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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之墙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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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所谓“头七”,指的是人从死亡之日算起的第一个七天,也就是说忌日和头七中间隔五天,对此松子是第一次了解。头七两天前,木崎夫妇来了。 所谓头七两天前,实际上就是送葬日的第二天,也就是松子母亲送白花、打电话的那一天。 木崎让年轻的妻子拿来个细长包袱,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字画。 “带来这么个东西,可以的话,请挂到盂兰盆节。”说着,木崎亲自把字画挂到壁龛里。 “是一位名叫寂室[寂室元光(1290—1367),镰仓幕府到南北朝时期临济宗僧人,五山文学者。历经磨难之后,一三六○年在瑞石山开了永源寺。擅长诗文。一九二八年正式被授予“正灯国师”谥号。]的和尚的墨宝,是一位日本僧人。” 木崎老人说是什么寺院的开山鼻祖,松子没有听清,又问了一次,还是没能闹清是哪里的什么寺院。 “怎么念呀?” “是—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禅寺经常悬挂的警句,佛眼观生死,即佛教生死观。其意为教诲善男信女世事无常易变,将生死全部放下才是大自在、大解脱。一说为永嘉玄觉禅师(665—713)去访禅宗六祖慧能时永嘉回答六祖的一句话。]” 老人望着它,似乎在玩味那句话的内涵。 在松子看来,就是一幅淡墨的草书作品。 “是真品还是赝品,我对字画外行不太清楚,不过嘛……想来,如果是赝品,不会写这种内容的文字。因为会卖不出去的,人们对‘死’字是忌讳的。所以呢,很便宜呀。不过,过去的禅僧思考出更深的哲理写出这样的文句,是超乎我们的感觉的……”木崎沉默良久,又说: “我是想着自己死的时候要把它挂在枕旁才买来的。不过,眼下看根本没有马上要死的迹象,所以就奉送给你了。平时是不能挂的,当然要挂也可以,但我家也是,内人就忌讳……不过,殡葬啦,盂兰盆节啦,和尚做道场啦,就比较适合挂。因为那种时候,就自然不会认为是在说自己,而认为是在说过世的人了。” 寂室的那一行字看起是像是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松子在仔细鉴赏过程中,也不由得感受到某种高雅的意境。 “木崎先生仙逝的时候,我就原物奉还。”—松子有点想开玩笑说出这句话,虽然她不会说出口,但木崎老人确实是让她不由得感到随和可亲。 然而,松子又想,世事确乎是老少不定,“无常”来索命也确乎是“迅速”非常的,年轻的自己未必就一定后死。用松子父亲的话来说,木崎老人年轻漂亮的妻子由“天官所赐”,如此敦厚稳健而又幸运,或许会终其天寿,活到百岁也未可知。 木崎向佛坛上的骨灰盒参拜后,年轻的妻子双手合十。看着木崎年轻妻子那浑圆玉润的香肩和粉颈,松子感到几分悲哀。她不由想到,父亲倘若也有个年轻女人陪伴,血管也会柔软,寿命也会延长的吧?父亲莫不是因为心情忧郁,才引起血脉瘀阻的啊? 木崎的妻子拿了六七支小小的蔷薇花枝,见佛坛前所有花瓶都插满了花而无处可插,便轻轻地将其放在榻榻米上,回头望着松子说: “我把家里开着花的剪下拿来的。”她脚下的袜子有点歪斜,起了稀疏的皱褶。新袜子,脚又很白,透过薄薄的袜子可以看到脚心,给松子一种不太洁净的感觉。 松子闭上了眼睛。 松子从木崎妻子拿来的蔷薇花联想到,去疗养所看望宗广时,从江之岛电车车窗望见了木崎拿着山茶花站在自家院子里。 “我去拿花瓶来。”松子站起身来。 昨天母亲让人送过来的白花,并没有摆在父亲灵前,而是放在松子的起居室。木崎妻子拿来的淡红色蔷薇花供在父亲灵前。松子感到有点怪异。 把蔷薇插进花瓶后,松子走回来, “真是豪华的坐垫呀!”木崎说。 “啊?那是母亲的……” 松子突然收住话头。 “这个很好。” 木崎挪了挪膝盖,摸了摸坐垫的边缘。年轻的妻子也模仿老人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是你母亲的和服吗?” “是的。” 母亲穿旧的宫古上布[上布,这里专指宫古岛出产的高级麻织布。是用苎麻作原料纺线手工织成的,有各种花样。]和服改成了夏季用的坐垫。共有五个,父亲放在自己的起居室供夏季来客使用。很像茶室的坐垫,比较小。 母亲出走后,她的东西几乎没留下什么,但倒也留下了这个。或许因为变成坐垫了,父亲也疏忽了。 “现如今琉球也被美国占了,上布也就不织了。或许有人织,质量也差多了。”木崎感叹了两句后,回头看着妻子说: “咱家也应该有信子穿过的上布呀!把它也这样做一做!” “好的。” 妻子低下头目测自己坐着的坐垫尺寸说: “不知收在什么地方……” 所说的信子,是木崎故去的前妻,木崎对年轻的妻子谈到她毫不忌讳。 “可是,做成坐垫可惜啦!” “虽然你这么说,可你又不穿。” “还没到穿它的时候,太素了……而且,我不想穿呀!” “所以,就可以改成坐垫。” “不好坐在前夫人的和服上呀!” “可你不是已经坐在信子之后了吗?” “哎呀!你说什么呢!” 妻子涨红了脸。 “你可以不坐,给来客坐……” “让别人坐,不是也不情愿吗?可惜啦!” “可你现在不就坐在人家夫人的和服上吗?” “啊呀!” 妻子耸肩缩背地把坐垫拉了出来。 “没关系呀!请别客气……”松子笑着说,“很多客人都坐过啦……” 然而,松子心底划过一绺淡淡的忧伤。 松子记得,这块蓝色飞白花布母亲穿过。去两国[两国,东京都墨田区西南部、隅田川东岸一带的地名。]看焰火时,母亲就穿的这件上布和服。河边菜馆的廊下人们拥挤不堪,小小的松子坐在穿着麻织和服的母亲膝上。到户隐山[户隐山,长野县西北部的一座山,因户隐神社而知名。户隐神社位于灵山、户隐山之麓,由奥社、中社、宝光社、九头龙社、火之御子社五个神社组成,据说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旅行从奥社回来的路上下起骤雨时,母亲还用麻织和服袖子护住松子的娃娃头,说是麻布不怕淋雨。 在为父亲守夜及葬礼上,家里所有的坐垫全拿出了,就连夏季用的也用上了。也正好到了夏季。 松子正沉浸在对母亲麻织和服的回忆里,木崎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 “上次提了一下,关于你母亲的户籍问题,我到市政府去请他们给查了一下,说是原封未动呀!” “啊?您说什么?” “你妈妈的户籍还在你家。就是说,没有正式离婚。” “原来这样啊?” 松子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你父亲或许是觉得离婚在社会上没面子?或者考虑你母亲要是回归家庭,还要谅解她?抑或是还有什么别的考虑……” 松子低下了头。 “对你父亲来说,去办离婚手续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仅仅是由于这个便一天天地拖至今日也说不定啊。总而言之,户籍上,你母亲现在仍然是户主之妻,那就应该有分遗产的权利吧。” “啊?” “要不要问问律师?” “那还是等等……”松子急忙说道。 “你父亲没遗嘱吗?” “是啊,就那样走啦……” “或者留下什么书面的……” “我觉得没有,虽然我倒是没有好好寻找……” “这样啊。那你别忘了,你母亲的户籍还在家里。” “好的。” “那么,今后你就是孤身一人了,往后怎么过呢?”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上班。” “去你父亲的公司?” “不,在父亲的公司,还要被当成小姐,我不愿意。” “是吗?”木崎疼爱地看了松子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后天就是头七了,考虑到在头七的席上,如果谈到继承遗产的话题,松子可不能张皇失措,所以我今天就过来了一下。” 二 母亲来了电话,商定了在新桥电车站见面的时间。 松子一出正门检票口,就看到母亲正站在一个角落的小卖店前,微笑着好像要走过来,但却立刻阴沉着脸来了个向后转,不等松子过来就走出了车站。 松子跟在后面。 母亲很快走到出租车停靠站,然后将一只手搭在司机已经开启的车门上,看样子是嫌松子过来的动作太慢。 “妈妈!”松子想要握住母亲的手,但母亲却急忙躲入车里。 “妈妈,怎么了?要去哪里呀?” “银座。” “去银座,不是在那边吗?走着去吧!”松子在车外刚说完,母亲歇斯底里地叫道: “不行!快上来!” 车子开动了,母亲放松了肩膀松了口气。松子疑惑地问道: “妈妈,您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因为改变了发型……好奇怪啊!” “啊,这个呗。”母亲双手举到头部,“头发一下子白得很厉害啦!你爸爸去世才两三天工夫……” 松子吓了一跳,便看母亲的头发。 “大吃一惊啊,梳头时一看,里面一片白发,是为了掩盖才改了发型的。” 母亲满眼惶恐,似乎在发抖。 “你爸爸的惩罚应验了。松子,原谅我吧!你爸爸的事,请你宽恕……” “妈妈。” “真有头发一下子全白的情况。这么多白发,要是给绀野看见,我就要倒霉啦!” 松子没有说话,母亲盯着松子说: “人们已经开始换夏装了。换上夏装,年轻姑娘裸露着胳膊,很受看呀!丰盈圆润,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青春气息。而老人的胳膊难看死啦!听说胳膊肘是藏不住人的真实年龄的……” 纵然是饱含爱的语言,但当妈的居然羡慕女儿的年轻,是因为没在一起生活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母亲在跟年轻的男人一起生活呢? 她们来到西银座一座不大却精致整洁的小楼,走进小楼的地下餐厅,母亲说: “不久前这里还是占领军专用呢!由于对日讲和了,日本人也能进来了。不过,日本客人还很少,所以就不会碰到熟人,不错吧?” “碰上了不是也没什么嘛!”松子说完,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环视周围,发现顾客大多是带着日本姑娘的美国大兵。 “讨厌!这种地方……” “可我和松子你见面如果被人瞧见,不知被人家怎么嚼舌头呢!” “为什么?” “我,我……”母亲的话说得结结巴巴,“我不等于害死了你爸爸吗?你爸爸不是尸骨未寒吗?如果给你爸爸公司的人看见,就连松子你也要被说闲话的呀!” 松子吃了一惊。 她这才明白母亲在车站时狼狈奔逃的原委。母亲原来背负着罪人这一笔良心债啊。 “你能见我太好啦!想见你,都想得灵魂出窍啦!” 母亲似乎思虑过度,两眼干涩,发黑的眼帘微微颤动。听得到调羹碰撞盘碟发出的叮咚声。 “不能怪母亲。”松子温柔地说。 “不,是我不好呀!”母亲反驳道,“虽然我恨不能飞过来和松子你见面,但你爸爸的死是你我之间的深渊,是一道将两人隔开的漆黑的地狱之墙,是一道比铁幕[铁幕,指的是冷战时期欧洲被分为两个不同政治区域的界线。]还要可怕的罪孽与死亡的大屏幕。镰仓呢,对我来说就变得比阴曹地府还要遥远了。” 母亲枯干的眼睛立时潸然泪下。 松子觉得,这样正面抚慰反而会令母亲更加焦躁,所以就转移话题: “那什么,用母亲的上布做的夏季坐垫嘛……” “坐垫?” 母亲不得要领,愣了一下。 “不是有些个父亲在房间里用的坐垫吗?” “啊!那件东西呀……”母亲回忆起来,“那件蓝色飞白花衣呀?那是我二十多岁时穿过的呀!” “对吧?我还记得,那是松子我这么高的时候。” 松子抬起一只手比划出五六岁光景的身高。 “挺素淡的吧?现在都能穿。”母亲说。 “哎呀,那种上布,素淡一点的年轻人也穿,不过我的衣服全是素淡的。因为和你爸爸年龄相差悬殊……这才造成害死你爸爸这种可怕的悲剧发生……” 母亲双手捂住眼睛: “啊!还是历历在目!你爸爸转过脸去,扑的一声倒下了!” 松子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母亲的手由于长年洗洗涮涮,虽然是夏天也还是显得僵硬,骨节变得粗大。 “木崎先生还夸奖那种坐垫了呢!”松子静静地接着说,“木崎先生说的呀,母亲的户籍还依然在家里呢!” 母亲将手从脸上拿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三 距晚餐时间尚早,两人随便垫补了些点心,然后喝了冰红茶。 卷子何时进来的,松子母女都完全没有察觉。感到似乎有人过来了,扭头一看,卷子站在两人的餐桌旁。 “日前……”卷子倨傲地俯视着松子,“真让人悲伤!” “谢谢……” “本该由我替宗广去的,可宗广说是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 “啊,这样啊!” 卷子身旁跟着二代日裔美国兵,他那一派守护女伴的架势和日本人殊异。 “在夏威夷的远亲……”卷子说了半句话,也没有给介绍。 “松子也经常来这里吗?” “我是头一次来。” 卷子并没和松子母亲打招呼。松子想,母亲背叛了父亲离家私奔,关于朝井去世母亲就对卷子无话可说,被卷子忽视就是无可奈何的了吗? 虽然话是那样说,但卷子为什么跑到松子母女的餐桌来了呢?发现了松子母女,在自己的餐桌那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吗?松子感到有点强加于人,强忍着反感情绪。 “宗广去参加葬礼,喝酒了?”卷子歪歪脑袋,冷笑似的说。 “嗯……” “回家后又躺倒了呀!” “病情又不好了?” “好像是啊!” 卷子穿着鲜艳的花绉绸衣服,戴着金手链。 “葬礼上宗广没有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吧?” “没,倒是没有……” 松子想起了宗广的话—松子父亲去世,卷子强烈感到的是: “嫉妒,对松子的嫉妒,女人的嫉妒。” 宗广因松子父亲的死精神受了打击,卷子对此不满意吧? “幸二也真是的,竟然说什么松子穿着孝衣涂抹着淡淡的口红,太招人疼爱,多刺激他病包子哥哥呀!” “恕我无礼……”松子母亲忍不住插言道,“你这种话松子听了也没有意义。” “是吗?真没有意义吗?”卷子傲气十足地说,“把病人叫去参加葬礼……” “松子没有叫吧?是宗广自愿去的呀!” “自愿?是吗?那么,母亲大人您是自愿不参加您先生的葬礼了?” 母亲气得嘴唇发抖。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母亲团聚,被我搅和了。令尊去世了,你今后和令堂一起过吗?” “你瞎说什么!” “宗广呢,托你的福病情恶化了,所以松子你就常去探视去吧!他一定兴高采烈!”丢下这句话,卷子把手包轻轻一甩,走向一边去了。她轻柔的衣服下摆随之抖动起来。 “这是个什么女人啊!” 母亲气得脸色发青,两颊的肌肉都几乎僵硬了。 “我要是活不了啦,就先杀掉那个女人。” “妈妈!”松子招呼道,“走吧!” 母亲担心着时间含泪回去了。恐怕出来见松子也是瞒着绀野,不能耽搁太久的。 剩下松子一个人以后,她叫住一辆出租车,说道: “请沿着皇居周围慢慢开!” 父亲是要去看那里的新绿而死的,松子也想看看那新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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