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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身后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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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松子在母亲不在场的家里为父亲办了丧事。 遗属只有松子自己。 不过,即使唯一的遗属松子不在,父亲的葬礼也会圆满结束。和父亲有关的公司的人们、父亲的故友等都蜂拥前来,一手包办了葬礼的一切。 松子呢,什么也没做。就连收支的款项都没有过目。银行的人很快就过来吊唁,他们说为防万一要准备二十万日元时,松子心不在焉地想道,自己的存款没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父亲有多少存款。而且,不管有多少,人死的第二天就取其存款是不是有点怪呀!松子感到有点诧异。 结果是银行职员和公司经理人担任了葬礼的现金收纳。 不过,考虑起来,似乎是死去的父亲自己在办理自己的葬礼。松子强烈地感受到一家之主的父亲的力量。 父亲在战后的现在,虽然不是公司的重要高层,但仍然有两三家松子已忘之脑后的公司派人来,也在父亲的灵前敬献了花圈。 要说松子在父亲葬礼上所做的事,或许只有选择丧服一件事情。 给百货店打电话购买,说是染好家徽的黑色和服一两天后可以赶制出来,但松子决定穿丝绸的洋装临时凑合一下。 布料是黑塔夫绸,上面有木纹图案的。衬裙也是塔夫绸的,下摆张开一摆动,就发出衣物摩擦的唰唰声。看起来连衣裙就有点像西服套装了。 腰部装饰结的背面加了个胭脂红的边,黑地配红,既可以当喜庆礼服,又能当晚礼服。 松子想象过穿上这件衣服,胸部戴上花出席盛会的场面。这件衣服今春刚做好,没想到第一次穿却是作为丧服参加父亲的葬礼。 因为是塔夫绸,所以下脚料就都做成了丝带蝴蝶结之类。 “要是裁宽点戴到西装袖子上,就成了黑纱。”松子自言自语道,但又想到这不太吉利,便收住了话头。 松子又察觉到,自己连给自己衣袖上缠黑纱的丈夫或情人也没有。 把那条细细的黑色丝带不太显眼地扎在自己的居丧发型上,是为了让自己更显得恭谨谦卑。 在灵前守夜、遗体告别、火葬的三四天里,不知烧了多少次香。每逢这时,松子总是被安排站在最前面。 最先烧香的人是个年轻姑娘,使葬礼更增添了几分凄清寂寥之感。 和尚念经间歇,葬礼司仪喊道:“遗属烧香!”松子便走到灵前。鸦雀无声之中听得到塔夫绸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 衣物摩擦声松子自己也听到了,她在灵前合掌焚香时,突然脑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姿。 “妈妈。” 松子闭上了眼睛。 “爸爸。” 松子改口修正。 木崎老人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松子父亲的噩耗,很快就赶来了。 “你母亲……”悄悄向松子问起她母亲的,木崎也是第一个。 “你母亲是通知?还是不通知?” “我妈妈知道。”松子一不小心就说走嘴了。 “知道?”木崎反问道, “已经通知了吗?” “没有。” “也是从收音机播送的新闻里?” “不是,是电话。” “打电话通知了?” “没有。” 本来是母亲打电话通知松子的。最早知道父亲之死的是她母亲。是不是可以说母亲赶上了父亲的临终呢?母亲确实见到了死前瞬间的父亲。 当时母亲打来电话的事,松子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日比谷公园的护城河边,父亲从车里看到了母亲。 “感觉不像是为躲我藏起身来,倒像是忽地倒了下去……”母亲说。可能当时父亲就已经脑出血了吧? 肯定是因为看到了母亲。 父亲倒下司机没有察觉,他还继续在一片新绿的皇居周围开了一会。 东京的一家医院给松子家打来电话,是一小时后的事情了。 松子赶到时,父亲只是鼾声大作,但已昏迷不醒了。 今早坐巴士把父亲送到电车站,这成了松子和父亲的永诀。 松子猜想,前一天父亲来到松子房间说了不少话,那是不是一种凶兆啊?最后,猜想果然应验,就此阴阳两隔。 如此说来,父亲与母亲碰面难道也是一个奇特的告别吗? 脑溢血而死的命运临头,死亡瞬间见到了业已分手的妻子最后一面—难道果真是这样吗? 松子似乎又油然感到冥冥中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 并不是母亲把父亲害死的。 生离的父母,这次是为了死别而相会。 但是,父亲似乎是在见到母亲的瞬间死的,这件事就是对厚道稳健的木崎老者,松子也守口如瓶。 “那么,就叫一下你母亲吗?” 松子低下了头。她很纠结,接着又摇了摇头说: “已经没法和父亲商量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不能商量了?可不是嘛!” 木崎眼神悲戚,沉默了。 “……不管我出了什么事,可不能通知道子,或者把她请回这个家哟!” 松子要恪守父亲在死的前一天说出的嘱托。 但是,父亲却又说出“我要是有个山高水低,松子你去和你妈妈一起过也没关系呀”,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原谅母亲的意思吗? “户籍……”木崎问道。 “什么户籍?” “你母亲的户籍呀!她的户籍已经从你家销了吗?” 啊呀,还有这档子事呢!—松子明白了,可母亲户籍是个什么情况松子毫不知晓。 母亲主动要求从这个家里销户恐怕不会,而父亲如果提出销户,则母亲不敢拒绝,所以,一切取决于父亲的态度。然而,父亲是如何处理的呢? 如果母亲户籍尚一如原样地留在这个家里,那么,按说母亲就还是这个朝井家的人。 “那么,有什么困难事,请随时找我……”木崎关切地说。 二 母亲方面的亲属,在灵前守夜和遗体告别时都没有露面。 朝井的灵柩被抬到客厅的走廊附近进行了装饰,为的是方便来向遗体告别的人站着烧香。 松子站在院子里,一边向吊唁者还注目礼,一边注视着大门口。那里有一丛胡枝子,邻家的小狗混了进来,在胡枝子树棵子下面嬉戏。 “您母亲怎么没……”幸二悄声耳语问道。 松子毫不隐讳地点了点头,没有用看小狗为借口蒙混过去。其实她还是很牵挂,又担心母亲是不是马上就要出现。 幸二干脆地说: “已经不会来啦!要来早该来了呀!” “幸二先生的令尊大人今天也没来吧?” “来吊唁过了吧?” “嗯,昨天来的。” “我家老爷子在令尊灵前会很难堪的呀!因为我哥哥的事,我想他没脸和令尊见面吧。” 松子两三天没有睡觉,心跳加快,脚尖也似乎麻痹了似的。 松子感觉父亲的大照片好像俯视着自己。 松子此时此刻也想以一个纯洁女儿的身份站在父亲灵前。 可是,那样一想,身体内部却反而像呼的烧起了一把微弱的火焰似的,这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难道是两三天的疲惫和悲伤的结果,肉体的恶魔抬头了吗? “幸二,” 这时宗广从后面按压住幸二的肩膀。 “我来站一会吧!换一下你!” “哥哥站着会疲劳的呀!” “别拿我当病人!”宗广露出歪扭的笑脸对松子说,“这小子呀,好像要拿我当病人啊!” “哥哥脸色不好呀!” “出席松子小姐父亲的葬礼,你想想我能有好脸色吗?” 松子吃了一惊,看了宗广一眼。 幸二从哥哥身旁走开了。朝井的亲戚朋友也排了一大溜,幸二之所以不愿意哥哥换他,可能是有点担心宗广或许会在这种地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吧。 要追溯朝井家和宗广的高仓家的渊源说来话长,即便你听一次解释也会不得要领。说起来两家本是远亲,松子父亲和宗广父亲过从甚密,因此双方的子女就成了青梅竹马的玩伴。 宗广抛弃了松子和卷子结婚后,两人的父亲有点疏远了,这和松子父亲从公司退下来也有关。再者,松子母亲私奔到绀野处之后,松子父亲或许是觉得丢人,要么是懒于交际,总之不愿见人。 宗广赶来吊唁,他说:“令尊大人从来没对我倒过苦水。”说完,他那无力的下眼帘微微颤动。 这句话让松子百感交集,她不愿意泪花飞溅,便咬住嘴唇忍住了。 松子和宗广的爱情破碎,父亲没有严厉地责备过松子。松子认为,父亲对一切都心中有数,总会体谅自己的。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私奔,父亲有意回避提及女儿的爱情之殇?倘若定罪,罪在母亲而不在父亲。然而,一个巴掌拍不响,倘若父亲深度反思,那么,也不能认为夫妇之间发生问题某一方纯属无辜。便是松子,对以前父亲是否善待母亲也要打个问号,并非对母亲毫无同情可言。 “这回我爸爸可真正的不能倒苦水了。”松子没有哭,而是对宗广说了这么一句。 宗广吊唁是从疗养所来的,所以松子以为遗体告别就不会来了吧,但他还是来了,让松子吃惊不小。 松子和颜悦色地说: “不可影响了身体,你还是早些回吧……” 松子满以为宗广已回去了,哪知他在某处休息了一下后又出现在遗属席位,站到了松子身旁。 幸二站在旁边松子似乎已很感羞臊,又加上宗广也来和她并排而立,让她更加反感。 何况,刚才她向来吊唁的人们还礼的同时,还刚刚强烈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是个被宗广染指过的女身。 想起自己说的父亲已再也不能倒苦水了,她努力试图彻底清除自己对宗广的委屈及依恋,重新恢复成一个纯洁的姑娘站立在父亲灵前。 然而,宗广一张口,酒气熏人。 “你喝酒了?”松子盘问道。 “啊,在厨房我问有没有洋酒,有人给我拿来了威士忌。好像是令尊的自用酒啊!” “你这人真够呛!” 松子想说他:真下作。 “令尊大人已经一滴都喝不成啦!”宗广自语,然后又说,“松子小姐,并非时光逝去,而是我们逝去。对吗?” 松子别过脸看父亲的照片。 “所谓逝去不光指死亡,活着的我们也在时刻逝去啊!” 松子没有答腔。 “松子小姐,令尊去世,你知道卷子强烈地感到了什么?是嫉妒,对松子的嫉妒,女人的嫉妒。” 宗广把“嫉妒”重复了三次。 或许是因为镰仓来的巴士到了,一时中断的送殡队伍又开始进院里来了。宗广变得收敛,不说话了。 松子不能理解,自己父亲的死为什么会引起卷子的嫉妒心呢?难道是说羁绊松子的绳索断了?抑或是说因为松子没了依靠成了浮萍? 三 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次日,松子起得很晚。 一照镜子,发现眼眶肿胀,眼皮内里有些疼痛。 今天,放开了昨天用塔夫绸丝带扎起来的脑后头发。松子拿着小镜子前后左右地照着,端详着自己脑后的头发。 今春,德国歌手里德来日公演,松子曾邀请父亲去日比谷公会堂,当时只买到了楼上的偏后座位,而楼上的偏后座位比前面和楼下座位高出许多,可以清楚地俯视前面观众的后脑。 “战败国日本的女人也变得相当漂亮啦!年轻女人的发型后部也动足了脑筋,弄得相当漂亮,招人喜爱。她们怎么能把后脑部都捯饬得那么细致周到……真是不得了啊!”父亲说。 “是啊!去美容院,也给做头发啊!” “我说的是不靠别人的手,而是自己琢磨。为了修饰得更漂亮,女人脑后也好像手眼齐备呀!” 听父亲这样说,松子便环视一下前面女人们的头。年轻女人的脑后秀发闪着青春的光泽。发现父亲观察的目光很新奇,又好像很有隔膜,松子感到了父亲生活的枯燥乏味。 此刻,松子回想起了这些,用手玩弄了一下脑后秀发。 她一边想着这个家只剩她一个人,一边把冰冷的头发卷在手指上。 “小姐,银座的千疋屋花店送的鲜花到了。”女佣来报告。 松子站起来走过去。 松子接过白色康乃馨花束,边寻找名牌边问道: “是哪位的赠花?” “委托人说是自家人无需名牌。”送花人答道。 “这样啊。你辛苦啦!” 松子明白,赠花人一定是母亲。 已经生分了的妻子,在丈夫葬礼次日匿名赠花—松子百感交集,眼中的花变得朦胧甚至看不见了。 但是,松子就那么一直抱着花束,在餐厅枯坐良久。 而后,松子也没有去佛龛,却把花束拿到自己的起居室。因为父亲给松子留下了遗嘱,说是可以和母亲来往,可以和母亲一起过。 本以为是白色康乃馨,实际上却是淡水色。是那种宛若碧空或蔚蓝的海映在白花上的颜色,五十支左右,清一色是那种颜色。 一小时后,来电话了。 “松子?松子,对不起!请你原谅……” “妈妈?” “葬礼结束了?今天家里也孤单了?花送到了吗?” “嗯,就在刚才……” “是我,是我害死了你爸爸的呀!我怎么办啊!我内疚啊!我也不想活啦!这个这个,绀野闹起了嫉妒,可厉害啦!” 松子再次听到“嫉妒”这个词。 “松子,我想见你!你能见见我吗?”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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