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呀，阿和可喜欢了。”

男人说着，露出腼腆的笑容。

雅也见的第六位证人是榛村最后一个继父。他拒绝雅也去他家，选了车站前的这家老牌甜品店作为见面地点。

墙上糊着灰石灰，环境不算好，客人也不多。男人挖起一勺冰激凌，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阿和可喜欢这个了，我以前经常带他来。”

“阿和”应该就是榛村大和。

男人点的是什锦甜凉粉。不过不是最近店里常见的上面盖满了水果和鲜奶油的那种，而是只有红豆和香草冰激凌的简易版。

雅也喝下一口颜色艳丽的哈密瓜苏打水。

“抱歉，请问您是和新井实叶子还有她儿子大和一起生活过的最后一位……是吗？”

男人咧开半边嘴角笑了笑，说：“应该是吧。”

他看上去不到五十五岁，皮肤被太阳晒得粗糙，可五官端正。资料显示他比实叶子小不少，那么年龄应该和看上去差不多。也就是说，他和榛村大和应该只相差十岁左右。

男人是历任继父中唯一没有殴打榛村，并且没有对他置之不理的人。不仅如此，还很疼爱他，发工资那天必定会带他去甜品店或者蛋糕店。

实叶子和他的关系从榛村十二岁时开始，持续到榛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

分开的原因是实叶子有了新的男人。不过，据说他们当时围绕“大和跟谁”产生了很大的争执。

实叶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对儿子的执着。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不肯放手，坚持大和跟着自己更幸福。

可榛村本人想跟妈妈。

“其实我想和爸爸还有妈妈三个人一起生活。”

分别之际，榛村曾悄悄这么对他说。

“但如果一定要分开，我只能跟妈妈。”他这么说，然后失落地笑了。

“做大人的，是绝对不能让孩子露出那种表情的。”男人嘴里嚼着红豆，摇摇头，“真的，既然为人父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露出那种表情、说出那种话。那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怎么说，那个……”

“尊严吗？”

“没错，说的对，就是这个！”

男人频频点头，不知道他是真明白了还是怎么样。

但他和实叶子的争执多少给榛村带来了好处。由于二人长时间拉扯不清，实叶子新的“男朋友”恼羞成怒地离开了她。

自那以后，实叶子就放弃了把男人带回家并频繁更换同居对象的习惯。至少再也没有把人带来，强迫儿子叫人家爸爸了。所以从结果上看，雅也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成了榛村最后的继父。

雅也问：“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时自己把他带走的话……”

“当然想过。”男人直截了当地回答，“阿和对公交车站那个女孩犯事儿的时候，我离开才不到一年。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一直后悔，要是当时强势一点，强行把他从实叶子那里接过来……我要是在他身边绝不会让他做出这种事情的，绝对不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人家好好的女孩儿……要是……要是我在他身边，绝对不会……不会的。我在的话……”

他反复说着，声音微微颤抖。

雅也沉默着。等他平静下来后，雅也问：

“在您眼中，榛村是什么样的孩子？”

这几天他已经重复问了很多遍这个问题，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每个人对榛村的印象，差别实在太大了。

眼前的男人回答：“阿和是个胆小的孩子。睡觉前经常闹脾气，他说怕黑，怕一个人睡。没人陪他睡的时候，他经常尿床。”

男人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可实叶子总是把他尿湿的床单晾在外面给别人看见，故意让阿和难堪。十二岁的男孩尿床本身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可实叶子根本不明白，她只会歇斯底里地埋怨：‘就是惯多了他才不当回事，到现在还尿床！’”

“尿床啊……”雅也点点头，继续问，“听说他还有伤害小动物的习惯？”

专家说，夜尿症、虐待动物、纵火是连环杀手幼年时期必定会有的征兆。实叶子的表姐也说过榛村动不动就虐待小猫。

可这个男人却只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他喜欢玩火吗？”

“你是说用火柴什么的搞恶作剧吗？嗯……不太清楚。烟花倒是很喜欢，夏天的时候我禁不住他的央求带他玩过几次。”

他似乎没有很在意。

雅也决定换个提问的方向。他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榛村大和犯下少年监禁案后，办完母亲的葬礼就去自首了。那场葬礼你是不是帮了他很多？”

“没有，算不上很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男人苦笑。

“有保护司的老师在场，我只是陪着他做了一些事务性的事情而已。葬礼我也没帮什么忙。先是请人把实叶子拉去火化，然后请来和尚对着她的骨灰念经，就这些。不过实叶子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喝多了，骨头特别脆。我用筷子去捡，筷子一碰上去，骨头就碎了，费了不少工夫。”

他说完，发出干笑。

雅也看着手头的资料，说：

“后来，榛村在十九岁多的时候离开少年刑务所，成了熟悉少年犯罪与虐待的人权活动家榛村织子女士的养子。您见过榛村织子女士吗？”

“没有。”男人摇头，“我没见过她本人，但收到过一封非常礼貌的信，给我的感觉是她是一个可靠的人。虽然我很遗憾没能接走阿和，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话里不像有假。

可榛村织子死后，榛村又走上了行凶的道路，而且这次是无止境的连续监禁杀人。

——要是当初榛村大和成了他的养子……这样的话，那些惨无人道的连环杀人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被爱包围的榛村是不是会走在正道上度过平凡的一生？

男人笑了笑，没有理会陷入沉思的雅也。

“对了，听说阿和在榛村织子女士的帮助下开了一家面包房，那孩子从小就喜欢面包。不仅是面包，所有甜的东西都喜欢。上面抹了奶油，吃起来脆脆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丹麦酥。每次给他买这个，他都高兴得不行。”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说，“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件事，呃……我可以说吗？”

男人有点迟疑。

雅也点点头。

“请问是什么？”

“嗯……这件事我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说：

“阿和他……把实叶子的骨灰……吃了。”

“什么？！”雅也不禁反问。

“就是他……把手伸进那个盒子里，取出一些，放到嘴里嚼了嚼。”

男人说，脸上依旧是苦笑。

“我当然阻止他了，阻止了。可阿和还是说‘想吃’‘就吃一点点’。于是他吃了一点点化成灰的实叶子。”

雅也目瞪口呆。

男人舀了一勺红豆膏放进嘴里，在话题间隙微微一笑。

“我不太了解，不过榛村织子女士好像是个挺了不起的人，对吧？我自认为尽可能多地关爱了那孩子。不过，对阿和而言，亲生母亲应该是最特别的，不同于我和榛村女士，她是无法代替的。”

店门口挂着的过季后忘收起的风铃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您的会员卡，请收好。”

收银台的女店员把全国连锁店通用的网咖会员卡交还给雅也。

这是家整洁的店铺，吸烟区和禁烟区完全隔开。

雅也先走向饮品台，装了一杯玉米浓汤后回到卡座，打开电脑。

他伸手按亮台灯。

将USB插入电脑，打开文字编辑器后，他立即着手整理今天搜集到的信息。

他手上敲着键盘，嘴里嚼着便利店买来的水果面包，嚼了一会儿后用玉米浓汤冲进肚子里。

附近卡座传来咖喱和拉面的香味，但他现在没空点吃的。

这是来到榛村大和故乡的第三天，预算已经花到了极限，不够的部分只能靠免费饮品、热汤、味噌汤等填饱肚子。

整理间隙，雅也看了一眼手机，灯里发来一条短信：准备休息到什么时候？他选择视而不见。

“从少年刑务所出来两个月后，成了榛村织子的养子……”

雅也自言自语。

自那以后，榛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完全切断了与故乡的联系。故乡的成长环境对他而言实在太恶劣了。

他输入榛村织子的名字，找到了维基百科的相关词条。她是一名未成年人犯罪研究领域的专家，出版了四本著作。出版方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但其中两本后来又做成了文库本。

她死后，新井——不，榛村大和又开始了犯罪，而且手段更加恶劣了。他虐待数十名少男少女，然后将他们杀害，残忍至极。

诉前鉴定显示榛村有刑事责任能力。根据资料，他还接受了起诉前正式鉴定和公审鉴定，两次鉴定相隔两个月，都是同样的结果——重度人格障碍。但，有责任能力。

雅也脑海中回想起这几天听到的话：

“多么聪明的孩子啊……每次想起都无比心痛。”

“唉，祸不单行的家伙。”

“新井同学家的情况或许是周围人的偏见与蔑视、政府人手不足以及母亲的无知等方方面面的因素叠加产生的悲剧。”

私生子。恶劣的成长环境。没责任感也没有能力的母亲。

周遭的蔑视，欺辱，继父的身体虐待和性虐待，渴望又得不到的教育，即将实现时突然破灭的领养心愿。

雅也若有所思地咬着指甲。

电脑屏幕的光格外刺眼，仿佛要刺穿视网膜。

最后的继父说：“阿和他，把实叶子的骨灰……吃了……”

亲生母亲的骨灰究竟是什么味道？

榛村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母亲的骨灰放在舌头上，咬碎，咽下去的？雅也根本无法想象。

雅也喝了一口已经变得温暾的第三杯玉米浓汤，微热，有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