回成都退婚去了……”

我头一次听程夏冬讲起这些事,自然是无限感慨。她付出的确实比我想象的更多也更艰难。我想,只要她能改,我肯定是既往不咎。

不得不承认,程夏冬在“讨人喜欢”跟“招人愤恨”上拥有同等天分。那天,她让我下楼转转、散散心,一个人留在家里把残局收拾利落,用成倍的温柔贤惠和机灵可爱弥补自己的过失。等我回来时,除了墙上的几个小坑,其余全部恢复了原样。程夏冬带我观赏了新买的杯子、盘子和碗,做了满满一桌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饭后又从冰箱里端出一大盘新鲜水果。

“手机、音响、投影仪在网上订好啦,明天就送到!”汇报的同时,她把自己收拾碎玻璃片时不小心割伤的食指展示给我看。我心疼不已,为她消了毒,贴上创可贴。她撒着娇,露出了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晚上,程夏冬腻着我,解我衣服,我稍有迟疑,她立刻改口说自己突然有些困乏,道过晚安,亲了我一口,便扭过身子睡了。我暗自感叹,如果她每时每刻都能如此善解人意该多好啊。

然而,现实总跟理想有着巨大的差距,程夏冬的“讨人喜欢”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我们又因为一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我发现,每次大闹过后仅能换来短暂的和平,就像一段可以被忽略的间奏。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我不知道该向谁诉说。跟她在一起,我像是坐上了一台最刺激的过山车,逢高必低,逢低必高,最可怕的不是它跌宕起伏,而是我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我分析过程夏冬的动机和目的,能做的我都做了,可从来就治标不治本——她任性,没有安全感,极端在意班琪的事情;她对我的过去耿耿于怀,还觉得我们的未来岌岌可危。很多次吵闹结束后,我根本想不起来冲突是从哪里开始的,空穴来风也是常有的事。她有痛改前非的态度和决心,却没有这个毅力和能力。

几乎每隔几天我就要经历一次彻底的心力交瘁,每哄她一次我都觉得她比上次更难哄。程夏冬像免疫了似的,对曾经奏效的那一套说辞充耳不闻,我必须搜肠刮肚找些新的角度才能使她回心转意破涕为笑。解释和求情时,如果不是发自肺腑抑或我显现出了丝毫的不耐烦,她很快就能察觉,后果只能是火上浇油。

此外,立场也很关键,错永远在我,即使她真的不对,我也要视而不见,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出在她身上,但事先把自己设置成那个对她不住的浑蛋才是最保险、最奏效的。有一次,我甚至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受挫经历详细描绘了一番,把很多别人的糗事安在自己头上,把自己的亲身经历渲染得更加惨烈,只为博得她的同情,说明我的问题有着深远的根源,请求她从宽处置。后来,她说了句“你活该”,又跟我大闹特闹了三个多小时才肯罢休。她一改过去的话里有话,升级为荷枪实弹、穷追猛打。我的体力、耐力和忍受力都在她的一次又一次锤炼中变得出类拔萃,动辄四五个小时的斗争对我来说已是小菜一碟。

我期望程夏冬能在暗中跟别的男人有一腿,就像她当初搞上我一样。比我帅比我丑,比我粗比我细,比我富比我穷,比我深奥比我浅薄,比我富饶比我贫瘠,比我晦涩比我通俗……我都不在乎。我知道程夏冬肯定不会爱他爱到离我而去的,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爱的只能是我。若得知他们背地里上了床,我一定气得跳脚,然而与无数次的精神折磨相比,这气根本不值一提,而且对我来说几乎算得上是某种宽宥了。

我极度怀念跟班琪相处的日子,它像个凄美的童话故事一样永远地定格在某处。跟班琪相处是不用花费任何多余力气的,就好像呼吸一样自然和从容。我不必撒谎,更不用表演,做自己就好。而现在呢,我还是自己吗?

怕早就不是了。

6

万幸的是,写作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我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小说的虚拟世界里,虽然每天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可我还是从这仅有的独处机会中获得了超乎预期的满足和慰藉。

写作之外最重要的非性事莫属。最近,我和程夏冬时好时坏,好也没有之前那么好,坏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坏,总体而言,由精彩转变为平庸——神秘和惊喜一旦消失,过去再渴求的东西也将变得索然无味。捕捉不到以往那份相近相依的情切,我甚至可以不带任何情绪上场,把这当作是一项单纯的运动。不是故意要贬低什么,只是,从那副已经了若指掌的身体上,我再也找不出任何新鲜感了,就像业已被抽干的油田,从内而外,荒芜而贫瘠。

于是,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热情似火,甚至有点儿推三阻四。那之后,寻找合适的借口推脱成了我最大的难题。实际上,欲求并没有消失,只可惜程夏冬是无法消解了。我们仿佛各自变了形,再也无法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刚才你干吗了?”有天,我刚洗完澡,程夏冬问。

“没干什么啊。”

“那为什么浴室里一股怪味儿?”

“是吗……”我装模作样进了一趟浴室,闻了闻,确实留下些气味。

“男生偶尔自己解决一下很正常,有什么呀?”

“你鼻子真灵。”我见她笑着就承认了,也没当回事。

“安沉午你这是在侮辱我!”她瞬间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啊?对我没兴趣了是不是?”

“你不是说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你那是‘偶尔’吗?我老早就发现了!你变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激动?别一天天风声鹤唳的——所有男的都这样。”

“单身的才这样呢!你就是变了!”

“只要是个男的,单不单身都这样。而且,我怎么就变了?你说我变我就变了?”

“以前说什么最喜欢跟我上床、跟我契合度最高,现在呢?我说你最近怎么推三阻四的,放着一大活人躺在你旁边不要,倒玩起自己了,真他妈恶心!”

“有病吧你?管我其他的也就罢了,这你都要管,你还当我是人吗,真把我当你的狗你的泄欲工具你的撒气包啦?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才无法无天呢!”她戳着我的额头,“你这个浑蛋,你不爱我了,你对我没兴趣了——承认吧你就!”

我转身欲走,她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我使劲挣脱,听到了棉布的撕裂声。

“刚才你幻想的是谁?说!”

“放手。”

“说啊!说啊!你想的到底是谁?”她拽着衣服来回晃荡我,“是她对不对?!”

“说好了不再闹你怎么又这样?”我憋住气,“就不想咱俩好是吧?”

“是你对我没兴趣了!是你不想咱俩好!”

“行了行了,别说了,都冷静冷静。”

我跑进书房锁上门。程夏冬在门外又踢又踹,高声咒骂。

“我哪点儿比不上她?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付出得还不够吗?你出来跟我说清楚,出来!”

……

许久,我打开门,见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蹑手蹑脚潜入卧室。我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我在她身后,不过我们谁也没理谁。另拿了一套被子扔在沙发上,洗漱之后,睡在了客厅。

深夜,下体突然传来一丝寒凉。睁开眼睛,只见程夏冬噙着泪水对我阴笑。低下头,发现自己那东西被她握着,剪刀卡在它的根部。

“别动!”她说,“问一句答一句,如果我觉得你说的是谎话,从此你就跟它说再见吧。”

“你想干吗呀?”

“我问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拿个剪子要断我根儿我还怎么爱你啊?你整天跟我闹闹闹的我怎么爱你啊?”

“你果然不爱我了……”

“我要是不爱你早就跟你摊牌了,你说你瞎折腾什么呢?”我扶住她的手,“快放下剪子回去睡觉。”

“什么时候的事?我回成都的时候?你生日那天?还是更早?”她顿了顿,“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爱我,对不对?”

“那我干吗费尽周折非要和你在一起啊?”

“因为你跟别的女孩都不如跟我好,你说过,没有任何一具肉体能够磨灭我留下的印记。”

“那你还明知故问!”

“那不是爱,那是肉体,可是你对我的肉体都已经没兴趣了……”她魔怔了似的喃喃低语,“跟我说实话,你还能继续爱我吗?还能吗?现在,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是真是假……”

“整天他妈的胡思乱想,怀疑我、折磨我——妈的,剪吧!给我骟了我就能继续爱你了!”

“你以为我不敢?”她阴狠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更爱我还是更爱她?”

“更爱你更爱你,我他妈的更爱你!”我向后一拱,想把那东西抽出来。

“你撒谎!”话音刚落,她攥着的剪刀突然一紧,微小的剧痛从下体传遍全身。我长嗥一声再不敢乱动。

可忽然,程夏冬尖叫一声,抛开剪刀。

我伸手去摸,沾了满手血。程夏冬开了灯,搬来医药箱,取出碘酒和棉签爬了过来。我推开她,揉揉眼睛坐直,低头一看,大腿内侧早已殷红一片。我提起那东西扭转观察着,没什么事儿,应该只是皮肉伤。

“别过来!”

“对不起小安子……我……唉……”程夏冬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站在我面前,不敢靠近。

“×!”

“我本来只想……唉……”她难过又着急,“我怕你不爱我了,我……”

“闭嘴吧。”我一脚踢开医药箱,让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满地,捡起一瓶云南白药倒进药棉敷在伤口上。“睡觉!”

7

“你们应该分手。”伍凯佑劝道。

“唉,不至于。”

“你要是能自我开解也不会到我这儿一通狂喷。”

“有气急败坏添油加醋的成分。”我说,“好的时候觉得挺爱她的,可一吵起来就恨不得一走了之,下辈子也不见她。”

“问题已经挺严重了,你不分手至少也该整治整治。”

“怎么整治?”

“我觉得你不要一味退让。”伍凯佑说,“她的问题首先是太闲,所以才没事找事。你看我跟周琦,忙的时候连话都没空说。现在稍微闲下来,也就偶尔有了些小摩擦。不过我们整体挺好的。”

“对对,我得让她干点事儿,不然她整天只知道盯着我,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但很可能解决不了根儿上的问题。”伍凯佑说,“她啊,说轻点儿是敏感多疑,说重点儿就是脑子有病,你跟她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糟。还结婚呢,自己往坑里跳啊?趁早躲远点儿吧。”

“她是因为在意我。她说她太爱我了。”

“得了吧,什么都想要是贪婪,什么都想管是自私,什么都要闹是有病,怕你这怕你那是因为她自己没安全感。从小被惯坏了,她这不就跟小孩儿闹大人一个闹法吗?”伍凯佑说,“我知道你喜欢她,可你也不能让她把你们给毁了。你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辈子,拖久了感情更深了才真不好办了。不要再拿爱帮她说好话了,这根本不是爱。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我是当局者迷。”听伍凯佑这么一说,我心里特别难受,为程夏冬、为自己感到难受。

“别犹豫也别矛盾,这不像你,以前你挺自私的啊。”

“以前你还不靠谱呢。人都在变嘛。”我说,“我先整治整治吧……”

在程夏冬回来之前,我又一次打开了黑名单。班琪的头像依然是个纯黑色小方块。点开她的朋友圈,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留下一条细长的横杠——我不是被她删除就是同样被她拉入黑名单了。

扣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小说文档发了会儿呆,将文档翻到开头并插入了新的一页。

“献给班琪”。

我敲下这几个字,居中,加粗,调大了字号。没有班琪我根本写不完这部小说,成书出版以后,这四个字会出现在扉页中央被所有读者看到——只是,班琪她还会看我的书吗?也许到时候该看的人没看到,不该看的人又看到了,程夏冬把书撕碎哭天抢地的情景出现在我眼前……

最终,我删去了这几个字。

光标在空白的扉页上闪动着。我想,班琪和程夏冬的好与坏都不过如此,有太多的东西难以平息亦无法止尽。可现在,我干吗总为别人想那么多,陷入困境的明明是我自己。

8

不知何时起,我和程夏冬进入了频繁而剧烈的争吵期。如同故事进行到一半时就猜中了结局,我和程夏冬不约而同地摁下了“快进”键。

此时的我已经不再畏惧争吵和冲突,就算我不挑事她也会挑事。程夏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想尽快撞向死胡同的尽头,不是为了同归于尽,而是寄希望于撞穿那堵墙,找到出路,从此一马平川。

起初,程夏冬见我对她的态度日益强硬,怕我再提分手,便收敛了自己的言行。那段时间她经常反过来哄我,主动认错也成了家常便饭。如果我还是不肯原谅她,她就示弱、撒娇、耍赖、装可怜、哭成泪人,占尽了性别的便宜。好几次我虽然在气头上,但见她楚楚可怜一片真心,心里难免犯嘀咕:难道这回是我借题发挥了?

可能由于我对她过于宅心仁厚,也可能是我以“不分手”为前提的抵抗对她失去了威慑性,一段时间过去,她重新肆无忌惮起来。以往的每次吵架之间还有间奏般的片刻温存,而随着吵架的次数增多,间奏随之变短,最后,连片刻温存也消失了。我俩就像进入了一场不限时的拳击比赛,打了这么久没休息,早已鼻青脸肿疲乏至极,双方消极防守,混乱进攻,只知道毫无章法地挥拳伤害对方。我心情糟糕透顶,体力和精力均受到严重的影响。这已经威胁到我的写作了。


“你爸妈不想你吗?”有天我问她。

“想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打了个饱嗝说,“我觉得你该回成都看看他们。”

“你什么意思?赶我走啊。”

“小说还有两周就能写完,结尾决定一部小说的高度,我得全身心投入。”我不想掩饰了,振振有词。

“我影响你了吗?我连你书房都没靠近过。”

“我想集中精力一鼓作气把它完成,需要静一阵子。最近咱们俩闹得太凶了,我没法好好写东西。等我写完了你想怎么闹怎么闹,我奉陪到底。”我毫不含糊,“或者你去找份工作吧,别一天到晚闲着只知道跟我来事。”

“好啊!嫌我没用嫌我烦,要撵我走是吧?”她忽然就动了气,摔摔打打,“安沉午你这个骗子,把我骗到手了,现在可算玩腻了!追我的人那么多,别人恨不得把我含在嘴里,在你这儿可倒好,腻了就要被你一脚踹开,我怎么这么下贱啊?你知不知道跟他分手以后多少男人找过我?我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全删了!你呢,要不是我发现了、逼你删了,至今我还蒙在鼓里以为你真的最爱我只爱我。你压根没想过跟我结婚,你心里只有你的班琪,从让你删了她的那天起你就不爱我了对吧?讨厌我记恨我,嫌我排挤了你的挚爱,行,你去找你的挚爱吧,我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程夏冬你这样讲真的让我很寒心,你摸着你的良心好好想想,我为了咱们俩能好好的付出了多少努力?可你偏偏要抓着过去不放,直到现在还拿那些来折磨我,很带劲是吧?”我冷笑道,“你走吧,别回来了真的。”

“你让我走我偏不走!哼!”她冲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处心积虑就等着撵我走,我走了你可就自由了,又能跟她们一个个重新联系上了,我凭什么便宜你们?现在我可告诉你,我不走了!就算你不爱我了提分手了赶我轰我了我也不走,我跟你杠上了赖在这儿了。还有啊安沉午,你给我听好,以后你只要进书房我就折腾你吵你,你一个字也别想写!”

“不是,你这么做有任何好处吗?”经她这么一威胁我的语气软了下来。

“没有!”

“那你这是何苦呢?这样只会让我真的恨你,你知道写作对我有多重要。”

“以为我忘了吗?你们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记在脑子里!是你的班琪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写完,要你‘创造’……我不相信在你心里那部小说比我重要,比我重要的只能是班琪!”程夏冬哭了。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为了大局我只能先行低头,“对不起宝贝儿。咱们快停下吧,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怕,怕极了。”

“你怕什么?”她抬起头,泪汪汪的。

“你说呢?我怕咱们俩坏了完了结束了,我怕失去你……”

我确实怕。这意味着我要承认我们不合适,承认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也意味着我们为对方做过的事、受过的罪全都不作数了。我们有过短暂的美好,可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这个结果相比,过程还值吗?

我怕失去她,可我又想尽快失去她。妈的,趁我们的“爱”还没有被糟蹋殆尽,也许她的离开能让它死灰复燃。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爱我了呢!”程夏冬扑在我胸口号啕大哭,“对不起小安子我以后一定会改的!一定!”

我发誓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尽管我已经发过无数次誓,可每当她这么说,我还是想再相信她一回。

唉,可她根本改不了,她在这方面毫无自控能力。


为了增添生活趣味,分散注意力,我找了一些有趣的地方带程夏冬玩。两天里,我们去了攀岩俱乐部、创意市集、科技馆和花鸟虫鱼市场。第三天,在一个射箭馆,我们又大吵起来。都是头一次射箭,我射得很臭,程夏冬却在教练的指点下很快上了道,十箭里有七箭能射中靶心。我向她讨教诀窍。

“我把那个靶子想象成班琪,能不准吗?瞧好了啊。”她张弓,放箭,又中了,“Yes ! 跟我抢男人就是这个下场!”

“幼稚。”我说。

“怎么,你想她了?”说完她再射一箭,正中靶心,“还是心疼了?”

“有完没完?”

“哎哟,急了。”她继续挑衅。

“才说的一定改怎么又找事啊?”

“我不许你想她不许你心疼她,更不许你为她说话!”

“不是,我怎么为她说话了?你不挑事儿我能为她说话吗?”

“嗬,自己承认啦?”

“你有病吧!”我火了。

“你才有病呢!”

“闹了几个月了还他妈闹,烦不烦啊!”

“我就喜欢闹,你烦了又能把我怎么样?因为那个臭婊子再跟我提分手吗?”

“你把我逼急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我告诉你。”我阴沉地说。

“威胁我是吧?”

“对,就是威胁你。他妈的神经病!”

“那就分啊!”

“×,”我张口骂道,“谁不分谁是傻×!”

……

我们在射箭馆了吵了个天翻地覆。吵到酣处,程夏冬气急败坏搭箭拉弓对准了我胸口。

“射啊,射啊!”我叫喊着,“你一箭射死我才痛快呢,死了也比跟你在一块儿强。”

“冷静啊美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教练大喊着朝程夏冬挥手,“把弓拿稳了慢慢放下来。”

“都别过来,”程夏冬喊道,“安沉午,你真想鱼死网破是吧?好!”

在场的几位女士低声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别吵啦。”

“小两口吵架不至于。”

“哥们儿你就服个软吧。”

“哎哟要出人命喽。”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道。

我能看出程夏冬有些怕,可她怎么会轻易认输呢?

“全是假的,你一直在骗我!”她把弓拉得更紧了。

我真是不想活了,眼睛眨也不眨,跟程夏冬对视。余光里,有位教练从身后悄悄靠近她,一把将弓拉向靶墙。“砰”的一声,箭飞快地射了出去。我们俩仍站在原地,仇人般对视着。程夏冬的鼻翼抖动起来,眼泪刚流出眼眶便转身离开。我在她身后跟着,浑身被冷汗浸透……

回去的车上她使劲哭,边哭边骂我,骂了一会儿又开始解释,说班琪是个永远过不去的坎,说她并不是真想开弓射我。到了家,程夏冬继续检讨自己的不是,说什么后怕差点儿害死我、我要是死了她也不想活了之类的屁话。她求我原谅,不断地赔礼道歉。我一声不吭,等待她如法炮制老套路,几分钟后,她果然趴在我腿上边哭边说:

“你以前说就算我做错了你也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我杀人你就毁尸灭迹,我逃跑你就窝藏包庇。可现在呢?我连情敌都说不得了……我好好的为什么要闹你呢?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我就是过不去嘛。对不起小安子,你别生气,我以后绝对不惹你了……”

我再也不相信她的眼泪和她的话了,因此没有丝毫同情——她的信用早已破产,屡屡食言更让我怀恨在心。我感到自己的血在变冷,变成了蓝色,又变成黑色。


无法描绘那段时间的真实感受,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现实和记忆、主观和客观之间早已产生了无法逾越的鸿沟。现实中,我对程夏冬的方方面面挑剔起来。怎么可能?记忆中的她是完美无缺的,可如今的我有多么怀念她,当时的我就有多么腻烦她。

程夏冬开始在家里作画,她的画没有任何艺术气息,无非是给一些简单的图案涂上颜色,没有情绪、没有风格、没有表达,除了最基础的图形和色彩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鼓励了她,因为只有作画时她是安静平和的。然而她对待绘画这事不认真也不专注,有时画着画着突然就干别的去了。我最见不得这种态度,她的确一件正事也干不好。现在,连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对我的“爱”也出了问题,我为她感到失望和悲哀。尽管她家境优越,能一辈子被人供着宠着,可在我眼里她算不上是个完整的人,她缺少了我最看重的东西,那种可以在时间长河里让人永不老去、熠熠生辉的特质。

她从来不肯看书、学习和思考,把所有的时间花在看综艺和刷手机上,偶尔买的时尚杂志也是只看图不读字。跟她交流时,我发现她是完全封闭的,狭隘之余还带着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这是典型的反智,是自卑和自甘堕落的表现。我跟她没有任何可以深入交流的话题,连通俗易懂的电影都没法聊,其他抽象的就更不用说了。

同时,我开始注意到程夏冬身体的缺陷和不足。她长胖了,乳房丰满了,不像之前那样挺立在胸前,而是一左一右撇开,并且微微下垂。她的身体不再紧致,有天,她弯下身子套睡裤时,我看到了她腰间层叠的赘肉。晚上,当她躺在我旁边时,我觉得她实在太普通也太暗淡了,没有精致的妆容做点缀,没有昂贵的服饰做陪衬,跟二十岁出头青春逼人的年轻姑娘相比,简直没有任何吸引力。哪怕是同一个年龄段的女性,比她风姿绰约明眸善睐的也大有人在……

种种细节让我疑惑起来,我想不明白当初是怎么爱上她的,难不成是鬼迷心窍了?不,那时我的脑子不但清醒,还十分警惕。那么就是现在的我过于感情用事了?也不是,我努力地摆脱不公正、不客观的干扰因素,程夏冬身上的瑕疵和缺陷却越发显眼起来,她确实不再像过去那样光彩夺目、明艳照人了。我知道我已被她同化,那些对爱情最不利的东西统统被激发了出来。

我们都太蠢了。

蠢到家了。

9

程夏冬进屋,用脚带上门,十几个购物袋全堆在客厅中央。

“关门轻点儿!”我说,“吓我一跳。”

“那是风带的。”

“你能不能把东西归置好?看着就心烦……”

她斜我一眼,低头摆弄手机。

“跟你说话呢。”

“我刚回来歇会儿还不行吗!”

小说再有两三天就能写完,心情理应不错,可对于程夏冬我是越来越无法容忍了,她做什么我都看不顺眼。

近来,她起床后就收拾打扮去商场购物,逛整整一天,买一堆没用的,不但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还占据了我的书房用于置物。她在家我窝火,她去了商场我也窝火。我想,程夏冬同样无法容忍我,所以她选择把一整天的大好时光花费在商场里,通过疯狂购物抵御恶劣的心情。

“书房那堆破玩意儿赶紧弄走,要不明儿我就给你扔了。”我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卑劣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人格和性情是不是出了严重的问题。

“你敢!”她说,“你扔我东西我就撕你的书,试试!”

“×,买的都是什么啊?”我掏出购物袋里的东西,“难看死了,什么玩意儿啊这是?买多少了都,还买?”

提起一条裙子对它嗤之以鼻,再捡起购物小票一看:

“浪费钱!”

“我钱多,想怎么浪费怎么浪费。”她说。

“再多也不是你自己挣的。”我说,“哟,还给我买件羽绒服啊。”

“自作多情,那是给我爸买的。”她一把夺去,“拿钱喂狗也不花给你这白眼狼!”

“有的是人给我买衣服,不劳您操心。”

“是啊,几块钱的破围巾、破手套、破拖鞋嘛,新西兰土特产,跟您挺配。”

“是啊,可配了。你那丑了吧唧的衣服可真配不上我,多贵我都不稀罕。”

“安沉午你这个浑蛋!”程夏冬张牙舞爪朝我扑来……

那次,班琪送我的几样生日礼物无一幸免尽数被毁,最可恨的是,程夏冬逼着我亲自动手。我当然不同意了,可每犹豫一秒她就扇自己一个耳光。过去她再怎么打我伤我折磨我我都觉得没什么,还暗自希望她下手重一点儿,以便利用她的内疚获取和好的机会。可当她开始伤害自己时,我虽不想承认但真的有些心疼。加上想起了隋凉当年吞安眠药的事,心里害怕起来。

“你干吗啊?”我问。

“你还爱她对不对?所以你不忍心下手。”她继续抽打着自己。

“少犯病!”我欲上前阻拦。她闪开,退后。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作践自己呢……”说着,她笑了,停下,转身离开。

“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喝住了她,“回来!你给我瞧好了!”

随手操起一把刀,三两下割坏了羊皮拖鞋,一刀一刀扎进羊毛毯里,又拿起剪刀将围巾铰成碎片——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他妈都不知道我还能怎么爱你了!这下满意了吧?”我将残骸散了一地,水果刀和剪刀摔在地上,“妈的!”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小说文档,在空白的第一页打上了“献给班琪”四个大字。我才不管有什么后果,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将出现在我小说的扉页上了。

我真他妈恨死程夏冬了!

我们一碰面就吵,每分每秒都在吵。针锋相对笑里藏刀,深仇大恨恶毒至极,相互挖苦讽刺揶揄嗤笑,怎么使对方不舒服就怎么来,任何观战的人都不可能相信我们是一对恋人。尽管暗地里我们都受伤流血,各自痛得不行,可谁也不肯把虚弱的一面露出来给对方瞧见。

吵急了,程夏冬将怒火诉诸暴力:她啃紫了我的肩膀,薅掉过我一大把头发;她踩坏了我两副眼镜,推我撞倒过一次冰箱;她砸碎过一次浴室镜子,还险些点燃了我的书房……


有天夜里,我被一阵抽抽搭搭的哭泣吵醒了,程夏冬正背着我哭泣。我伸手去摸她肩,被她一膀子甩开。我上前抱住她,心里不免有些悲凉。谁知程夏冬猛地转过身,怒目圆睁地冲我大吼:

“滚!”

她用尽胸腔里的所有气息喊出这个字,嗓子像被撕开了似的。她下牙包住上牙喘着粗气,牙齿发出月光般阴森的幽白,两颗沾满了泪水的眼珠向外突着,目露凶光,悲恸到了极点。现在,只要她手里有刀,定会立刻了结我的性命。我感到恐怖,再次上前抱她。

“滚!”

哀号像海啸一般袭来,让一切化为乌有。声音停下时,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程夏冬的巴掌像鞭炮一样应接不暇地抽打在我脸上。她放声大哭。我的脸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我抓住她的手,她迅速抽走。我压住她的身体,她一把将我推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力气,我根本控制不住她也靠近不了她,她如一头蛮牛,竭力抵御着我。

可我只想抱抱她。

等程夏冬不再挣扎,我一下子揽过她,紧紧抱她在怀里。她抚摸着我,用锋利的指甲抠着我的肉,划破我的表皮,在我的脊背、我的胸口、我的脖子和脸颊上留下了一条条延绵不绝的划痕。我们亲吻起来,当她滚烫的眼泪沾上那些鲜红的划痕时,我感到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我突然很想她,但却感到一种无法阻挡的巨大力量让我们互相排斥,使我们分开。我知道我还爱她,我一直都知道。我也想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可我该去问谁呢?

程夏冬爬到我身上吻我、舔我。我激动了,好像只需好好地做一次爱,我们便能进入时光隧道,回到过去和好如初。想到这儿,一种浑厚汹涌的、难以遏制的力量在我脑中迸发开来——我们不能被打垮,不能被分开,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怎么能回头呢?

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身体并不像我的大脑一样激动,下面毫无反应!

我焦急起来,更加奋力地吻她、摸她。程夏冬的手向下探去,发现那里如死蛇般软作一团时,她也慌了,抬起头看我,惊恐地哭出声来。我马上晕出了一身冷汗,倾尽全力刺激那东西,可它完全没有反应。十几分钟过去了,仍是一片死寂。我没有放弃,一边摆弄着它一边不断地咒骂它,气急败坏。程夏冬向后佝偻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她脸色苍白,表情骇然,再无声息。

最终,我只得停下,用眼神乞求她。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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