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解下你的两位母亲吗？”

“两位母亲？”

透明隔板那边的榛村反问，他似乎很惊讶。

这是第几次会见呢？雅也想。

他已经逐渐习惯这种对话模式。不会为了在短时间内多问问题而过度着急，还有想问的下次再来就好了，反正时间有的是。

“榛村织子和新井实叶子。”

雅也说出名字后，榛村理解地点点头。

“抱歉，这两个人的事情五分钟说不完。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写信吧。”

他瞟了一眼雅也的包，一本书从未完全拉起的拉链下冒出头来。

“那本书我也看过。”他喃喃道。

按照规定，进会见室前必须过金属探测仪，手机、录音机、摄像机等必须提前存放在储物柜。

雅也每次只是将手机、钥匙盒还有钱包放进储物柜，包则随身带进会见室。第一次会见时，他总觉得身上不抱点东西似乎没着没落的，后来也就成了习惯。即使现在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畏惧了。

“之前我拜托律师给我买的。”

他今天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浅色休闲裤。要不是旁边坐了一位管教，倒像是度假休闲的普通男子。

“也奇怪，进来这里后看的都是这些书。在判决下来前还有机会看的时候，想尽可能多看一些。”他说。

“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他指了指雅也包里的书。

那是一部关于某地一个俗称“过路魔”，即无动机连环杀人凶手的报告文学。在这部纪实作品里，案件概要自不必说，还记录了凶手的生平，并通过家人和前同学的证言，侧面体现了凶手的为人作风。

“还没有。”

雅也摇头。

“偶然在书店看到的，刚买回来不久，抱歉。”

不知道怎么回事，道歉脱口而出。

“不过，我在网上看过，知道案子和凶手的大概情况。凶手好像说什么‘杀人和拍死一只蚊子其实没什么区别’‘觉得杀人有罪的，不过是被老套的常识禁锢了而已’‘人杀人就好比狮子猎杀斑马’。”

“对，对。”

榛村苦笑。

“是个青年，说是自己想死，于是利用了死刑这一制度，还说拿狮子和斑马比喻的话，自己99%是狮子。”

他冷不防垂下眼睛。

“看了这本书就会明白，朋友对于人类精神的正常发育是多么重要啊。”他低声说，“一般人要是过了二十岁，肯定不会说什么‘我99%是狮子’，对吧？中学生就算了，长大成人还这么说肯定会被人背后嘲讽‘太丢脸了’‘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不过顶多也就这样了，因为一旦他注意到别人的看法，自然就会反思自己的言行。”

他声音平缓。

“如果他有朋友，哪怕不多，肯定也会说他‘你有毛病吧’‘你说啥呢，笑死了’，然后一笑了之，让他以此为耻。可他没有这样的朋友，自己又不够聪明，无法客观看待自己。多悲剧啊。一般情况下，这在高中就会被周围的人指出并得以矫正，不至于病入膏肓……”

他耸了耸肩。

“记者和医生也很不好，总是用‘内心的阴暗’和‘特质言论’等不痛不痒的词煽动他。阴暗啊，黑暗啊之类的说法相当于是对他妄想的认可。他这样的孩子听到这些只会更加兴奋，觉得‘我果然是特别的一个’，这可不行。需要有人和他正面交流，平等地对待他，既不郑重其事，也不嗤之以鼻。”

“榛村先生是怎样的呢？”雅也下定决心问，“你觉得他和你不一样吗？你刚刚说进来这里以后尽是在看这些书，是想再次确认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吗？”

“我和他们当然是同类。”榛村毫不犹豫地说，“错误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蠢得要命，所以才落到这步田地啊。”

语气中竟没有丝毫自嘲的感觉，他似乎对目前的处境早已坦然接受。

“不过我至少清楚朋友的重要性。呵呵，不过我真正意识到也是长大成人以后了。”

几秒的沉默降临。

榛村一动不动地盯着雅也，静静地说：

“下次再见时，聊一聊我们的事情吧。”

雅也张开嘴，又重新合上。他徒然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犹豫着问：

“我们……是朋友吗？”

“不是。”榛村摇头，“不过，希望可以是。”

雅也走出会见室时，等候室还有很多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公交车发车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他在最后一张长椅的一边坐下，打开书包。刚才榛村提到的那本书，他想尽快看完。

可手一滑，书页翻开，趴着掉落在地板上。

他急忙伸手去捡，却碰到从旁边伸出的另一只手。

雅也抬头看去。

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五岁以上不到三十岁的男子。红棕色的短发，作为没有染发的证据，连眉毛也是同样的颜色。他有些吃惊地看着雅也，眼珠也是带着透明感的棕色。

男子的视线离开雅也，再次看向地板上的书。

“呃……想看吗？”

见他紧紧盯着书名，雅也不禁问道。

“据说看完就会明白……朋友的重要性。”

后半句话差点哽在喉咙里。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能轻松地与素未谋面的人搭话，突如其来的异常表现令他困惑。

“啊，不。”

男子快速回应，似乎有点吃惊。

他缩回手，苦笑着说：“还是算了吧，就算看了我也看不懂。”

尴尬的氛围笼罩着二人。为了调和气氛，雅也主动开口询问：

“您是来会见的吗？”

“不是。”男子当即回答，“不是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不是真的想见。说实话，我现在还在犹豫，到底是见面还是干脆直接回去。”

男人歪着头直视雅也。

“我……太优柔寡断了。由着自己做主准没好事，听从别人的话反倒轻松。”

红棕色的头发在荧光灯下闪着微光。

“你能帮我决定一下吗？”

“啊？”

听到这唐突的请求，雅也眨了眨眼睛。

男子继续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听你的，可以吗？”

雅也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男子究竟是何意图。只见他的嘴唇苦笑似的扭曲着，眼睛紧紧盯着雅也，眼中隐约流露出些微恐惧——雅也捉摸不透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男人背过脸去。

“开玩笑的啦！对不起，我今天真是有点着魔了。”

男子从长椅起身，避开雅也的视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到下一位会见者了。电子叫号声在等候室内回响。

*

她在嘴里反复轻声玩味那些话。

“你决定吧。”“你选吧。我绝无二话。”“放心吧。没关系的，你决定就好了。”

这些话他常挂在嘴边。

她喜欢听这些，喜欢别人这么对她说。这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视，还有尊重。

最后那天，他依旧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做了选择。其实她不想选，一点也不想，可她不敢违背。

——要是没说那些话就好了。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已无法挽回。他接受那个回答，转身离开，而她也没能挽留。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其实是一句句诅咒。

所以事到如今，她依旧被牢牢困住。

这辈子都无法挣脱那些诅咒了吧。她将带着后悔独自过完这一生。因为只有那个施咒的人才能解开诅咒。

缓过神来，房间已浸入暮色。

夜晚又要来了。

黏糊糊、浓厚而深沉的不眠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