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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之梦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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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幸二说出看见了松子和宗广在海边沙滩上散步的背影,松子从肩膀到后背猛然变得僵硬起来,感到似乎此时此刻也有人在窥视她的背影。 当时,自己和宗广是怎样走着的?她已经想不起来,而幸二难道说是长时间地目送他俩来着吗? “你应该打个招呼,真是的……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看着的?”松子说道。 “可是离得很远……” “安静的海边,离得远也能听见呀!” “如果大声喊,倒可能听得到……” “你是不是觉得喊叫不太好呀?” “怎么说呢……” 幸二含混其辞地说着,走向左面的那面墙。在幸二面前,挂有两幅莫奈[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画家,印象派代表人物和创始人之一。擅长光与影的实验与表现技法,改变了阴影和轮廓线的画法。一八七二年,莫奈创作了日后扬名于世的《日出·印象》,印象派由此得名。此外还有《睡莲》等大量作品。]的《睡莲》。 “因为当时姐姐也在一起……” 他一边那样自言自语,一边眺望着那两幅《睡莲》。听他那声音,似乎沉浸在画中,心不在焉的样子。 松子没有说话。 幸二所说的“姐姐”除了指其嫂嫂别无他人,定是指宗广之妻。 那位卷子看到宗广和松子会作何感想呢?松子十分反感,以至于打了个寒战。 “你俩一起去的吗?” “是的。”幸二望着画回答道。 “是我邀请姐姐去的。” “哦?” 松子也两眼不离《睡莲》。 有一九○三年和一九○七年两幅作品,幸二指着后者说: “池水的粉红色是夕阳余晖的反光,粉红色的夕阳似乎和池水已经熔为一炉,真是水乳交融啊!” “是个暖色调。”松子应答出突兀的半句,她想起了和宗广在海边沙滩看到的夕阳余晖,那束光带从江之岛方向沿着海面流洒过来。那耀眼的光带熠熠生辉却又感觉冰冷,俨然要刺穿苍茫的暮色。 松子倒也没认为卷子曾用那熠熠生辉、耀眼的光带般的目光观察着宗广和松子自己的背影,但在这夕阳光带和色彩柔和地融为一体的名画面前,后背的寒意并没有消失。 松子移动到左边的墙壁。 她停在毕沙罗[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法国印象派大师。印象主义画家又分为重视光与色彩和重视造型与素描两种类型,前者以莫奈、雷诺阿为代表,后者以德加为代表,卡米耶·毕沙罗则介于两者之间。塞尚、高更等都称自己是毕沙罗的学生。主要作品有《红屋顶》等。]的《菜园和花树·蓬特瓦兹的春天》、塞尚[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国著名画家,是后期印象派的主将,十九世纪末被推崇为“新艺术之父”,为“立体派”开启了不少思路,其作品深刻影响并革新了二十世纪美术。主要作品有《圣维克多山》、《浴女们》等。]的《圣维克多山》、德拉克洛瓦[欧根·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法国著名画家,浪漫主义画派的典型代表。他继承和发展了文艺复兴以来欧洲各艺术流派,影响了印象主义画家。主要作品有《自由引导人民》等。]的《马的习作》等名画前面,松子的心逐渐沉静下来。 松子又想起在雪舟的画面前,她诵读八十三岁的了庵桂悟的画赞之后,父亲说的话:“……像你松子这般年轻,恐怕连‘春梦惊’的事情也没有啊!” 她有一种冲动,想反驳父亲一句:正因为年轻,才会产生“春梦惊”的感觉呀。 可是,眼下她无法像在光悦会那时一样久久地欣赏一幅画,因为幸二在身旁,必须行动一致。不过,毕竟是各自分别而来,在此地邂逅而已,是直到参观完了一直相跟着呢,还是找个合适机会寒暄几句告别呢,松子又有点茫然。 “幸二先生还要从容欣赏吗?”松子回头问了一句。 “不,我经常散步顺便过来……一下子欣赏这么多大画家的画,对我们来说是要消化不良的。第一次来时想多看,就全转着看完了。而来了几次,便逐渐定出当天鉴赏的目标,今天高更[保罗·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雕塑家、陶艺家及版画家,与塞尚、凡·高合称后印象派三杰。代表作品有《裸体习作》、《布列塔尼的猪倌》等。],今天勃纳尔,对其他就一带而过。不过,其间如果有哪幅画强烈地吸引了自己,则又会停在那幅画前……” “今天鉴赏哪幅画?” 松子避开幸二热辣辣的目光,问道。 “怎么说呢,或许因为今天松子小姐看了马奈的《玛丽·罗兰》,感觉《玛丽·罗兰》格外出彩。这幅画的复制品也做得很好,您回去时我送您一幅。”幸二说着急匆匆地向马奈的粉笔画女人脸的方向走去。 “这是地地道道的巴黎女郎,正当女人最好年华呀,你看那金发碧眼和点点朱唇,真是娇艳欲滴啊!” “不过,今天幸二先生也有目标吧?” “嗯。今天是想来看看青木繁[青木繁(1882—1911),日本油画家,生于久留米。受西欧世纪末艺术影响,作品取材于神话传说较多,英年早逝,留下作品极其有限。著名作品有《海物》、《海神的鱼鳞宫》等。]的画的。青木繁比我们现在年龄还小、年仅二十三四岁时便脱颖而出天才毕现,但却因对社会适应不良即刻败北,而在三十岁英年早逝。公司午休时想到这些,就突然想来看他的画了。不由得感到自己现在的工作无聊已极,就想到少年天才……” “青木繁的画在哪里呢?” “在最里面的房间,和藤岛武二[藤岛武二(1867—1943),明治末到昭和年间活跃的日本油画家。起初学习日本画,后转为洋画,作品具浪漫主义风格,在该时期洋画坛曾起指导性作用。著名作品有《黑扇》等。]的画在一起……” 幸二的双眼炯炯有神,松子想,这大约是因为看画的缘故吧。而这双看画的眼一旦一如原样地转向自己时,松子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浓眉和眼袋都和哥哥宗广相似,然而,在疗养所见到的宗广的眼睛神采,与在美术馆见到的幸二的眼睛神采,两者的年龄差看起来足有二十年。 从第一展室穿过画廊,第二展室是日本画家的作品,除浅井忠[浅井忠(1856—1907),日本明治时代的洋画家,教育家。生于江户。画风为写实主义,留法后居京都指导青年。著名作品有《春亩》、《收获》等。]、黑田清辉[黑田清辉(1866—1924),鹿儿岛人。一八八四至一八九三年留学法国,归国后成立东京美术学校(今东京艺术大学前身)西洋画科并任主任教授,是近代日本绘画的中心。主要著名作品有《湖畔》、《朝妆》、《舞妓》等。]各有三四件以外,还有藤岛武二作品集萃。第三展室也有一半是藤岛武二作品,其中两面墙挂有青木繁作品十件左右。 幸二坐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休息,他眺望着墙壁,那里有《海物》、《海神的鱼鳞宫》等名画。松子是第一次看到青木繁的画。 “《海物》是二十三岁时的作品呀,从美术学校毕业的时候。那边那幅《天平时代》据说也是二十三岁时的作品。我想,《海神的鱼鳞宫》大约是二十六岁时的作品吧!”幸二说道。松子也注视挂有《天平时代》那面墙好一会,又转过头回看《海物》。 因为《海物》画中一个渔夫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松子。 一丝不挂的渔夫们抬着偌大的鲨鱼,从画面右边向左分两列行进。渔夫们都在朝前看,唯独一个渔夫朝旁边看,目光与观画者正好相对。 水灵灵的大眼睛,少女般秀气的面容,可能是个毛头小伙子。只有这一人的面部白皙,笔触细腻,与这张面孔相比,其他渔夫的脸简直就像半成品一般。 仅有一名俊俏青年从靠里面那排向这边窥视,给人的印象是那青年的眼睛就像这幅画的瞳孔一般注视着松子。 “天空的颜色有点脏兮兮的吧?说是天空起初是耀眼的金色,和大海的蓝色相映成趣的,但因为没有使用真正的金粉,所以颜色已经变得失真了。”幸二说。 “不仅金的颜色,画本身也变得有点毛糙了吧。” “明治几年的?” “明治三十七年。” “我家老爸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对,令尊的少年时代呀。” “光悦会的玄琢茶室有雪舟的画呀!” “我没有仔细看,总觉得和西洋画似乎离得更近。” “当时,家父还讲到给雪舟和雪舟画点赞的一位僧人的年纪。一般到了家父那个年纪,可能会经常思考比自己更老的老人的情况。即便同一幅雪舟八十岁后的画,六十多岁的父亲和二十多岁的我,对其八十岁的感觉是相当不同啊!” “恐怕是那么回事。就拿这里藤岛武二的画来说,这间展室里的都是七十岁左右的作品,但是青木繁的却是二十多岁的画,结果就成了二十多岁的和七十多岁的摆在同一展室了。” 松子一边回望藤岛武二的《屋岛远望》、《东海旭光》、《蒙古日出》等名画一边说道: “家父让我看雪舟的画,好像想对我说,我等的烦恼和悲伤都是因为太年轻。” 松子站起身来,走近藤岛武二的画,似乎被偌大的年龄跨度裹挟了。 “在京都你也是和姐姐在一起了吧?” 松子毫无拘束地问道。第一次提到卷子,她也跟着幸二称她为“姐姐”。 “在一起来着。” 幸二站在松子的偏后位置,近得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二 “我是打算去向宗广告别的,头一次去的疗养所呀!” 在美术馆的大门口,松子说。 不知幸二心中是怎么理解松子的话的,他接着说道: “夫妇间一旦产生误解,要比别种关系的人之间的误解严重,会误解上再加误解,层层累加的。” “我去探视也成了误解的由头?” “怎么说呢……”幸二只顾低头走路。 “我哥哥的结婚本来就是个错误,是造了孽啊……” “你是说有关我……” “和你也有关,其他方面的也有。” “不过,没想到我哥哥这么快就遭了报应啊!” 两人从京桥向银座方向走去。 “我不认为是什么报应,就算宗广先生不幸福,我也不想认为是我给造成的。” “按说是家兄坑了松子,而结果却是坑了他自己!真是可怕呀!” “您这样说,幸二先生您是令兄的同伙了?” “或许是敌人。我总觉得家兄即便和姐姐分手又和别人结婚,那个婚姻仍然是个错误,是个悲剧。男人和女人中,都有这种人。要我说,就连家兄爱松子小姐这件事不也是个错误吗?” 他俩是在银座大街走路,幸二声音很小,但松子听出了幸二话里的激愤。 “一般所谓错了,十有八九是谈结果,都是马后炮,而家兄的恋爱结婚我觉得则是从开头就是错的呀!”幸二接着说。 “前几天,家兄还对姐姐说什么松子小姐屡屡前来探视呢!” “啊?!”松子停住了脚步。 “姐姐也够呛,疑心家兄选择那个疗养所就是因为离松子所在的镰仓近,吵到最后家兄就抛出那句谎话……” 自己是卷子嫉妒的对象,松子以前对此并没有往深了想。卷子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松子也同样没有多想。她只顾陷在自身失恋的伤痛中了。 然而,说松子屡屡来疗养所—宗广为什么不惜扯出如此弥天大谎来煽起卷子的嫉妒之火呢? “我只去了那一次,还是去告别的。”松子反复强调,然而,她察觉到这话也是别人理解不了的。 松子早已和宗广分手了。不是松子要分手的,而是宗广主动分手的。松子为了和自己心中的宗广告别,去疗养院见了宗广。说起来似乎是向自己的内心告别。不过,在外人眼里,你还不是去见了宗广吗?再者,既然你说是去告别,那么听起来在那时之前就好像还没有分手似的。 “姐姐特别埋怨我。”幸二看了一眼松子,又低下头去。 “就是说,因为我的缘故她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和事。是我硬拉着姐姐去疗养院的……不过,我也做梦都没想到松子正在家兄那里。” 松子涨红了脸。 “当时,你叫一声就好啦。那样,也就不至于留下误会啦!” “松子小姐你还不知道姐姐是个什么样人……我呢,是不想让松子小姐和姐姐碰面的。” “可是,与其给看到了背影,还不如直接见一见的好。” “真是那样吗?背影不是随时随地可以让任何人看的吗?后背又没有长眼睛……” “是这样吗?” “对呀!人体后背没长眼睛,但如果把往昔看作人生的背影,那么就是自己能看见自己了,故而,也就生出悔恨了吧!” “刚才你说你哥哥和我恋爱是个错误,那当时你劝阻我们就好了……” “我认为我是劝阻过的呀!请你回忆一下!只不过我没有说出口罢了……” 幸二接连眨了两三次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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