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新井……哦，榛村大和。”

眼前这位眉头紧锁的老爷爷，曾担任榛村的保护司【保护司：受到法务大臣委托的志愿者，一般由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士担任。其主要任务是帮助有过犯罪与不良行为的人洗心革面、重返社会。】。

把他介绍过来的，是原班主任江崎。说是从他嘴里肯定能听到一些有意义的故事，于是在访问前，江崎先帮忙打了个招呼。这种介绍和主动联系对雅也意义重大。

名叫奈良冈的原保护司脸上刻着深深的年轮般的皱纹，那股沧桑感令人不禁想到老渔夫般奇妙的威严。

这是雅也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保护司，只是大概知道保护司的工作是指导失足少年以及出狱犯人的生活，但对他们具体做什么则完全不知道。

“嗯……具体说就是给他们介绍工作、出主意，尽可能近距离地守护他们，直到他们完全回归社会。”奈良冈简单介绍道。

雅也问：“榛村曾先后两次被送进少年刑务所。您在前后两次共计四年（十五到十九岁）的时间里，担任过他的保护司，对吗？”

奈良冈点点头。

“没错。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他十九岁四个月时被榛村织子收为养子之前。后来榛村女士把他接走，我也终于解放了。”

“您刚刚说榛村大和是个可怜的家伙，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奈良冈用眼瞟了瞟手边的骆驼香烟，像是在说：“可以吗？”

“请。”雅也说。奈良冈衔上一根烟，点火，享受地喷出一团紫烟。

“嗯……抱歉，刚刚那回答对你太不友好了，我补充一下。”他说，“他的生活环境确实恶劣。母亲连自己有多少根脚趾都数不清，还一次次地把窝囊废往家里带。历任继父都无视他，有时还对他拳打脚踢，打着教育孩子的名义动不动就打他。甚至有人还对他进行过性虐待。但真正可怜的还不是这些。”

他耸了耸肩。

“要知道，当时大多数失足少年都有家庭问题，成长环境恶劣的不止他一个。有不满十岁就被父母强迫卖淫的少女，还有兄弟姐妹中就这一人遭到父母毫无理由的嫌弃只能吃剩饭、睡地板的少年。和他们相比，成长环境惨不忍睹的并不只有大和一个。可是，怎么说呢……”他顿了顿，“那小子……给人一种特别强烈的时运不济的感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雅也身体往前凑。

“具体是指？”

“他的天资，应该是相当优秀的。在‘少刑’的时候，他做过精神检查，据说测试发现他的智商超过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特别优秀啊。”

智力指数以一百为平均值，八十以上算正常。超过平均值三十分可是百里挑一的高智商。

“嗯，不过他只是语言性测试的分特别高，动作性测试的结果则很差。似乎是被继父殴打后产生了某种障碍。据说是脑功能部分受损，视觉信息传递到四肢会产生一定的延迟。要不是因为这个，结果兴许还能高上个十到二十分。”

奈良冈的鼻孔徐徐喷出一团烟雾。

“他还有非同寻常的求学意识。据说很早他就向母亲和身边的人提出过把自己送出去给人做养子。说是因为‘不改变环境就没法好好学习’，还说‘想看更多书’。哦，对了，听说江崎先生听到他这么说以后，经常把自己读过的文库本送给他。榛村也的确全都如饥似渴地看完了。”

“主动要求把自己送出去给人做养子，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

“你说的对。唉，不过也难怪，他也曾向我提出过。他说：‘再这么下去只能和妈妈一起倒下，等我有出息了可以回来接她，但再这么继续生活下去，则两个人都没有出路。’”

声音中含着些许苦涩。

“实际上在他小时候也确实有家庭提出要收养他。长相端正，又伶牙俐齿，他的自身条件绝对不差。”

“是个好家庭吗？”

“嗯。听说是某个地方没有生育能力的一对学者夫妇。到了最后关头，榛村母亲却突然提出：‘不给钱就绝不放手。’经过她这么一闹再闹，收养的事就彻底吹了。据说她后来又去求人家，说什么‘养孩子果然还是太辛苦了，能不能再考虑考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唉……”

“如果当时收养成功，他的人生应该会不一样吧。”雅也说。

奈良冈深深点头。

“我觉得会。唉，祸不单行的家伙。或者应该说，只要和那种母亲牢牢绑在一起，就不可能有什么好运。”他喃喃道。

一段沉默后，雅也问：“榛村是怎么看待自己母亲的？”

奈良冈低声说：“嗯……很复杂。怎么说呢，似乎存在矛盾心理。他爱母亲，同时又对她无可奈何，恨得牙痒痒。对她的男人换了又换一事似乎也感到厌恶。

“不过他应该还是放不下她，还经常说想赚钱尽孝。话虽这么说，后来他母亲发生事故突然走了，这个愿望最终也没实现。”

“事故？我听说是自然死亡的。”

奈良冈摇头否认。

“不，是事故。不知道医生最后怎么写的诊断书，不过她是用药过度，可以确定不是病死。”

据他所说，新井实叶子当时经常从以前一起做招待的同事那里买入治疗抑郁症的药。因为能轻松“嗨”起来，她总是乐此不疲。

出事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拿啤酒当水，把药片灌进肚子里。然后又大口喝威士忌，喝得醉醺醺的，稀里糊涂增加了药量。

实叶子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窒息死亡，呕吐物阻塞了喉咙。发现遗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儿子大和。他当时才十七岁。

“你知道寺山修司吗？一个诗人。”奈良冈冷不防地问。

雅也愣了愣，点头说：“啊，嗯，听过这个名字。”

寺山修司是一名诗人、随笔作家、剧作家，还拍过电影，才华横溢。雅也曾被书名吸引，买过一本他的书，记不太清了，好像叫《扔掉书本上街去》。

奈良冈眼神飘忽。

“大和与母亲的关系总是让我想起寺山——又爱，又恨，可又离不开。简直是造孽啊。”

他突然把脸转向一边，用干巴的声音背诵……

“寺山吟咏的短歌。他创作了很多以母亲为题材的俳句、短歌和戏曲，每一部作品都包含了对亲生母亲强烈的爱与憎恨。”

只剩下短短一截烟屁股，他伸手在烟灰缸中捻灭。

“说起来，我觉得大和杀害的那些孩子，眉目间都有几分新井实叶子的影子。不过每个孩子都生长在不错的家庭，气质教养都很好，光从条件上看，和实叶子简直天差地别。”

奈良冈将第二支香烟衔在嘴上。

雅也问：“也就是说，他真正想杀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奈良冈歪头想了想。

“这……谁知道呢？不过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是个可怜的家伙。我现在也这么觉得，太可怜了。一身的天赋却无处可用。至少十到二十岁这宝贵的十年，可以说是被愚蠢的母亲一手毁掉了，这是可以肯定的。”他安静地说。

雅也的目光落在手头的资料上。

看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母亲死后，榛村第二次被送入少年刑务所，出来后就成了榛村织子女士的养子对吧？对于他来讲，算是梦想成真了。奈良冈先生，您见过榛村织子女士吗？”

“只见过一次。”奈良冈回答，“是个了不起的女性，一生致力于帮助弱势群体，特别是青少年累犯回归社会。要是她活得再久一点，继续治愈那家伙心中的创伤……唉，我总会这么想。”

他不无遗憾地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