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色一片灰暗。

绿色的行道树、鳞次栉比的便利店的鲜艳招牌、穿行而过的多彩车流，全都暗淡无光。在雅也眼中，这个地方的一切似乎都隔了一层灰色的纱帐。

或许是记忆中住宅区的银灰色屋顶使然，抑或是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期如今只留下苦涩的回忆。

——唉，算了吧。再怎么想也是徒劳。

雅也告诉自己。他走出车站，坐上一辆公交车。

正是非高峰时段，车上空荡荡的。他找了一个没有贴爱心专座标志的座位坐下，手肘搭在车窗边缘，支着脸。

公交车行进的舒适的晃动让他不禁反刍几天前的记忆。

那是第三次的面试指导会，雅也穿着那身他带着律师事务所名片四处走访时穿的西服回答了指导老师的问题。

年轻的女指导老师睁大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真令人刮目相看啊。怎么回事？笕井同学，你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了。”

她的话丝毫不夸张。雅也也觉得与头两次面试指导会中丑态百出的自己恍若隔世。

当时为什么那么害怕？究竟在紧张什么？

又不是正式面试，大学指导老师又不会搞出什么激烈的人格攻击。就算压力面试模拟练习中会提一些尖锐的问题，他们本身也没有恶意。这些是明摆着的，我当时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刚走出就业指导室，灯里就跑了过来。

“太棒了，笕井同学！今天全场就你最冷静，特别出众！”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和以前的笕井同学一模一样”。笕井看在眼里，胸口隐隐作痛。

“最近你都没有来上课，我还有点担心呢，不过看到你没事就放心了。不上课也……”

“谢谢。”

他打断灯里，快步离开。

——以前的我……但那真的是“原本的我”吗？我真的生来就是那样的吗？

现在雅也回头看，一开始是很勉强的，至少不算自然。为了当优等生，为了当好孩子，每天都硬着头皮努力。这些记忆虽然不再清晰，但确实还在。

不知不觉，“能文能武的完美学生”面具就牢牢长在了脸上。父母和老师自不必说，就连他自己也从未察觉有丝毫异样。

当面具长进肉里，雅也开始打心底里瞧不起像灯里那样愚钝的同学。

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心里再怎么咋舌、鄙视，表面上却表现得非常友善，滴水不漏。所以现在灯里看他时，眼中依旧不无憧憬。她看见的，还是当时的笕井雅也。

“你不也这样吗？”笕井喃喃自语。

灯早就亮起，人却还在戏里，所以才那么痛苦。无非是作茧自缚罢了。

——可是……

当时的感觉梦幻般逐渐复苏。

难道是假借名片的力量与证人们对谈给自己建立了自信？就在前不久他还不敢与人对视，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自己充满敌意，在看他的笑话。现在那种感觉竟然烟消云散了。

——难道我正在找回曾经的自己？

——即使不是生来如此，是通过努力得来的当时的“理想的自己”。

——这场调查究竟会给我带来什么？

雅也在窗沿撑着脸，看向玻璃另外一边。也许是心理作用，景色似乎一点点鲜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