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女闺房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父亲一进松子的起居室,便“嗬!”了一声,好像对马奈的《玛丽·罗兰》很惊讶。

“复制得真好啊,几乎可以乱真!”

“这是高谷家幸二先生送的呀!”

“见到幸二君了?”父亲说着,走向墙壁站在画的面前。

松子坐在长椅上。

“在普利司通美术馆见到的,幸二先生说是常去的……”

“原来这样。”

父亲来到长椅旁,和松子并排坐下后,还在望着画。

长椅也可以当床用,就是说,床拆成两半可以变成长椅。因此,虽然作为床简陋了一点,但松子有时大白天也不把床拆掉。漂亮的床单对年轻姑娘来说也是起居室的一种装饰。

“粉笔画复制得相当不错啊!”父亲还在反复赞叹,“相当有气质的美女啊!这是幸二君喜欢的画吗?”

“幸二先生倒也说漂亮了,不过是因为我看这幅画看呆了,他就给我买了复制品。”

“原来这样啊!”

父亲用右手按摩似的按压了几下粗壮的后颈说:

“不过,我等的一生和这种美女无缘地过掉了,没福分和这种美女过一过日子。”

“那不是外国女郎吗?法国的……”

“外国女人,既可以同居,也不是不可以结婚。不是有相当多的日本姑娘和美国兵同居吗?”

“话是那样说,可是我讨厌。”

“要是能用一句讨厌就解决了的话,那倒也罢了。是不是由于一个人的世界形单影只呀,一生经历太有限啦!”父亲这回把两手交叉放在脖子后边,“比如说,这间屋子是你松子的起居室吧?”

“嗯。”

“一个女孩在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现如今就算奢侈的了。可是往榻榻米上放床,再搬进衣橱、梳妆台等一系列家具,想转身都不能够了。”

“父亲的房间不是也一样吗?那么小的地方还砌了火炉,黑咕隆咚的,一进去不小心要踩进灰里呀。”

“看你说的……茶室火炉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再黑也不可能走错的。你学习茶道,没进过茶室吗?”

“可是父亲房间又是桌子,又是水手保险柜[一种船上水手用的装金钱、账簿,衣物等的方形柜子,用料考究,做工坚实,还有金属护钉等固定,船遇风暴也颠簸不坏。],还摆个煎茶道用的大橱[原文作“器局”,放煎茶具的专用橱柜。]……”

“总比你松子这房间里纸拉窗还装窗帘好些吧!”

于是,父亲缓缓地打量着整个房间。

“墙上挂着马奈的美女画,可壁龛里挂的却是法轮寺剪裁和歌卷轴。[原文作“法輪寺切”,指(古人墨迹)和歌剪裁卷轴。据传说是日本“三笔”之一的藤原行成书法的墨迹。]”

“那剪裁和歌卷轴[原文作“歌切”。将和歌本子或字画中的古人墨迹剪下贴在长135cm—190cm、宽45cm—65cm的条幅中间,挂到壁龛作为字画鉴赏。]不是父亲借给我挂的吗?”

“况且,马奈画的复制品是幸二给的,松子你自己的喜好是不是只有纸拉窗上加窗帘呀?”父亲嘲讽了松子后,说:

“不过,想到这就是我的独生女儿的起居室,就感到有点寒酸。”

马奈画复制品对面的格子拉窗上,挂着松子的两位同父异母哥哥、战死的敬助和照雄的照片。

将两人照片放入镜框挂起的是松子母亲,这间屋子原来就是松子母亲的房间,母亲出走后才成了松子的房间。母亲留在这个房间的念想除了敬助和照雄的照片外别无它物。松子虽然将屋子陈设做了一些改变,但唯独对哥哥们的照片原封未动。

将死去的继子们的照片挂在自己的起居室,对自己母亲这种情怀,松子是不便随便触动的。

父亲此时此刻也肯定看到了两个儿子的照片,并忆起死去的孩子与出走的妻子,松子担心他是否会说出某些话,便打岔反问道:

“为什么寒酸啊?”

“啊呀!因为这里就是松子的小窝呀,是你的小小鸟巢呀!不过,或许不寒酸。因为松子终究是将要离开这个房间的人……”

“父亲是偶尔来松子的房间吧,因为是偶尔来,一定有什么感想之类吧?”

“是不是‘白雪胜于地上霜,龙钟老境使人愁’啊?”

“您说的是什么呀?”

“‘哪堪忆当年,少年乌发曾满头,悉数成白雪。[典出《大江千里集》,原文为“我髪の、みな白雪と、なり行けば、置ける霜とも、驚かれけり”。译为:哪堪忆当年,少年乌发曾满头,悉数成白雪。白雪胜于地上霜,龙钟老境使人愁。]’这是上句。像我这样秃头的人,和上句不符啦!上了年纪,有的感觉迟钝了,有的感觉却分外敏锐了。回首往事,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原来就是如此呀!简直渺小到让人感到孤寂凄凉;又想想是不是最起码努力地保住了自己身边亲人的幸福呢,想来真是不堪回首啊!我这辈子孩子也只有三个,而且三个之中两个男孩战死,说是什么光荣的战死。不过,世上也有人孩子有十个之多。在从前还有的男人有几十个孩子呢!”

“几十个?”

“也有一夫多妻的,在中国有很多啊!有几十个孩子,那个男人精力要说旺盛也真够旺盛的!便是我,也娶了两个老婆,是别人的一倍,可惜一个死别一个生离,到头来这把年纪就孤身一人了,和女儿相依为命,好像成了女儿结婚的绊脚石啦!”

“看您说的!没有的事呀!”松子惊讶地看了父亲一眼。

“三个孩子就剩一个了,我就想,起码得给她弄一间饮食起居自己满意的房间。你小时我干过一段和建筑公司有关的工作,你还记得吗?”

“嗯。”

“或许是因为这,在东京的废墟上看到大煞风景的简陋工棚,我就为日本人生活的穷酸而感到非常惭愧,就幻想着自己要是有大钱,就要成立盖房子的公司,和各种建筑专家携手建造设计得风趣考究的房子出售,然后用那个钱再多多建造好房子。在反复建造过程中,东京就会到处都能见到朝井建造的房子,既美化了东京市容,又可享受到艺术家的乐趣。然而,到头来就连自己独生女儿的房间都不能尽如人意,那真是……我死后,你把这个房子卖掉,哪怕小一点,你也要有一所自己喜欢的房子啊!”

“您越说越离谱啦!爸爸……”

“你妈妈也住在又脏又小的廉价公寓里吗?”

松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没有抬起脸。父亲也沉默不语了。

松子发现父亲那两只大耳朵和胖乎乎的耳垂不知不觉地已经萎缩而布满皱纹。

“要不要把草莓拿过来呀?”

古色古香的萨摩玻璃盘是一种翠绿色的琉璃,闪着忽绿忽紫的光泽,再装入红色的草莓,色彩鲜艳夺目。盘子边缘切割得粗放古朴,像这样考究的透明色调在眼下的玻璃器皿中已难得一见。

父亲本来想要弄碎草莓,但却不慎打了滑,牛奶飞溅出来。

“帮帮我!”父亲把盘子递给松子,

“近来手指也不听使唤了,真是要命!”

“想看看京都的新绿,今年是去不成啦。”父亲说完,望着院子里。

“道子喜欢鲜艳的花木,想在院子里栽花弄草,希望院子里四季鲜花常开。可是我呢,光是嘴上答应,却置之脑后了。或许她和一个年龄悬殊的男人一起过活,就想让院子里开个花草之类增加生活情趣啊。即使竹叶,因为四季的更迭和全天之内的光移影动,也能显出比花还要丰富的色彩……”

松子不知怎么答腔。

“我要是有个山高水低,松子你去和你妈妈一起过也没关系呀!”

“这种话我不爱听,爸爸。”

“没什么可吃惊的,我的继承人只有你松子一人。而松子你只有一个直系血亲就是你妈妈。不就是母女二人嘛!不过,不管我出了什么事,可不能通知道子,或者把她请回这个家哟!”

“知道了。”

“她和那小子迟早是要分手的。即便分手了她也回不来这个家了,所以我倒也不希望她分手……我要是死了,说不定她反而能更快分手。道子的情绪会不稳定起来……”说到一半,父亲缄住话头。

松子害怕起来。

难道父亲对母亲仍然还有着根深蒂固的愤怒和诅咒吗?父亲是觉得如果他自己死去了,母亲会因为良心的谴责和对亡夫的缅怀而在与绀野的同居生活中产生阴翳吗?

松子很少和父亲去谈母亲,从不自己主动谈母亲。偶尔谈到母亲,她总是感到内心特别纠结。

但是,父亲又对松子说:可以毫不顾忌地和母亲来往,父亲死后可以和母亲一起过,看来父亲心中似乎还有着松子难以探知的角落,松子对此现在也觉得恐惧。

再者,父亲非同寻常的口吻,也让松子感到不安。

“爸爸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妈妈吗?”松子斗胆问了一句。

“怎么说呢,恐怕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因为我现在不能惩罚道子。即便被抛弃的丈夫和女儿在这里议论道子的此时此刻,道子呢,毫无所知,因为人家在那里过着自己的生活呢,我们鞭长莫及。尽管松子你好像已经和道子互相拉起手来……”

“妈妈也很担心爸爸啊!”

“那是多此一举。”父亲厌恶地把脸扭了过去。

“我也不想从松子那里听到这种报告。居中调解之类的事情,你还是免开尊口为佳。”

松子难过得满眼噙着泪花。

“可是,当孩子的有点……妈妈诚然有她的不对,可是我见到妈妈时能谈爸爸。妈妈呢,也想听听……但在爸爸面前呢,却不能谈妈妈。”

“哼,这是松子你的抗议吗?”

“倒不是什么抗议,不过我感到悲哀。”

父亲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说道:

“在你松子心里,就是认为我和道子和解也无所谓呀。反正在你心里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因为在你心里两个人是要分也分不开的。”

父亲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好闷热的天气啊!头沉得不得了,但愿今晚下场雨才好。”

然后,回头看了看松子:

“要是和高谷家的宗广君结了婚的话,松子你现在说不定也已经分手了。”

松子瞬间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这样!那就好。”父亲变得语气分外温柔:

“趁着我的身体还行,赶紧结婚呀!”

“可虽然您说结婚……”

“那样说也是白说啊……”

从那个傍晚开始下雨,次晨放晴了。

父亲说要去皇居周围看看被雨水冲刷过的新绿,便出门了。

松子捎带去买东西,坐巴士把父亲送到电车站。

松子正准备晚饭时,电话响了。

“喂喂!是松子吗?”

“是妈妈?”

母亲以前只是用假名字来信,打来电话的事还从来没有过。

“你爸爸……”

“我爸爸怎么……”

“你爸爸在家吗?回来了吗?”

母亲虽然压低声音,但听得出相当焦急。

“还没回来呀。爸爸出问题了?”

“刚才,我见到你爸爸了呀……”

“妈妈你……”

“说是见到你爸爸,其实是我走着路,你爸爸在车里……不过我想那千真万确是你爸爸。”

“在哪里?”

“在日比谷公园的护城河边……你爸爸在车里确实认出了是我,还向这边看来着。一碰上我的视线便把脸转向一边了,看样子有点怪。感觉不像是为躲我藏起身来,倒像是忽地倒了下去……”

“后来怎么了?”

“转眼之间,车子就跑掉了,所以……”

松子不由得涌出了热泪。

“所以,我就有点担心,打电话问问回来没有。”

松子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松子,喂喂!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母亲焦躁不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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