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夕阳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望着大海的宗广突然一回头,松子便将自己的视线迎上去想和他对视。

但宗广的目光却避开松子而望向疗养所的屋顶。松子也回过头,跟随着去眺望屋顶。

“好不容易走到海滨,第一次从这里回望疗养院时,感到有点怪怪的。因为原来总是从疗养院的窗子眺望大海和海滨沙地的吧。”宗广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第一次来海滨沙地吗?那是去年九月末。当时啊,我是没和松子你结婚,但也并不是和卷子结了婚。我觉得我是和那座疗养院的屋顶结了婚了。你明白和疗养院的屋顶结婚是怎么个意思吗?”

“不明白。”松子将视线垂下。一想到宗广是在胡说八道,她反而不忍直视宗广的脸了。

“结婚没过三天,便吐血病卧在床了。你听说了吗?”

松子点点头。

“你会认为这是报应,觉得活该如此吧?”

“宗广先生你认为我会那样想吗?”

松子想说:唯有悲痛,岂有他哉?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刚才宗广的话听起来令人感到他薄情寡义。

“我的身体是不能结婚的。”

“不能结婚的身体,那是没有的。”松子说,女人既有和残疾人结婚的,甚至也有和死人结婚的;既有女人一厢情愿地和出征未归的人结婚,也有女人发誓和战场带回的遗骨结婚。

“松子你幸亏没和我结婚啊!”

“是真的吗?假如我和某人结了婚,刚结婚对方就阴暗乖僻、妄自菲薄,我心里会很难受的。”

“不让病人阴暗乖僻、妄自菲薄很难啊!”

宗广自言自语地说完,坐到了沙地上。

松子一直站着,她那黑色外套的腰身部位被微微向上勒得紧贴着腰部,宗广抬头望着她那杨柳细腰。

松子轻轻后退一步,蓦然想起一句话,那就是:“没有性关系的恋爱随时可以作废。即便作废,也不留任何痕迹。”这是明治时代小说家小栗风叶[小栗风叶(1875—1926),日本小说家,生于爱知县,本名加藤矶夫。曾师从尾崎红叶,同泉镜花等被并称“红叶门下四天王”。写作风格从砚友社笔法渐转向自然主义。代表作有《虚无僧吹箫行脚》《青春》等;《恋情降温》发表于明治四十一年(1907),其中乱伦内容被指有伤风化而遭禁。]小说《恋情降温》中的一句话。松子有一次读了这篇小说,感到难以接受,曾认为不可能有那种情况,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么,曾有过性关系的恋爱,一旦作废会剩下什么呢?

松子的细腰被人偷看,就和一般女孩单纯的羞耻心有所不同。就是说,曾有过性关系的恋爱即便作废,总会剩下点什么吧。松子的外套前后都经过了独特的加工,下摆加宽,外加小立领包着粉颈,似乎一派公主范儿,给人一种娇滴滴的感觉。宗广以外的男子恐怕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位清纯的姑娘。松子自己也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种少女时代。然而,只有宗广了解所有的隐秘。松子对宗广目光中的触觉感到恐惧。

“松子小姐,在京都从幸二那里听到些什么了吧?”宗广再次问道。

“没有。仅仅是在光悦会上见了一面而已。”

“那小子是个糊涂蛋,不知嫂子跟他说了什么,就乖乖陪伴嫂子去了京都。他可能是打算安慰安慰新婚伊始丈夫便病倒在床的嫂嫂吧?他可能以为要是不加安慰,嫂嫂就会跑回娘家去。松子你也见到了跟那小子在一起的卷子了吧?”

“没见到。”

“用不着隐瞒。”

“我有什么好隐瞒的?”松子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只看到了胡乱扔在车后座上卷子的披肩和外套,她仅仅感觉到这可能是卷子的东西,就奇怪地乱了方寸。

然而,现在,她不会告诉宗广她只是看见了那些披肩和外套。只是,相比她眼下与宗广会面,在车里见到卷子的披肩和外套似乎更刺疼了她的心。这难道就是燃起意想不到的嫉妒的猛烈之火了吗?

就是现在,难道自己没有背着卷子和宗广见面吗?松子弯下腰,将手插进沙子里,朝着宗广看不见的方向并拢了双腿。

夕阳的余晖从江之岛方向沿着海面流洒过来,一绺光带银光闪闪,似乎从波浪间向松子和宗广的方向滚滚而来,但却没有爬上沙滩,而是在二人前面的水边消失了。

宗广手托着一侧腮帮问道:

“你没有听幸二说过哥哥的信的事?”

“哥哥?”

“松子小姐你的哥哥呀!你二哥照雄君……照雄君和幸二是一个学校的,他从战地写来的信,说的就是那封信呀!”

“没有。没有听说。”

“你是说什么都没有听说啊!”宗广自嘲似的笑了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

“照雄君战死之前给幸二来的信里写道:你能不能和我妹妹结婚啊?”

松子惊愕地看了一眼宗广。

“照雄君希望幸二和松子小姐结婚的呀!你不知道吗?”

松子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是啊,松子还是个学生……”

“那封信,宗广先生你原来就知道?”松子反问道。

“因为我弟给我看了信……我弟他比照雄君小两三岁,他倒是无辜的……”

宗广在和松子相爱之前和相爱之时,都没有透露照雄君的来信内容,到了已经分手的今天才说出来。

松子从没听幸二说过,而照雄君战死后,他给幸二的信便成了遗嘱一样的东西,那么幸二是如何受之的呢?他又怎样看松子成了自己哥哥的情人这件事的呢?

松子竭力试图重新回想自己尚为女学生时开始的与幸二的交往,但宗广打断了她的思路说道:

“恐怕是照雄君出于远离故国的感伤情绪主观臆断的空想吧?松子小姐的两位哥哥从战地寄来的信,感情大体都是偏离常情,怪怪的,敬助先生的信不是由你妈妈出版了吗?我想起寄过来的遗文集,拿给我父母看了,父母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这种母亲的女儿还是不娶为妙呀!因为想跟松子结婚这种话,我对父母也说过……看了敬助先生的信,觉得这不是一般继母和儿子的感情—我老娘是这么说的。”

“啊?!”

松子愕然了。

“倒不是我怀疑……”

“你说得太离谱啦!你净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敬助哥是敬慕母亲,怀念母亲,感情是纯真的……”

松子声音颤抖,说不下去了。

“我也是那样认为的。敬助先生没有恋人吧?于是乎在战地自然而然地把漂亮的继母当成永恒的女性偶像了。总之,那不是写给母亲的信,而是向自己向往的女性倾诉情愫的信。或许敬助先生自己没有察觉,但他是怀着那个幻梦的。松子小姐的母亲竭力在压抑自己内在的具有女人味的魅力,正因为这样,一旦离开身旁,反而更加具有吸引力。”

“什么吸引力?我母亲岂是那种……母亲只不过是对哥哥们好而已。”

“可是,其后不是又出了绀野那档子事了吗?我家老爹老娘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们说得不错吧?”

说是因为松子是那种母亲的女儿,闹了半天就因为这,宗广父母才反对宗广和松子结婚的。宗广家恐怕还调查了松子母亲的家庭背景吧。家道中落,其女儿被娶过来代替女佣而成了续弦,年龄也相差悬殊。这样的她离家和年轻男人私奔了,而男人又是其继子的朋友。宗广的父母反对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你说一定要说说原因,指的就是这件事?”

“没有和松子小姐结婚的原因……”

“嗯。”

宗广没有回答,两道浓眉紧蹙,一脸阴沉。

不过,在松子想来,宗广离她而去比母亲离家出走要稍微早一些,难道当时已经传出了母亲和绀野的绯闻?会不会是宗广的父亲让信用调查所调查,其调查报告上母亲被恶意贬损了呀?

当时,就连松子也真有点怀疑,是不是母亲在绀野身上看到了死去的敬助的影子?她又觉得母亲好像怀着某种可怜的错觉。

外人读了敬助给母亲的信,或许会感到怪异。因为敬助的信对宗广的父母来说,是了解结亲对方家庭的素材,故而他们读得肯定相当认真,并带着探索和猜疑的目光。

母亲,成了和宗广结婚的障碍,对此,以前松子没有深究,她太粗心大意了。

想到都怪母亲,松子的痛楚有几分减轻。宗广对她的薄情也有几分可以怪罪到母亲头上。宗广的父母反对,这毫不怀疑。但宗广果真是由于屈从父母的反对意见离她而去的吗?松子并不这样认为。

宗广自身一定有某种要和松子分手的理由,松子身上也一定有着令宗广与其分手的某种原因。

在宗广似乎疏远自己后,松子还仍然相信他。当得知他和卷子结了婚,松子与其说是愤怒和憎恨,更多的只是惊诧莫名。自己好像被人猛推一把,连个抓挠都没有地坠落在地。与其说悲哀,莫如说是恐惧。松子实在不明就里。

然而,松子不由得在内心反思:正如现在和已经分手的宗广如此一起坐在沙地也不能了解宗广一样,还在相爱时他俩彼此究竟互相有多少了解呢?松子的心多半未能与宗广沟通便被埋没在往昔了。

如此说来,松子又油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是一样,尽管常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因不能互相理解而分道扬镳。难道这其中也白白埋没掉了很多诚心真意吗?

大哥敬助从遥远的战场寄来的憧憬母亲的心,也因为他的战死消失到何处去了呢?

另外,松子甚至不由得联想到,二哥照雄希望松子和幸二结婚的心,母亲希望松子和绀野结婚的心,现如今都被埋没在何处了呢?

母亲的心,也可以说既没有被埋没,也没有消失掉。因为母亲喜欢绀野,曾经希望让女儿与其结婚。而女儿呢,没有照此去做,所以自己就和绀野结婚了。总之,母亲对绀野的爱是贯串始终的。说不定就是因为松子拒绝了和绀野的婚事,藏在母亲内心深处的爱才显露到外面。如果相反,松子代替母亲和绀野结了婚的话,母亲一定至今也还和父亲在平安无事的家庭度日呢。那母亲就根本不会出事了。这虽然是奇怪的空想,但却并非毫无根据。

还有,敬助的信也是如此:尽管“后方”和战地相距遥远,但母亲二十余年疼爱继子的心却与他们交流顺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固然敬助、照雄两兄弟没能生还,但也可以看成母亲的心得到了以心换心的回报。这一点也得到了父亲的理解,就在母亲背叛了父亲的现在,父亲还对松子说了,对她们母女血缘关系的自由来往网开一面。因为敬助的信,母亲受到无端猜忌,或许给其女儿的婚姻带来意想不到的障碍,即便如此,无论怎么说,母亲对两个继子的爱是贯串始终的—松子是不是必须如此来为母亲辩解,认为那也没什么呀?虽然这道理有点离奇,但也并非毫无根据。

父母虽已然分手,但现在两人之间是不是还有着某种饱含深不见底的怜悯和体恤之心在息息相通呢?

如此看来,松子不由得又想道,自己倾注到宗广身上的爱,也并没有被埋没而消失殆尽,说不定迟早还会旧情复燃呢。

照雄从战地来信求问幸二可不可与松子结婚,这也肯定是对松子和幸二的爱,难道过世的哥哥的牵挂之心也迟早会发挥作用吗?

宗广明明知道照雄的信,至今为止却一直对松子只字不提。松子对宗广的这一点,心情上有几分怪罪;另外,松子又开始回顾,幸二不对自己说又是为何呢?

松子的这种心理活动不正是照雄信件发挥作用的证据吗?

松子突然站起身来,又弯腰看看袜子是否粘上了沙子。

宗广也茫然呆立。

“那个,江之岛上亮着的灯,是什么呀……”

“那叫和平塔呀!”宗广懒洋洋地答道。

和平塔的钢铁骨架在江之岛的正中赫然挺立。

大海里已看不到夕阳余晖的反光。

松子想要往疗养所的方向送送宗广,而宗广却走向相反的方向。

“还什么都没有谈呢!”他自语道。

“我可听了不少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可不是来说话的,我是来告别的呀!你还没有向我告别呢!”

“啊?你要结婚了?”

“哎呀!你问得太离谱啦!要是定了结婚,我怎么可能来你宗广先生这里?”松子显示清高地说道。

狗突然一阵急吠。这里有个狗窝,是用木板下脚料钉的,以混凝土海岸作为一面墙搭起来的。锈迹斑驳的窝顶铁皮恐怕也是捡来的。只有入口,没有窗户。这还不算,入口还堵着一些东西,狗要进入需要爬上去。窝里拴着一条长毛白狗。

“尽管如此简陋,它也认为是自己的家,所以才叫的。我从这走过几次,每次它都冲着我叫。”宗广对着狗招招手,狗便跑过来,那烂眼圈的双眼变得炯炯有光,似乎就要挣脱拴着它的绳索。

从狗窝旁边的台阶上去,就离疗养所的下一站很近了。

卷子和幸二正站在疗养所下端的路旁,他们看到了松子宗广两人的背影,但因为松子两人没有回头,所以也就没有发现他俩。

“那我把你送回疗养院吧?”松子说道。

“那种难舍难分的缠绵还是免了吧!”宗广把后背朝向了松子。

松子去成了疗养所,因此也下定了首次去拜访一下母亲所住公寓的决心。虽然父亲允许了,但还是没有对父亲说。

默默地去,回来后也只字不提,这样可能对父亲更好。

可是,地处牛込的小小公寓房里,母亲和绀野都不在家。松子一路盼望绀野不在母亲一人在,但一见两人都不在,便茫然若失地走出了大门。不过她又返回撕下一页小型文库本的广告页,用口红写道:

—妈妈,我下次再来。 松子

将其夹在门上。仅此一个举动,母亲看到会何等吃惊啊!本想加一句“父已允”,不过因不想被绀野看见而作罢。

汽车来到皇居的护城河边,割掉了枯草的河对岸已经有些泛青。樱田门的白墙也显出暖意。经过皇居前广场看到五光十色的汽车熠熠闪光,这些都让松子感到几分春意。在一长溜松树后面,帝国剧场的墙壁似乎显出桃红色。

松子本想从东京站直接回镰仓,但却让司机绕到京桥,打算去一下普利司通美术馆。

去年十一月,松子和母亲见了面,母亲是和绀野一起来美术馆的。所以松子想,在这春天般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母亲二人会不会出来欣赏美术作品啊?她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种幸福的情侣。

在崭新的大楼橱窗里,摆着汽车轮胎,松子好奇地看了一眼。也有巴士和卡车的轮胎。在与大橱窗相连的另外的橱窗里,则装饰着自行车、有声放映机、缝纫机等。而门侧面的橱窗里有一幅勃纳尔[皮埃尔·勃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纳比派”重要成员,该画派促成了新的现代装潢风格的诞生,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新艺术派的脱颖而出意义非凡,该派受日本浮世绘影响很大。]的桃子画,虽然是复制品,但很逼真。

进入楼上展室,正面毕加索[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西班牙画家、雕塑家,现代艺术的创始人,西方现代派绘画的主要代表。自幼有非凡的艺术才能。代表作品有《阿威农的姑娘》《格尔尼卡》等。]的《脸》等作品的旁边,是马奈[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十九世纪印象主义画派奠基人之一,对印象派莫奈、塞尚、凡·高等新兴画家影响很深,将绘画带到现代主义道路上。受到日本浮世绘及西班牙画风的影响,将绘画从追求立体空间的传统束缚中解放出来。著名作品有《草地上的午餐》《奥林匹亚》等。]的《玛丽·罗兰》,松子一下子就被这幅画吸引住,便走到这幅彩色粉笔画的前面,正站在那里观赏,听见有人叫:“松子小姐!”

原来是幸二。

“你好!好久不见。”

“呀!”松子脸上出现了红晕,她急忙说道:

“上次在京都多蒙关照!”

“京都……”

幸二和松子并排而站,问道:

“您喜欢马奈吗?”

“在门口看很好看……我是头一次来这里。”

“我呢,心情憋闷时就溜达到这里。这里地处东京正中心,散步就能顺便到这里,真是难得。在欣赏美术作品过程中,心情就会阴转晴了。”

库尔贝[居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写实主义美术的代表。曾参加巴黎公社革命被捕入狱,后经友人保释出狱流亡瑞士并客死于瑞士。著名作品有《奥尔南的葬礼》《画室》等。]的《雪景》、柯罗[柯罗(Camille Corot,1796—1875),法国写实主义风景画、肖像画家。出生于巴黎,早年师从古典派画家贝尔坦,曾到罗马留学,回国后在巴比松村附近的枫丹白露森林画了很多风景画。维尔·达布列是法国一个地名,也是他买下的别墅所在地,是其系列作品名的一部分。]的《维尔·达布列风景》……松子在画前一点点移动,她想起在光悦会上父亲让她看的雪舟的山水画。

“我二十天前见到松子小姐你啦!”

松子转过头,意思是问他在哪里见到的。

“你去探视我哥哥去了吧?”

“咦?当时你在场?”

“我去的比松子小姐可能稍晚了一会,看到了你们走在海边的背影。”

松子紧张得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上一章:持茶花之人 下一章:春日之梦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