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茶花之人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江之岛的电车是单线列车,故而,在车站等待列车交汇时间很长。

松子从电车车窗眺望车站上方的住家。

这个住家院子被削掉一部分,断崖下道路上建有电车站。父亲的朋友木崎就住在这里,所以每逢电车在这个车站停车,松子总是要抬头仰望这户人家的。茅草苫顶的院门和细长状平房坐落在松林之间。

几乎和松子仰望同时,木崎出现在茅草苫顶的院子里。他左手抓着大约是从门上的邮件箱里取出的邮件,并就地撕开信封阅读。右手拿着一小枝山茶花,花仅为一朵,他用拿花的手来展开卷着的邮件。

“木崎先生!”松子几乎就要叫出声来。那是只要打开电车车窗发出声音就能听得到的距离。

木崎老人为什么要拿着花呢?或许是散步归来无意中摘下的?不过从松子的角度看来十分有趣。因为拿花有点妨碍打开卷着的信件,好像要扔掉,但又没有扔掉。

木崎边看信边慢腾腾地走着,他身穿一件没有袖子的长外套,没戴帽子。

或许因为住在铁路边,又是身在自家院子里,所以木崎对电车毫不介意,可能连手中拿的山茶花也忘记了吧?

与木崎进入玄关脚前脚后,他年轻的妻子拉着女孩的手走出院门。她们是从院子中间小跑着消失在门外的。从那轻快的步伐看来,她们显得很快乐。母亲穿着和孩子一样的毛衣。

松子一时想不起孩子的名字,她自言自语道:

“是不是有七岁啦?”

木崎一家三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被电车里的人窥视,他们出现在松子眼前纯属偶然,唯其如此,松子感到很好玩。

虽然木崎年龄比松子的父亲小,但也年近花甲了,他续弦的妻子还不到三十岁。用松子父亲的话说,像木崎夫人那样没有任何不安、任何不满,对丈夫深信不疑,从骨子里彻头彻尾依赖丈夫的夫人实在罕见。

“看样子木崎对年轻的夫人真是疼爱有加呀!夫人呢,则心安理得地恃宠撒娇。的确是天作之合、夫唱妇随呀!看这对夫妇的情形,女人或许还是和老人结婚的好。”

“爸爸您说得太离谱啦!”

“在松子看来,男人三十岁就算老了吧?”

“这个,对呀!”

“那我就没话说了。”

“夫妇年龄悬殊如亲子,这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可是,所谓夫妇确有某些地方像亲子呀!有时丈夫扮演父亲的角色,有时妻子扮演母亲的角色,否则,就难以和谐。还有二十岁的妻子服侍六十岁的丈夫,口口声声称呼为‘我的小宝贝’的呢!”

“哎呀我的妈!真肉麻!”

“即便松子你,不也有时将我当孩子来疼爱吗?”

“将父亲叫成‘我的小宝贝’,我可叫不出口!”

“即便叫不出口,恐怕也有时把我当成小宝贝的吧?即便没有当成,不知不觉之中也会有把我当成小宝贝来对待的吧?”

“果真如此吗?”

松子有些害羞,目光蒙眬。

“女孩有时对父亲会表现出一种母性的爱怜,特别是没有母亲的情况下,似乎会觉得父亲可怜。”

“爸爸您要是也像木崎先生那样,娶个年轻的妻子就好啦!”

“已经有点晚啦!不过总是你我父女二人过日子,说不定会影响松子你结婚的。”

“哪有的事?”

“女儿最好不要过于牵挂父亲,牵挂父亲的女儿,婚后有时无法和丈夫相处得水乳交融。女儿嫌弃难以应付的父亲,其婚后生活反倒会幸福。”

松子沉默不语。

“我并不是个特别牵挂父亲的人,太好了。”

“这样啊?婚后要是觉得还是父亲比丈夫更好,我呢,也是喜忧参半啊!”

“不过,那是另一码事啦!”

“父亲和丈夫?当然是两回事,不过好像也有时不是两回事,我说的是在女人的内心深处……就拿木崎的夫人来说,她自己或许没有发现,但说不定她的特点是把一个男人兼当丈夫父亲两个角色而心安理得。”

“只不过日子过得安生罢了。”

“可日子一旦过得不安生,什么夫人的年轻、美貌,又能支撑多久呢?”朝井看着松子说,“先和年轻小伙子恋爱,然后和老头子结婚,其后再和年轻小伙子再婚,说不定这样更有趣啊!”

“即便有趣,但做不到啊!如果松子我和老头子结婚了,便是父亲不是也不愿意吗?”

“不愿意,龌龊。”父亲皱着眉头说。

“龌龊吧?”

“要是自己女儿,会觉得龌龊,可是看到木崎夫妇,反倒觉得纯洁和睦,这很奇怪。使人不禁感慨人世间居然有此等幸福。或许和木崎夫妇的人品有关,也许人品好的人结合了会感觉良好,与年龄无关。”

“如今和以前不同了,即便年龄相差二十岁、三十岁,夫人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是啊!丈夫要是个老人,年轻的妻子会更加坦率。”

“啊呀!原来爸爸这样看呀!”

松子本来想说,因为爸爸您是羡慕木崎先生,但没有说出口。

在松子听来,父亲的话半真半假,然而,父亲在说到木崎的年轻夫人的同时,肯定联想起松子的母亲。松子难以轻松地对答了。

松子的母亲也是个年轻的妻子,但父亲没有像木崎那样对妻子的青春年少加以明快而率直的疼爱。严重点说,难道不是压抑和扼杀了妻子的青春年少吗?幼年时的松子一向认为自己长在幸福而和平的家庭,但在母亲投向年轻的绀野怀抱的现如今,松子对以前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也产生了怀疑。父亲开始珍视妻子时妻子却离家出走,这件事恐怕也是父亲受到的报应。

“木崎的确品德好呀!”父亲说。

“那个男人简直就像没有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思,所以顺其自然地获得了成功。无论是工作,还是职位,他从不和别人争抢,或者击败别人自己上位,可他却偏偏总能稳定地上升。就连他那年轻漂亮的妻子,他也完全是一副受之于天的面孔。现在这房子也是如此。紧挨着铁道不说,又小又脏,对木崎来说简陋得与身份不符。然而,木崎却心满意足地住着。你看着吧,不久就会有人找到好房子,来劝他买了搬过去……他会说:是吗?然后来者不拒地买下来搬过去。金钱,他悉数交给妻子;而妻子呢,在零花钱问题上从来不让他受委屈。如果说妻子是天官所赐的美女,那么妻子要是生活不幸福,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呀?”

“天赐一般的好夫人……”

“妻子看起来很幸福,那不就是好妻子吗?此外就没有衡量妻子好坏的标尺了。”

“啊呀!这仍旧是父亲从男人的角度极其武断的看法啊!”

“也许如此,不过对于女人的看法,看样子我倒是没必要改变了。如果天公授予我个美人什么的,那另当别论。”父亲好像要甩开松子似的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去了。

松子从电车车窗看到了幸福的木崎夫妇。电车为了错车而长时间停顿也罢,刚好木崎和妻子出现在院子里也罢,松子油然感到这都是并非偶然之偶然。

想起和父亲的谈话,面对被窥视却浑然不知的木崎夫妇,松子脸上不由得现出笑容。

即将去看望宗广带之而来的迷茫、负疚、酸楚以及那浓重的阴翳俨然减轻了几分似的。

松子又想到,再见一见宗广,是不是就能和自己心中的宗广诀别了呀?

然而,松子直到坐上电车,心中仍在犹豫,不过,见到木崎家的人才使她复杂的心情有了几分缓解。

电车一来到七里滨,便看到右侧小山上的松林里升起了淡淡的烟雾,疗养所应该就在那前面。从电车上也看得见沙地小松林中那长长的屋顶。松树被沙尘污染,现在难道已经到了松叶颜色开始泛黄的季节了吗?

尽管三月已近在眼前,但却是连续不断的阴天,比隆冬一月还要寒冷。松子走上石阶前往沙丘,一进疗养所的院子,走过长长走廊,松子感觉自己所穿的旧拖鞋里也灌进了沙子。

接待室只是告诉了她病房号,并没有代为通知,所以对宗广来说,松子的来访完全是突然造访。

一敲门,“哪位呀?幸二?妈妈?”传来了宗广的声音。看样子宗广以为是弟弟或者母亲,并没有站起身来去迎接。

“谁?卷子?”

如果是弟弟或母亲,会仅仅敲一下门,不等回答便走进屋里。宗广感到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犹豫,可是,为何就想到会不会是卷子而喊出妻子的名字呢?

可是,松子听见宗广叫起妻子的名字,不便继续站在门外,便推门进了屋。

“啊!是松子小姐呀……”

宗广把头从枕头上抬起,凝视着松子。

松子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康乃馨。

虽然不太了解哪种花象征什么,但在松子想来,粉色康乃馨代表爱情,所以她买的是清一色的白花。当然也并非没有想到是不是买点水果或糕点,但买食品类又怕万一宗广不吃。虽然宗广不可能忌讳到连松子带来的东西也不吃的程度,但松子竟然连带什么小礼品这么点小事也拿不定主意,使她感到其中也有着某种女性的弱点。

松子自然下垂的左手拿着白色花束本来举在腰际,一经碰上宗广的视线,她的手似乎变得僵硬了似的,又往上边提了提。

宗广目光中似乎有惊异,又有恐惧,恐惧瞬间消失了。眼白发青,那是因为病的缘故。

“难为你找到了这里。”宗广说着,把半个脸贴放在枕头上。

“家父从幸二先生那儿听说你在这,就想来看看你……”

“令尊从幸二那儿……原来这样,谢谢!”

“你身体怎么样啊?”

“开春就打算出院了,我马上起床,请你等一等!”

“不必起来啊!”

“倒不是什么逞强硬要起来,只不过是因为太冷才睡进被窝,每天都起床的,好天还到海边去呢!”宗广以反驳的口气说完,又接着说道,“想不到松子小姐能来看我。我以为我就是死了你也不会来吊唁我的。是不是听说我病不好了,想趁我还没完蛋赶来看我一眼呀?”

“瞧你说的!”

“令尊大人是什么时候听幸二说的啊?”

“那还是从京都回来,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十二月时我就不太好了,从十一月到现在,松子你为了来看我竟然考虑了三四个月呀?”

“从更早的时候就想来看你了。”松子眼圈湿润了。

“这样啊?不过,我得问一下,我要用怎样的心情来接受松子小姐的探望才好呢……是让我向松子谢罪,还是让我辩解?是让我回忆往昔,还是让我忘记往昔呢?”

“你是在问我吗?”

“我受到惩罚了,现在也还在受着。”

“我不记得惩罚过你高谷先生,不过是你自己离我而去的,难道不是吗?”

“你是说松子你不动感情地静观这些吗?”

“不动感情?”

“我呢,每天努力做到不动感情地静观大海……也是为了休养啊。”

“对我,你也可以不动感情地静观呀!”

“不过松子你呢,怨恨我,或者怜悯我吧?那么,我就没办法不动感情地静观松子你了。”

“我做不到回过头来对自己所爱的人怨恨或者怜悯。因为我是个女人……这就是女人!”

松子用了母亲的话。她想起被宗广“放鸽子”绝望地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说她的话。

“不动感情,要说不动感情,也许我也正是为了变得不动感情才来这里的呀。”

“不管怎样,卧床不起者不是健康人的对手。”宗广半开玩笑地说着,猛地坐起身来,把松子吓了一跳。

“你行吗?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那我就不动感情地送送你吧!”

宗广一下床,就在松子眼前脱下豪华的睡袍,又随意地脱去睡衣。

松子扭过脸没有直视。虽然宗广里面穿着贴身内衣,但也有所裸露,松子一瞬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与宗广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松子走向病房角落的小桌子,她背朝着宗广,将康乃馨插入玻璃花瓶,以这样的动作来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你在弄花?”宗广走过来,他提着浇花水罐,松子接过。她看到宗广的衬衣后背起了皱褶并在腰带上部堆出一个鼓包。

自己曾帮宗广展平皱褶将鼓包部分掖进他的裤子里,松子回忆起这些不免心如刀绞。

水倒入花瓶,尘埃漂了上来。松子将脏水倒到窗外,换上新水。桌子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宗广穿上毛衣,将胳膊伸进外套的袖子里,这个穿衣顺序松子不看也谙熟在心,这再次让松子油然忆起那些帮他穿衣的日子。

松子再次感到病房里有几分荒芜,或许是由于房屋和季节的因素,看不到主人精神层面的生机与情趣。

“让你受等啦!”宗广说完这句话,松子转过身去和宗广打个照面。

“比以前胖了吧?”

松子点点头,她真实地感到身材魁梧的宗广就近在眼前。

“说不定是浮肿那种虚胖,好在晒了晒太阳,可以蒙混过去。”

宗广的浓眉部位没有变化,但下眼睑松弛无力并有些发黑。不过,嘴唇依然很受看。

松子想,是不是要赶我走人,送我去电车站啊?但宗广离开大路从混凝土悬乎乎的阶梯走下,来到了海边沙地。

“你穿的是高跟鞋呀,高跟鞋在沙地不好走啊!”他回头望了一眼松子:

“高跟鞋走沙地,后脚跟的鞋印要留在沙地上的呀!”

“是吗?”松子回头看看脚下,“你看过哪位女士的鞋印呀?”

可能是他妻子卷子来看望时的事情吧?

“每天在海边散步的年轻情侣多了去啦!我呢,在沙地边休息边目送人们的足迹,就能辨认出高跟鞋的脚印了。”

“这样啊?”

“无聊透顶啊!”宗广自嘲似的耸了耸肩膀,“松子小姐,你说是在京都见到了幸二?”

“见到了呀!”

“没从幸二那听到什么?”

“没有。”

“那是不是我得把为什么没和松子结婚而和卷子结婚的原因说一说呀?”

宗广说着,静静地眺望着海面。

虽然微弱的阳光照射着,但水平线混混沌沌,海水长天浑然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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